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志卷五十五　　　　　明　王鏊　撰

译人物十五【卓越品行】。被裘公，是吴地人。延陵季子出游时，看见路上有别人遗失的金子。当时正是夏季五月，有一个穿着皮衣、正在砍柴的人。季子呼唤砍柴人说：‘把那边地上的金子拿来！’砍柴人把镰刀扔在地上，瞪大眼睛、挥着手说：‘你的地位为什么这么高，却把别人看得这么低？仪表相貌这样壮盛，说话却这样粗野！我在五月还穿皮衣砍柴，难道是会取金子的人吗？’季子向他道歉，请问他的姓名。砍柴人说：‘你是只看外表的人，有什么值得告诉你姓名的！’说完便离去，不再回头。龙丘苌，郡中人。王莽时期隐居。太始末年，朝廷征召他，他没有应召。更始年间，任延署任他为议曹祭酒。事迹还见《宦迹》门及任延传。何敞年轻时喜好道术和技艺，隐居不仕。后来又遇到大旱，百姓和各种生物都困苦憔悴。太守庆鸿派户曹掾前去拜访，拿着印绶请何敞烦劳守卫无锡，何敞不接受。退下来后叹息说：‘郡境内有灾害，我怎么能安心怀抱道术而不问呢？’于是跋山涉水来到县中，住在明星屋里，蝗虫和蝗卵都消灭死去。何敞随即隐遁离开。后来举荐他为方正、博士，他都没有就任，最终死在家中。陆著，字文伯，汉桓帝、灵帝时期，州府相继征召他，他都不肯就任，只愿以游乐来栖身隐遁。临终时告诫子弟说：‘我年轻时从未在世上做官，至今四十多年。你们一定要珍重自己的道义，不要苟且在污浊的世道做官。’子孙遵奉遗训，于是三代不做官，都享有盛名。陆续，字智初，吴县人。幼年丧父，后来任郡中户曹史。当时年成荒歉，百姓饥饿，太守尹兴派陆续到都亭登记百姓，发放稀粥。陆续把姓名全部查阅核对，逐一询问姓名。事情办完后，尹兴问一共供给了多少人，陆续当面说出六百多人，并且把每个人的姓氏、名字分别说清，没有一点差错。尹兴十分惊异。刺史巡视郡部时见到陆续，征召他任别驾从事。后来因病离职，又回来任郡门下掾。楚王刘英谋反，暗中搜捕天下的贤士。楚王谋反之事被察觉后，显宗从他的名册中看到尹兴的名字，于是征召尹兴到廷尉狱。陆续和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以及五百多名掾史到洛阳诏狱受审。各官吏承受不了酷刑，大半死去。只有陆续、梁宏、驷勋遭受拷打，皮肉溃烂，却始终没有改口。陆续的母亲远赴京师探听消息，狱事正紧急，没有办法同陆续互通消息。母亲只做了食物，交给狱门卒送进去。陆续虽遭受审讯的痛苦折磨，言辞神色慷慨激昂，从未改变神态，唯独面对食物时悲伤哭泣，不能自制。使者觉得奇怪，问他原因。陆续说：‘母亲来了却不能相见，所以哭泣罢了。’使者大怒，以为狱门吏卒私下传递消息，召来准备审问。陆续说：‘我因食物中的羹汤认出是母亲亲自调制的，所以知道她来了，并不是有人告诉我的。’ 使者问：‘你怎么知道是母亲做的？’陆续说：‘母亲切肉从来都切成方块，切葱则以一寸作为尺度，因此我知道。’使者询问各处旅舍，陆续的母亲果然来了。使者暗中赞许陆续，把他的事迹上书说明，于是赦免尹兴等人，遣送他们回乡务农，并终身禁锢。陆续年老患病而死。儿子陆稠，字伯羸，任广陵太守，使奸吏收敛不敢妄为。广陵有谚语说：‘能解开纷繁的政务，是我国的陆君。’次子陆逢任乐安太守，小儿子陆褒有志气操守，努力实践，喜爱学习，不羡慕荣誉名声，多次被征召都不肯就任。桓晔，另一个名字是严【有的版本作礹】，字文林，龙亢人。明帝时期，他是太常桓荣的五世孙。起初任郡功曹，后来被举为孝廉、有道、方正、茂才。三公一同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初平年间，天下动乱，他到会稽避难，后来渡海客居交趾。越人受到他的节操感化，以至于乡里之间不再争执诉讼。他被防人诬告，死在合浦狱中。【按《东观记》：桓礹到吴郡时，扬州刺史刘繇赈济供给他粮食衣服，凡是他缺少的东西都不肯接受。后来他来到会稽，住在山阴。原鲁相钟离意辞别太守王朗时，王朗送给他粮食、布帛、牛羊，他一样也没有留下。临走时，屋中大小物件全都交还给主人，细微之物也没有遗漏。】孙晷，字文度，是吴地人。他还是儿童时，从未被人呵斥责怒。年轻时在田野耕作，当时年成饥荒、粮价昂贵，有盗贼割取他的稻子，孙晷看见后便避开；盗贼离去后，他又亲自割了一担稻子送给盗贼。乡人受到感动并感到惭愧。长大后，他恭敬孝顺，清廉节俭，学识中有义理，所有征召任命都不接受。他每次独处在幽暗之中，容貌举止和目光神态也从未倾斜失正。见到有人饥寒，便都周济供养。父母的日常起居和饮食，即使有各位兄长亲自供给，孙晷也不离左右。富春车辆难行，往来常常要经过江水；父亲畏惧风浪，孙晷常常跟在后面亲自下水扶持。推车所到的地方，他都用篱笆遮蔽，使父亲隐蔽休息，不让主人家知道。当时会稽的虞喜隐居海边，有超脱世俗的风范。孙晷敬佩他的德行，便聘娶虞喜的弟弟虞预的女儿为妻。虞喜嫁女时舍弃华丽而崇尚朴素，当时人称他们为梁鸿夫妇。张翰，字季鹰，是大鸿胪张俨的儿子。他才华清俊，声望美好，博学而擅长写文章，文辞义理新颖华丽，仓促之间也能立即写成；但性情放纵任意、不受拘束，当时人称他为江东步兵。贺循奉召赴任，经过吴地阊门时，在船中弹琴。张翰起初不认识他，便到贺循那里交谈，很快就彼此欢悦。张翰问贺循是否知道自己要入洛，贺循说知道；张翰说：‘我也有事要去京城。’于是立即和贺循同船离去，也不告诉家人。齐王冏征召他任大司马东曹掾。齐王冏当时掌握大权，张翰对顾荣说：‘天下纷乱，灾祸还没有结束。凡是有四海声名的人，想退身实在困难。我本来是山林中的人，对时局没有什么企望。您应当善于用明智防备将来，以智慧谋虑后事。’秋风一起，他便想起吴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说：‘人生可贵在于能够使志向得到满足，怎么能为了求取名位而被羁留在数千里外做官呢？’于是命人驾车回乡，写下《首丘赋》，文章内容大多没有记载。不久齐王冏败亡，人们都说他能够预见祸患；但因为他擅自离去，仍被从官吏名册中除名。张翰任凭心意追求自适，不求符合当世。有的人对他说：‘您只可以放任自己享受一时，难道不考虑身后的名声吗？’他回答说：‘假使我能得到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现在喝一杯酒。’ 当时人称赏他的旷达。他性情极其孝顺，母亲去世时，悲哀毁损身体，超过了礼制规定的程度。五十七岁时去世。他的文章有几十篇，流传于世。

译顾协，字正礼，是晋代司空顾和的六世孙。他幼年丧父，随母亲寄养在外祖家。外祖父的堂兄张永曾带着内外孙侄游虎丘山，顾协当时只有几岁，张永抚摸着他问：‘孩子想玩什么？’顾协回答：‘我正想枕着石头、漱饮溪流。’张永叹息说：‘顾氏将因这个孩子兴盛。’长大后，顾协喜爱学习。外祖家张氏中有很多贤能通达、富有鉴识的人，内弟们尤其推重他。起初任扬州议曹从事史，兼任太学博士，考中秀才。沈约读到他的策论后叹息说：‘自江左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文章。’升任安成王国左常侍，兼任廷尉正。太尉临川王听说他的名声，召他掌管书记。授任安都县令，还未到县任便遇到母亲去世。刺史始兴王给他丰厚资助，送他护丧返还峡江，途中遇到风暴，同船旅伴都被水冲走淹死，只有顾协所乘的一条船撞到礁石后得以停泊，众人都说这是精诚所感。服丧期满后，出任西阳郡丞，又授北中郎行参军，兼廷尉正。过了很久，出任庐陵郡丞，还没有正式就拜任命，恰逢西丰侯正德任吴郡太守，于是授顾协为中军，兼领郡五官；又升任轻车、湘东王府防军事，兼任记室。他与琅邪颜协的名望、官职都相同，才学也不相上下，府中称他们为‘二协’。天监十五年，诏令徐勉入华林园编撰《徧畧》。徐勉推荐协以及何思澄、刘杳、王子云、钟屿等五人应选，书成七百卷。普通六年，正德接受诏令北伐，任命协为府录事参军，掌管书记。军队返回时，适逢下诏誉扬士人，湘东王上表推荐他说：“臣府兼记室参军、吴郡人顾协，品行在乡里中有声誉，学问兼通文武，专心信奉正道，器量高雅而有远见，安于贫困、守持清静，奉公正直，身在朝廷之外而知己难遇，立志不营求私利，年方六十，家中没有妻子儿女。臣想向有关官员进言，为他申雪久被埋没的境遇。顾协苦苦坚持退隐的志向，难以改变，真可说是东南遗留下来的珍宝啊！”于是召见他，授任通直散骑侍郎，兼任中书通事舍人。多次升迁为步兵校尉，代理鸿胪卿、员外散骑常侍，鸿胪卿舍人的职务仍照旧。自从成为近臣后，他经常处理机密事务，每逢有诏令文章要撰写，武帝都先下诏给顾协看，同辈都以此为荣。大同八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入殓时连被子也没有。武帝为他悲痛惋惜，亲手下诏说：“顾协以廉洁自守，直到白头也没有衰改。他长期任职宫省，内外都称许他的善行。突然死亡，我悲恻痛惜的心情不能自已。他身旁已经没有近亲，更加令人悲哀。” 大殓完毕后，立即把他的灵柩送回故乡，并为他营造墓穴和棺椁，所有费用都由官府供给，使一切周全完备。可以追赠散骑常侍，命令他家立即举哀，谥号为“温”。他的儿子顾协清廉耿介而有志操，起初任廷尉正。冬天衣服单薄，蔡法度想解下自己的襦衣给他，又畏惧他的清正严肃，不敢开口，对人说：“我想解下身上的襦衣送给顾郎，只是担心顾郎难以接受衣食方面的施舍，最终在尚书省任职十六年，也不敢这样做。他的器物、衣服和饮食一如平常。”顾协自从遭逢父母丧事，终身穿布衣、吃蔬食。他年轻时将要娶舅舅的女儿，婚事尚未办成，顾协的母亲去世了；服丧期满后，他不再娶妻。到六十多岁时，这名女子仍未改嫁，顾协认为这样做合乎义理，便迎娶了她。晚年虽然成婚，最终仍没有子嗣。顾协博览群书，对于文字以及禽兽草木，尤其精通详尽。撰有《异姓苑》五卷、《▯语》十卷、《文集》十卷，都流传于世。【《南史》说：顾协任舍人时，同僚都置办了高大的房屋。一个门生刚来侍奉顾协，知道他廉洁，不敢送厚礼，只送了二千钱。顾协发怒，打了他二十杖。因此这件事被记载下来，馈赠也断绝了。】何求，字子有，灊地人，是宋代宜都太守何铄的儿子。元嘉末年，任文挽郎，历任太子洗马、丹阳郡丞，清廉退让，没有嗜好欲望。后来任太子中舍人。泰始年间，妻子去世，他回到吴地，把妻子葬在旧墓中。授任中书郎，他不接受任命，仍住在吴地，隐居于波若寺，足迹不越过门户，人们都见不到他的面。明帝去世，他出外奔赴国丧。授任永嘉太守，他连夜乘小船逃回吴地，隐居在武丘山。齐永明四年，授太中大夫，他没有赴任。后来去世。当初，何铄一向患有风病，却无故杀害何求的母亲，依法被处死。何求兄弟因此没有做官的心情，弟弟名防。防，字子哲，十一岁时为父母守丧，几乎因哀毁而丧失生命。长大后感念家中的祸事，想断绝婚姻和仕途，最终也不肯娶妻。他双目明亮、眉目秀美，容貌端正雅致，品行贞洁美好，不因门第而自我矜夸。博通群书，善于谈论。家族本是普通士族，亲戚姻亲中很多人做了显贵的官。防虽然不进入官府，却在民间遨游；不戴冠也不束带，凭借自己的为人和声望都很高，不向任何人屈服。有时乘柴车，穿草鞋，任心意所到，喝醉后才回来。因此当时舆论把防称为孝隐士，把弟弟▯称为小隐士。士大夫大多仰慕并跟随他。当时又通称他们为游侠处士。哥哥何求去世后，防吃素食、不饮酒，坚持了十三年。太始末年，征召他为太子洗马。齐初，多次征召他任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他都没有赴任。他与陈郡谢瀹、吴国张融、会稽孔德璋是莫逆之交。防年轻时曾患消渴病，历经多年没有痊愈。后来他在吴中石佛寺讲学，白天睡觉时梦见一个道人，形貌不同寻常，给他一把药丸。他在梦中服下，从此病就痊愈了。当时人认为这是他淳厚德行感动了神灵。梁武帝与防兄弟过去有交情，天监初年以侍中之职召防，他没有应召。天监二年去世。▯，字子季，出继给叔父何旷，因此改字为▯叔。八岁时守丧，哀毁得像成年人一样。晚年才改变志向专心求学，在齐朝任建安太守，施政有恩惠和信用。后来任国子祭酒、侍中，等到郁林王即位，▯成为后族成员，任中书令；他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向东前往会稽，居住在若邪山云门寺。当初，何▯的两个哥哥何求、何防都隐居，何求先去世，何▯又隐遁于世外。当时人称何防为“大山”，何▯为“小山”，也称为“东山”，号为“何氏三高”。永元年间，征召他任太常、太子詹事；梁武帝下诏任他为特进、光禄大夫，他都没有赴任，皇帝命令给他白衣尚书的俸禄，他坚决推辞。后来又迁居秦望山，建立学舍。当初，何氏过江以来，从晋代司空何充开始，历代都葬在吴西山；何▯家族世代寿命都不长，只有祖父何尚之活到七十二岁。何▯活到祖父的寿数，便迁回吴地，作《别山诗》一首，言辞十分凄怆。到吴地后，他住在武丘山西寺，讲经论学，僧人又跟随他学习；东境各地经过此处的守宰，没有不来拜访的。何▯平常禁止杀生。有个猎人追逐鹿，鹿径直跑来投奔何▯，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又有一只像鹤的异鸟，红色，飞集讲堂，驯顺亲近得像家养的鸟。大通三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译陶岘，是晋代征士陶渊明的后代。开元年间居住在昆山，拥有很多田产，选择不欺骗他的人，把家中事务全都交给他们办理。陶岘遍游江湖，往往几年不回家。看见自己的子孙已经长大成人，起初竟不能辨认他们的名字。陶岘的文学才能足以经世济民，却自认为应该防止才华外露，不谋求仕途显达。他天生通晓八音，撰写《乐录》八章，用来判定音乐的得失。亲自制作三只船，极其坚固精巧：一只用来载自己，一只安置宾客，一只储藏饮食。宾客中有孟彦深、孟云卿、焦遂，各自带着仆妾，一同乘船。陶岘有一队女乐，演奏清商曲；遇到优美的山水，一定要游尽其中的胜景。他的名声传到朝廷，经过各郡县时，没有不邀请他的。陶岘不肯前往，自称是麋鹿般的山野之人，不是王公的上客。也有人不等召请便自行来访。吴越之士称他为“水仙”。他一向仰慕谢康乐的为人，说自己终究应当以山水为乐而死，浪迹三十多年。后来游历襄阳、西塞，回到吴地养老。殷怿，字易从，曲阿人。年轻时就有志气，博学而善于写文章。二十岁时游学太学，在公卿之间声名很大。天宝末年，知道天下将要动乱，便赶快收拾行装向东回乡，侍奉母亲居住在吴郡。吴中的士大夫与他交游，乡里都以此为荣。采访使李希言征召他任从事，上奏保举殷怿任昆山县尉，他没有赴任。儿子名侑。陆龟蒙，字鲁望，是陆元方的七世孙。父亲陆宾虞，凭文章历任侍御史。陆龟蒙年轻时高傲放达，通晓六经大义，尤其精通《春秋》。参加进士考试一次没有考中，后来往来于湖州刺史张抟门下游学，历经湖、苏二州，二州都征召他来辅佐自己。曾到饶州，三天没有拜访任何人，刺史蔡京率领属官亲自去见他。陆龟蒙不高兴，拂袖离去。居住在松江甫里，撰写评论很多。即使忧郁、患病、痛苦，资财连十天的用度都不够，也从未稍稍停止写作。文章写成后塞入书箱，有时多年也不查看。被好事者偷走后，他得到书稿，熟读背诵，才重新抄录、校勘比对，勤勉地用朱笔黄笔批校，手不离卷。他收藏的书虽然少，但其中精善的都可以流传。借来别人的书，如果篇章卷帙破损错乱，一定替人辑录、修补、刊正。他乐于听人求学，讲论不知疲倦。有田数十亩，房屋二十楹。田地地势低下，遇到下雨便积水，且与江相通，所以常常饥饿。他亲自背着畚箕、拿着锹锄，整日劳作不停。当时有人有时讥笑他的劳苦，他回答说：“尧舜身体瘦弱，禹的手脚长满老茧，他们都是圣人。我不过穿一件粗布衣，岂敢不勤劳呢？”他嗜好饮茶，在顾渚山下置办茶园，每年收取租茶，亲自评定品第。张又新写《水说》七种，其中列惠山泉为第三，虎丘井为第六。松江有帮助他这一爱好的人，即使相隔百里，也为他送来茶水。起初他因饮酒患病，过了两年才痊愈。此后客人来访，他只摆放洁净的壶和杯，不再饮酒。他不喜欢同世俗之人交往，有人登门也不肯相见。不骑马，乘船时设置蓬帐和席子，携带成捆的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时人称他为“江湖散人”，有时又称“天随子”“甫里先生”，自比涪翁、渔父、江上丈人。后来朝廷以高士征召他，他没有前往。李蔚、卢携一向与他交好，等到他们执掌国政，召拜陆龟蒙为左拾遗，诏书刚下，陆龟蒙就去世了。光化年间，韦庄上表推荐陆龟蒙以及孟郊等十人，都追赠右补阙。陆氏住在姑苏时，门前有一块巨石。他的远祖陆绩任郁林太守，罢官回乡时没有行装，船太轻不能渡海，便取石头压船增加重量。人们称赞他的廉洁，称这块石头为“郁林石”，据说世代保存着他的居所。蒋贻恭，是流落蜀地的吴人，性情耿直，有超逸的才华，每次吟咏，大多含有讽刺意味。当时蜀主晚年，臣僚大多崇尚权势，奢侈傲慢而没有节制，于是他作诗讽刺他们。蜀主知道他不避讳，说：“这是敢于直言的人。”特意授予他雅州名山县令。蒋贻恭又擅长隶书和篆书，蜀主赐给他银印绯衣。松江渔翁，不知道是哪里人。他常常划船游于长桥，往来水面上，意气自在得意。喝醉后就敲着船舷唱歌。绍圣年间，闽人潘裕从京师调任官职返回，经过吴江，遇见渔翁，觉得他非同寻常。潘裕起身向他作揖，说：“我看先生的气度相貌，本来就不是渔钓之人，希望您赐我几句言语，以启发我浅陋的见识。”渔翁说：“我厌恶喧嚣，居处闲静空旷，在这里隐遁踪迹已经三十年了。小时候喜欢诵读经史百家之言，后来又读佛教书籍，如今全都抛弃了。只管吃饱饭来嬉游，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潘裕说：“先生这样洗涤身心、修养德行，如今圣明之主在上，为什么不出仕呢？”渔翁笑道：“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隐处。我虽然不能栖身岩穴，追随园公、绮里季的踪迹，却私下仰慕老子委曲求全的道理，也不过是把车马冠服看得如粪土罢了。我与你出仕和隐处的志趣不同，你努力吧。”潘裕说：“我有幸听说，有志之人忘记形体，修养内心的人忘记道，达到道的人忘记内心，心和形都忘掉。以先生这样崇高的义理，请问您的居所在哪里？”渔翁说：“我连姓名都不想让别人知道，何况居室呢？”饮酒完毕，他摇桨离去。钟璇，字振远，一字叔齐，常熟人。六岁时成为孤儿，由继祖龙图学士林遹家抚养。林遹家藏书很多，因此钟璇得以纵览群书，并与林遹的孙子璟、瓌、琢一同学习。他每次完成课业总是最先，后来林遹的三个孙子都考中进士。钟璇于是放弃了应举求仕的学业，把家中收藏的书全部读完。他随侍官员在台州时，曾游览岩谷之间，遇到一个异人，穿僧衣，拿着《列御寇书》，向他作揖后与他一起坐在盘石上，指着一泓静水说：“这水滔滔不绝，正是皇极大中的道理。”交谈很久后分别离去。自此钟璇有所领悟，更加不沉溺于名利，放浪于渔钓之间。他在梅里筑室，居所周围多种香草，闭门二十年，家里很贫困，却一点也不忧愁。有人来求助，他便脱下衣服、分出粮食给人，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唐瑑从留守任上归来，寄居梅里，与钟璇结为忘年之交。提举徐谊、知府沈揆都到他的住所，以奇人看待他。范成大等人向朝廷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去世时五十二岁。著有《药园稿》《山中录》《续孔白帖》《秦汉以来钟鼎奇字》，收藏在家中。

译郑思肖，字忆翁，号所南，连江人。祖父郑咸，死于枝江县主簿任上；父亲郑震，字叔起，是淳祐年间的道学君子，任安定、和靖二书院山长，有《菊山诗集》，景定壬戌年死于吴地，葬在长洲县甑山。郑思肖为太学上舍生，应博学宏词科，随父亲来到吴地，寄居条坊巷。元兵南下时，他叩击宫门，向太皇太后和幼主上书，防御之辞激切直率，触怒当权者，没有得到答复。他原名某，宋朝灭亡后才改为现在的名字；“思肖”就是思念赵宋，“忆翁”和“所南”也都是寄托寓意。他一向不娶妻，孤身一人，时时不忘故君，这种心情表现在诗文中。例如《过徐子方书塾》说：“不知道今天的日月，只梦见宋朝的山川。”《题郑子封寓舍》说：“这个世上除了君父之外，不曾另受任何一个人的恩惠。”《寒菊》说：“宁可抱着香气死在枝头，也不曾被北风吹落。”《赠人》说：“天下都在变化，我看其中不变的，正是因为不变，才足以改变；能变化的是万物，不变的是道。”又说：“古人重视立身，今人重视养身。立身，是超越千古之上，与天地一同运行于无知无识的境界；养身，是吝惜一粒粮食来维持微小的生命，被万物役使，死于万般变化之中，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遇到岁时伏腊等节日，他总是到野外面向南方痛哭，人们不能测知其意。听到北方话一定捂住耳朵赶快离开，人们也知道他孤僻，并不以为奇。他坐卧从不面向北方，把自己的房屋题作“本穴世界”；把“本”字的“十”放在下部，就是“大宋”的“宋”字。郑思肖精于画墨兰，自从改朝换代后，画兰花从不画泥土和根，使它无所凭借。有人问原因，他说：“土地已经被别人夺去了，你不知道吗？我不愿意画它，即使以权势逼迫我，也不可能得到。”天目山本中峰禅林的白眉和尚听说郑思肖的名声，想见他而未能如愿。一次恰好在孝子梅应发家相遇，两人见面后都默默不语，坐了很久。本和尚忽然说：“所南，你为什么不说法？”郑思肖说：“两眼相对两眼，没有什么法可以说。”分别时，本和尚又说：“博学的老先生。”郑思肖立即说：“世间法和尚赵孟頫，才名重于当世。”郑思肖厌恶赵孟頫身为宋朝宗室却接受元朝聘用，于是同他绝交。赵孟頫多次前往等候，始终没有见到他，只好叹息离去。不久郑思肖去世。他得到钱就周济别人的急难，田地也送给各寺院，只留下几亩作为衣食费用，仍对佃户说：“我死以后，你就拥有它们。”他大概已经不把家产放在心上了。此后居无定所，吴地著名的山岳、禅寺、道宫没有不遍游的，大多寄居在城中的万寿、觉报二寺。病重时，他嘱咐朋友唐东屿说：“思肖要死了，麻烦你替我写一块牌位，应该写作：大宋不忠不 孝。”郑思肖说完便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他的意思大概是，自己不能为国而死，又没有留下后代。郑思肖曾为自己的画像题赞说：“不忠可以诛杀，不孝可以斩首，可以把这颗头悬在洪洪荒荒之外，作为不忠不孝的榜样。”宋朝社稷已经覆亡，他便随意穿着黑衣、黄衣，自称“三外野人”。曾撰写《大无工》十卷、《空经》一卷；“空”字去掉“工”而加上“十”，就是“宋”字，寓意为《大宋经》。其中造语奇异艰涩，像庾信的词句，没有人能够完全明白。他在书后自题说：“臣郑思肖吐了三斗血，才写成此书，此后应当有慧眼之人能够识得它。”又撰有《释氏施食心法》一卷、《太极祭炼》一卷、《谬余集》一卷、《文集》一卷、《自叙一百二十图诗》一卷。【郑思肖的母亲楼氏，是宋代侍从郑钥的族妹，后来做了比丘尼，法名普西，在饮马桥南宝林尼寺受业。】张介福，字子祺，覃怀人。随姑母来到吴地，年轻时仰慕乡里的先生许衡，于是意气轩昂地以礼法约束自己。求学注重切实反省，不追求外表的炫饰。即使行走周旋，也一定遵守规矩。因为没能侍奉双亲，他一生没有领取过官俸。张士诚进入吴地时，士兵抢掠了他的家，他端坐不动。士兵威胁他，命令他为他们带路去各富户家，他不服从，士兵便用刀砍他的脸，鲜血直流，倒在地上；他又戴好帽子端正危坐，神色如常。士兵放过他离去。他家一向贫困，冬天连衣被也置办不起，有人送给他夹衣和棉絮，他坚决推辞。即使是小物件也不接受。后来因为父母的墓在城西，担心被盗墓，便在墓旁搭屋守墓。等到卧病至死时，精神清明不昧，对朋友说：“我学习古人，却一事无成，死后仍有遗憾啊。”

译人物十六【隐逸】顾初，是本郡人。曾有牛践踏他的禾苗，顾初看见有人牵着牛，便在树下阴凉处割草喂牛。牛的主人感到惭愧并心服，再也不敢让牛践踏他的庄稼。顾黯，字长孺，本郡人，有隐居守节的操行。齐永明元年，征召他为散骑侍郎。同郡盐官人顾欢任太学博士，两人都没有赴任。徐修矩，吴县人，任唐恩王府记室。徐氏几代都是有才德的人，他居家清正廉洁，藏书万卷，悠闲自得。有潮田五万步，草屋十多间，从此不再出仕。皮日休曾到他那里借书阅读。当时还有任晦，也是吴县人。皮日休与陆龟蒙作《二游诗》。史德义，昆山人。唐咸宁初年，隐居武丘山，以弹琴读书自得其乐。有时骑牛带着瓢，出入郊外和城郭东市，被称为逸人。高宗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前往洛阳。不久他称病返回，公卿都作诗为他饯别。德义也作诗赠留，文章非常优美。天授初年，江南道宣劳使周兴上表推荐他，武则天征召他赴京。诏书说：“苏州隐士史德义，志趣崇尚虚玄，平素操行真实坚定。谦逊冲和彰显于乡里，孝顺友爱表现在家庭。”史德义坚决推辞征召，长久前往严陵的水边，远离众多官宦，实行愚公式的高尚隐逸，他的风操由此可知。朝廷正等待他进言启发，尤其应当优厚奖赏，特意委任他为谏官，授谏议大夫。周兴死后，史德义被放归山林，他一向享有的声誉顿时衰落。【《新唐书》说：因周兴推荐，升任朝散大夫。】陆夸由右拾遗授任司勋郎中，后来弃官隐居吴中。诏令召他入朝，他已经在路上，欧阳秬写信责怪他出仕和退隐都太仓促。陆夸于是返回。欧阳秬，是欧阳詹的侄子，名声也很高。胡稷言，字正思，是兵部侍郎胡则的侄子。年轻时向宋祁学习古文，后来向范仲淹进献时政议论，又向胡瑗学习经学。凭特奏名补授官职，调任晋陵县尉，历任鄞县主簿、山阴县丞。自认为不能充分施展所学，于是请求退休。入朝任官后，仍赐给绯衣银鱼。告老后，就在居住的临顿里陆鲁望旧居遗址修建园圃、开凿池塘，追慕陶靖节的风范，建造五柳堂。他清心自守、欲望很少，招纳后辈。太阳偏西以后便不再饮食，客人到来时家中冷清，只备一杯热水而已。去世时八十多岁。儿子名峄。峄，字仲连，天性淳厚诚实，对荣华利禄很淡泊；父子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峄与方惟深、林虙是忘年之交。后来因年龄资格，建炎帝即位时受到推恩，调任迪功郎、安远县尉，这并不是他的志趣。他居住的五柳园，有松窗蓬户，池沼边种着竹子，人们把他看作隐居的君子。他的步行、趋走、言语、举动都有尺度，宾客交往、婚丧祭祀大都遵循古法。他借用杜甫诗中的名句，把居所命名为“如村”。多次被举荐任官，始终没有出仕。绍兴年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诗文简洁古朴，有《如村冗稿》二十卷。儿子名曰百能。百能，字少明，绍兴年间考中进士，任衢州江山县知县，有惠民爱民的政绩。乾道初年，授任诸王宫大小学教授，正要得到重用时，因为年老，极力请求退休，朝廷议论后嘉许他。授左奉议郎，赐绯衣银鱼，退休回乡。建造堂屋，题名“宜休”；他把一丝一毫的官场荣华看得极轻，这几乎是他的天性。过了很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儿子名耕。侍其沔，字国纪，祖上世代从高密迁居吴地。侍其沔学问贯通经书传注，同人交往看似淡泊；遇到别人危急，便奋发按义理前往相助，不避艰险。五次参加礼部考试，后来退居乡里，成为乡先生。治平三年去世，门人弟子共同议定他的学业和品行，谥号为“夷晦”。滕元发为他撰写墓志说：“士人生在这个时代，有的进取出仕，尽力做事，得到时机便施行道义，功业惠及百姓；有的品行仁义清白，退居后讲学，成为一乡的善士。这两类人的出处取舍虽不同，但都是真正能够在天下立身的君子。”所谓善士，大概就是指侍其沔；滕元发如此仰慕推重他。顾禧，字景繁。祖父顾沂，字归圣，任龚州知州；父亲顾彦成，字子英，任两浙运使，两人都有贤能的名声。顾禧虽然承受世代恩赏，却不出仕，居住在光福山中，闭门读书诵书，博览古代典籍。著述非常丰富，给苏文忠公的诗作注尤其详尽。绍兴年间，郡里以遗逸之士推荐他，他闲居三十年而不出。章康，字季思，官至都官郎中。章康生章惠，章惠生章汉卿，章汉卿生章颉，他们都隐居不仕。章康是章颉的儿子。他安于贫困而以道义为乐，住在城西的田舍中，生活勉强自给，闭门不染世俗，出入都徒步。人们尊称他为“聘君”。他一生的足迹从未越过吴州境内，但四方之人没有不知道章季思的。士大夫经过吴地，如果没能见到他便觉得遗憾。他曾向朱熹请教为学之道，默默地有所契合，每天用诗歌陶冶抒发心情，遇到纸就写下来，人人都来取走，他一生也不厌倦。七十岁时，行走仍像飞一样快。有人惊讶他是否遇到过世外高人，询问他，章康说：“我的老师是圣贤，没有世外之学。”淳祐五年，他忽然对儿子仲肯说：“我的死期到了。”预先写好墓盖上的文字，第二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临终时正睡在正寝，屋梁发出倒塌的声响，人们都觉得奇异。郡人胡淳跟随章康交游，逢年过节送来酒、肉、柴、米。著有《雪厓文集》十卷、《诗集》五十卷。胡淳字以初。陈深，字子微，世代都是吴人，生于宋代，学习应举的学业。宋朝灭亡后，放弃旧日所学，专心研究古学，闭门著书，有《读易编》《读诗编》《春秋编》。弟子很多，而且都有很高的声名。陈深书法也很精妙，天历年间，天章阁建立，因他擅长书法而推荐他，他却潜藏不出，直到终老。别号“宁极”，学者称他为宁极先生。儿子陈植，字叔方，年轻时自负才气，喜欢同倜傥之士交游。后来改变志向读书，能够继承父亲的学业，并且有孝行，早晚亲自操办饮食；父母的中裙、厕牏，也亲手洗濯。经历时代变迁后，以琴书自娱，多次被征召，都没有起身赴任。陈植的儿子绍先，另有传记。韩奕，字公望，是宋忠献魏王韩琦的后代。他的祖先从安阳迁居一次后，又迁到吴地乐桥居住。父亲韩凝，擅长医术，载于《艺术传》。韩奕性情端正持重、简静沉默，行动举止遵循规矩；虽然居住在城市中，却喜欢游览，放浪于山水之间。他穿粗布衣、草鞋，只有一个童子随从，往来于山僧和乡野人的家中，往往几个月不离开。有时借草而坐，低声吟咏，放声长啸，人们猜不透他的心意。他天性聪敏，博学多闻，尤其擅长诗歌。洪武年间，他与王宾一起隐居在医家。王宾既受到郡守姚善的礼遇，便又托王宾邀请韩奕，韩奕始终不去。有一天韩奕和王宾去拜访姚善，韩奕却逃往楞伽山，姚善跟随到那里。韩奕又驾小船进入太湖，姚善叹息说：“韩先生正是所谓名声可以听闻到，身影却不能见到啊。”著有《韩山人集》。

译王宾，起初名叫国宾，字仲光，长洲人。博览通晓文献，经史诸子、历算、兵政以及诸家小说，没有不通晓的。但他的操行奇特孤傲，不娶妻，不做官。相貌很丑，又用药物在脸上以及肘部、大腿上制造创伤；披散头发，穿短衣，有时蹲坐在路旁，抓挠身体。即使是了解他的人，也不敢推荐他。姚善任郡守时，特意前往求见。王宾坚持礼法、操守坚贞，风范非常高尚。关于他与韩奕的事情，都可参见姚善传。王宾天性极其孝顺，侍奉母亲十分尽心。七十岁时病重，仍抱着母亲不放，死而复苏，连声呼唤母亲后才断气。安葬以后，他的魂神回到家中，正午时分听见他的杖履声，呼唤母亲说：“娘娘，儿不能舍下娘娘！”过了很久声音才消失。他自号光庵，著有《光庵文集》《吴中名贤纪录》《吴下古迹诗》。杜琼，字用嘉，吴县人。出生一个月便成了孤儿，母亲顾氏抚养并教育他。长大后跟随陈继先生学习，博通古今，文章平和醇厚而充实，并且一定以义理为根本。诗歌尤其沉着古雅，富有风致；间或画山水，尤其滋润秀美，值得观赏。他天性极其孝顺，父亲早亡，因一生未能见到父亲，便向别人询问父亲的容貌仪表，常常形诸梦寐。因为父亲名叫玉，他终身避讳这个字。曾经割股肉治愈母亲的疾病，有关官员准备上报他的孝行。杜琼说：“这哪里是不得已才做的事呢？只是母亲的节操尚未表彰，值得忧念罢了。”有关官员将此事上报，于是朝廷为他立了旌表。他的母亲每逢求贤诏下达，有关官员总是推荐杜琼，他都推辞不去。他虽耿介自守，却不做过分矫饰的行为。他的居所在城西，颇有隐居的情趣。居所东面有一片高地，学者称他为东原先生。七十九岁去世，三吴交往的人前来会葬者有一千多人。于是私下给他谥号“渊孝先生”。如今列入乡贤祠祭祀。著有《东原斋卷》《纪善录》《耕余杂录》。龚诩，字大章，昆山人。父亲龚詧，洪武初年任给事中，后来被贬戍边而死。龚诩年轻时依靠母亲的家族，冒用王姓。长大后隐居田野，竭力研读经书，昼夜不停。尚书周忱多次到他家，资助他并询问时政；两次推荐他任松江、太仓教授，他都没有赴任。有田三十亩，努力耕种以供给自己。晚年独自同一名老婢女住在破屋中，种豆植麻，吟咏歌唱来自得其乐。去世时八十多岁，门人私谥为“安节先生”。邢量，字用理，长洲人，隐居在葑门，以行医和占卜自给。性情孤高耿介，不娶妻，与人没有迎来送往，足迹不出里门，不蓄奴婢。破屋三间，墙上长满青苔，断锅破席，冷落得像野外的僧人；大白天有时也不开火，客人来了只同他们清坐罢了。他的学问除经史外，凡是佛教、道教和方术的学说，无不通晓。房中除卧榻之外，全都藏着书，并且亲手校定；有人询问，他随手就能举书回答，不必翻检。文章古朴简约，也不草率写作。同邑沈诚，字希明，出生稍晚，隐居操守也很高；虽然住在交通繁华处，邻里却没人见过他的面。朝廷官员有人想去拜访他，他坚决谢绝不接纳。沈诚博学多闻，没有不知道的事情，但短于著述，所以没有什么作品流传。

译人物十七【荐举】莫礼，字士敬，吴江人。洪武年间，以税户身份中选为人才，征召授任户部员外郎，与同僚沈玠、王公让、张瑾、杨德彝、徐衍、龚达可、潘贤、金伯中、李鼎十人同日上疏辞去俸禄。诏令准许了他们。任期届满后，越级升为本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不久因牵连党争之事而死。临刑时作诗，其中有“我一心忠义坚如石，只有皇天后土知道”两句，人们大多为此感伤。顾礼，字原礼，昆山人。洪武五年，凭才能干练升任刑部员外郎。八年，越级升任本部侍郎。九年，因为家属犯了应处极刑的罪，按惯例除名，放回原籍。十一年，再次征召为户部侍郎，升任尚书。十三年，改任刑部尚书，死于任上。范从文，是范仲淹文正公的十三世孙；六世祖范之柔在昆山有食邑，于是成为昆山人。父亲范原良，死于潮州推官任上。范从文刚满二十岁，爬行到潮州，寻求父亲的遗骨而没有找到，日夜号哭。不久大雨冲毁墓封，得到棺中遗骨带回，人们称这是孝行感动天地。洪武年间，以国子生身份奉命出使，表现称职，升为监察御史；改任户部总部主事，上奏使一百多人免受牵连盗仓罪。后来被冏官所弹劾，获罪将死，呼喊说：“幸亏有先贤可以赦免我。”皇帝问他的祖先是谁，他回答：“范仲淹。”皇帝说：“莫非就是那个先忧后乐的人吗？”于是减轻刑罚，贬谪充军到庄浪；不久又追究此事，发配戍守金齿。永乐初年，经推荐起用为金华训导，历任东安、金乡两学的教职，退休归乡，八十多岁去世。著有《小学章诂》《宗谍谱》《遗复斋集》若干卷。马逵，字伯行，吴江人。洪武年间，以人才身份被征召，授任合水县丞。因父母丧事离职，改任昌邑县丞。他为政廉洁公平，人们不敢以私事求请。他穿粗衣、吃粗食，妻子不能忍受，乘机向他诉说。马逵发怒说：“你是想让我做好人，还是做坏人？”后来任河间卫经历。刘以礼，字德让，祖先是汴地人，祖父刘顺之任平江路防茶提领，于是迁家到苏州。刘以礼学识广博，仪表高大。洪武初年，以通晓经学被推荐，授任沛县儒学教谕。当时学校教育长期废弛，刘以礼竭力把振兴教育作为自己的责任，于是推举乡人张伦为训导，协力教导学生，取得了很多成就。沛县学校至今还祭祀他。儿子名敏。敏，字孟功，学问品行纯正笃实。年轻时随父亲任官，凡是能使父亲高兴的事，都唯恐来不及去做。父亲去世后，只要长久谈到父亲便流泪。二弟刘敬长期患病，药物饮食必亲手调治，不借助仆人。有读书人因寒冷来投奔，他周济他们从不厌倦。有关官员听说他的贤能，推荐授任德清县令；他铲除强暴、扶植善良，百姓非常怀念他。后来因擅长书法被征召入翰林，升任中书舍人，朝廷士大夫多推重他。修撰张洪曾作文章赠给他说：“南北宦游之人，来到京城后受到称许的，一定会说孟功。有不知道孟功的人，大概就不是贤者。”人们重视他到这种程度。七十八岁去世。盛逮，字景华，吴江人。父亲盛似祖，号寓翁，有品行义举，起初迁居郡中。洪武初年，盛逮以贤良身份应召，赐给冠帽和衣带，参与大臣议事；他与中书参政陈宁意见不合，便以疾病为由辞职归乡。弟弟盛章因盐法被捕，事态非常紧急；父亲怜惜这个小儿子，不忍让他被捕，盛逮请求说：“弟弟没有儿子，愿意由我去接受逮捕。”于是被贬谪戍守宁夏。在此以前，盛逮回到乡里时，陈宁恰好任苏州守臣，想要报复他，急于见到盛逮，却没有见到，于是命令盛逮督办通区拖欠的赋税。盛逮拿出全部财产借给百姓替他们偿还。友人唐自牧拖欠官租，折合白银二百两，跑来告诉盛逮，盛逮便按数目给了他。翰林待诏李干老无处归宿，盛逮把他请到家塾居住。李干老死后，盛逮把他葬在自己墓旁，年年按时祭祀。盛逮曾游历关中，得到异人传授的导引方法，作《原道诗》。去世时九十三岁。儿子盛寅，任御医，另有传记。陈则，字文度，昆山人。洪武六年，以秀才身份被举荐，任应天府治中，升户部侍郎，降任大同府同知，后升为知府。陈则文辞清丽，与高启、杨载齐名。沈芳，字庭芳，昆山人。洪武二十六年被举为茂才，授观察使，升任北平左布政使。沈应，字德干，本郡人。洪武年间，应求贤诏被选入文华堂任说书，授江西布政司参议。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山东省职官。沈应善于作诗，著有《东涧集》。吴简，字仲廉，吴江人。元朝末年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于是闭门专心学习。不久因推荐授任郡学训导，升绍兴路学录。洪武四年奉诏到京，以疾病为由辞职归乡，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自号月潭居士。八十二岁去世。著有《论语提要》《史学提纲》以及诗集若干卷。两个儿子：吴复，任湖广佥事；吴颐，任县学训导。二人都有文名。赵文，字宗文，长洲人。洪武年间，被举荐为人才，因母亲年老回乡奉养。永乐五年，经翰林典籍梁时推荐，任鄱阳县知县；他不阿附权贵宠臣，因而获罪被贬。过了很久，回乡后去世。赵文性情淳厚坚毅，年老后持守法度更加严格，乡里称他为笃实君子。著有《慎独斋文集》《理学述言》。弟弟赵宗礼，任兵部郎中。袁政，字文理，吴县人。曾向俞贞木学习。永乐七年，经推荐授任湘阴典史。湘阴百姓一向贫困，又荒废耕作，每逢征发调遣就会倾家荡产。袁政劝导督促并振作激励他们，从此百姓有了积蓄。后来经夏原吉推荐，升任遂安知县。尚未正式接印上任时，他住在驿亭，梦见几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拉扯他的衣服。醒来后询问父老，得知县中生了女儿却大多不抚养，于是严令禁止弃养女婴。后来县中出生的女孩大多取名“袁留”。沈澄，字孟渊，长洲人。洪武年间，以人才身份应荐到京，不久便以疾病为由归乡。周文襄公巡抚吴中时，曾亲自到沈澄那里询问时政，许多建议得到施行。沈澄很擅长诗歌，尤其喜欢待客，天下知名人士没有不来拜访他的。他的居所名叫西庄，每天准备酒食宴请宾客，以诗酒为乐。人们把他比作顾仲瑛。翰林金问因事被捕入狱十年，衣食所需都由沈澄周济。金问曾对人说：“如果没有孟渊，我已经成了狱中的死鬼了。”八十八岁去世。两个儿子：贞吉、恒吉。他们隐迹不仕而崇尚义气，有父亲的风范，都能作诗；恒吉尤其擅长绘画。李箎，字仲怡，常熟人。永乐末年，以经学明通、品行修洁被推荐，授任昆山县学训导，升任山东巢县教谕。李箎有文学才华，勤于编纂著述，著有《友梅集》《昆山常熟崇明三志》。

译章珪，字孟端，常熟人。宣德年间，应求贤诏授任广东按察司知事，入朝任监察御史。曾审理判处死刑的囚犯，平反了许多案件。京畿辅近地区发生旱灾和蝗灾，他上奏免除百姓租税六十多万斛。后来因在朝廷上议论大臣不称职，被当权者厌恶，于是自行请求解除职务归乡。四个儿子：仪表、格、律，先后考中科举，官位都显达。多次追赠章珪为右副都御史。章格另有传记。宣嗣宗，嘉定人。永乐年间，因擅长书法被推荐，入翰林，授中书舍人，升吏部验封司员外郎，再升郎中，后去世。宣嗣宗纯厚谨慎，从不妄为，最受宣宗宠爱礼遇。他去世后，皇帝派宫中使者到他家祭奠。儿子宣谦，任福宁县丞。伊恒，字宗友，祖先是沭阳人。宋建炎年间，开始居住在苏州。父亲伊肜，因为属于闾里右族而迁往京师充实人口。伊恒喜爱学习，擅长书法。永乐年间，被选入侍奉东宫，特别受到皇太子的宠爱关注。洪熙初年，升任冬官营缮所正，与翰林修撰金问一同被命为思善门待诏，后来升任尚宝少卿。又与金问一同接受任命。景泰年间退休，去世时八十多岁。伊恒为人恭敬勤勉、安静谦退，不与时俗争竞，当时人称他为长者。侄子伊侃，任工科给事中。卫靖，字以嘉，昆山人。洪熙初年，因擅长书法被推荐，授中书舍人，入值文渊阁，升任礼部主事，参与修撰《宣庙实录》，进而享受五品官俸。卫靖谨慎厚重，能作诗，著有《公余清兴集》。陈述，字宗理，嘉定人。喜好学习，能作诗，以“贤良方正”科被举荐，任湖广按察司照磨，升任监察御史，洗雪冤屈，革除弊害，提出了许多有益的建议。历任四川布政司左参政，巡抚宪臣认为陈述阅历丰富、老练成熟，通晓事理，便上奏章推荐他。陈述以年老为由恳请退休，获进阶为二品。《姑苏志》卷五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姑苏志》卷五十六　　　　明代王鏊撰。人物十八【艺术】。曹弗兴以绘画闻名，技艺冠绝一时。孙权命他画屏风，他误将墨点成一只苍蝇，孙权以为是真的，伸手去弹它。当时世称“八绝”，曹弗兴也在其中。他又曾说在溪中见到赤龙，便画下来献给孙皓。南朝宋文帝时发生旱灾，取曹弗兴画的龙放在水边，随即下起大雨。南齐距吴地不远，谢赫说曹弗兴的真迹几乎已经看不到了，秘阁中只有一幅龙头画。他曾画兵符图，极其精工，秘藏而不肯示人。张宏，字敬礼，郡人，擅长篆书、隶书和飞白书，技艺妙绝当世。人们称赞他的书法飘逸如游动的云，激越如飞驰的闪电，有飞仙舞鹤的姿态。他常戴黑色头巾，当时人称他为“张乌巾”。欧阳询说：“张乌巾的飞白书已进入神品，小篆也进入能品。” 张彭祖，郡人，张澄的儿子，官至龙骧将军，擅长隶书。王羲之每次见到他写在绢帛上的尺牍，总是拿来收藏。梁朝品评他的书法，列入中品中的中品。他的儿子张敞、孙子张裕尤其擅长行书和草书，各自都有传记。张氏三代都因擅长书法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