弘道录卷之二十二
徐惠妃以上束征高丽,西讨龟兹,翠微玉华营缮相继,又服玩华靡,上疏谏曰:以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危,肆情从欲之所致乎。珍玩技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鸩毒。作法於俭,犹恐其奢;作法於奢,何以制后。上善其言。录曰:太宗之世,一贤妃而显名,何也。盖唐之兴者,反隋之旧也;致治之美者,从谏之功也。故人人不以为讳,亲疏不以为渎召,则骨经纲纪之臣变为脂韦唯偌之行,何况闺门之淑女哉。高宗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盒、褚遂良於内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为中宫,上意既决,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杀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於草茅,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且受顾托,不以死争之,何以下见先帝。绩称疾不入,遂与无忌等至内殿。上顾谓曰: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对曰:皇后名家,先帝为陛下所娶。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此陛下所闻,言犹在耳。皇后未闻有过,岂可轻废。上不悦而罢。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后,请妙择天下命族,何必武氏。愿留三省。又曰:臣今作陛下意,罪当死。因置质於殿阶,解巾叩头流血,乞放归田里。上大怒,命引出。昭仪在帘中,大言曰:何不扑杀老撩。无忌曰: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他日,李绩入见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上意遂决。录曰:时无忌、遂良、世绩泾渭犹未分也。明日一言,而唐之宗庙、社稷、本宗、支庶以至群臣、百官鸵乎危矣。然则谓绩为上所重,当进者果何人哉。良勇於匡救,使万世之下犹知君臣夫妇朋友之义。若绩而先入,则佳儿佳妇之言诿於不闻,天理人心不几於息乎。言虽未能回天,而义已如皎日,君子不能不录之也。杨烈妇者,李侃妻也。陷汴,分兵略定诸县。以城小贼锐欲过去。建中末,李希烈时侃为顷城合,妇曰:寇至当守,力不足则死之,进尚谁守。侃曰:兵少财乏,奈何。妇曰:县不守,则地,贼地也;仓凛府库,皆其积也;百姓,皆其战士也。於国家何有。请重赏,募死士,尚可济。侃乃召吏民廷中曰:合诚,若主也,然岁满则去,非如吏民生此土者坟墓存焉。宜相与死守,忍北面奉贼乎。众泣许诺,乃狗曰:以瓦石击贼者赏千钱,以刀矢杀贼者万钱。得数百人,率以登城。妇身自爨以飨众报贼曰:顷城父老义不下,贼得吾城不足为威,宜亟去,徒失利无益也。会贼将中矢死,遂引去。县卒完诏。迁侃太平合。先是万年通天初,契丹寇平州,邹保英为刺史,城且陷,妻奚率家僮、女丁乘城不下,诏封诚节夫人。默啜攻飞孤,县合古玄应妻高能固守,诏封狗忠县君。史思明之叛,卫州女子侯、滑州女子唐、青州女子王相与敌血,赴行营讨贼。滑濮节度许叔冀表其忠,皆补果毅。虽敢次不忘於国,然不如杨烈妇伉慷知君臣大义云。录曰:愚观唐史之志烈女,皆无伦春,独此志纪迷颇有本末。且抑扬不苟,岂因以愧当世耶。侃亦殉人者,尔而能转祸为福,使二十四郡闻之,宁不唾死乎哉。盖不但一烈妇,而三女子将挪愉之不置矣。武宗贤妃王氏性机悟,年十三入宫。帝为颖王,穆l宗晓赐王,嗣位妃,阴为助画,进号才人,有宠状,纤顺颇类。帝每畋苑中,妃必从,校服光侈,略同至尊,相与驰骋。观者莫知孰为帝也。帝欲立为后,李德裕不于。帝稍惑方士,言:我取不死,后洼不豫,肤泽消稿。妃切忧之,帝曰:脱如有不讳,汝将奈何。泣曰:陛下万岁后,妾得以殉。帝不复言。及大渐,才人取所常贮悉散遗宫中。审帝已崩,即自经喔下。当时嫔御中,虽常拓才人者,至是皆义之,为之感动。录曰:殉葬非古,畋猎非懿。而录之者以唐氏一代世无闺则,而耽溺异衍,尤所当鉴,非独为才人,幸乃以为刑于错也。《宋史》:包臆妻崔氏,拯之子妇也。臆早卒,遗一秆。拯夫妇意崔不能守也,使左右尝其心,崔蓬垢出涕,见拯曰:翕,天下名公也。妇得齿贱役,执渐洒之事,幸奚。况敢汗家乎。生为包氏妇,死为包鬼,誓无他也。后秆亦卒。崔母吕自刑州来,欲诱崔嫁,谓曰:丧夫守子。子死孰守。崔曰:昔者非为子也,为舅姑也。今舅没,姑老忍舍去乎。吕怒曰:我宁死,庾不独归。崔曰:母远来,义不当使独还。然至判州,傥不义见迫,必终於尺组之下矣。遂偕去,母惧其义,卒不敢夺。拯尝出其剩,在父母家生子。崔氏密抚其母,使谨视之,后取归,名曰诞,以奉包祀。
译徐惠妃因为太宗上接征伐高丽、西讨龟兹,翠微宫、玉华宫的营建修缮接连不断,又使用华丽奢侈的服玩,上疏劝谏说:‘用有限的农民劳力去填补无穷的巨大浪费,谋求尚未得到的敌国土地,却丧失已经拥有的本国军队。过去秦始皇吞并六国,反而加速了危亡的根基;晋武帝一举占有三方,反而造成覆败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夸耀功业、倚仗强大,抛弃德行、轻视邦国,图谋利益而忘记危险,放纵情欲而顺从欲望造成的吗?珍玩技巧,是亡国的斧斤;珠玉锦绣,实在是迷乱心志的鸩毒。以俭朴作为法则,尚且担心会流于奢侈;若以奢侈作为法则,将来凭什么加以制止?’太宗认为她说得对。编者说:太宗在位时,为什么只有一位贤妃能够显扬声名呢?这是因为唐朝兴起,是反对隋朝旧弊的结果;治理得好的美名,是听从劝谏的功劳。所以人人都不把接受劝谏视为忌讳,亲近或疏远的人进言也不认为是亵渎,那么本来主持纲纪的臣子就会变成圆滑阿谀之徒,更何况宫闱中的贤淑女子呢?唐高宗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到内殿。褚遂良说:‘今天这次召见多半是为了中宫。皇上的意思已经决定,违逆他必然会死。太尉是皇上的舅父,司空是功臣,不能让皇上留下杀害舅父和功臣的名声。褚遂良出身草野,没有立过战功,却能官至今日,又受先帝临终托付,如果不以死力争,死后凭什么去见先帝?’李绩称病不入,褚遂良便同长孙无忌等来到内殿。高宗回头对他们说:‘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如今我想立昭仪为皇后,你们认为怎么样?’褚遂良答道:‘皇后出身名门,是先帝为陛下娶来的。先帝临终时握着陛下的手,对我说:朕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儿媳,如今把他们托付给你。这些话陛下亲耳听见,至今仍在耳边。皇后没有听说有什么过错,怎么可以轻易废黜?’高宗不高兴,事情暂时作罢。第二天高宗又提起此事,褚遂良说:‘陛下如果一定要更换皇后,请从天下名门中慎重选择,何必一定是武氏?请留下三省。’又说:‘臣如今违逆陛下的心意,罪当处死。’于是把头撞在殿阶上,解下头巾叩头,流血,请求放归田里。高宗大怒,命人把他拉出去。武昭仪在帘内大声说:‘为什么不把这个老东西打死?’长孙无忌说:‘褚遂良受先朝遗命托付,即使有罪也不可加刑。’ 后来有一天,李绩入宫拜见,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再询问外人?’高宗的心意于是决定了。编者说:当时长孙无忌、褚遂良和李世绩之间,泾渭还没有分明。第二天一句话,就使唐朝的宗庙、社稷、本宗、支庶以及群臣百官都陷入危险。那么,所谓李绩受到皇帝重视、应当被提拔,果真是哪一种人呢?褚遂良勇于匡正救援,使万世以后的人仍然知道君臣、夫妇、朋友之间的义理。假如李绩先进去,那么‘好儿子、好儿媳’的话就会被置之不闻,天理人心难道不几乎要断绝了吗?他的话虽然不能挽回皇帝的决定,但义理却已经如同明亮的太阳,君子不能不把它记录下来。杨烈妇,是李侃的妻子。汴州陷落后,叛军分兵攻掠各县。因为县城小而贼兵精锐,李侃想放弃抵抗。建中末年,李希烈叛乱,当时李侃任临城令。杨氏说:‘敌寇来了就应当守城,力量不足就死在这里;如果退走,谁还来守城?’李侃说:‘兵少财缺,怎么办?’杨氏说:‘县城守不住,这片土地就成了贼人的土地;仓廪府库也都成了他们积蓄的财物;百姓也都成了他们的战士。这样对国家还有什么呢?请重赏募求敢死之士,或许还可以成功。’李侃于是把官吏百姓召集到庭中说:‘我只是临时代理县令,任满就会离开,不像你们这些生长在此地的人,祖坟都在这里。我们应当共同拼死守城,难道能忍心面向北方奉事贼人吗?’众人哭泣着答应。于是李侃宣布:‘用瓦石击打敌人的,赏钱一千;用刀箭杀敌人的,赏钱一万。’招得数百人,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烧火做饭,犒劳众人,并向贼军喊话:‘临城父老重义,不肯投降。贼军即使得到我们的城,也不足以显示威势,还是赶快离去吧,白白损失而没有益处。’恰逢贼将中箭而死,敌军于是退去。县城最终得以保全,朝廷下诏嘉奖李侃。后来李侃升任太平令。此前万年通天初年,契丹侵犯平州,邹保英任刺史,城将陷落,他的妻子奚氏率领家僮和女丁登城守御,不肯投降,朝廷下诏封她为诚节夫人。默啜进攻飞狐时,县令和古玄应的妻子高氏坚守城池,朝廷下诏封她为忠县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万钱〕 史思明叛乱时,卫州女子侯氏、滑州女子唐氏、青州女子王氏共同与敌人交战,奔赴行营讨伐贼军。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上表称赞她们的忠诚,朝廷都补授她们为果毅。她们虽然勇敢而且不忘国家,但仍不如杨烈妇那样慷慨激烈、懂得君臣大义。编者说:我看《唐史》记载节烈女子,大多没有条理,唯独这篇记载颇有始末,而且褒贬不苟,难道不是因此而使当世感到惭愧吗?李侃也可以说是殉职之人,但他的妻子能够转祸为福,使二十四郡听闻此事,难道不会感动得宁死相从吗?这就不只是一个烈妇,而是三位女子的节义将会被后世永远传扬而不止了。唐武宗的贤妃王氏,性情机敏聪慧,十三岁入宫。武宗还是颖王时,穆宗把她赐给颖王;武宗即位后,她成为妃子,暗中帮助武宗谋划,后来晋号才人,深受宠爱,举止纤柔温顺,很有姿色。武宗每次在苑中打猎,才人一定跟随;她的服饰光彩奢华,几乎和皇帝相同,两人一起驰马奔驰。观看的人都不知道谁是皇帝。武宗想立她为皇后,李德裕不同意。武宗渐渐迷信方士,方士说:‘我会取得长生不死。’后来武宗身体不适,面色肌肤日渐憔悴。才人对此十分忧虑,武宗说:‘如果我发生不测,你将怎么办?’她哭着说:‘陛下万岁之后,妾可以为您殉死。’武宗便不再说什么。等到武宗病重,才人把自己平常收藏的东西全部分送给宫中众人。确认皇帝已经去世后,她就在殿下自缢。当时嫔妃宫女中,即使平日常常排斥才人的人,到这时也都认为她有义,为她感动。编者说:殉葬并非古代正道,打猎也不是美德。之所以记载这件事,是因为唐朝一代世世缺少宫闱中的规范,而又沉溺于异端邪说,尤其应当以此为鉴;这不只是为了表彰才人,也是希望将她作为后世的典范。《宋史》记载:包拯的妻子崔氏,是包拯的儿媳妇。包拯早年去世,留下一个遗腹子。包拯夫妇认为崔氏不能守节,便让身边人试探她的心意。崔氏蓬头垢面、流着眼泪出来,见到包拯说:‘您是天下闻名的公卿。妇人能够在您家列于卑贱仆役之中,执掌洒扫之事,已经是幸运,何况还敢玷污包家吗?活着是包家的妇人,死了也是包家的鬼,发誓不再嫁人。’后来遗腹子也死了。崔氏的母亲吕氏从刑州来,想诱使她改嫁,对她说:‘你丈夫死了,可以守着儿子;儿子也死了,你守着谁?’崔氏说:‘我过去并不是为了儿子守节,而是为了公婆。如今公公去世,婆婆年老,难道忍心舍弃她离开吗?’吕氏怒道:‘我宁可死,也不能独自回去。’崔氏说:‘母亲远道而来,按道义不应让您独自回去。但到了判州,如果有人以不义之事逼迫我,我一定会死在绳带之下。’于是随母亲一同离去。母亲害怕她的节义,最终不敢夺取她的志向。包拯曾把剩余的一个孩子寄养在父母家。崔氏暗中抚养这个孩子的母亲,让她谨慎照看,后来把孩子接回,取名包诞,用来奉祀包氏。
录曰:孝肃尝曰:后世子孙仕宦者,犯脏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其严如此,而独不为其妇虑乎哉。胡为乎,而使左右尝之耶。夫以拯之妇而有吕之迫左右之问,然有以来之也。刑于者,可不务慎乎。崔不宁不贰其操,且能密抚其胜子,以全宗祀,岂区区匹妇之义哉。天於孝肃,亦可谓有知矣。傅察妻赵氏,扑之女也。察,尧俞从子,自幼嗜学,恬於势利,年十八举进士,尚未廷试。蔡京诱以附己,遣子傥与卫士数辈踵至,将妻以女,拒不答;强邀相见,不从。后竟为清献公婿。识者已知其器识未易量也。及为兵部员外郎,使金时,虏已渝盟,或劝无急,遽曰:衔命以出,闻难而止,如君命何。遂行。遇斡离不领兵至,使拜不肯。时白刃如林,或拌之伏地,愈植立不顾,反覆论辩,谓官属侯彦等曰:我死必矣。父母闻之,必大戚。幸记吾言,以告吾亲,使知我死国,小纡其亡穷之悲也。遂遇害。及彦等归,皆能道察不屈状,荦荦狗义如此。闻者哀而壮之。录曰:清献之女与孝肃之妇,其名相坪也。察辞京而婿祚,既无勉强之心,则出使而狗国,又岂偶然之故哉。知重其身,故择配之严;知爱其亲,故守义之笃。赵氏愈有荣矣,非崔吕逼迫之可比也。吕祉妻昊氏。祉辟张浚府,会岳飞欲大举伐金,桧忌之,言於以昭。飞诣都督张浚议事,浚曰:王德淮西军所报,欲以为都统,命祉以督府参谋领之,何如。飞曰: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旦偃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能服众。又曰:张俊、杨沂中如何。曰:张宣抚,飞之旧帅,其人暴而寡谋。沂中视德等耳,岂能御此军哉。浚艳然曰:固知非太尉不可也。飞曰:都督以正问,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君为念哉。浚竟以王德为都统制,郦琼副之,以祉参谋军事。琼与德交讼於朝,乃命德还建康,以其军隶督府,复命祉往庐州节制之。遣中使押赐鞍马,祉拜赐,谓家人曰:君命如此,义不可辞。一死固不惜",第恐无益於国。与妻学对泣诀别。既至,谕琼等曰:若以君等为是,则大相诳然。张丞相但喜人向前,倘能立功,虽大过亦略,况小嫌乎。当力为辩之,保无他虑。琼等感泣。稍定,复密奏罢之,其书吏漏语,琼令人遮所遣邮置,尽得所言,大怒。适朝廷以张浚为淮西宣抚,杨沂中制置,召琼赴行在。琼惧,遂叛。诸将晨谒祉,坐定,琼袖出文书曰:诸军官有何罪,乃以如许事闻之朝廷曰。祉见之大惊,欲返走不及,为琼所执。其遇害时,有得祉括发之帛归昊中者,其妻昊氏持帛自缢,以狗葬。闻者一及之。录曰:忌之为凶德也,以上而朝廷,大而军族,贤而忠臣烈士,愚而叛将武夫,莫有不罹其害者。苟使桧能容飞,则浚叉不贻怒;浚不贻怒,则事未铃皆左;事不皆左,则祸未叉速成,而琼之叛,祉之死,皆未可料也。然则括发之帛,其奸桧促命之符乎。虽然浚亦当自尽以谢祉,而幽冥之中负此良友,尚望其能恢复耶。盖不待符离之渍,而督府之议,君子预知其无能为矣。陈寅妻杜氏,寅宝谟阁待制咸之子,以恩补官,知西和州。西和极边重地,寅以书生义不辞难。元兵入境,属都统何进出守大安,独统制王锐与忠义千人城守。寅誓与其民共守此土,留其三子,并园门口指悉散资财以结忠义,为必守之计。元兵十万攻城,寅帅忠义与敢死士力战,昼夜数十合,兵退。会进与寅素不相协,诸将复忌其功,至是求援甚急,不应,城遂陷。顾其妻杜曰:若速自为计。杜厉声曰:安有生同君禄,死不共王事者耶。饮药自杀。寅乃朝服望阙,焚香号泣曰:臣始谋守此城,以为蜀藩篱。城之不存,臣死分也。再拜伏剑而死。子姓、宾客同死者二十八人。推官贾子坤、知文州刘锐、金州通判赛彝、黎州通判何充举家皆死之。充之被俘也,虏设帟喔环坐,而虚其宾席使坐,充曰:吾三世食禄,为赵氏死不憾。及死,充妻陈氏束望再拜曰:臣夫妇可以对赵氏无愧矣。录曰:寅之父以蜀将吴曦之乱,忿不能讨,乃削发被缁,以自污辱。而寅独能奋勇以杀贼,虽力屈致死,亦足以为咸之光矣。蚓同时,如贾如刘,如赛如何,阖门义烈,格天动人。苟举而列於朝端,托以心膂,铃能变弱为强,转危为安,无难事矣。乃皆星散远地,困守下僚孤城,既无援兵捍将,又多忌克徒,以血膏粉蝶,何裨国事乎。故天下有道,则英雄皆登实用;天下无道,而豪杰反以无家。观此而不痛哭流涕者,几希矣。
译编者说:孝肃公曾说:‘后世子孙做官的,如果犯了贪赃罪,不得放回本家;死后也不得葬在祖坟大茔中。不遵从我的志愿,就不是我的子孙。’他的严厉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唯独没有替自己的儿媳妇考虑吗?为什么还要让身边人去试探她呢?包拯的儿媳妇遭到吕氏逼迫和左右试探,然而她能够守住节操,正是由此显现出来。作为家庭典范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崔氏不但没有改变自己的操守,而且还能暗中抚养遗腹子,使包氏宗祀得以保全,哪里只是普通妇人的义行呢?上天对于孝肃公,也可以说是有知觉、有安排了。傅察的妻子是赵氏,赵氏是赵某的女儿。傅察是尧俞的侄子,从小喜爱学习,淡泊权势名利,十八岁考中进士,尚未参加殿试。蔡京想诱使他依附自己,派儿子蔡攸和几名卫士接连前往,想把女儿嫁给他;傅察拒绝回答。蔡京强行邀请他相见,他也不从。后来傅察终于成为清献公的女婿。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他的器量见识不可估量。后来他任兵部员外郎,出使金国时,金人已经撕毁盟约,有人劝他不要急着前往,他立即说:‘奉命出使,听到有难就停止,怎么向君命交代?’于是继续前行。遇到斡离不率兵而来,命他下拜,他不肯。当时刀刃密集如林,有人把他按倒在地,他却更加挺立不顾,反复据理争辩,并对官属侯彦等人说:‘我一定会死。父母听到后,必定十分悲痛。幸好请你们记住我的话,告诉我的双亲,让他们知道我是为国而死,也可以稍微减轻他们无穷的悲痛。’于是被杀害。等侯彦等人回来,都能讲述傅察不屈服的情状,他的显著义节就是如此。听到的人都为他悲哀,并赞叹他的壮烈。编者说:清献公的女儿和孝肃公的儿媳妇,她们的声名可以相提并论。傅察拒绝蔡京而成为清献公的女婿,既然他没有勉强屈从之心,那么后来出使金国而为国捐躯,又怎么会是偶然的呢?知道珍重自身,所以择取配偶严格;知道爱护亲人,所以守义坚定。赵氏因此更加有荣耀,不是崔氏受母亲吕氏逼迫的情况可以相比的。吕祉曾在张浚府中任职。适逢岳飞准备大举伐金,秦桧嫉恨他,便向皇帝进言。岳飞到都督张浚那里议事,张浚说:‘王德所统领的淮西军上报,想任命他为都统;命令吕祉以督府参谋的身份统领这支军队,怎么样?’岳飞说:‘王德和郦琼平素互不服气,一旦让王德处在郦琼之上,必然会争斗。吕尚书不熟悉军旅,恐怕不能使众人服从。’又问:‘张俊、杨沂中怎么样?’岳飞说:‘张宣抚是我的旧日主帅,此人性情暴躁而缺少谋略。杨沂中的能力也不过和王德等人相当,哪里能驾驭这支军队?’张浚欣然说:‘本来就知道非太尉不可。’岳飞说:‘都督以正理询问,我不敢不尽自己的愚见,难道是考虑能否得到您的欢心吗?’张浚最终仍任王德为都统制、郦琼为副职,命吕祉参谋军事。郦琼和王德在朝廷争论,于是朝廷命王德回建康,把他的军队隶属督府,又命吕祉前往庐州节制。朝廷派中使押送赏赐的鞍马,吕祉拜受赏赐后,对家人说:‘君命如此,按义理不能推辞。我当然不惜一死,只是恐怕对国家没有益处。’他同妻子相对哭泣诀别。到达庐州后,他告诉郦琼等人说:‘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张丞相只喜欢人奋勇向前,只要能够立功,即使有大过也会略加宽容,何况只是小小的嫌隙呢?’ 吕祉应当竭力为他们申辩,保证他们不必再忧虑其他事情。郦琼等人感动得流泪。事情稍稍安定后,吕祉又秘密上奏请求罢免郦琼等人,但他的书吏泄露了这句话。郦琼派人拦截吕祉派出的驿使,全部得到奏言内容,大为愤怒。恰逢朝廷任命张浚为淮西宣抚、杨沂中为制置,召郦琼到行在。郦琼害怕,于是叛乱。各将领清晨拜见吕祉,坐定后,郦琼从袖中取出文书说:‘各军官有什么罪,竟把这样严重的事情上报朝廷?’吕祉看见文书大惊,想转身逃走已经来不及,被郦琼捉住。他遇害时,有人得到吕祉束发用的帛带,带回交给吴氏;他的妻子吴氏拿着帛带自缢,以此成全丈夫的葬礼。听到的人无不为之感叹。编者说:嫉妒是凶恶的品德,从上至朝廷,大到军队宗族,贤良的忠臣烈士,愚蠢的叛将武夫,没有不受到它祸害的。假使秦桧能够容纳岳飞,张浚也不会因此触怒秦桧;张浚不触怒秦桧,事情就不会一件件走向错误;事情不都走向错误,灾祸也不会这么快形成;郦琼的叛乱、吕祉的死亡,都还不能预料。那么,吕祉束发的帛带,难道就是奸臣秦桧催命的符信吗?虽然如此,张浚也应当亲自尽死以向吕祉谢罪;但他在幽冥之中辜负了这位良友,难道还希望能够恢复中原吗?其实还没有等到符离之败,督府中的谋议,君子就已经预知它不能有所作为了。陈寅的妻子是杜氏。陈寅是宝谟阁待制陈咸的儿子,因恩荫补官,任西和州知州。西和州是边疆极重要的地方,陈寅作为书生,按义理不推辞艰难。元军进入境内时,恰逢都统何进出守大安,只有统制王锐率领忠义军一千人守城。陈寅发誓与百姓共同守护这片土地,留下三个儿子,并在园门口指示他们把自己的财物全部散发出去,以此结交忠义之士,作为必守城池的打算。元军十万人攻城,陈寅率领忠义军和敢死士奋力作战,昼夜交战数十合,元军退去。恰好何进一向和陈寅不和,各将领又嫉妒他的功劳;到了这时,陈寅多次急切求援,却没有援兵,城于是陷落。陈寅回头对妻子杜氏说:‘你赶快自行设法逃生。’杜氏严厉地说:‘哪有活着共同享受君禄,死时却不共同承担王事的人呢?’于是饮药自杀。陈寅便穿上朝服,面向宫阙,焚香号哭说:‘臣起初谋划守卫这座城,是把它当作蜀地的屏障。城池既然不能保全,臣死是分所当然。’他拜了两拜,伏剑而死。子弟、亲属和宾客一同死难的共有二十八人。推官贾子坤、文州知州刘锐、金州通判赛彝、黎州通判何充,也都全家为此而死。何充被俘后,元军设下帷帐,让人围坐,特意空出宾客的位置让他坐。何充说:‘我家三代享受国禄,能够为赵氏而死,没有遗憾。’ 何充死时,他的妻子陈氏整理衣冠,向北拜了两拜,说:‘我们夫妻可以无愧地面对赵氏了。’ 编者说:陈寅的父亲因为蜀将吴曦作乱,愤恨自己不能讨伐,于是削发穿黑衣,以此自我羞辱。而陈寅独能奋勇杀贼,即使力量用尽而死,也足以为陈咸增光了。同时代的人,如贾子坤、刘锐、赛彝、何充,满门都以义烈赴死,感格上天,感动人心。假使把他们都列在朝廷前列,委以心腹重任,一定能够变弱为强、转危为安,没有什么难事。可是他们都像星星一样分散在偏远地方,困守在低级官职和孤城中,既没有援兵和守将,又有许多嫉贤妒能之徒,徒然以鲜血滋润草木,对国家大事有什么补益呢?所以天下有道,英雄都能得到实际任用;天下无道,豪杰反而无所容身。看到这些还不痛哭流涕的人,真是太少了。
赵昂发妻雍氏。昂发以上舍登第,通判池州。元兵渡江,池守王起宗弃官,昂发摄州事,缮壁聚粮,为固守计。及元人游骑至李王河,都统张林讽其迎降,昂发愤气填胸目视,林不敢复言。已而林阴遣人纳款,而阳助昂发守城,权皆归林。昂发知事不济,乃置酒会亲友与诀,谓妻雍氏曰:城将破,吾守臣不当去,汝先出走。雍曰:君为命官,我为命妇。君为忠臣,我独不为忠臣妇乎。昂发笑曰:此岂妇人女子所能也。明曰乃散其家赀与弟侄、仆婢,悉遣之。元兵薄城,晨起书九上曰:国不可背,城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遂与雍氏盛服同缢於从容堂。昂发初为此堂,尝领客堂中,指所扁日:古人云:慷慨杀身易,从容就死难。至是卒蹈之云。录曰:愚观赵昂发之从容堂,江万里之止水亭,时人皆莫谕其意也。然则,二公之方寸已定于居安之日矣。视彼董宋臣卢允升之芙蓉阁、香兰亭,贾似道之多宝阁、木绵庵,秦桧之一德格天,馨香污秽,相去何万万乎。呜呼。天下有道,则为斯干之颂;天下无道,则为土木之殃。曷若此堂而为青史增光也乎。谢枋得妻李氏。枋得为人豪爽,每观书五行俱下,一览不忘,自奋以忠义。元兵束下,以沿江察访使、江束提刑知信州。明年,吕师夔与武万户分定江束,枋得以兵逆之,入安仁调淮士张孝忠逆战,遂奔信州,信州不守,乃变姓名入建宁,麻衣蹑履,束乡而哭,人不识之以为被病也。至元二十三年,集贤学士程文海荐宗臣二十二人,以枋得为首,辞不起。尚书留梦炎复荐之。遗书梦炎曰:江南无人材,求一瑕吕饴。甥程婴杵曰:厮养卒不可得也。纣之亡也,以八百国之精兵而不敢抗。二子之正论,武王太公凛凛无所容。今吾年六十余,所欠一死尔。岂复有他望哉。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强之,而北至京师,问谢太后钻所,及瀛国公所在,再拜恸哭。已而得病,梦炎使医持药杂米,引进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生邪。弃之於地,不食而死。李氏色美而慧,通女训诸书。当枋得兵败逃人闽中,武万户恐其扇变,购捕之。李氏携二子匿贵溪山中,采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信兵踪迹至山中,令曰:苟不获李氏,屠而墟。李闻之曰:岂可以我故累人,吾出事塞矣。遂就俘。录曰:史称枋得崎岖以全臣节,哀哉乎,完节之难也。夫既自知不可应聘者,二而力辞,数君子矣。岂复知尚有友道之责也欤。张子惠诗云: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直一文钱。是也。呜呼。此可见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而天下之宝自当为天下惜之也。《元史》:余阙妻蒋氏、妾耶卜氏、耶律氏。阙守孤城六年,群盗环布,独居其中屹然,江淮保障也。至是陈友谅、赵普胜等合兵来攻,四面蚁集,外无一甲之援,力屈城陷,乃引刀自到。蒋氏与妾率女安安竟赴井死。长子得臣年十八,恸曰:吾父死於忠,吾何以生为。溺死於后园之池。甥名福童,善战有勇士,亦死於城濠之问。侄婿花李为义兵万户,全家自刎。郡守韩建方卧疾,骂贼不屈,一家被害。於时百姓壮者毕登城,自捐其阶曰:宁死无降也。同死者千余人,阙号令严而信,与下同辛苦,尝战遇矢石交下,士以盾避,必却之曰:汝辈亦有命,何蔽我。为故,争用命。稍暇,率诸生会讲,立军士门外以听,使知尊君亲上之义。其忠国之心,盖素定也。录曰:夫人宋传作耶卜氏,《元史》作耶律氏,死节记作蒋氏。《安庆志》据公孙宗烈云:公有妾耶卜氏、耶律氏,公夫人实蒋氏,妻与妾义无殊也。夫以忠臣烈妇,奇男贞女,粹於一门,固足多矣。而馆甥门婿,武夫走卒,及民问丁壮,同时效死,何耶。盖以伪汉之兴,非吊伐之主,而忠宣之许,有睢阳之风。天故付公之完节,以明大义,然后明敌之焉贼,以见大统之有所归也。以为胡运未亡者误矣。皇明《苏伯衡双节传略》云:王氏志清与胡氏守贞者,钱塘县民胡宗信妻并姊也。宗信甫生,值父母殁,诸兄又相继物故,宗信方弱小,其姊恐不能树立,私念己之嫁,或早或晚,无所加损,诚令得抚弱弟,虽后嫁庸何伤,遂留,经纪其家政。无何宗信亦殁,有子贡才二岁。姊曰:嗟呼,我终不可以嫁矣。且吾弟在曰,尚以其小弱也而弗忍,昆今亡乎。若委之而去,谁当恤孤者。志清亦无他志,於是两人相向哭泣,誓死守存,卧起相依。守贞待志清如姊姒,志清则终身以其事姑之礼事之。贫无以为生,每曰开门斋书得钱,粗足薪米酝。辄阖户治女事,寒机双杼,一灯夜分。如此者十有九年,略无间言。及守贞年六十而卒,志清乃率贡行三年丧。
译赵昂发的妻子是雍氏。赵昂发凭上舍资格考中进士,任池州通判。元军渡江后,池州太守王起宗弃官逃走,赵昂发代理州事,修缮城墙、聚集粮食,作坚守的准备。等到元军游骑到达李王河,都统张林暗中劝他迎降,赵昂发愤怒填满胸中,怒目而视,张林不敢再说。不久,张林暗中派人向元军送交降表,却表面上帮助赵昂发守城,实际把权力都归到自己手中。赵昂发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于是设酒宴会集亲友诀别,对妻子雍氏说:‘城将要攻破,我作为守臣不应离开,你先逃走。’雍氏说:‘您是奉命任官的臣子,我是奉命受封的命妇。您是忠臣,我难道独独不能做忠臣的妻子吗?’赵昂发笑着说:‘这哪里是妇人女子能够做到的事?’第二天,他便把家中财产分给弟弟、侄子和仆婢,全部遣散。元军逼近城池,赵昂发清晨写下九个大字:‘国不可背,城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于是和雍氏穿戴整齐,一同在从容堂自缢。赵昂发当初修建这座堂,曾在堂中宴请宾客,指着堂上的匾额说:‘古人说:慷慨赴死容易,从容就死困难。’到这时,他终于亲自履行了这句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编者说:我看赵昂发的从容堂、江万里的止水亭,当时的人都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然而,两位公的心志,早已在安居无事的日子里确定了。再看董宋臣、卢允升的芙蓉阁、香兰亭,贾似道的多宝阁、木绵庵,以及秦桧的‘一德格天’,其中的馨香和污秽相距何止万万里啊!唉,天下有道,这些建筑可以成为《斯干》那样的颂歌;天下无道,就只是给百姓带来土木之灾。哪里比得上让从容堂为青史增添光彩呢?谢枋得的妻子是李氏。谢枋得为人豪爽,每次读书都能一眼看完五行,过目不忘,自我奋发,以忠义自期。元军向东南进发时,他以沿江察访使、江东提刑的身份任信州知州。第二年,吕师夔和武万户分兵平定江东,谢枋得率兵迎战;进入安仁后,调淮军将领张孝忠迎战,于是逃奔信州。信州不能守,他便改名换姓进入建宁,穿麻衣、着草鞋,向东乡哭泣,别人不认识他,以为他得了病。至元二十三年,集贤学士程文海推荐二十二名宗臣,以谢枋得为首,谢枋得推辞不肯出仕。尚书留梦炎又推荐他,他写信给留梦炎说:‘江南难道没有人才,竟要寻求一个瑕疵百出的吕不韦吗?’又对外甥程婴杵说:‘连一个供人役使的士卒也找不到了。纣王灭亡时,凭八百诸侯的精兵也不敢抵抗。二位先生这样的正论,使武王、太公都凛然无地自容。如今我六十多岁,所欠缺的只是死罢了,难道还会有什么别的希望吗?’福建行省参政魏天佑强迫他北上到京师。他询问谢太后所在的宫殿以及瀛国公在哪里,拜了两拜,放声痛哭。不久他病了,留梦炎派医生带着掺在米中的药送给他。谢枋得大怒说:‘我想死,你却想让我活吗?’ 谢枋得把药扔在地上,不吃东西而死。李氏容貌美丽而聪慧,通晓《女训》等书。谢枋得兵败逃入闽中时,武万户害怕他煽动变乱,悬赏搜捕他。李氏带着两个儿子藏在贵溪山中,采食草木。至元十四年,信州军的踪迹追到山中,下令说:‘如果抓不到李氏,就把这里屠杀夷平。’李氏听到后说:‘怎么可以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别人?我出去,事情就可以平息。’于是主动出去接受俘虏。编者说:史书称谢枋得历尽艰难来保全臣节,真是令人悲哀,守全节操何其困难啊!既然他已经知道不可能接受征召,前后两次竭力推辞,真可算几位君子了。哪里还知道另有朋友之道的责任呢?张子惠的诗说:‘这次离去,幸好还能凭三寸舌;再次回来时,连一文钱也不值。’说的正是这个。唉,从这里可以看出,君子成全别人的美德,不促成别人的恶行;天下的宝贵人才,本来就应当替天下珍惜。《元史》记载:余阙的妻子蒋氏,以及妾耶卜氏、耶律氏。余阙守卫孤城六年,群盗环绕分布,只有他独自屹立其中,成为江淮的屏障。到了这时,陈友谅、赵普胜等联合军队来攻,四面如蚂蚁般聚集,外面没有一甲之援,力量用尽,城池陷落,余阙便拿刀自杀。蒋氏和两位妾率领女儿安安,最终一起跳井而死。长子余得臣十八岁,悲痛地说:‘父亲为忠义而死,我还活着做什么?’于是溺死在后园池中。外甥名叫福童,是善战而有勇的武士,也死在城濠之中。侄女婿花李任义兵万户,全家自刎。郡守韩建方正卧病,也痛骂贼人不屈服,全家被害。当时百姓中强壮的人全都登城,自捐台阶说:‘宁可死,不投降。’一同死难的有一千多人。余阙号令严明而守信,和部下同甘共苦;有一次交战时箭石一齐落下,士兵用盾牌为他遮蔽,他一定推开说:‘你们也有性命,为什么要遮挡我?’因此部下争相拼命。稍有空闲,他就率领诸生会讲,安排军士站在门外听讲,使他们懂得尊君亲上的道理。他忠于国家的心,大概早已确定了。编者说:宋传记作耶卜氏,《元史》记作耶律氏,《死节记》记作蒋氏。《安庆志》依据公孙宗烈的说法:余公有妾耶卜氏、耶律氏,正妻确实是蒋氏;妻子和妾在守义赴死方面没有不同。忠臣、烈妇、奇男子、贞节女子集中在一家,本来已经十分可贵。可是馆中的外甥、门下的女婿、武夫走卒,以及百姓中的壮丁,也同时效死,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伪汉的兴起,并不是奉行吊民伐罪的正统君主,而忠宣公的守节,有睢阳之风。上天特意把保全节义的使命交给余公,用来彰明大义,随后又显出敌人的贼性,使人看见天下正统有所归属。认为胡人的国运尚未终结,是错误的。皇明《苏伯衡双节传略》说:王氏志清和胡氏守贞,是钱塘县百姓胡宗信的妻子和姐姐。胡宗信刚出生时,父母就相继去世,几个兄长也相继死亡。胡宗信当时年幼,他的姐姐担心弟弟不能立足,暗自想:自己出嫁,早晚并不会增加或减少什么;如果确实能让弟弟得到抚养,即使晚些出嫁又有什么妨碍?于是留下来,主持家政。不久,胡宗信也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胡贡才,只有两岁。姐姐说:‘唉,我终究不能出嫁了。况且弟弟还活着时,我还因为他年幼体弱而不忍离开;如今他也死了,若把这个孩子丢下离去,谁来怜恤孤儿呢?’志清也没有别的志向,于是两人相对哭泣,发誓守护遗孤,终身不嫁,起居相依。守贞把志清当作姐姐来对待,志清则终身按照侍奉姑母的礼节侍奉她。家贫不能维持生活,她们每天开门替人抄书赚钱,勉强够柴米和酱醋;一有余暇便关门做女工,寒夜里两人共用织机、双梭织布,一盏灯燃到深夜。这样过了十九年,彼此毫无嫌言。守贞六十岁去世后,志清便带着胡贡才服丧三年。
录曰:邓伯道之嗜义也。君子曰:绝於天也。天可绝乎。是侄不可以独存也。鲁义姑之免祸也。君子曰:檄於幸也。幸可缴乎。是子不可以独弃也。孰若贞而不字者乎。贞而不字,则无天可绝,无幸可缴,而纯於为义矣。此匹妇之志,他人莫可与夺。而里巷民俗之风,圣人曾得而弃之哉。《阙里志》:孔氏名媛,字德卿,宣圣五十八代孙,宿州分教志之仲女,性姿聪,丽女红,经史无不通。年十八嫁曲阜王纶,入其门,孝敬和顺内外,亲属称誉之无问。甫二期未有出,而纶感时疫沉绵殆危,乃谓媛曰:吾死不恨。第汝年妙无依,吾目且不瞑於地下。媛曰:生则同室,死则同穴。君毋#1我恨,我必不负君也。纶遂殁。媛一恸顿绝,甫苏即於纶所自缢。姑最爱媛,见而急救之。泣曰:吾儿之卒,痛不获已。汝何苦独不念我之衰老,而顿增予痛乎。媛哽咽云:妾已许之,岂可食言。姑令家人防守,媛计莫遂。且多方开慰,请以食饮,如常俟。纶葬有曰,.家人辈谓其心悔,无事於防守也。明旦当发引。其夕,媛经於室,比晓有事者各职其事。姑讶媛不在侧,呼而视之,亡矣。遂与纶同殡以葬焉,时年二十,实成化癸巳秋七月之十一日也。录曰:尧舜人伦之至,孔子礼法之宗,有始叉有卒。录之。弘道录卷之二十二竟#1『毋』原作『母』,今据文意改。弘道录卷之二十三义昆弟之义万章问曰: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於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录曰:愚观象之不善不至,若后世之甚也。夫以管蔡监殷,曹参相齐,贾生相梁,董子相江都,天子曷尝不使史治其国焉,而能已於暴者鲜矣。可以见象之所欲,惟在於富贵,得贡赋而遂已。后世之所欲,又主於暴,辞恣强大而益张。然则,虽有大舜之仁至义尽,亦焉得而善处之哉。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俱於洛之吶。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底灭亡。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怜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录曰:详玩五歌,其意切,其情哀,其词含蓄而不露,真所谓涕泣道之也。夫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天下之人曰:吾君之子。此无他,启贤能敬故也。羿距启之子於大河之北,五子之歌曰:万姓仇予。此无他,弗慎厥德故也。然则,虽其自取,而实夷羿之所因。苟有殷伊尹,宁知不可为夏太甲,而何以距为哉。上有大禹与启之业,内有五子偕母之贤,羿之谋,虽未敢遽逞,而实不可拔矣。故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呜呼。六马逸而邦本逍,色禽荒而亡国续。千古之下而不为之浩叹者,独何心欤,独何心欤。微子若曰:父师少师,殷其弗或乱正四方,我祖底遂陈於上。我用沈酗於酒,用乱厥德於下。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充。卿士师师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警。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殷遂丧越至於今。曰: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於荒。今尔颠脐,若之何其。父师若曰:王子,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沈酗於酒,乃罔畏畏。佛其耆长,旧有位人。今殷民,乃攘窃神祇之牺栓牲,用以容。将食无灾,降监殷民。用叉警敛,召敌警不息。罪合於一,多瘠罔诏。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诏王子出迪,王子弗出,我乃颠脐,自靖,人自献於先王,我不顾行遂。
译编者说:邓伯道是因为极端好义,君子说他是断绝了天伦。天伦可以断绝吗?只是因为侄子不可以独自存活。鲁国义姑因此免于灾祸,君子说她是侥幸。侥幸可以轻视吗?只是因为孩子不可以独自被抛弃。哪里比得上守贞而不出嫁的人呢?守贞而不出嫁,就没有所谓可以断绝的天伦,也没有所谓可以侥幸脱身的事情,纯粹只是为了行义。这是普通妇人的志向,别人不能强行改变。至于里巷民间的风俗,圣人难道会任意抛弃吗?《阙里志》记载:孔氏名媛,字德卿,是宣圣第五十八代孙,宿州分教孔志的第二个女儿。她天性聪慧,擅长女红,经史典籍没有不通晓的。十八岁嫁给曲阜王纶,进门以后,对内对外都孝敬和顺,亲属无不称赞。刚过两年还没有生育,王纶因感染时疫,病势缠绵,危在旦夕,便对名媛说:‘我死了没有遗憾,只是你年纪还轻,又没有依靠,我恐怕闭眼后也不能安心。’名媛说:‘活着同室而居,死后同穴而葬。您不要因此留下遗憾,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王纶于是去世。名媛悲痛至极,昏死过去,刚苏醒便在王纶停灵处自缢。婆婆最爱名媛,见状急忙救下她,哭着说:‘我儿子去世,我的悲痛已经无法排解;你为什么偏偏不顾念我的衰老,又增加我的痛苦呢?’名媛哽咽说:‘我已经答应了他,怎么可以食言?’婆婆命家人看守她,名媛的计划没有成功。婆婆又多方安慰,劝她照常饮食,等待丧事办理。王纶下葬后…… 有人说,家人们认为她已经悔悟,所以不必再防守。第二天早晨就要出殡。当天夜里,名媛在房中悬梁自缢;天将亮时,办事的人各自忙于职事。婆婆惊讶名媛不在身边,呼喊寻找,发现她已经死去。于是把她和王纶合葬。当时名媛二十岁,正是成化癸巳年秋七月十一日。编者说:尧舜是人伦的极致,孔子是礼法的宗师;有始也应当有终。所以记录这件事。《弘道录》卷第二十二完。#1:‘毋’字原作‘母’,今据文意改正。《弘道录》卷第二十三。义。兄弟之间的义理。万章问道:‘冒昧请问,有人说舜把象流放了,这是什么意思?’孟子说:‘象不能在自己的封国中有所作为,天子便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并让他缴纳贡税,所以称作流放。难道还能让他在那里残暴地对待百姓吗?’ 编者说:我看象的恶行还没有达到后世那样严重。像管叔、蔡叔监临殷地,曹参做齐国相,贾谊做梁国相,董仲舒做江都相,天子何尝不是派史官或官吏治理他们的封国呢?然而能够停止残暴的却很少。这可以看出象的欲望只在于富贵,得到贡赋便满足了;后世人的欲望,则主要在于施暴,放纵恣意,势力越大越加张狂。既然如此,即使有大舜那样仁厚而把义理做到极尽的人,又怎么能够妥善处置他们呢?太康尸位素餐,贪图安逸享乐,败坏了他的德行,百姓都产生二心。他于是无节制地游乐,在洛水以外打猎,过了百日仍不回来。有穷国的后羿趁百姓不能忍受,把太康拒挡在黄河边。太康的五个弟弟,带着他们的母亲前去跟随他,一同在洛水之北。五兄弟都怨恨太康,述说大禹的训诫,作了五首歌。其中第一首说:‘先祖有训诫:百姓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一个个都能够胜过我。君主一人有三次过失,怨恨哪里只在显明处?若不预先看见并谋划防范,等到祸患显现就晚了。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腐朽的绳子驾驭六匹马。做百姓之上的人,为什么不敬慎呢?’第二首说:‘古训有言:内而沉溺女色,外而沉溺田猎,贪饮美酒,喜好音乐,建造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以上事情只要有一项,没有不导致灭亡的。’第三首说:‘想那陶唐氏,曾拥有这片冀州土地。如今失去了他的治道,扰乱了法纪纲常,于是走到了灭亡。’第四首说:‘光明伟大的先祖,是万国的君主,有典章、有法则,留给后代子孙。度量衡标准统一,王府储藏充足。若荒废并失坠先祖的事业,就会颠覆宗族,断绝祭祀。’第五首说:‘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我的心中多么悲伤!万姓都把我当作仇人,我将依靠谁呢?我的心悲痛如同陶土一般,脸皮虽厚,也不免惭愧不安。若不谨慎修养德行,虽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挽回呢?’ 编者说:详细玩味这五首歌,它们的意思深切,情感悲哀,言辞含蓄而不直露,真可以说是一边哭泣一边道说出来的。益把禹的儿子启避让到箕山北面的山脚下时,天下人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启贤能而且恭敬。后羿把启的儿子太康拒挡在黄河以北,五子之歌却说:‘万姓都把我当作仇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太康不谨慎修养德行。然而,太康虽然是自取其祸,实际上也给后羿提供了借口。假如有殷朝的伊尹那样的人,难道不能把夏太甲辅佐好,为什么还要把他拒挡在外呢?上有大禹和启留下的事业,内有五兄弟与母亲的贤德,后羿的谋划虽然不敢立即放肆施行,实际上却已经不可拔除了。所以说:‘怨恨哪里只在显明处?不预先看见并谋划防范。’唉,六匹马一旦失控,国家根本便会动摇;沉溺女色和田猎,亡国的祸患便会接续而来。千古以后,如果还有人对此不能长叹悲慨,那究竟是什么心肠,究竟是什么心肠呢?微子说:“父师、少师,殷朝恐怕已经不能治理、匡正四方了,我的祖先的基业终于败坏在上天面前。我沉溺于酒,用酒乱了自己的德行,使下民也跟着败坏。殷人无论大小,都喜好盗窃奸邪。卿士们相互效仿,背离法度,凡有罪过,竟没有一贯的惩处。小民正纷纷起来,彼此互相敌对、警戒。如今殷朝将要沉沦灭亡了,好像渡过大水,却没有渡口和边岸。殷朝终于灭亡,一直延续到今天。父师、少师,我恐怕要发狂出走了;我们家族的老人也将退处荒野。如今你们已经到了危急关头,这可怎么办呢?”父师说:“王子啊,上天降下灾祸,使殷邦荒乱。如今正沉溺于酒,却完全不知道畏惧。佛、耆等年长者,以及过去在位的人,原本都有职守。现在殷民竟抢夺、偷窃神祇的祭牲,用来满足自己。将要因食用祭牲而遭灾,上天便降下鉴察,监视殷民。于是又加以警戒、收敛,召集敌对者,使警戒不停。罪恶汇聚在一起,众多困苦的人却没有得到诏告。商朝如今遭逢灾祸,我起来承受它的败亡。商朝如果沉沦灭亡,我不愿做它的臣仆。请王子出走,王子若不出走,我就自我了断,各自安定自己;人们各自向先王献身,我不顾惜自己的行动和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