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志卷六十　　　　　　明　王鏊　撰

译唐代白居易从杭州调任苏州，前后五年，他自己说：“两地的江山都游遍了，五年的风月也快要吟咏尽了。”可以说把做官游历的乐趣享受到了极致。他在苏州任职时，夜游西武丘，诗中说：“主管一郡已经很久，游山到底有多少次？一年十二次，不算少，也不算多。”诗中还记载了侍行的容满和蝉态，以及十名歌妓的姓名，完全不以此为忌讳。他又在夜里泛舟太湖，诗中说：“十只画船要在哪里停宿？就在洞庭山脚、太湖中央。”他又从太湖寄诗给元稹说：“告诉您一件事，您应当羡慕：五夜都在澄澈的湖波和皎洁的月光中度过。”这就是说连续五天五夜在湖心泛舟。即使白居易风格高迈，喜欢游乐而不受拘束，也应当说是当时法网太疏，所以没有人认为奇怪。古今时代不同、事情不同，有的就是这样。后来刘禹锡镇守苏州，白居易任河南尹，又作《忆旧游》诗寄给刘禹锡，还作《梦苏州寄冯侍御》诗，可见他对这个地方眷恋深厚。由此可知，吴地在当时是著名的繁华乐土，能够使贤者思念它而不能忘怀。咸通年间，崔璞镇守吴郡时，皮日休任部从事，和处士陆龟蒙是文坛上的朋友。无论风雨昏暗、蓬蒿丛生，他们从未不作诗。崔璞偶尔也作诗，便让两人作诗唱和。吴中的名士也有许多人参加。一年之内作品积累很多，陆龟蒙把它们编成十卷，皮日休为它命名为《松陵集》。陆鲁望养了斗鸭，驯养得非常好。一天，驿使经过，带着弹弓，打死了其中最善于鸣叫的一只。陆鲁望说：“这只鸭子善于说人话，我正想把它进献上去，使者为什么把它打死？”于是把袋中的钱全部赔给他。过了一会儿，他问鸭子会说什么人话。陆鲁望说：“它只会自己呼叫自己的名字罢了。”驿使又气愤又发笑，甩袖上马。后来又把他叫回来，退还了赔偿的钱。【《中吴纪闻》】钱武肃王钱镠、广陵王元璙、威显王钱文奉，三代都担任中吴军节度使，在吴中开设府署。当时丁、陈、范、谢四位君子都在宾幕任职。丁氏名守节，是丞相丁谓的祖父；陈氏名替明，是屯田员外郎陈奇的曾祖；范氏名梦龄，是参政范仲淹的曾祖；谢氏名崇礼，是太子宾客谢涛的父亲。他们都任节度推官，一起被称为长者。他们的子孙后来也都考中高科，登上显要官职，可见福庆根源深厚。【《中吴纪闻》】谚语说：“天上有天堂，地下有苏杭。”又说：“苏州、湖州的粮食成熟了，天下就富足。”湖州本来比不上苏州、杭州成为繁盛的府城，但谚语仍然先说苏州、后说杭州，议论者对此感到疑惑。白居易诗中说：“霅川特别冷僻，茂苑极其繁华雄盛；只有钱塘郡，闲忙正好适中。”由此可见，唐代苏州的繁华雄盛确实是浙西第一。杨备任郎中时，天圣年间做长溪令，忽然梦见自己作诗：“每月俸禄只有少量钱，不知做官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东吴有一片轻柔的水波，想问什么人可以买下那里的钓鱼台。”梦中意思十分奇异。明道初年，他任华亭令，遭逢母亲丧事，于是定居吴中，喜爱当地风土，安居下来，这才明白梦中诗句的意思。他曾仿效白乐天作《我爱姑苏好》十章，又作《姑苏百题诗》，流传于世。吴郡乡试解额自祥符年间定制后，秋试每年以四人为限。庆历年间，应试者只有二百人。范贯之龙图为钱正叙赴试所作的序文，已经说到四人的名额，与其他藩镇相比是最少的。熙宁、元丰年间，举人逐渐增多，名额增加到六人。三舍法实行后，废除科举法，每年贡选四人。三舍法废止后，把三年的名额合并为十二人。绍兴丙子年，增加流寓士子一名。如今参加终场考试的士人有二千人，名额仍然太窄。大观年间，章庄敏公质夫的儿子章綖被当时的宰相诬陷为私铸钱币，皇帝下诏命开封尹李孝寿前来审理，牵连逮捕一千多人，调集披甲士兵包围他家，钲鼓之声昼夜不绝，郡中人震惊恐惧，但案件最终没有办成。又派御史沈畸、萧服、姚某前来重新审讯，甚至州中百姓大多闭门不出，有的从门缝中窥看，不敢正面观看。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不是太平景象。后来果然发生了建炎年间兵乱的灾祸。在章氏案件发生以前，城中小孩到处聚集唱道：“沈逍遥，沈逍遥。”没有人知道原因。不久，三位御史就到了。南章、北章本是建安人，是郇公得象的后裔，后来迁居吴地。申公子厚住在州城南庄，敏公质夫住在州城北面。两座宅第高高矗立、遥遥相望，是郡城中最显著的宅第，人们称为“南北章”。祥符年间，丁晋公由参知政事升任平江军节度使，兼知升州。当时凡是建立节钺、出任节度使的人，出入都一定要大肆讲究仪仗。丁公回到本镇后，乡里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丁公小时候曾跟随老郁先生学习。老先生住在光荡巷，丁公这时首先进入狭窄的巷子，来到先生住处，在床下行礼。先生惊惶害怕，大声呼喊：“您这样行礼，真要折杀老夫了！”坐下后，两人叙谈旧事，情意十分亲密。丁公还说：“我年少时浅陋无能，承蒙先生教诲，您严厉地用荆条鞭打我，使我能够成才立身，这些都是先生的恩赐。”不到几个月，郁先生果然去世，丁公为他置办棺木、殓葬和安葬所需，十分丰厚。吴人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当作美谈。【《中吴纪闻》】姑苏刺史中，有像范文正公、富监等人，都曾治理本地郡县。叶少时先主持州政，后来请求告老，他的儿子道卿以本路漕运官的身份前来侍奉。其孙公东在熙宁年间又任郡守。蒋希鲁两次治理这个地方，后来便在此退休。盛文肃、胡武平、赵升平后来都进入政府任职，这些都是盛大的事情。阊门外的大道旁有一家饭馆，人们称它为张手美家。饭馆连通六七间房屋，水陆、南北各地的食物全都具备，需要什么就供应什么。即使同时坐着十位客人，每个人点的菜都不同，也能随手立即办好。每到节日就专门售卖一种物品，整个京城的人都来聚集购买，若买不到便认为有所不足。人们把木头绑成栏架，把钱倒在里面，堆得一丈多高。前一天就开始宣传，来者不拒，称为“浇店”。元代少保绛年轻时曾梦见有人告诉他说：“将来你应当成为翰林学士，而且必须有几位兄弟同时在翰林院。”绛醒来后思索，自己一向没有兄弟，怀疑这个梦不是真的。熙宁年间，绛被授为学士，同时先后进入翰林院的有韩维、持国、陈绎、和叔、邓绾、文约、杨绘、元素，连同绛在内共五人；他们的名字都从“系”字旁开始，这才悟到梦中所说的“兄弟”是指这个征兆。【《梦溪笔谈》】

译范文正公派儿子尧夫到姑苏运送五百斛麦子。尧夫当时还年轻，回来后船停在丹阳，遇见石曼卿，问他为什么久留这里。石曼卿说：“三位亲人死后还浅埋在土中，想安葬他们，却没有可以向北方妻族商量的人。”尧夫把船上所载的麦子送给他，自己骑一匹马从长芦走近路回家。到家后，他拜见父亲，起身后又靠着站了很久。范文正公问：“在东吴见到老朋友了吗？”尧夫说：“石曼卿因为三位亲人的丧事没有办完，滞留在丹阳，当时又没有郭元振那样的人，无法向谁求助。”范文正公说：“为什么不把麦船送给他？”尧夫说：“已经送给他了。”【《言行拾遗》】苏仲豫说：蒋颖叔任江淮发运使时，才智有余，没有人能够欺骗他。漕运往来不断。蒋颖叔是吴人，熟悉风向水势，曾在所居官署前立一面旗，称为“占风旗”，派人每天观察，并登记在册。他还命令各漕运纲队把每日行程分别记录下来，同时记载风势顺逆。因为雷雨、雪雹、雾露等天气有时各地不同，风却是天下大体相同的。每当漕运到达，就取出它的行程记录来核对，据此责罚延误迟缓的人，纲吏都畏惧服从。蒋颖叔离任后，占风旗也就废弃了。陈宜中诛杀韩震时，韩震的部将李世明带着妻子儿女和一千多名士卒逃到平望，杀死巡检，纵兵放火，杀害抢掠百姓，从小长桥冲出许市。当时潜说友镇守郡城，不能捕获他们，只能命人防备罢了。李世明于是逃入太湖，经宜兴到建康，向元朝投降。他的军队起初在江下行动，杀人很多。殿司的军队在吴江，也不能抵挡，许多人被他们赶入江水中，死者很多。等到刘师勇收复常州时，李世明等人出战非常卖力。韩震是蜀将韩宣的儿子，也是贾似道的心腹。鲁港战败后，韩震护卫皇帝迁徙，朝廷商议陈宜中等人不服从，于是他在湖上放炮，谋划护送三宫前往广南。因此陈宜中诱骗并杀死了他。【出自《杂记》】昆山人周焕卿和张子韶侍郎原是平民时就结交。焕卿遭逢母丧，无法办理安葬，妹妹又尚未出嫁；张子韶当时在贬所，专门出钱让人带信，并送去三锭银子和二十五千钱来帮助他。相关书信见《龚氏纪闻》。赵宛丘官至财赋副总管，公事派他到吴地，吴地本来就征召他为属官。赵宛丘于是拜访邻里旧交，并告诫仆人说：“你到别人家去，必须鞠躬屏息，敲门后询问主人在不在。你只说自己是前路吏赵天锡，千万不要说赵总管。看起来同样是显贵，其中还是有差别的。” 郭仲威出身盗贼，号称郭大力。自从荼毒平江以后，他担任真扬镇抚使，在郡中仍不悔改。刘光世任淮浙宣抚使，在京口设置司署，派部将王德把他擒到军旗下，捆绑押送到行在。皇帝下诏在平江市将他斩首，以向百姓谢罪。【出自《挥麈录》《宋鉴》】淳祐年间，陈公振字震亨，住在吴门，没有儿子。同姓中有个叫昌世的人，为人端正诚实，于是陈公振请他到家塾中来。陈公振曾从容地同他谈起立嗣之事，并托他访求合适的人选。过了很久仍没有消息，陈公振问他，想以此为难他。公振说：“能像你这样的人才好。”昌世惶恐，不敢当此厚意。又过了很久，公振再次这样询问，昌世推辞说不敢轻易提出人选。公振又说：“如果这样，那么就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昌世无法推辞。陈公振过去曾梦见拜谒家庙，醒来时感觉身后有人行礼，回头一看，原来是昌世。于是立嗣之意就决定了。昌世凭借陈家的恩泽入仕，曾任三衢通判，代理郡政时以廉洁闻名。穆陵皇帝听说后，提拔他为郎官。【《癸辛杂志》】庆历年间的九老会，都是都官员外郎徐祐和少卿叶参等人，以年高有德告老还乡，约定组成九老会。晏元献公、杜正献公都寄诗赞美他们。晏公诗说：“买得梧宫数亩秋，便追黄绮作朋俦。”杜公诗说：“为什么九位老人还嫌少，应当允许我向东归去，陪伴诸公醉中吟诗。”当时参加聚会的其实只有五人，所以杜诗才这样说。十老会后来改名为耆英会，又称真率会。元丰年间，章岵镇守郡城，和郡中的长老结伴聚会，一同饮酒赋诗。当时礼部的米黻因杭州从事任满离职，经过此地，为他们作序，序中详细叙述了诸位老人的德行。十老是：致仕太中大夫、上护军、濮阳县开国子卢国仲，新年八十二岁；致仕奉议郎、骑都尉、赐绯鱼袋黄挺，字公操，八十二岁；致仕正议大夫、充集贤殿修撰、上柱国、广平郡开国侯程师孟，字公辟，七十七岁；致仕朝散大夫、上轻车都尉郑方，字平道卿，七十三岁；致仕朝议大夫、上护军、清丰县开国子、赐紫金鱼袋闾丘孝终，字公显，七十三岁；中散大夫、知苏州军州事、河间县开国伯、上护军、赐紫金鱼袋章岵，字伯望，七十三岁；朝请大夫、主管建州武夷山冲佑观、赐紫金鱼袋徐九思，字公谨，七十三岁；致仕朝议大夫、上柱国、彭城县开国子、赐紫金鱼袋徐师闵，字圣徒，七十二岁；致仕承议郎、骑都尉、赐绯鱼袋崇大，字静之，七十一岁；龙图阁直学士、正议大夫、提举杭州洞霄宫、清河郡开国侯张诜，字枢言，七十岁。十个人合计七百四十六岁。十位老人各自作有诗，米黻为它们作序。【序文说：中散大夫河间公，品德清正，气度杰出，正值年高德劭之时；高尚的情谊和坚劲的节操，为士大夫所敬仰。他安静地镇守吴国，历时四年，威望使人信服，恩惠遍及四方，诉讼公堂清晨便已空闲，于是开辟郡斋，会集九位俊彦老者。只有内阁清河公，神采气宇轩昂出众，德行文章光明显著，名声威望传遍四海，功勋载入史馆。正议大夫广平公，才德秀美而独自辉映，清正的声望高远卓异，功业和利益蓬勃建立，光耀于史册。太中大夫濮阳公，胸襟冲和，神气爽朗清澈，资质美善端正安静，积德深厚，施恩广泛，父子都显贵荣耀。朝议大夫清丰公、朝议大夫彭城公、朝议大夫徐公、朝散大夫郑公，都道韵虚静旷达，内在德性淳厚光耀；有的是中台的年高贤能之士，有的是出使四方的重要使者，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从容有余，始终保持同一德行。他们和乐平易、惠爱百姓，恩德布满世间。承议郎崇君、奉议郎黄君，平日行为谨慎，早早解下簪绂退隐，是仕途中的楷模；众人都赞叹他们的美德，庆幸上天赐予他们不老之寿。他们容貌如辽东之鹤，言语足以作为龟鉴。于是频频举杯酬酢，高雅的诗章交相写成，抒发情怀，感念知遇，庆幸时世太平清明。举目顾盼之间，气象和穆如清微之乐，芬芳如太和之气。

译求学的根本在于美善自身，做官是为了施展志向；名声节操既已树立，荣华财利便放在后面。像诸位公这样，积累深厚，才华尚未完全施展，却不苟且求取名位，进退从容，足以流传千年，成为后辈仰望的榜样。因为襄阳人米黻厌倦了【疑字：倦防】，四海之内多有宾客僚属，刻绘之作已经流传，便嘱托我为它作序引。唉，乐于称道他人善行，是君子所能做到的事；只是我米黻哪里承受得起这份嘱托呢？谨作此序。郡人王希黙，是库部郎中王贻之的次子。他为人简朴淡泊，没有其他嗜好，只把对镜子当作乐趣。他整理修饰胡须眉毛，整天都不感到厌倦。他取杜子美“勋业频看镜”这句诗，建造了“防勋亭”，仍自号“勋叟”。他收藏古今名镜，即使典当衣物购买，也毫不为难。他住在长洲，与几位收藏奇异镜子的亲友结交，隔日相聚，欢饮时各自拿出镜子，互相传看、评论品鉴，拍掌尽兴后才停止。乡人把他们称为“镜社”。希黙又搜集各种典籍，凡是谈到镜子的，都汇编起来，成二十卷，名为《僊铜传》。元干，字文传，号寿道，延祐元年中乡榜，第二年参加廷试，赐同进士及第。有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被选用，挂名为长吴正官；醒来后笑道：“我是吴人，怎么会做长吴两县的正官？一定没有这种道理。”起初授予他的官阶是承事郎、昌国州同知，这更使他觉得前面的梦不足为凭。第二次应当改选时，却授予他平江路长洲县尹，他认为这是偶然，又觉得并非偶然。不久改任乌程知县，转任婺源州知州；他自己认为，前任长洲县尹一职只是偶然与梦相合，如今已经升为知州，怎么可能再次做吴县的正官？后来他调任吴江州知州，并不是吴县。人的官禄之事，都是前世注定的，自己的神魂早已预先知道，于是显现在梦中，作为相互应验。文传是吴人，两次担任本路的官员，也算是少有的奇遇。后来他任翰林待制，参与修撰《辽史》《金史》《宋史》，死后追赠礼部尚书。黄防在靖康初年任两浙漕使。当时朝廷登记没收各个奸臣家产，黄防负责查抄朱勔家产。黄防故意拖延前往，还对人扬言：“朱节使不是其他人可比的，他的罪过不过是进献花木罢了；之所以派我去，也是因为我是他的同乡。”朱家于是稍稍有了迁移藏匿财物的打算。黄防到了朱勔家，坐在堂上，召来朱勔内外亲属中因攀附关系而做官的人；黄防按他们的品秩清点，共有几十人，品级低下的小官又有四五十人。他告诉众人：“你们得到官职，都是依靠节使的力量。现在应当把告身全部拿来，我将替你们保奏。使命既然出自朝廷，你们就都可以免除伪滥授官的嫌疑。”众人信以为真，便全都把告身取来。黄防留下他们，估价登记完毕后，却把众人的告身全部拿来，堆在柴薪上焚烧，在庭院中烧得一空，说：“朝廷派我来，难道是为了贪图你们的财产吗？正是要清除冒滥授予的官职。”因此，朱勔与其他五名贼臣并列，而唯独没有人再能列名仕籍，这大概是黄防的功劳。黄防官至工部侍郎，子孙中有许多能做官的人。【出自《叶氏笔衡》】朱冲地位低微时很贫穷，后来渐渐能够温饱，改行经营药铺，家业更加发展。因为行为不检点，曾两次被判徒刑。后来他积累了很多财产，结交权贵要人，但也能以救济人为心。每年春夏交替之际，他就拿出钱、粮食和药物，招募几名医生，到门口询问贫穷者和患病者的病情，随即救济他们。他又大量购买破旧衣服，选取集市上善于缝纫的老妇，制作几百件棉衣，到了严寒时发给受冻的人。他的儿子朱勔于是通过贿赂宦官而得到皇帝的宠幸，进献花木奇石从不间断，称为“花石纲”。凡是园林、亭馆乃至坟墓之间，只要有一花一木奇异怪异，便立即用黄纸封住并作标记，不管是哪一家所有，径直取走。浙江人怕他如同怕老虎；花石纲经过的地方，巡尉都要护送，遇到桥梁妨碍船只，就拆毁桥梁。起初江淮发运司在真州、扬州、楚州、泗州设有转搬仓和纲运，运粮士兵各自负责所属地区，互不越界。朱勔进献花石后，便调拨新造的运输船充作御前纲船来装运花石，而用旧船转运粮食，粮食转运于是荒废，粮运从此不能接续，禁卫军甚至缺粮，朝廷也不加过问。朱勔的宠幸日益增盛，父子二人都建立节镇；朱勔便在宅第中修建“双节堂”，把宋徽宗的御容画像供在一座殿里，使监司、郡守到那里在每月初一、十五朝拜。朱勔曾经参加宴会，宋徽宗亲自握着他的手臂同他说话，朱勔于是用黄帛缠住那条手臂，后来与人作揖时也不抬起这条手臂。他的弟弟和侄子有几人都同帝族结为婚姻，因攀附关系做到显贵官职的很多。朱勔有一座极其广大的园林，种牡丹几千株。花开时，用丝织品制作的帷幕覆盖在上面；每一朵花都制作金牌，题写花名，这样的园子绵延数里。园夫、畦丁技艺精湛，凡是善于种植以及能够堆叠石头造山的人，早晨还放下挑担，晚上已经身缠金紫，如此升官的人多得数不清。园中有水阁，修造九曲道路通入其中。春天时放任百姓和妇女游览赏玩，有人迷失道路，朱冲便设酒食邀请他们，或者赠送簪子、耳饰之类的物品。人们都憎恶他的丑行。有一天朱勔败亡，查抄他的家产；有个名叫黄发勾的人平素与朱勔不和。朱勔被黄防查抄后，黄发勾在黎明时来到他的住所，把家中的人和妇女全都赶出去；即使是里巷小民之家也没人敢收留他们。没过几天，朱勔的园林已经成为废墟，所谓牡丹全都被折下来当柴烧。朱勔伏法被杀，他的家属被流放到海岛，平日接受诰身的人也全都被剥夺官籍。当时有人作谑词讥讽他。起初朱勔安葬父亲时，盛装打扮一个女奴和一个僮仆，让他们殉葬；僮仆和女奴不知道自己将死，还高高兴兴地跟着棺材进入墓穴。到了靖康末年发生大饥荒，郡人对朱家的怨恨深入骨髓，于是抢掘墓穴，把他父亲的骨头砸碎。进入墓穴后，看到骸骨都还完整，仍记下说：“这是那个僮仆和女奴的骨头。”【出自《吴中旧事》】

译苏师旦原本是平江的书史，韩氏任副戎时，把他登记在【疑字：防】名下。韩氏掌权后，师旦实际上成为他的心腹。韩氏任知阁门事时，师旦还站在他身旁侍候；等到韩氏僭冒节钺，韩氏才说：“大家都是使相。”这才让师旦与自己同席而坐。从此，天下来朝见皇帝的士人，想要拜访韩府却都无法见到他。苏林是苏轼之孙，师旦因地位卑微而依附他，与他结为族亲，苏林于是把师旦当作兄长侍奉。师旦曾因生活窘迫向韩氏求金，韩氏起初不知道师旦接受了诸将数以亿万计的贿赂；他每次从俸禄中拿出钱给师旦，都以为这是出于真诚。后来江上诸将战败，邱公崇担任督视，查访得知败将行贿之事，师旦往来的书信也都保存着，于是写信送给韩氏。韩氏大怒，便把师旦流放到海上。嘉定初年，朝廷下令所属郡县，将师旦拘来；师旦以为韩氏念及旧情，必定会再次召用自己。后来他被押赴刑场时，说：“太师也这样忍心吗？”原来他不知道韩氏已经被诛杀。于是抄没他的家产，得到金箔金二万九千二百五十片、金钱六十辫、马蹄金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两、瓜子金五斗、生金罗汉五百尊【每尊长二尺五寸】、金酒器六千七百三十两、钗钏金一百四十三片、金束带十二条，其他物品也与此相称。【出自《四朝闻见录》】元朝初年取得江南。至元十三年，丞相巴延想把东南的粮食通过漕运运到京师，以充实京城粮仓，同时停止艰险的河运，于是使用大船沿淮河航行到山东沿海，聚集转运，经过很长时间才到达；这时朱清、张瑄脱颖而出。二人都是濒海居民，每年漕运各三十万斛，到了后期几乎达到三百万斛；但每年因风涛沉没的粮船也不少于三五万斛。至元二十九年，张瑄的次子张文虎以户部尚书主持漕运事务，开始从海上大洋航行，十天便能到达直沽。舵工、篙师之类的人也因此升为身着朱紫官服者，各以百数；有的还与海外各番邦往来贸易，以致积累巨富。大德七年，张文虎被吴也先诬陷，便遭到流放并处死，朱、张两家的财产也被抄没。当时嘉禾士人金方所作《朱张行悲之》中曾说，听老年人讲：“朱清、张瑄曾盗取官府芦苇，贩卖私盐，在海上抢劫。张瑄事情败露被捕时，洪起畏任浙西提刑；一天夜里梦见登记囚犯十八人，其中一人变成老虎，醒来后觉得奇怪。第二天看到押解来的贼徒，人数正与梦相合，而张瑄就在其中。洪起畏认为他的相貌奇异，特意免除他的死罪。”不久宋朝灭亡，张瑄显贵起来，于是终身供给洪起畏俸禄，以报答他保全性命的恩德。张瑄目不识丁，书写、押署文书时从来不拿笔，只把三根手指蘸上砚墨，印在纸上，形状像“品”字；即使是善于作伪的人，仿效它也不能成功。张瑄的第四任妻子杨氏，美丽而强悍，很少有人见过她笑，所以有“铁面”的称号。张瑄宠爱她又害怕她，于是在乘鱼桥为她建造宅第，号称“四夫人府”。当时朱、张两家的宅第遍布吴中，如今的朱张巷就是它们的旧址。抄没户籍和财产以后，新设的提举司专门掌管他们的财粮，由此可知他们的财富有多大。有人说：“张瑄的豪横超过朱清；有触犯他心意的人，他就把人捆起来扔进海里。他积恶太多而招致灭亡，本来就无处逃脱。”他的死事【出自《杂记》及《吴郡续藁》】元至正十五年，实行纳粟补官的法令，派兵部员外郎刘谦携带空名告身渡过江南，招募百姓纳粮补官，任用他们做地方长官；从五品到九品，所纳粮食各有等级差别。但民间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做。松江知府崔思诚曲意承受使命，召集所属县的豪强大姓，排列在庭下，不问他们有无粮食，动不动就施加拷打，众人都含泪缴粮，还被强迫压制着接受官职。只有平江监郡禄实公没有被使者吓倒，极力争辩此事不可行，于是全郡得以免除征科。崔思诚听说后非常惭愧。禄实，字子约，是唐古人国子监生，能读书，在任上以廉洁明察著称，最得百姓拥戴。后来死于任上。【出自《辍耕录》】沈右，字仲悦，是郡中人。他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妻子邹氏对此十分忧虑。一天，仲悦买了一个妾，妾颇有姿色，于是他询问她的祖父。妾回答：“我是范复初的女儿。父亲去世，家里贫穷，母亲年老，所以落到今天这一步。”仲悦悲悯地对妻子说：“她父亲是吴中的名医，也是我的老朋友。我怎么忍心把她当作妾呢？老朋友的女儿，应当像女儿一样看待她才是。”随即召来她的母亲，让她选择女婿，把女儿嫁出去，并备办嫁妆送她出嫁。友人高进道贫穷，不能安葬十三位死者，仲悦又买地为他们安葬。吴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出自《辍耕录》】吴人郑元，字长卿。元朝初年，他的祖父任到钞库使。一天天下雨，有人慌忙跑到他家来避雨，遗落了一个小箱子。祖父把它收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他坐在门外等候，听见有人说：“昨夜汪家府门前，王某丢失了一箱金叶，不记得丢在什么地方；他的兄弟于是互相争吵起来。”祖父听到后，便前去查找，确认属实后，把金叶归还给王家。祖父又每月初一必定在路上到城隍庙烧香。后来又拾到一个绢袋，打开看，里面也是金银之物，仍然【缺字】归还。归还给失主。如今他的孙子长卿兼习儒学和精通医术，这难道不是积阴德所得到的报应吗？【缺字】【出自《遂昌耕录》】至正年间，吴江富户殷子玉聘请乡里儒生夏尚忠做塾师。有一个主文叶茂林，曾经向殷子玉求托事情，殷子玉没有以礼相待。叶茂林因为夏尚忠不肯替自己说话而怨恨他，于是与一名戍卒汪【缺字】齿秘密谋划，匿名诬告他们涉及蓝党案件。朝廷察觉其中有冤屈，派御史史廉之审理。史廉之暗中查访了几个月，仍未查到实情。一天夜里，他走到仙里桥，听见一个人叹气说：“一件大事，想不明白了。”史廉之便询问他，那人说：“我是叶茂林。”史廉之认出了他，随后查访叶茂林，得知他已经充作陶京卫家的奴仆。一天，县官在邮亭设宴招待客人，史廉之假装乞丐，故意放肆怠慢官吏，使他们惊慌起身。史廉之立即命令差吏抄取案卷，全县都受到震动，终于把夏尚忠等一干人提来审讯，但没有查出证据，便命令他们入狱。第二天再次审讯，仍然没有证据，于是劝告他们说：“你们难道担心被人陷害吗？仔细想一想。”众人没有领悟，他又劝说道：“冥冥之中有神明，我将默默为你们祈祷。”于是点香祷告，不脱衣服便睡下。过了三夜，他梦见五灵神告诉史廉之：“赶紧捕捉姓汪的人。”他立即醒来，天一亮便把众人带出来，对他们说：“神灵已经告诉我了。你们认识姓汪的人吗？”众人顿时明白，有个姓汪的【缺字】齿，正因诬告之事败露，且是其他郡的人，准备逃走；他们愿意合力把他擒来。

译于是追赶并捕获了他。史廉之审问他，他不肯服罪，便对他施加严刑；他才说：“奏章是我亲手写的，但谋划这件事的其实是叶茂林。”史廉之说：“就是他。”命差吏前往捕捉叶茂林。差吏到京城后，窥见叶茂林出入时骑马随从很多，便盘算说：“很难依法拘捕他，若强行拘捕，他一定会藏匿；应当在路上见机行事。”叶茂林见到差吏神色有异，急忙问道：“近来听说史御史在那里办案，曾经问到我吗？”差吏骗他说：“那是谣言，不要听信。”于是拉着他登上酒楼叙谈乡情。酒喝到一半，一个差吏偷偷下楼，把公文给酒楼主人看，说：“我们要捕捉这个人，他若逃走，你就要获罪。”酒楼主人非常害怕，立即抓住叶茂林的随从，使其无法逃走。陶京卫听说畏惧法律，便亲自上奏，将叶茂林捕捉入狱。差吏回来向史廉之报告，连同众人的审讯供词一起上报；皇帝再次下令复核，汪、叶两名犯人被带到御前。皇帝仔细看后说：“这正是恶人，应处以凌迟重罪。”又命人把夏尚忠等十多人带到御前，说：“这些都是好百姓。”于是全都发回宁家，众人都高呼万岁，跳跃着退下。唉，由此可以看出明太祖清明的政治，也可以看出监察地方的官员能够体察并执行皇上的命令。洪武末年，苏州知府姚善听说郡中有位处士王宾，邀请他出仕却没有成功，曾经到王宾家拜访。王宾看见他的骑从在门外，便对他说：“我有老母在家，不适宜摆出声势来使她害怕。”后来姚善到王宾门前，必定事先下车，徒步走到门口，与王宾畅谈古今，商议政事，然后才离去。姚善在文章和政事方面都很有才华，一时名声很大，最终又成就了忠义的节操，大概也是得到了贤人的帮助。昆山人周寿谊出生于宋景定历元年，至洪武五年时已经一百一十岁，郡守魏观才开始举行乡饮酒礼。吴县人林文友、杨茂也都九十多岁，于是特意把三位老人安排在众宾之上。周寿谊后来活到一百一十六岁才去世，曾经被召见，皇帝赐给他酒食，并在殿上免除他家的丁役。周文襄公忱曾经审阅一件判处死刑的案件，想救活犯人，却找不到办法，忧虑之色显现在脸上。他让差吏抱着案卷诵读，自己背着手站立听到其中一处，忽然抬起头来，高兴地说：“幸亏有这一点，可以使他活命。”于是便释放了那个人。杂言 诸葛靓，字仲思，人在吴地时，曾在朝堂上当面责问孙皓。【疑字：大防】孙皓问：“你字仲思，思考的是什么？”他回答：“在家思考孝顺，侍奉君主思考忠诚，交朋友思考守信，如此而已。” 张玄之、顾敷都是顾和的外孙，年少时顾和都了解他们二人，却常说顾敷胜过张玄之。当时张玄之九岁，顾敷七岁。顾和带着他们一同到寺中，看见佛涅槃像；弟子中有哭泣的，也有不哭泣的。顾和拿这件事询问两个外孙。张玄之说：“那些人没有亲身感受，所以不哭。”顾敷说：“不是这样，应当是因为他们能够忘情，所以不哭；不能忘情，所以哭泣。” 《姑苏志》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