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读史方舆纪要
叙
叙宁都魏禧
《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常熟顾祖禹所撰述也。其书言山川险易,古今用兵战守攻取之宜,兴亡成败得失之迹所可见,而景物游览之胜不录焉。《历代州域形势》凡九卷,《南北直隶十三省》凡一百十四卷,《山川源委》凡六卷,《天文分野》一卷。《职方》《广舆》诸书,袭讹踵谬,名实乖错,悉据正史考订,以折衷之。祖禹沈敏有大略,为人奇贫而廉介,宽厚朴挚,不求名于时,与宁都魏禧为兄弟交。禧既笃服其书,祖禹因请为之叙。禧愀然而叹曰:有是哉!此数千百年所绝无而仅有之书也。惟禧学不足贯穿诸史,足迹不及天下五分之一,顾何足推明祖禹意?然窃尝得举其论之最伟且笃者,以示子弟。盖其大者有二:一以为天下之形势,视乎建都。故边与腹无定所,有在此为要害而彼为散地,此为散地彼为要害者。一以为有根本之地,有起事之地。立本者必审天下之势,而起事者不择地。呜呼!古今豪杰,暴起草昧,往往迫而应天人之会,初未尝迁地而谋形胜也。用其地之人,因其地之势,以驱策天下,而天下无以难之。盖其故可思矣。失其术,则据十二百二之雄而可以亡,得其术,则虽迫狭瘠弱,而无不可批▯导▯,以中天下之要。祖禹贯穿诸史,出以己所独见,其深思远识,有在于言语文字之外,非方舆可得纪者。呜呼!非其人,谁与知之?此则禧所欲为祖禹叙而不复辞让者也。北平韩子孺时从余案上见此书,瞪目视余曰:“何哉?吾不敢他论。吾侨家云南,出入黔蜀间者二十余年,颇能知其山川、道里。顾先生闭户宛溪,足不出吴会,而所论攻守奇正荒僻幽仄之地,一一如目见而足履之者,岂不异哉?”禧于是并识之。
叙
叙南昌彭士望
读古今上下数千百年之书,以自成一书,兼括数千百年之上,使数千百年下之人不能不读。此其志,岂文人经生之所能及者哉?而成是书者,则有数难:识难朗而精,资难敏而决,断制严而难确,心胸阔而难细,此难之在己者也;其待资于外者,博考难于书,明辩难于友,取给繁费难于财,游涉方域难于遍,为尤难焉。夫使其书为悬解冥悟,综合事理,殚一夫之精力,虽极穷困无聊时,犹或可以坐致。古之人有能之者矣。惟撰述方舆之书,则高山大川之寥阔,渎壑丘陵之琐细,古今名号之建置不一,崩筑疏凿之因创损益各异,或侨设而名存,或陵谷变迁而实没,舟车之所不通,人力之所罕至,容并有之。而是人则踽踽穷饿妻子之不惜,独身闭一室之中,心周行大地九万里之内外,别白真伪,如视掌中,手画口宣,立为判决,召东西南北海之人,质之而无疑,聚魁奇雄杰闳深敏异之士,辩之而不穷,据之而有用。此其人之资赋。盖乔岳翕河之所降生,使之续禹书之遗,以诏告于天下万世,为开辟之所仅见。望行年七十,得此一士,数常熟顾祖禹之为《方舆纪要》是矣。祖禹之创是书也,年三十九,秉厥考之遗言,及先祖所为之地志、九边之图说,僻处宛溪,不交州府,间藉资于馆▯;游历所至,惟有借书,随即钞纂,睹记所及,更获新胜,即改窜增益之。虽十易草所不惮,经二十年,始成是书。自为《历代州域形势》通论至《天文分野》,共百三十卷,可六千页。祖禹尝语望曰:“历代之书,世远言湮,难穷其蕴,惟览者能自得其指归。禹之为是书也,以史为主,以志证之;形势为主,以理通之;河渠沟洫,足备式遏;关隘尤重,则增入之;朝贡四夷诸蛮,严别内外;风土嗜好,则详载之;山川设险,所以守国;游观诗赋,何与人事,则汰去之。此书之立体者也。其采用之书,自二十一史地志而下,凡百十种,具见于《发凡》。”是其志之超迈,用力之专勤,而成书之浩博,亦既无复加矣。乃其意中绝不自矜喜,若身未尝与其事,望故尤笃服祖禹之人。其胆似韩稚圭,而先几旁瞩,不敢置胜负于度外;智似李长源,而愿学邹鲁,不好神仙;德量似娄师德,含弘光大,唾面自干,而人卒不能唾其面;清操似卢怀慎,吐纳万有,而不为无口匏;宽静似谢安石,绝意声色,不事矫情;奇才博学似王景略,虽去桓温,必不为苻坚所用。祖禹之人如是。望盖观摩朝夕,阴察其人而得之。惟有其人,而后可用其书,有其书,而益知其人之用大。宁都魏禧已备言其书之用,望第述其书与人之本末如是。天下后世,当共见之矣。
译《读史方舆纪要》序 宁都魏禧序 《读史方舆纪要》共一百三十卷,是常熟顾祖禹撰写的。这部书记述山川地势的险要和平易,以及古今用兵、战守、攻取的适宜情况和国家兴亡、成败、得失的事迹;至于景物游览的胜迹,则不予收录。《历代州域形势》共九卷,《南北直隶十三省》共一百一十四卷,《山川源委》共六卷,《天文分野》一卷。《职方》《广舆》等书相互沿袭错误、接连传讹,名实不相符合,顾祖禹全部依据正史加以考订,取其折衷。《读史方舆纪要》作者顾祖禹深沉敏锐而有远大谋略,为人极其贫困却廉洁耿介,宽厚朴实真诚,不在当时追求声名,和宁都魏禧结为兄弟般的朋友。魏禧既然十分信服他的书,顾祖禹于是请他作序。魏禧忧伤地叹道:确实如此啊!这是几千百年来绝无仅有的一部书。只是我的学问不足以贯通各代史书,脚步所到还不到天下的五分之一,又哪里足以阐明祖禹的用意呢?但我私下曾经能够举出其中论述最宏大而且最精深的部分,来给子弟们看。大体上,它最重要的观点有两个:一是认为天下的形势取决于建都之处。因此边地和腹地并没有固定的位置:有的地方在这里是要害,到了别处却成了散地;这里是散地,到了别处又会成为要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四卷〕 另一个观点是,天下有作为根本的地方,也有适合起事的地方。建立根本必须审察天下形势,而起事则不选择地点。唉!古今豪杰突然从草野间崛起,往往是形势逼迫他们响应天意与人心的会合,起初未曾迁移地点、谋求形胜。他们利用当地的人,顺应当地的形势,来驱使天下,天下便没有办法抗拒他们。这其中的道理确实值得思考。失去这种方法,即使占据十二百二之雄,也可能灭亡;掌握这种方法,即使处在狭窄、贫瘠、弱小之地,也没有不能批开险阻、疏导道路,以控制天下要害的。顾祖禹贯通各代史书,以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出此书;他的深思和远见,有些存在于语言文字之外,不是一般方舆书所能记载的。唉!若不是这样的人,谁能真正了解他呢?这就是我想替祖禹作序而不再推辞谦让的原因。北平韩子孺当时曾在我的案头看到这部书,瞪着眼睛对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其他方面我不敢评论。我寄居在云南,在黔、蜀之间往来二十多年,很能了解那里的山川和道路里程。可是顾先生闭门居住在宛溪,脚步不出吴会,所论述的攻守、奇正以及荒僻幽深狭窄之地,却一一像亲眼看见、亲脚走过一样,难道不是奇异吗?”魏禧于是把这段话也记了下来。序 南昌彭士望序 阅读古今上下几千百年的书籍,自己撰成一部书,同时概括几千百年以前的事,使几千百年以后的人也不能不阅读它。这样的志向,难道是一般文人和经生所能达到的吗?然而,写成这样一部书有许多困难:见识必须明朗而精确,才智必须敏捷而果断,裁断取舍必须严谨而难以偏差,心胸必须开阔而又难以遗漏细节;这些是自身方面的困难。至于需要借助外部条件的,广泛考察书籍很难,向朋友求取明辨很难,取得大量资料需要财力也很难,游历各地、遍及四方更难,这些尤其困难。假如只是把各种材料悬解冥悟、综合事理,耗尽一个人的精力,即使处在极端穷困无聊之时,有时也还可以坐在家中完成。古人已有能够做到的。但撰写方舆之书,就不同了:高山大川的辽阔,河流沟壑丘陵的细微,古今名称和建置的不一致,崩塌、修筑、疏浚、开凿等事情的起因以及损益各不相同;有的只是临时设置而名称尚存,有的因山陵谷地变迁而实际已经消失;还有舟车无法通行、人力很少到达的地方,这些情况都可能存在。可是这个人却孤独地忍受贫困饥饿,甚至不顾妻子儿女,独自闭居一室之中,心中周游大地九万里内外,辨别真伪如同看手掌一样清楚;亲手绘图,亲口讲述,立即作出判断;召集东西南北四海的人来质询而毫不疑惑,聚集奇异卓越、雄杰宏博、深沉敏锐而才识非凡的人来辩论,也没有穷尽。这就是这个人的资质禀赋。大概是高山大河所降生的人才,使他能够续写大禹地理著作的遗绪,把它昭告天下万世,实在是开辟以来少见的人物。彭士望我如今已年近七十,能够得到这样一位人才,数一数常熟顾祖禹撰写《方舆纪要》的经过,事情就是如此。顾祖禹开始创作这部书时,三十九岁,遵循父亲临终遗言,又参考祖先所作的地志和九边图说,僻居宛溪,不与州府交往,间或借助馆谷的资助;每到游历之处,只要有书可借,便立即抄录编纂;看到亲身记忆所及的材料,又获得新的长处,便随时改订、增补。即使十次修改稿本也不厌烦,经过二十年,才完成这部书。从他自己撰写《历代州域形势》通论开始,到《天文分野》为止,共一百三十卷,约六千页。顾祖禹曾对我说:“各代的书年代久远,文字和言说渐渐湮没,很难穷尽其中的蕴含,只有阅读的人才能自己领会它的归旨。我写这部书,以史书为主,以地志作证明;以形势为主,以义理贯通;河渠沟洫,足以用来防备和遏制水患;关隘特别重要的,就增补进去;朝贡的四夷和各蛮族,严格辨别内外;风土和嗜好,则详细记载;山川设置险阻,是用来守卫国家的;游览观赏、诗歌辞赋等与人事无关的内容,就删去。这就是本书的体例。所采用的书籍,从二十一史地理志以下,共有一百一十种,全部见于《发凡》。”他的志向高远,用力专一勤奋,而成书内容浩大丰富,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他心中完全不因此自矜自喜,好像自己从未参与此事一样;所以我更加深深信服祖禹这个人。祖禹的胆识像韩稚圭,能够预先洞察、从旁观察一切,不敢把胜负置于估量之外;他的智慧像李长源,却愿意学习邹鲁之道,不喜好神仙之术;他的德行器量像娄师德,宽厚弘大,即使被人唾面也任其自干,而别人终于不能向他唾面;他的清廉操守像卢怀慎,容纳万事万物,却不做没有嘴的葫芦;他的宽厚安静像谢安石,完全断绝声色之好,不故意矫饰感情;他的奇才博学像王景略,即使离开桓温,也必不会被苻坚任用。祖禹这个人就是如此。我大概是朝夕观摩,并暗中观察他的为人而了解了他。只有先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使用他的书;有了他的书,也更加知道这个人的作用之大。宁都魏禧已经详细说明了这部书的作用,我这里只叙述这部书和作者本人的始末,大致如此。天下后世应当共同看见它。
总叙一
昔在神禹克平洪水之灾,作为《禹贡》,孔子删书,列于六经。其并传者,又有《山海经》,其词迂诞。太史公曰:“言山川者,断自《禹贡》”,允矣。自禹以神圣平成天下,传之子孙,其支庶列为侯伯。其在《商颂》曰:“韦顾既伐。”说《诗》者曰:“顾亦桀党也。”呜呼!桀之暴虐,天下皆知弃之。顾为同姓国,葛ぱ相庇,宗社无陨,义也。汤欲倾夏,则不得不先剪顾,顾亡而夏随之矣。然则顾非党于桀也。后有弃其宗祀,献符瑞于仇雠之庭者,是则顾之罪人也已。自汤伐顾,而顾遂微于商周之世。及汉兴,始得姓于江淮之南,盖少康封少子于会稽,以奉禹祀。至春秋时,越子允常而始大,〔其〕子勾践遂以其国霸,灭吴而有其地,通盟于上国,又数传为楚所灭,子孙窜处于江南,各保城邑,自为君长。而海阳侯以灭秦诛项功,分符汉室,五传侯绝。侯之子孙,皆以顾为姓,保氏族于江南。及吴丞相雍以功名显,累传以降,皆有功德文章,载在史册。至黄门侍郎野王,则以著述显于梁陈之际,所著书数百卷,而舆地志尤见重于世,至今学者犹宗师而俎豆之。由隋唐以迄两宋,子孙代有名人。而征君原九于宋端平元年,由临安避地梁溪,耕读于宛溪之上,子孙奉遗命,历元世皆隐居不仕。明成化中,征侍郎允敬,始官于朝。曾孙光禄丞大栋,当嘉靖间,好谈边徼利病,跃马游塞上,与大司马灵宝许公论善,撰次《九边图说》,梓行于世。子奉训大夫文耀,万历中,以光禄大官正奉使九边,还对,条奏甚悉,天子称善。文耀生郡诸生龙章,早卒。龙章生柔谦,九岁而孤,好读书,补邑弟子员,深慨科举之学,不足裨益当世,慨然欲举一朝之典故,讨论成书。年及强仕,而遘流寇之变,遂遁入山,焚笔瘗砚,率子祖禹躬耕于虞山之野。久之益穷困,愤懑无聊,得奇疾,将卒,呼小子命之曰:“吾家自两汉以来,称为吴中文献,先代所著述,小子可考而知也。士君子遭时不幸,无可表见于世,亦惟有掇拾遗言,网罗旧典,发舒志意,昭示来兹耳。尝怪我《明一统志》,先达推为善本,然于古今战守攻取之要,类皆不详;于山川条列,又复割裂失伦,源流不备。夫以一代之全力,聚诸名臣为之讨论,而所存仅仅若此,何怪今之学者,语以封疆形势,惘惘莫知。一旦出而从政,举关河天险,委而去之,曾不若藩篱之限、门庭之阻哉?先光禄在世庙时,傍徨京邑,岌岌乎有肩背之虑,图论九边,以风示谋国者。先奉训当神庙中,四方无虞,以边备渐弛,伏戎可虑,先事而忧,卒中忌讳,仕不获振。先文学请缨有志,揽辔无年。及余之身,而四海陆沈,九州腾沸,仅获保首领,具衣冠,以从祖父于地下耳。嗟乎!园陵宫阙,城郭山河,俨然在望,而十五国之幅员,三百年之图籍,泯焉沦没,文献莫征,能无悼叹乎?予死,汝其志之矣!”小子匍伏呜咽而对曰:“小子虽不敏,敢放弃今日之所闻?”卒一年,而祖禹以疾废。又三年,疾愈。不揣愚陋,思欲远追《禹贡》《职方》之纪,近考春秋历代之文,旁及裨官野乘之说,参订百家之志,续成昭代之书,垂之后世,俾览者有所考镜。而贫贱忧戚,杂乱其中。上之,不能涉江逾河,登五岳,浮沅湘,探禹穴,穷天下之形势;次之,不能访求故老,参稽博识,因以尽知天下险易▯厄塞之处;下之,不能备图志,列史乘,不出户而周知山川城郭里道之详。惟是守残抱缺,寤叹穷庐,吮笔含毫,消磨岁月,庶几无负先人提命之意。若以语于著作之林,余小子夫何敢?
译总序一 从前大禹平定洪水灾害,撰作《禹贡》,孔子删定古书,把它列入六经。与《禹贡》一同流传的,还有《山海经》,但它的文字迂曲荒诞。太史公说:“谈论山川的著作,应当从《禹贡》开始。”这话确实正确。自从大禹以神圣之德平定天下,把天下传给子孙,他的支庶后裔被分封为侯伯。《商颂》中说:“韦、顾已经被讨伐。”解释《诗经》的人说:“顾也是桀的同党。”唉!夏桀的暴虐,天下人都知道应当抛弃他。顾是夏王同姓的国家,葛国等相互庇护,使宗庙社稷没有陨灭,这是合乎义的。商汤想要倾覆夏朝,就不得不先剪除顾国;顾国灭亡,夏朝也就随之灭亡了。既然如此,顾并不是桀的同党。后来有抛弃本国宗祀、到仇敌庭前献上符瑞的人,这才是顾国的罪人。自从商汤讨伐顾国以后,顾国于是逐渐衰微于商周时期。到了汉朝兴起,才在江淮以南重新得到姓氏传承,大概是少康把小儿子封在会稽,让他奉守大禹的祭祀。到春秋时期,越王允常时才开始强盛;他的儿子勾践于是凭借越国称霸,灭掉吴国并占有其土地,与上国通盟。又传了几代,被楚国灭掉,子孙逃散到江南,各自保有城邑,自立为君长。海阳侯因灭秦诛项的功劳,受汉室分封,传了五代后侯爵断绝。海阳侯的子孙都以顾为姓,在江南保持自己的氏族。到了吴国丞相雍因功名显达,之后世代相传并不断降爵,后代都有人建立功德、著述文章,载于史册。到了黄门侍郎野王,在梁、陈之际又以著述闻名,所著书有数百卷,其中舆地志尤其受到世人重视,直到今天学者仍把他奉为宗师并祭祀他。从隋、唐一直到两宋,顾氏子孙代代都有名人。宋端平元年,征君原九从临安避乱迁到梁溪,在宛溪之上耕读;子孙遵奉他的遗命,整个元代都隐居不做官。明成化年间,征侍郎允敬开始入朝任官。曾孙光禄丞大栋,在嘉靖年间喜好谈论边疆的利弊,骑马游历塞上,和大司马灵宝许公讨论兵事相合,编撰《九边图说》,刊刻流行于世。他的儿子奉训大夫文耀,万历年间以光禄大官正出使九边,回来答对皇帝询问,分条上奏十分详尽,天子称赞他做得好。文耀生有郡诸生龙章,早年去世。龙章生柔谦,九岁时成为孤儿,喜欢读书,补为县学弟子员,深深感慨科举之学不足以补益当世,慨然想要汇集一个朝代的典故,考订讨论并撰成书籍。到了成年任事的年龄,却遇到流寇之乱,于是逃入山中,烧掉笔、埋葬砚台,带着儿子祖禹亲自在虞山郊野耕作。过了很久,他更加贫困,愤懑无聊,得了重病,将要死去时,叫来小儿子嘱咐说:“我家自两汉以来,号称吴中的文献世家,先代所著的书,你都可以考察而知。士君子遭逢时运不幸,无法在世上显扬,也只有搜集遗留下来的言论,网罗旧有典籍,抒发自己的志意,昭示给后世罢了。我曾经奇怪,明代《一统志》被前辈推为善本,然而对于古今战守、攻取的关键,大多都不详细;至于山川的条列,又割裂失去条理,源流也不完备。凭借一个朝代的全部力量,聚集各位名臣来讨论编纂,保存下来的竟然只有这样,难怪如今的学者一谈到疆域形势,就茫然无知。一旦出仕从政,把关河天险全都弃置不顾,难道还不如藩篱的限制、门庭的阻挡吗?先光禄在世宗庙朝时,徘徊于京城,感到形势岌岌可危,担心肩背之患,于是绘制、论述九边,以警示谋划国事的人。先奉训在神宗朝时,四方没有忧患,却因为边备逐渐松弛,担心潜伏的敌人会成为祸患,预先忧虑,终于触犯忌讳,做官也未能振作。先文学有请缨报国的志向,却没有机会施展抱负。到了我这一代,四海沉沦,九州沸腾,只求能够保全首领、穿戴衣冠,以便在地下跟随祖父罢了。唉!园陵宫阙、城郭山河都还俨然在眼前,可是十五国的疆域、三百年的图籍,已经全都泯灭沦亡,文献也无从考证,能不令人悲悼叹息吗?我死以后,你要记住这件事!”小儿子匍匐在地,呜咽着回答:“我虽然不聪敏,难道敢放弃今天听到的话吗?”他死后一年,祖禹因病而停止撰述。又过了三年,病才痊愈。他不揣度自己的愚陋,想要上追《禹贡》《职方》的记载,下考春秋及历代的文献,旁及辅官记录和民间史料的说法,参照订正百家地志,续成昭代的著作,流传给后世,使阅读的人有所考察和借鉴。然而贫贱、忧患和悲戚交杂其中。上等方面,不能渡江越河,登临五岳,泛舟沅湘,探访禹穴,穷究天下的形势;次一等方面,不能访问故老,参稽博闻多识之人,因而完全了解天下险易厄塞之处;下等方面,不能备齐图志和史书,不出门户便周知山川、城郭、里道的详情。只能守着残缺资料,抱守缺略,在穷困的屋舍中醒来叹息,吮笔含毫,消磨岁月,希望不辜负先人的遗命。若要把自己列入著作之林,我这个小子哪里敢呢?
总叙二客谓顾子曰:“子所著《方舆纪要》一书,集百代之成言,考诸家之绪论,穷年累月,▯▯不休。至于舟车所经,亦必览城郭,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与从容谈论,考核异同。子于是书,可谓好之勤,思之笃矣。后有起者,考求险要,辩别攻守,远而周知天下之故,近而都邑之间,非子之书,何所适从焉?”余曰:“否否不然。古人有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明于匠石之任者,或昧于雕镂之细。予也未尝溯江河,登恒岱,南穷岭海,北上燕冀。间有涉历,或拘于往返之程,或困于羁旅之次。不获放旷优游,博观广询,间尝按之图画,索之典籍,亦举一而废百耳。又或了了于胸中,而身至其地,反若▯▯焉。所谓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者,不可胜数也。余之书其足据乎?且孙子有言: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夫论兵之妙,莫如孙子;而论地利之妙,亦莫如孙子。使信余之书,而不取信于乡导,譬之掩耳而求闻,闭目而求见,所误必多矣。且夫地利亦何常之有哉?函关、剑阁,天下之险也。秦人用函关,却六国而有余。迨其末也,拒群盗而不足。诸葛武侯出剑阁,震秦陇,规三辅。刘禅有剑阁,而成都不能保也。故金城汤池,不得其人以守之,曾不及培▯之丘、泛滥之水;得其人,即枯木朽株,皆可以为敌难。是故九折之阪、羊肠之径,不在邛崃之道、太行之山;无景之溪、千寻之壑,不在岷江之峡、洞庭之津。及肩之墙,有时百仞之城不能过也;渐车之浍,有时天堑之险不能及也。知求地利于崇山深谷、名城大都,而不知地利即在指掌之际,乌足与言地利哉?善乎孙子之言曰:我不欲战,虽画地而守之,敌不能与我战;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然则变化无穷者,地利也。地利之微,图不能载,论不能详,而变化于神明不测之心。所谓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者乎。故曰:方圆奇偶,千秋不易也。伏羲以之画八卦,大禹以之演九畴。伍两卒旅,千秋不易也。武侯以之列八阵,李靖以之变六花。城郭山川,千秋不易也。起于西北者,可以并东南,而起于东南者,又未尝不可以并西北。故曰:不变之体,而为至变之用;一定之形,而为无定之准。阴阳无常位,寒暑无常时,险易无常处。知此义者,而后可与论方舆。使铢铢而度之,寸寸而比之,所失必多矣。吾尝考蒙古之用兵,奇变恍惚,其所出之道,皆师心独往,所向无前。故其武略,比往古为最高。彼岂尝求之于山海之图、里道之志哉?然则求地利于吾书,无乃犹是刻舟之见乎?吾虑举足动步,或将有碍焉者也。客其益广所闻,无过恃吾之书也已。”总叙三或曰:“审如子言,则乡导之于地利,重矣。然则子之书,其可废乎?”曰:“何可废也?孙子言: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然不得吾书,亦不可以用乡导。夫南行之不可以北辕也,东泛之不可以西楫也,此易知也。西北多山,而未尝无沮洳之地;东南多水,而未尝无险仄之乡,此易知而不易知者也。且夫一指蔽前,则泰山不见;十步易辙,则日景不分,使其惘惘焉。左陷大泽而不知,前入深谷而不悟,乃欲执途之人,而求其为乡导,乡导其可恃乎哉?何也?乡导用之于临时者也,地利知之于平日者也。平日未尝于九州之形胜、四方之险易,一一辨其大纲,识其条贯,而欲取信于临时之乡导,安在不为敌所愚也?是故先知马陵之险,而后可以定入魏之谋;先知井陉之狭,而后可以决胜赵之计。不然,曹瞒之智,犹惕息于阳平;武侯之明,尚迟回于子午。乃谓求地利于临时,而不求地利于平日,岂通论哉?是故途有所必由,城有所必攻,此知之于平日者也。欲出此途,而不径出此途者,乃善于出此途者也;欲攻此城,而不即攻此城者,乃善于攻此城者也。此知之于平日,而不得不资于临时者也。攻则攻敌之所不能守,守则守敌之所不能攻。辨要害之处,审缓急之机,奇正断于胸中,死生变于掌上,因地利之所在,而为权衡焉。此固大将之任,而非可问之于乡导者也。凡吾所以用多用寡,用分用合,用实用虚之处,既已灼然知之,而后博求之于乡导,从其可信,缺其可疑,以善吾地利之用。岂徒寄耳目于仆夫云尔哉?此吾书所以必不可废也,且不独行军之一端也。天子内抚万国,外莅四夷,枝干强弱之分,边腹重轻之势,不可以不知也。宰相佐天子以经邦,凡边方利病之处,兵戎措置之宜,皆不可以不知也。
译总序二 有位客人对顾先生说:“您所著的《方舆纪要》一书,汇集百代流传的成说,考察各家学说的绪论,成年累月,勤勉不休。至于舟车经过的地方,也一定要察看城郭,考察山川,核实里道,询问关津;还要和商旅之子、征戍之人从容交谈,考核各种说法的异同。您对于这部书,可以说爱好得勤恳,思考得深厚了。后来有志于建功的人,要考察险要,辨别攻守,远则周知天下的情势,近则了解都邑之间的情况,如果没有您的书,又能依据什么呢?”我说:“不,不是这样。古人说,一尺有它的短处,一寸有它的长处;明白匠石所负责的工作的人,有时却不懂雕刻镂饰的细节。我从未溯行江河,登临恒山、泰山,向南走到岭海尽头,向北登临燕、冀。偶尔有所游历,也有时受往返行程限制,有时困于旅途停留之处。不能放开胸怀、优游游览、广泛观察和询问;间或凭借图画考察,依靠典籍查求,也不过是举一反百、仍有大量遗漏。有时胸中已经明白,亲身到了那个地方,反而茫然无知。所谓所见的说法不同,所听的说法不同,所传闻的又有不同,数不胜数。我的书难道足以作为依据吗?” 况且孙子说过:不了解山林、险阻、沮泽的地形,就不能行军;不使用当地向导,就不能得到地利。论用兵的精妙,没有谁比得上孙子;论地利的精妙,也没有谁比得上孙子。假如只相信我的书,却不听信当地向导,就像捂住耳朵寻求听闻、闭上眼睛寻求看见一样,误事一定很多。况且地利又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函关、剑阁,是天下的险要。秦人利用函关,击退六国还绰绰有余;到了秦朝末年,用它抵御群盗却已不足。诸葛武侯从剑阁出兵,震动秦、陇,谋取三辅;刘禅拥有剑阁,却仍保不住成都。所以即使有坚固的城池、滚烫的护城河,没有合适的人守卫,连培塿之丘、泛滥之水都比不上;有了合适的人,即使是枯木朽株,也都可以成为使敌人困难的凭借。因此,九折之阪、羊肠小道,并不一定在邛崃的道路、太行的山中;没有景物的溪流、千寻深的沟壑,也不一定在岷江的峡谷、洞庭的渡口。齐肩高的墙,有时连百仞高的城也无法越过;能淹没车子的沟渠,有时连天然壕堑的险阻也比不上。只知道在高山深谷、名城大都中寻找地利,却不知道地利就在手指掌握之间,这哪里值得和他谈论地利呢?” 孙子说得好:“我不想交战,即使画地为界来防守,敌人也不能同我交战;我想交战,敌人即使筑起高垒、挖深沟,也不得不同我交战。”这样看来,变化无穷的就是地利。地利的微妙之处,图画无法全部记载,论述也不能完全详尽,而在神妙莫测的心中随机变化。这就是所谓可以意会、不能用语言传授的东西吧。因此说:方圆、奇偶,千秋万代都不会改变。伏羲凭它画八卦,大禹凭它演绎九畴。伍、两、卒、旅的编制,千秋万代都不会改变。武侯凭它排列八阵,李靖凭它变化六花阵。城郭山川,千秋万代都不会改变;从西北兴起的势力,可以兼并东南,而从东南兴起的势力,也未尝不能兼并西北。因此说:不变的形体,可以产生极大的变化;固定的形状,可以成为没有固定限制的准则。阴阳没有固定的位置,寒暑没有固定的时令,险易没有固定的处所。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和他讨论方舆。如果逐铢逐两地衡量,逐寸逐寸地比较,失误一定很多。我曾考察蒙古人的用兵,奇特变化、恍惚难测,他们出兵所走的道路,全都出于独自的判断,所向无敌。因此他们的武略,比古人高明得多。他们难道曾经到山海图、里道志中去寻求这些吗?” 既然如此,在我的书中寻找地利,岂不仍然是刻舟求剑般的见解吗?我担心举足迈步,反而会有受到妨碍的地方。客人还是多多扩大自己的见闻,不要过分依赖我的书罢了。” 总序三 有人说:“如果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当地向导对于地利就很重要了。这样说来,您的书难道可以废弃吗?”我说:“怎么可以废弃呢?孙子说:不使用当地向导,就不能取得地利;但没有我的书,也不能正确使用当地向导。向南行进不可以驾车向北,向东泛舟不可以用船桨向西,这是容易知道的。西北多山,却未尝没有低湿泥泞之地;东南多水,却未尝没有险峻狭窄之处。这是看似容易知道、实际上并不容易完全知道的。况且一根手指挡在眼前,就看不见泰山;走十步换一次车道,连太阳的影子也分辨不清,使人茫然。左边陷入大泽却不知道,前面进入深谷却没有觉察,到了这时才想抓住路上的人,请他充当当地向导,当地向导难道还可以依靠吗?为什么呢?当地向导是在临时情况下使用的,地利却是在平日就应当了解的。平日里从未把九州的形胜、四方的险易逐一辨明大纲、认识条理,却想在临时听信向导,怎么能不被敌人愚弄呢?所以,先知道马陵的险要,然后才可以决定进入魏地的谋略;先知道井陉的狭窄,然后才可以决定战胜赵国的计策。否则,即使有曹瞒的智慧,仍然会在阳平感到恐惧而屏息;诸葛武侯的明智,尚且在子午道上迟疑徘徊。可见只在临时寻找地利、平日却不寻求地利,哪里是通达的论说呢?所以,有些道路是一定要经过的,有些城池是一定要攻取的,这是平日应当预先知道的。想要从这条道路出兵,却不直接沿这条道路出去,才是真正善于利用这条道路;想要攻打这座城,却不立即攻打这座城,才是真正善于攻打这座城。这些是平日所应知道,而临时又不得不借助具体情况来决定的。进攻,就进攻敌人不能防守的地方;防守,就防守敌人不能进攻的地方。辨明要害所在,审察缓急的时机,把奇兵正兵的安排决断于胸中,把生死成败的变化掌握在手上,依据地利所在而作出权衡。这本来就是大将的职责,不是可以向当地向导询问决定的。凡是我使用多兵还是少兵、分兵还是合兵、采取实攻还是虚攻的地方,已经清楚地知道之后,再广泛向当地向导询问;采纳可信的,舍弃可疑的,以便更好地运用地利。难道只是把耳目寄托在仆夫身上罢了?这就是我的书必不可废的原因,而且不只适用于行军这一方面。天子在内安抚万国,在外统治四夷,对于枝干强弱的分别、边地与腹地轻重的形势,不可以不知道。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国家,凡是边疆各地的利弊、军队部署安排的适宜与否,也都不可以不知道。
百司庶府,为天子综理民物,则财赋之所出,军国之所资,皆不可以不知也。监司守令,受天子民社之寄,则疆域之盘错,山泽之薮慝,与夫耕桑水泉之利,民情风俗之理,皆不可以不知也。四民行役往来,凡水陆之所经,险夷趋避之实,皆不可以不知也。世乱则由此而佐折冲、锄强暴,时平则以此而经邦国、理人民,皆将于吾书有取焉耳。”“然则孙子之说,固未当乎?”曰:“非也。孙子之言,固以地利者,行军之本;而乡导者,地利之助也。先知地利,而后可以行军;以地利行军,而复取资于乡导,夫然后可以动无不胜。凡吾所以为此书者,亦重望夫世之先知之也。不先知之,而以惘然无所适从者,任天下之事,举宗庙社稷之重,一旦束手而畀之他人,此先君子所为愤痛呼号,扼腕以至于死也。予小子既已奉遗命采旧闻,旁搜记载,规之正史,稍成一家之言,合为一十八部,分为百三十卷,藏之家塾,以俟来者。”凡例二十六则天下之形势,视乎山川;山川之▯络,关乎都邑。然不考古今,无以见因革之变;不综源委,无以识形势之全。是书首以列代州域形势,先考镜也;次之以北直、南直,尊王畿也;次以山东、山西,为京室之夹辅也;次以河南、陕西,重形胜也;次之以四川、湖广,急上游也;次以江西、浙江,东南财赋所聚也;次以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自北而南,声教所为远暨也;又次以川渎异同,昭九州之脉络也;终之以分野,庶几俯察仰观之义与!
地道静而有恒,故曰方;博而职载,故曰舆。然其高下险夷、刚柔燥湿之繁变,不胜书也;人事之废兴损益、圮筑穿塞之不齐,不胜书也。名号屡更,新旧错出,事会滋多,昨无今有,故详不胜详者,莫过于方舆。是书以古今之方舆,衷之于史,即以古今之名,质之于方舆。史其方舆之乡导乎?方舆其史之图籍乎?苟无当于史,史之所载不尽合于方舆者,不敢滥登也。故曰《读史方舆纪要》。
天地位而山川奠,山川奠而州域分,形势出于其间矣。是书以一代之方舆,发四千余年之形势,治乱兴亡,于此判焉。其间大经大猷,创守之规,再造之绩,孰合孰分,谁强谁弱,帝王卿相之谟谋,奸雄权术之拟议,以迄师儒韦布之所论列,无不备载。或决于几先,或断于当局,或成于事后,皆可以拓心胸、益神智。《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俯仰古今,亦可以深长思矣。
禹平水土,主名山川。《职方》辨州,惟表山薮川浸。司马迁作《史记》,昔人谓其能言山川条列,得《禹贡》之意,班、范诸家所不逮。唐太宗因山川形便,分天下为十道。《六典》所载,犁然可观。是书亦师其意。两京十三司之首,皆列疆域、名山、大川、重险,俾一方之形势,灿列在前;而后分端别绪,各归条理,亦以详前人之所略也。
王者体国经野,于是乎有城邑。城邑定而方位列焉,缓急分焉,于是乎有山薮川浸。山川布而相其阴阳,察其险易,于是乎有关梁阻▯厄,为城邑之卫。自古及今,经理方舆者,不能异也。是书于两京十三司各郡邑中,皆以此为次第,从同者则以例附焉,所以便于考索也。
城邑、山川、关隘之属,有特见者,如专言某城某山是也;有附见者,如言某山而附以某山,言某川而复及某水是也;有互见者,如言某山而旁及于某川某关,言某关而旁及于某城某山是也。
《地理志》始于班固,最为雅驯。刘昭《补后汉郡国》,参入古今地名,为功不少,所惜微有缪误耳。《晋志》仅存郛郭,《齐志》略标形似。沈约《州郡》,详而未精,魏收《地形》秽而不备。《隋志》兼及梁、陈、齐、周,裨益颇多,而经纬未尽。刘▯句《唐志》略于天宝以后,欧阳氏略于天宝以前,功过不相掩也。《五代史·薛志》,曾见数条,较《欧志》颇胜。《欧志》无乃过略,与《宋志》详略失伦。辽金二《志》,《金志》差胜。明初《元志》缺漏,又在《宋志》之下也。是书参考沿革,大约本之正史,而他书所见,亦节取焉。虽然,秦汉城邑,其不可见于今者,盖什之二三。六朝以降,废置纷更,其不可见于今者,乃什之四五也。隋唐以来,边荒蛮落,时有兴革,其不可考者,亦什之一二矣。
译各部门和各官府替天子总理百姓与财物,那么赋税财货的来源、军队和国家所凭借的物资,都不可以不知道。监司、郡守、县令接受天子对民众和社稷的托付,那么疆域的盘曲交错、山泽中聚集的盗贼隐患,以及耕作、养蚕、泉水水源的利益、民情风俗的规律,也都不可以不知道。四民出行、服役、往来,凡是水陆经过的道路和险易趋避的实际情况,也都不可以不知道。天下动乱时,可以凭此辅助抵御敌人、铲除强暴;时局太平时,可以凭此治理国家、管理人民,这些都将能从我的书中得到用处。”“那么,孙子的说法本来就不恰当吗?”我说:“不是。孙子的话本来是说,地利是行军的根本,当地向导是地利的辅助。先知道地利,然后才可以行军;利用地利行军,再取得当地向导的帮助,这样行动才会无往不胜。我之所以撰写这部书,也是特别希望世人能够预先了解这些。不先了解地利,却茫然无所适从,承担天下的事务,把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一旦束手交给别人,这正是先父所愤恨悲痛、呼号叹息、扼腕至死的事情。我这个小子已经奉行遗命,采集旧闻,旁搜记载,以正史为准绳,稍稍形成一家之言,合编为一十八部,分成一百三十卷,收藏在家塾中,等待后来的读者。” 凡例二十六则 天下的形势取决于山川,山川的脉络又关系到都邑。然而不考察古今,就无法看出沿革变化;不综合源流,就无法认识形势的全貌。本书首先列述历代州域形势,是先作考察借鉴;其次列北直、南直,是尊重王畿;其次列山东、山西,是作为京室的辅翼;其次列河南、陕西,是重视形胜;其次列四川、湖广,是因为上游形势紧急;其次列江西、浙江,是因为东南财赋聚集之地;其次列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由北而南,是因为声教所及逐渐深入远方;又其次列川渎的异同,以彰明九州的脉络;最后列天文分野,希望能够达到俯察地理、仰观天文的意义吧!”},{ 大地的规律安静而有常,所以称为“方”;它广大而能承载万物,所以称为“舆”。然而,地势的高下、险夷,以及土地刚柔、干湿等变化繁多,实在写不尽;人事的兴废、增损,以及城垣的毁坏、修筑和道路关塞的设置也不一,同样写不尽。地名屡次更改,新旧名称交错出现,事势又越来越复杂,昨天还没有的今天已经有了,所以论述详尽而又难以穷尽的,没有超过方舆之学的。这部书把古今的地理与史书相互参证,也用古今地名来核验史书。究竟是史书充当方舆的向导,还是方舆充当史书的图籍呢?如果不合于史实,或史书所载不能完全与方舆相合,就不敢随意收入。因此称为《读史方舆纪要》。天地各安其位,山川于是确定;山川确定,州域于是划分;各种地势形势也就由此显现出来了。这部书依据一个朝代的地理,阐发四千多年间的地势形势,历代的治乱兴亡,也由此可以判明。其中有关国家大政大略、创建与守成的制度、复兴重建的功绩,以及哪些相合、哪些分离,谁强谁弱,帝王卿相的谋划,奸雄的权术筹算,直到儒者和平民所作的议论,无不详备记载。有的在事情尚未发生时便作出决断,有的由当事者临机裁断,有的在事情发生以后才见成效,都可以用来开拓心胸、增长智慧。《尚书》说:“与治世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同事,没有不灭亡的。”俯察仰观古今,也可以由此作深长的思考了。大禹治平水土,掌管并厘定名山大川。《职方》辨析各州,只标举山林湖泽和河流水泽。司马迁撰写《史记》,古人认为他能够叙述山川并分条排列,深得《禹贡》的旨意,这是班固、范晔等人所不能及的。唐太宗依据山川地势的便利,把天下划分为十道。《六典》所记载的内容,条理清楚,颇为可观。这部书也取法了这种体例。在两京十三司各自开列的部分开头,都先列出疆域、名山、大川和重要险要,使一方的地势形势灿然呈现在前;然后再分列端绪、区别条目,各自归入相应的条理,用来补充前人记载的简略之处。君主治理国家、经划郊野,于是有了城邑。城邑确定下来,方位便得以排列,缓急也得以区分,于是又有山林湖泽和河流水泽。山川分布之后,便考察其阴阳向背,辨察其险要和平易,于是设置关梁险阻,作为城邑的防卫。自古以来治理地理的人,不能有不同的做法。这部书在两京十三司所属的各郡各邑中,都依照这一顺序编排;遇到体例相同的,就按照成例附列,以便查考检索。城邑、山川、关隘这一类事物,有专门记载的,例如专门叙述某一座城、某一座山;有附带记载的,例如叙述某山时附带提到另一座山,叙述某条河时又涉及另一处水流;有互相参见的,例如叙述某山时旁及某条河、某座关,叙述某关时旁及某座城、某座山。《地理志》始于班固所作,最为典雅而有条理。刘昭补充《后汉书》的郡国资料,参照古今地名,功劳不小;可惜其中略有错误。《晋志》只保存了城郭的大概轮廓,《齐志》只是粗略标示地形外貌。沈约所撰《州郡志》记载详细却不够精审,魏收所撰《地形志》内容芜杂而不完备。《隋志》兼及梁、陈、齐、周四朝,补益颇多,但纲目条理仍未完备。刘昫的《唐志》对天宝以后记载简略,欧阳氏的记载又对天宝以前简略,功劳和过失不能彼此掩盖。《五代史·薛志》我曾见过几条,较之《欧志》颇为胜出。《欧志》未免过于简略,与《宋志》详略失当。辽、金两朝的《志》中,《金志》稍好。元朝初年的《元志》缺漏,又在《宋志》之下。这部书考察历代沿革,大体依据正史,其他书中所见的资料,也择取其中一部分。尽管如此,秦汉时期的城邑,今天已经无法考见的,大约有十分之二三;六朝以来,废置变更频繁,今天无法考见的,已达十分之四五;隋唐以来,边远荒僻地区和蛮族聚落时有兴废变革,无法考察的也有十分之一二。
从来沿革,有竟不入是书者。王莽篡汉,尽易天下郡县名号;侯景陷台城,契丹入汴,皆妄有改易之类是也。若夫晋弃中原,南北淆乱,州郡县邑,纷纭侨置,河南有广陵、丹阳之名,江渚有晋阳、太原之号;又疆埸战争,得失屡变,荒左依附,有无顿岐,循名责实,大都湮废。余力为考订,其引据不诬,义类可据者,悉为采入。至传闻互异,史氏浮靡史臣撰述,往往地属前朝,而讳从当代。如《晋书》《隋书》,皆讳虎为武,讳渊为泉之类,或地名相同而方域绝异,地名本异而里道正同,千里毫厘,未尝敢忽也。
古人著述,类皆慎重。《左氏传》析实白羽,夷实城父,慎之也。杜氏《释传》,或但曰鲁地、齐地,或竟曰地阙,不敢强为之辞也。盖寡陋之过小,缪戾之罪大。近世言方舆者,依据失伦,是非莫主;或一事而彼此相悬,一说而前后互异;称名偶同,漫为附会,传习不察,竟昧繇来;欲矜博洽之名,转滋缪戾之罪。余不敢妄为附和也。
方舆之书,自经史而外,彬彬成家者,魏晋以降,代有其人余辑《方舆书目》凡二卷,约千有余家。然自唐以前,传者绝少。由唐以迄宋元,可见者亦不过数家耳。《括地志》序于唐太宗,称其度越前载,然在宋时,已不可多得宋《崇文目》云:《坤元录》一本,即《括地志》。按杜氏《通典》,《坤元》与《简地志》并列,则非一书也。括,唐大历中讳曰简。其闻于世者,有江融、郑虔及贾耽之书,亦不可复见也。余尝读《元和志》,善其敷陈时事,条列兵戎,然考古无乃太疏。《寰宇记》自谓远轶贾、李之上贾耽、李吉甫,而引据不经,指陈多误。《纪胜》山川稍备,求其攻守利害则已迂。《广记》考核有余,而于形势险夷,则未尽晰也。《胜览》以下,皆偏于词章之学,于民物远犹无当焉。国家著作之材,虽接踵而出,大都取裁于乐史、祝穆之间,求其越而上之者,盖鲜也。
近代《一统》、《寰宇》、《名胜》诸志及《十三司通志》,余皆得见之。其天下郡县志得见者,十未六七也。局▯田野,无从搜集,间有已得其书,而时会▯且忤,未及采录,旋复失之者。故虽耳目流传之书,而阙略正不能免。虽然,形势详而名胜略如录衡山,而不载七十二峰之号;志太湖,而不及百渎七十二▯之名之类,中国详而四裔略,亦有边陲详而中土反略者。览者当得其大意,毋遽以闻见浅陋斥之,则几矣。
地利有错见于他条,而不载于郡邑之下者,有两说互异,而并存之者,疑以从疑也。
宋葛文康公曰:“记问之博,当如陶隐居,耻一事不知;记问之审,又当如谢安,不误一事。”世皆称胡氏注《通鉴》,见闻博而取舍精。然除口见于《水经注》,而误引蘧除水;万岁县见于《晋志》,而误改为延寿;他如永世未辨其在溧阳,定陵不知其近▯水。甚哉!著作之难也。要亦耳目偶遗,无关大故。余生而椎鲁,困穷失学,读书无多,自省多愧,偶有所见,误则正之,甚者削之,不敢妄为争辨,求胜于古人也。
高都、丹城,一城也,而误以为二。昭信、济阴、睢陵,一城也,而误以为三。云中、云州,胜州、东胜,夏州、灵夏,皆两地也,而误以为一。至于宛唐、死虎、虑▯、驴夷,字之讹也。居庸、翳▯翁,土军、吐京,声之变也。举一例余,类难悉数。每见近代诸志,一水一山,方位偶移,辄列为数处;千里百里,声称相似,则牵为一端。见闻日荒,义理日缪,安能与古人相上下乎?
六经而外,《左》《国》《史》《汉》,皆有诠释。古人散逸之书,见于古人援引者为多,是书悉为搜讨。至杜郑马三家之书,其言方舆,皆资采取,而杜氏尤长。王厚斋《玉海》一书,中所称引,类多精确。而《通释》一种,为功于《通鉴》甚巨,胡身之从而益畅其说,搜剔几无余蕴,余尤所服膺,故采辑尤备。
水道迁流,最难辨晰。河渠沟洫,班、马仅纪大端,而余史或缺焉。其详为之辞者,惟郦氏《水经注》,而杜佑甚病其荒缪。盖河源纡远,尚依《史》《汉》旧文,而江、汉以南,又皆意为揣测,宜其未尽审也。若其掇拾遗闻,参稽往迹,良为考古之助。余尝谓郦氏之病,在立意修辞,因端起类,牵连附合,百曲千回,文采有余,本旨转晦。使其据事直书,从原竟委,恐未可多求也。后世河防水利之书,作者相继。至于晚近,记载尤多,浮杂相仍,鲜裨实用余所见河防、海防、江防、水利、泉河、筹海诸书,不下十余种,惟潘氏《河防》、张氏《三吴水利》两书,差有可采。《川渎》一书,略仿《水经》之文,仰追《禹贡》之义,务期明确,无取辞费。
译历来的沿革,有些最终没有收入本书。王莽篡夺汉朝后,把天下郡县的名称全部改换;侯景攻陷台城、契丹进入汴京,也都属于任意改易名称这一类。至于晋朝放弃中原以后,南北混乱,州、郡、县、邑纷纷设置侨置机构;河南有广陵、丹阳的名称,江边洲渚有晋阳、太原的称号。又因疆界战争,得失屡次变化,荒僻地区归附不定,有无顷刻分异,若只按名称追究实际,大多已经湮没废弃。我尽力加以考订,凡引据可靠、义例可以凭据的,都予以采录。至于传闻彼此不同,以及史家文辞浮靡、史臣撰述往往把地理归属列在前朝,却避讳而改用当代名称的情况,例如《晋书》《隋书》都避“虎”字而改作“武”,避“渊”字而改作“泉”等;有时地名相同而所属地域完全不同,有时地名本来不同而里程道路却正相同,这些相差千里或细微如毫厘的地方,我从来不敢忽略。古人的著述,大都谨慎周密。《左氏传》辨析实为白羽、夷实为城父,正是出于慎重。杜氏注释《左氏传》,有时只说是鲁地、齐地,有时干脆说“地阙”,不敢勉强作出解释。这是因为知识浅陋造成的过失较小,而错误乖谬造成的罪过较大。近世谈论方舆的人,依据和取舍失当,是非没有准则;有时同一件事彼此说法相差悬殊,同一种说法前后互相矛盾;偶然遇到名称相同,就随意牵合附会,沿袭传闻而不加考察,终于连来由也弄不清楚。想要夸耀博闻广见的名声,反而增添了错误乖谬的罪过。我不敢妄自附和。方舆类书籍,除经书、史书以外,能够卓然成家的,自魏晋以来各代都有其人。我编纂《方舆书目》,共两卷,约有一千多家。然而唐代以前,流传下来的极少;从唐代直到宋、元,能够见到的也不过几家。《括地志》在唐太宗时编成,其序称它超过前代著作;但到了宋代,已经很难多见。宋代《崇文目》说:《坤元录》有一本,就是《括地志》。考察杜佑《通典》,《坤元录》和《简地志》并列,可见并不是同一本书。“括”字在唐大历年间因避讳而改称“简”。当时世间还听说有江融、郑虔以及贾耽的著作,但如今也无法再见到了。我曾读《元和郡县图志》,欣赏它铺陈当时事物、分条记述军事的特点,但考察古事未免过于疏略。《太平寰宇记》自称远远超过贾耽、李吉甫,然而所引依据不合典籍,指陈事实也多有错误。《舆地纪胜》记山川稍微完备,但若考察攻守利害,就显得迂曲。《方舆胜览》考核资料还有余力,但对于地势的险夷,却没有完全说明清楚。《胜览》以下的著作,都偏重词章之学,对于民情物产相距甚远,也不合实用。国家中善于著述的人才虽然接连出现,但大多取法于乐史、祝穆之间,能够超越他们而更上一层的,大概很少。近代的《一统志》《寰宇志》《名胜志》以及《十三司通志》,我都得以见到。天下各郡县的地方志,能够见到的还不到十分之六七。有的受限于田野搜集,无法广泛访求;有的虽然已经得到书稿,却因时势不合,来不及采录,随即又遗失了。因此,即使是耳目所能流传的书籍,也不能避免缺略。即便如此,有的书地势形势记载详细而名胜记载简略,例如记载衡山,却不记七十二峰的名称;记载太湖,却不涉及百渎、七十二▯的名称。这类情况还有中国记载详细而四方边远地区简略的,也有边疆记载详细而中原反倒简略的。读者应当领会全书的大意,不要马上因为所见所闻浅陋而斥责它,这样就差不多了。有些地理资料错杂地见于其他条目,却没有记在相应郡邑之下;有些地方存在两种说法彼此不同,却把它们并存下来,这是因为有疑问时姑且仍从疑存疑。宋代葛文康公说:“记忆和见闻要广博,应当像陶隐居那样,以有一件事不知道为耻;记忆和见闻还要审慎,又应当像谢安那样,不误解一件事。”世人都称赞胡氏注释《资治通鉴》,见闻广博而取舍精审。然而,他把《除口》见于《水经注》的记载,误引成《蘧除水》;把《晋志》所见的万岁县,误改为延寿;其他如永世,未能辨明它在溧阳;定陵,也不知道它靠近▯水。著述实在太难了!不过这也只是耳目偶有遗漏,并不妨碍大体。我的资质愚钝,家境困窘而失学,读书不多,反省自身多有惭愧;偶然有所见闻,错误的就加以订正,严重的就删去,不敢妄自争辩,以求胜过古人。高都和丹城是同一座城,却被误认为两座;昭信、济阴、睢陵是同一座城,却被误认为三座。云中和云州、胜州和东胜、夏州和灵夏,都是两个地方,却被误认为一个地方。至于宛唐、死虎、虑▯、驴夷,是字形讹误;居庸和翳▯翁、土军和吐京,是声音发生变化。举出一个例子,其余类似情况很难全部列举。每当看到近代各家地方志,把一条水、一座山仅仅因为方位偶然移动,便列作几个地方;把相距千里、百里而名称声音相似的地方,便牵强附会为同一处。见闻一天比一天荒疏,义理一天比一天错误,怎么能够同古人相提并论呢?六经以外,《左传》《国语》《史记》《汉书》都有注释。古人散佚的书籍,能够从古人的征引中见到的很多,本书全都搜求考察。至于杜、郑、马三家的著作,其中关于方舆的说法,都可以作为采择的资料,而杜氏尤其擅长。王厚斋的《玉海》一书,其中所称引的资料大多精确。《通释》一书,对《资治通鉴》的帮助非常大,胡身之又在此基础上使其论说更加畅达,搜求剔抉,几乎没有遗漏,我尤其佩服并奉为依据,所以采辑得格外完备。水道迁移流转,是最难辨析清楚的。河渠沟洫,班固、司马迁只记载大概,其他史书有时甚至缺失。详细加以论述的,只有郦道元的《水经注》,但杜佑很不满其中的荒诞错误。大概河流源头曲折遥远,尚且依照《史记》《汉书》的旧文;而长江、汉水以南的水道,又多凭意测度,所以难免没有完全考察清楚。至于它搜集遗闻、参照考核往迹,对考察古代确实很有帮助。我曾说,郦道元的缺点在于立意和修辞:由一个端绪引出一类事物,牵连附会,曲折反复,文采虽然丰富,原来的主旨却因此更加隐晦。假如他能够根据事实直书,追溯水道的源流终始,恐怕也不能对他提出更多要求。后世关于河防、水利的著作,作者相继出现。到了近代,记载尤其多,但浮泛杂乱相互沿袭,很少有助于实际应用。我所见到的河防、海防、江防、水利、泉河、筹海等书,不下十多种,只有潘氏《河防》和张氏《三吴水利》两书,稍有可取之处。《川渎》一书,大致仿照《水经》的文体,向上追溯《禹贡》的旨意,务求明确,不取繁辞。
名山支山,山之大端也。其间有特峙者焉,有并峙者焉,连峙叠峙者焉山主分而脉本同,其间或起或伏。有突然独起者,有判然并峙者,有连接千百里,虽异名而实一山,又或一山而中包数山,一山而上起数山,诡异不可名状。经川支流,水之大端也。其间有汇流者焉,分流者焉,并流绝流者焉水主合而源各异,其间或合或离。有数流而汇为一川者,一川而散为数川者;有两川势敌,既合而并流数里,仍分二川者;有水性劲弱不同,清浊互异,绝流各出,竟不相通者,诡异亦不可名状也。蔡氏曰:“山本同而末异,水本异而末同。”丘氏曰:“山体阳而用阴,用阴故静而能深。天下之幽奇险奥,莫过于山也。水体阴而用阳,用阳故动而多变。天下之纵横恣肆,莫甚于水也。”此可以语山川之性情矣。
水之至浊者莫如河,故河最善决。北纪大川,漳水最浊。南条大川,汉水最浊。故漳、汉之水,亦多溃溢。水道既变,小而城郭关津,大而古今形势,皆为一易矣。余尝谓天至动,而言天者不可不守其常;地至静,而言地者不可不通其变。此亦一验也。
管子曰:“不知地利者,不能行军。”孙子曰:“地形者,兵之助。”晁错曰:“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何承天曰:“山陵水泉,地阵也。盖地利之于兵,如养生者必藉于饮食,远行者必资于舟车也。《孙子》十三篇,大都推明地利,不特九攻九地之文而已。”李吉甫序《元和志》曰:“今言地利者,凡数十家。尚古远者,或搜古而略今;采谣俗者,或传疑而失实。至于丘壤山川、攻守利害,皆略而不书。此微臣所以精研,圣后所宜周览也自宋《寰宇记》以后,凡兵戎战守之事,皆略而不书。岂欲公之天下,如汉人所云,《史记》载山川险易远近,不当在诸侯王者乎。”
正方位,辨里道,二者方舆之眉目也。而或则略之,尝谓言东,则东南、东北皆可谓之东。审求之,则方同而里道参差,里同而山川回互。图绘可凭也,而未可凭;记载可信也,而未可信。惟神明其中者,始能通其意耳。若并方隅里道而去之,与面墙何异乎?
前代之史易读,近代之史难读。司马公作《通鉴》,于《史》《汉》《三国》,采取最多,晋宋而降,则旁稽博考,参取成书。其正史所存,什或未能三四也。十七史以后,宋元二史,最为芜缪。《通鉴》续编,引蔓延流,开卷欲卧。《续纲目》因袭义例,稍成体裁,然而疏漏不少矣。近时史学益荒,方舆一家,尤非所属意。余尝谓五代以前,尚可据史以绳志;五代以后,又当据志以律史。盖志犹凭实,而史全蹈虚也。是书于宋元诸史,不能尽存,而近时闻见,尤用阙如。盖不欲以可据之方舆,乱以无稽之记载也。
储氏▯曰:“知古非难,知今为难。夫古不参之以今,则古实难用;今不考之于古,则今且安恃?”自世庙以来,黄河决塞,朝暮不常,边塞震惊,出入无候,至于倭夷突犯,流毒纵横;盗贼乘衅,播恶未已。其间城堡之覆败,亭障之消亡,村落之涂炭,留心民社者,不忍委于不知也。知之亦必考前人之方略,审从来之要害,因时而发,择利而行,弭灾消患,不虞无术耳。然则真能知古而知今,正不难矣。
编户多寡不同,大约以嘉、隆间为断。水陆道里远近不同,大约以水道为主。其后先迂直之数,可折衷而得之也。
九边▯厄口,盘互纡回;西南洞寨,纷岐错杂。累举难详,烦称未尽。苟非事实可稽,图籍可据者,无庸漫列其名,徒眩耳目为也。
说者曰:风后受图,九州始布,此舆图之始也。山海有经,为篇十三,此地志之始也。《周礼》大司徒而下,职方、司书、司险之官,俱以地图周知险阻,辨正名物。战国时,苏秦、甘茂之徒,皆据图而言天下险易。萧何入关,先收图籍。邓禹、马援,亦以此事光武成功名。儒者自郑玄、孔安国而下,皆得见图籍,验周汉山川。盖图以察其象,书以昭其数,左图右书,真学者事也。余初事方舆,即采集诸家图说,手为摸写旧藏朱思本画方图及罗洪先《广舆图》,寻得宋人《南北对境图》及近时长江、海防及九边图,凡数种,既成,病其疏略,乃殚力于书。苏氏曰:“图者,所以辅书之成也。书以立图之根柢,图以显书之脉络。以图从书,图举其要可也,不患其略也。”
译名山和支山,是山地的大概分类。其中有特别高耸独立的,有并列高耸的,有相连高耸、层叠高耸的。山体的主干虽有分支,山脉的根本却相同;其间有时升起,有时伏下。有的突然独自隆起,有的明显并列耸立,有的绵延连接数百上千里,虽然名称不同,实际上却是一座山;又有一座山中间包藏数座山,或一座山向上隆起而形成数座山,形态诡异,无法用名称一一概括。主河和支流,是水道的大概分类。其中有汇合的,有分流的,有并流的,有断流的。水道的主流虽然合在一起,源头却各不相同;其间有时汇合,有时分离。有的几股水流汇成一条河,有的一条河分散成几条河;有的两条河水势相当,汇合后并流数里,仍然分成两条河;有的因水性强弱不同、清浊各异而分别流出,最终互不相通,形态同样诡异,无法一一形容。蔡氏说:“山的根本相同而末端各异,水的根本各异而末端相同。”丘氏说:“山的形体属阳而作用属阴;因为作用属阴,所以安静而深沉。天下幽深奇异、险峻深奥的地方,没有超过山的。水的形体属阴而作用属阳;因为作用属阳,所以流动而变化多端。天下纵横奔放、恣意流行的事物,没有超过水的。”这些话可以用来说明山川的性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水最浑浊的没有超过黄河,所以黄河最容易决口。北方一带的大河中,漳水最浑浊;南方一带的大河中,汉水最浑浊。因此漳水、汉水也常常泛滥溃决。水道一旦发生变化,小到城郭、关隘、渡口,大到古今的地势形势,都会随之完全改变。我曾说,天是最为运动变化的,但谈论天不能不把握它的常道;地是最为安静的,但谈论地不能不通晓它的变化。这也是一个验证。管子说:“不知道地利的人,不能行军。”孙子说:“地形,是用兵的辅助。”晁错说:“用兵临战,交锋最紧急的事情有三件,第一件就是取得有利地形。”何承天说:“山陵水泉,就是地势所形成的阵势。地利对于用兵,就如同养生必须依靠饮食,远行必须凭借舟车一样。《孙子》十三篇,大多是在阐明地利,并不只是《九攻》《九地》篇中的文字而已。”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的序中说:“如今谈论地利的著作,总共有几十家。崇尚古远的,有的搜集古事而略于当今;采录歌谣风俗的,有的传播疑说而失去事实。至于丘陵土壤、山川形势以及攻守利害,都略去而不记。这正是臣下精心研考的地方,也是圣后应当全面阅览的内容。”自宋代《太平寰宇记》以后,凡是军事战争、攻守战事,都大略而不记载。难道是想把这些内容公之于天下,正如汉人所说,《史记》中记载山川险易和道路远近的内容,不应当让诸侯王看到吗?校正方位,辨明里程道路,这两项是地理著作的纲要。可是有的著作却把它们略去了。我曾说,讲东方时,东南、东北都可以称作东。仔细考察就会发现,方位相同而里程道路有参差,里程相同而山川道路却曲折迂回。地图绘制可以凭借,但也未必完全可以凭借;文字记载可以相信,但也未必完全可信。只有真正精通其中道理的人,才能通晓它的含义。如果连方位和里程道路也一并删去,那和面对墙壁又有什么不同呢?前代的史书容易读,近代的史书难读。司马公撰写《通鉴》,对于《史记》《汉书》《三国志》采录得最多;从晋、宋以后,则广泛查考各种资料,参照采用已有的著作。他所保存的正史内容,有时还不到原书的三四成。十七史以后,宋、元二史最为芜杂荒谬。《通鉴续编》材料枝蔓流散,打开书本就让人想睡觉。《续纲目》沿袭旧有的义例,略微形成了体例,然而疏漏也不少。近来的史学更加荒废,地理一门尤其不在他们的注意之内。我曾说,五代以前,还可以依据史书来校正方志;五代以后,又应当依据方志来衡量史书。这是因为方志还凭借实际情况,而史书却完全流于空疏。本书对于宋、元诸史不能全部保存,而近代的见闻,尤其缺少。因为不愿用可以凭信的地理资料,混杂无从考据的记载。储氏说:“了解古代并不难,了解当今却很难。古代如果不拿今天的情况来参照,古代的记载实际上就难以使用;今天如果不从古代加以考察,今天又将凭借什么呢?”自世庙以来,黄河决口与堵塞的情况早晚都不固定,边塞屡受震扰,人员出入没有一定规律;至于倭夷突然侵犯,祸害四处蔓延,盗贼又乘着时机兴起,散播罪恶至今未止。在这期间,城堡的覆灭,亭障的消失,村落遭受的涂炭,凡是关心民生社稷的人,都不忍心任其置于不知之中。了解这些情况,也一定要考察前人的方略,审察历来的要害,因时制宜地采取行动,选择有利的办法施行,以平息灾害、消除祸患,就不会在意外发生时束手无策了。这样看来,真正能够知古知今,确实并不困难。编入户籍的人数多少不一,大体以嘉靖、隆庆年间的情况为准。水路、陆路的里程远近不一,大体以水道为主。至于前后、曲直等里程数,可以折中考订而得出。九边的隘口盘曲交错、迂回曲折;西南地区的洞寨纷繁分歧、错杂不一。若屡次举述,难以详尽;如果繁琐列举,也不能全部说完。假如不是有事实可以查考、有图籍可以凭据的,就不必随意列出它们的名称,徒然使人眼花耳乱。有人说:风后得到地图,九州从此开始分布,这是舆图的开端。山海有经,分为十三篇,这是地志的开端。《周礼》从大司徒以下,职方、司书、司险等官职,都依据地图全面了解地势险阻,辨别并订正名物。战国时期,苏秦、甘茂一类的人,也都依据地图来谈论天下地势的险易。萧何进入关中,首先收取图籍。邓禹、马援也凭借这件事帮助光武帝成就功名。儒者从郑玄、孔安国以下,都能见到图籍,用来验证周代、汉代的山川。大概地图用来考察地形形象,书籍用来明示数目;左边放图、右边放书,才是真正学者所做的事。我起初从事地理研究时,就采集各家的图说,亲手摹写旧藏的朱思本《画方图》和罗洪先《广舆图》,又寻得宋人的《南北对境图》以及近来的长江图、海防图和九边图,共有好几种。完成之后,苦于它们疏略,于是竭尽力量撰写文字。苏氏说:“地图是用来辅助书籍完成的。书籍树立地图的根基,地图显现书籍的脉络。按照书籍来编制地图,地图只要举出书中的要点就可以了,不必担心它简略。”
太祖初有天下,即编列天下地理形势为书,藏之太府;既又诏天下各献图籍,以求山川险易之实。英庙时,诏大臣撰《一统志》,所成乃仅如此。惜当时争其事者,不诏之以祖训,而遽格于陈循之讠皮说也。倘有任修明之责者,明示体裁,使郡邑各上图志,正封域,稽里道,验山川城池关塞之大,邮亭烽堠之细,无不具载,而古今政事贡赋风俗,以次详焉。散而为百国之车书,合而为一朝之典故,此亦度越古今之一端与。
方舆所该,郡邑、河渠、食货、屯田、马政、盐铁、职贡、分野之属是也。《禹贡》记九州,亦叙田赋、贡物、贡道及岛夷、西戎。《职方》则兼详人民、六畜、土宜、地利。《唐六典》亦载贡赋、外夷。余初撰次《历代盐铁》《马政》《职贡》及《分野》,共四种,寻皆散轶,惟《分野》仅存。病侵事扰,未遑补缀,其大略仅错见于篇中,以俟他时之审定,要未敢自信为已成之书也。
目次
○卷一
历代州域形势一唐虞三代 春秋战国秦
○卷二
历代州域形势二两汉 三国
○卷三
历代州域形势三晋 十六国附
○卷四
历代州域形势四南北朝 隋
○卷五
历代州域形势五唐上
○卷六
历代州域形势六唐下 五代 九国附
○卷七
历代州域形势七宋上 夏附
○卷八
历代州域形势八宋下 辽金元附
○卷九
历代州域形势九明
○卷十
北直一封域 山川险要
○卷十一
北直二顺天府
○卷十二
北直三保定府
○卷十三
北直四河间府
○卷十四
北直五真定府
○卷十五
北直六顺德府 广平府
○卷十六
北直七大名府
○卷十七
北直八永平府 保安府 延庆州
○卷十八
北直九万全行都司 开平、大宁二卫及诸裔附
○卷十九
南直一封域 山川险要
○卷二十
南直二应天府
○卷二十一
南直三凤阳府
○卷二十二
南直四淮安府
○卷二十三
南直五扬州府
○卷二十四
南直六苏州府 松江府
○卷二十五
南直七常州府 镇江府
○卷二十六
南直八庐州府 安庆府
○卷二十七
南直九太平府 池州府
○卷二十八
南直十宁国府 徽州府
○卷二十九
南直十一徐州 滁州 和州 广德州
○卷三十
山东一封域 山川险要
○卷三十一
山东二济南府
○卷三十二
山东三兖州府
○卷三十三
山东四兖州府下
○卷三十四
山东五东昌府
○卷三十五
山东六青州府
○卷三十六
山东七莱州府 登州府
○卷三十七
山东八辽东行都司
○卷三十八
山东九朝鲜等裔附
○卷三十九
山西一封域 山川险要
○卷四十
山西二太原府
○卷四十一
山西三平阳府
○卷四十二
山西四汾州府 潞安府
○卷四十三
山西五泽州 沁州 辽州
○卷四十四
山西六大同府
○卷四十五
山西七蒙古等裔附
○卷四十六
河南一封域 山川险要
○卷四十七
河南二开封府
○卷四十八
河南三河南府
○卷四十九
河南四怀庆府 卫辉府 彰德府
○卷五十
河南五归德府 汝宁府
○卷五十一
河南六南阳府 汝州
○卷五十二
陕西一封域 山川险要
○卷五十三
陕西二西安府
○卷五十四
陕西三西安府下
○卷五十五
陕西四凤翔府
○卷五十六
陕西五汉中府
○卷五十七
陕西六延安府 庆阳府
○卷五十八
陕西七平凉府
○卷五十九
陕西八巩昌府
○卷六十
陕西九临洮府 河、
译太祖刚刚取得天下,就把天下的地理形势编列成书,收藏在太府;后来又下诏让天下各地进献图籍,以求得山川险易的实际情况。英庙时,下诏命大臣撰写《一统志》,最终完成的竟然只有这样的规模。可惜当时争论这件事的人,没有奉太祖遗训来裁定,却立即被陈循的错误言论所阻挠。假如有人担负修明地理志书的责任,应当明确规定体例,使各郡各邑分别上报图志,订正疆界,考核里程道路,核验山川、城池、关塞等大的事项,以及邮亭、烽堠等细小设施,无不完整记载;古今的政事、贡赋、风俗,也依次详加说明。分散开来,便是百国各自的车书;汇合起来,便是一朝的典章故实。这也算是超越古今的一项事业吧。舆地所包括的内容,有郡邑、河渠、食货、屯田、马政、盐铁、职贡、分野等类。《禹贡》记载九州,也叙述田赋、贡物、贡道以及岛夷、西戎。《职方》则兼且详细记载人民、六畜、土地所宜和地利。《唐六典》也记载贡赋和外夷。我起初编撰《历代盐铁》《马政》《职贡》和《分野》,共四种书,不久全都散失,只有《分野》还保存着。由于疾病侵扰、事务繁忙,没有时间补缀,其大略只能错杂地见于本书各篇,留待以后审定;总之,我还不敢自信这已经是一部完成的著作。目录 ○第一卷 历代州域形势一:唐虞、三代;春秋、战国、秦 ○第二卷 历代州域形势二:两汉、三国 ○第三卷 历代州域形势三:晋;附十六国 ○第四卷 历代州域形势四:南北朝、隋 ○第五卷 历代州域形势五:唐上 ○第六卷 历代州域形势六:唐下、五代;附九国 ○第七卷 历代州域形势七:宋上;附夏 ○第八卷 历代州域形势八:宋下;附辽、金、元 ○第九卷 历代州域形势九:明 ○第十卷 北直一:疆域;山川险要 ○第十一卷 北直二:顺天府 ○第十二卷 北直三:保定府 ○第十三卷 北直四:河间府 ○第十四卷 北直五:真定府 ○第十五卷 北直六:顺德府、广平府 ○第十六卷 北直七:大名府 ○第十七卷 北直八:永平府、保安府、延庆州 ○第十八卷 北直九:万全行都司;附开平、大宁二卫及各边裔 ○第十九卷 南直一:疆域;山川险要 ○第二十卷 南直二:应天府 ○第二十一卷 南直三:凤阳府 ○第二十二卷 南直四:淮安府 ○第二十三卷 南直五:扬州府 ○第二十四卷 南直六:苏州府、松江府 ○第二十五卷 南直七:常州府、镇江府 ○第二十六卷 南直八:庐州府、安庆府 ○第二十七卷 南直九:太平府、池州府 ○第二十八卷 南直十:宁国府、徽州府 ○第二十九卷 南直十一:徐州、滁州、和州、广德州 ○第三十卷 山东一:疆域;山川险要 ○第三十一卷 山东二:济南府 ○第三十二卷 山东三:兖州府 ○第三十三卷 山东四:兖州府下 ○第三十四卷 山东五:东昌府 ○第三十五卷 山东六:青州府 ○第三十六卷 山东七:莱州府、登州府 ○第三十七卷 山东八:辽东行都司 ○第三十八卷 山东九:附朝鲜等边裔 ○第三十九卷 山西一:疆域;山川险要 ○第四十卷 山西二:太原府 ○第四十一卷 山西三:平阳府 ○第四十二卷 山西四:汾州府、潞安府 ○第四十三卷 山西五:泽州、沁州、辽州 ○第四十四卷 山西六:大同府 ○第四十五卷 山西七:附蒙古等边裔 ○第四十六卷 河南一:疆域;山川险要 ○第四十七卷 河南二:开封府 ○第四十八卷 河南三:河南府 ○第四十九卷 河南四:怀庆府、卫辉府、彰德府 ○第五十卷 河南五:归德府、汝宁府 ○第五十一卷 河南六:南阳府、汝州 ○第五十二卷 陕西一:疆域;山川险要 ○第五十三卷 陕西二:西安府 ○第五十四卷 陕西三:西安府下 ○第五十五卷 陕西四:凤翔府 ○第五十六卷 陕西五:汉中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