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之一
卷十五之一论行善是人人分内事原无那个该行善。那个不该行善的说话也。没有那个善是人所能行的。那个善是人所不能行的说话。只是有一等善事。凡人力量万万做不来的惟有做官的。轻轻就做来了。且是凡人行善一善止成一善。只有做官的人。做一件善事便胜如凡人百件善事千件善事万件善事。更有一件胜人万万件的善事。以此做官的人。更当急急行善。更与凡人不同。为甚说做官的行一件善事。便胜人百件千件万件万万件比如做州县官的。便是一州县民命所关。他若行善那一州县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州县既受他的福。那上天怎不报他以福做府官的。便是一府民命所关。他若行善。那一府的百姓都受他的福了一府既受他的福。那上天怎不报他以福。到了做司道的。做总督巡抚的。便是一省民命所关其善愈广。其福愈大。直到了做科道九卿六部。以至于宰辅中堂。做这样大官的。便是天下民命所关。他行一善事。尽天下都受他的福了。这岂不是一件事胜凡人百件千件万件万。万件的么。且这样大官。要行善事再没有行不去的。即闲有疑难的事。若打起精神来。照依世上人做生意要赚银子的心事一样。千方百计。定要到手。如此做去。那里有行不得的。以此做官的人。行善最易。一善抵人百千万善。获福又最多所以说那做官的更当急急行善也。但是做官的也须知他的就里。比如那做科道部院的。奉行 朝廷善政郄不能与百姓相亲还要那有司官实实去行。百姓方受 朝廷之福。所以做有司官的。尤望他急急行善。若有司官不肯实实奉行。便是那科道题请。六部奉准。朝廷行下来的善政。□□□于空言了。所以有司官尤当急急行善方为不负 朝廷。不愧民之父母。但是做有司官的。也有难处。也要知他的甘苦。寻常民间小小冤枉事。有司官申得。小小便利事有司官行得。若是要兴大利除大害。必须督抚代为题请。若是有司官申详上去。督抚不替他题请纵有好司道官。好有司官要行好事也不能勾完全圆满。至于六部九卿。奉行 朝廷的善政。必是先行督抚。督抚后行所属。看来六部九卿。要行好事也须督抚替他实实去行。若做督抚的。不实心督率所属官吏着实去行纵是科道部院要行。也是不能勾完全圆满。所以做督抚大官的。上可以通得 朝廷的呼吸。下可以雪得民闲的疾苦。要兴大利无有不兴。要除大害无有不除的。真是行一件善事。直抵得凡人百千万件以至于万万件的。做这样大官的。岂可当面错过。我今设一譬喻。譬如人入海取宝的。其中珍珠玛瑙■〈王车〉璖玳瑁种种色色。任人所取。独是有一颗径寸的明珠。养在骊龙颔下。有一枝七尺的珊瑚。长在海底石上。若要取这两件宝贝。郄不是凡人福分可以妄想得的。必须造下大船。制下铁网又有澹台灭明下水斩蛟的手段。然后取得那夜明珠珊瑚树来。取得这样宝贝。便是世代子孙受用不尽的了。但是如今做大官的。未免错认路头。竟把做官行善看做两椿事了。因何说他看做两椿。我常见做官的人说到兴利除害的事。便说 朝廷立定的法度。谁敢更张。却不道 朝廷立的法度。那一件不是利民的。若还法久弊生。正要做大官的说明利害。奏请更改。那有坐视百姓困苦。只守定旧椿的道理如今做大官的。那个不是好善的。但只谨守法度。未免见义不为只到宦成回家。另做一番善事不过是斋僧造佛。布施福田看来却是小小善事。放着一件胜如万件的善事为何不做。却来取此小善。只因将做官行善看做两椿了。殊不知做官却是好行善的时节。行善正是做好官的本领。那有驾着大船。拿着铁网。不取那夜明珠珊瑚树。却来拾取残珠剩宝。岂不是错认路头了也。独至牧民的有司官。要行善事。往往多有掣肘。必待上台允行。方可放心去做。然虽如此说。据我细细想来。也不为难比如今日有司问一的决问一折赎。也要详过上司三回两驳。委是烦难。到了夹棍桚子。任意施行。三十板。五十板。往往立毙杖下。此事又何尝定要申详。可见上司掣肘的。反是小事转是关系性命生死的大事。反得自已操纵所以亲民的官。最要仔细夹棍板子最怕手滑。我只开口一声。衙役便加力几倍。我只用动手一摸百姓便去了血肉几多。一般皮肉。我疼他岂不疼。他疼我又何忍。果系情真罪当。打他也不为过若还非罪无辜于我定然损福。
译卷十五之一 论说行善,是每个人分内的事,原本没有‘谁该行善、谁不该行善’这种说法,也没有‘哪一种善是人能够做的、哪一种善是人不能做的’这种说法。只是有一等善事,普通人的力量万万做不到,只有做官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而且普通人行一件善事,最多只成就一件善事;只有做官的人,做一件善事,便胜过普通人做百件、千件、万件善事。更有一种善事,胜过普通人万万件善事。因此,做官的人更应急切行善,更与普通人不同。为什么说做官的人行一件善事,便胜过普通人行百件、千件、万件、万万件善事呢?比如做州县官的,关系到一州一县百姓的性命;他若行善,那么这一州一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福泽。一州一县既然受到他的福泽,上天怎么会不以福报答他呢?做府官的,关系到一府百姓的性命;他若行善,那么一府百姓都受到他的福泽。一府百姓既然受到他的福泽,上天怎么会不以福报答他呢?至于做司道、总督、巡抚的,关系到一省百姓的性命;他的善行越广,所得的福报越大。直到担任科道、九卿、六部官职的…… 以至于宰辅中堂这样的大官,关系着天下百姓的性命。他做一件善事,天下人都能受到他的福泽。这难道不是一件善事胜过凡人的百件、千件、万件,乃至万万件吗?况且这样的大官要行善,再没有行不通的道理。即使遇到一时难办的事,只要振作精神,像世上的人做生意一心想赚银子那样,千方百计一定要办成,这样做去,哪里有办不成的呢?因此,做这种官的人行善最容易,一件善事抵得上普通人的百千万件,获得的福报也最多。所以说,做官的更应当赶紧行善。不过,做官的也必须知道其中的道理。比如做科道、部院官的,奉行朝廷的善政,却不能亲自接近百姓,还要靠有司官切实实行,百姓才会真正受到朝廷的福泽。所以做有司官的,尤其希望他赶紧行善。如果有司官不肯切实奉行,即使科道题请、六部奉准、朝廷颁行下来的善政,也会□□□于空言。因此,有司官尤其应当赶紧行善,这样才不辜负朝廷,也不愧为百姓的父母官。但是,做有司官的也有难处,也要了解他们的甘苦。平常民间的小小冤屈,有司官可以申理;小小的便利事情,有司官也可以办理。若要兴办大利、除去大害,就必须由督抚代为题请。如果有司官把事情详细申报上去,督抚却不替他题请,那么即使有好的司道官、好的有司官想办好事,也不能完全圆满地办成。至于六部九卿奉行朝廷的善政,必定先由督抚实行,督抚再推行到所属官员。这样看来,六部九卿要办好事,也必须由督抚替他们切实实行。如果做督抚的不能真心督促、率领所属官吏认真办理,即使科道、部院想办,也不能完全圆满。所以,做督抚这种大官的,上可以通达朝廷的意旨,下可以解除民间的疾苦;要兴办大利,没有兴办不成的;要除去大害,没有除不掉的。真是办一件善事,抵得上凡人的百件、千件,乃至万万件。做这样的大官,怎么可以当面错过机会呢?我现在设一个比喻:譬如有人下海取宝,其中珍珠、玛瑙、■〈王车〉璖、玳瑁等各种宝物,任人取用;唯独有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养在骊龙的下颌下,又有一枝七尺长的珊瑚生长在海底的岩石上。若想取得这两件宝物,却不是普通人的福分可以妄想得到的,必须造大船、制铁网,还要有澹台灭明下水斩蛟那样的本领,然后才能取到夜明珠和珊瑚树。取得这样的宝物,便是世世代代的子孙也享用不尽了。但是如今做大官的,未免走错了路,竟把做官和行善看成两件事。为什么说他把两者看成两件事呢?我常见做官的人谈到兴利除害的事情,便说:“这是朝廷已经制定的法度,谁敢擅自改变?”却不知道朝廷制定的法度,哪一条不是为了有利于百姓的?如果法度久行而产生了弊病,正应当由大官说明利害,奏请更改,哪有坐看百姓困苦、只守着旧法的道理?如今做大官的,哪个不是喜欢善事的?但只知道谨守法度,难免见到应当做的事却不去做。等到做官成功回家,只另做一番善事,不过是斋僧、造佛、布施、培植福田。看来这只是小小的善事,放着一件胜过万件的善事,为什么不去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却反过来只做这些小善事,只因为把做官和行善看成了两件事。他哪里知道,做官正是最适合行善的时候,行善正是做好官的本领。哪有驾着大船、拿着铁网,却不去取夜明珠和珊瑚树,反而来捡拾残珠剩宝的道理?这岂不是走错了路吗?至于治理百姓的有司官,要行善事,往往有很多牵制,必须等上级批准后,才能放心去做。然而即使这样说,我仔细想来,也并不算太难。比如今天有司审问一件案子,判决一件、折赎一件,也要向上司详细申报,经过三次复核、两次驳回,确实十分烦难;可是到了夹棍、桚子等刑罚,便可以任意施行,打三十板、五十板,往往当场死在杖下。这件事又何尝一定要申报详情呢?可见,上司牵制的反而是小事,转而涉及性命生死的大事,却反能由自己操纵。因此,亲民的官员最要仔细,夹棍和板子最怕下手失控。我只开口说一声,衙役便会加重几倍力气;我只用手摸一下,百姓便会多掉许多皮肉。同样是皮肉,我疼,他难道不疼吗?他疼,我又怎么忍心呢?如果确实案情属实、罪有应得,打他也不算过分;如果无罪而受冤,我必定因此损失福报。
做有司官的如何容得忽畧。若论大刑一节。尤为不可轻用。当初设立大刑。原为凶犯强盗。熬刑不招的。用此拷讯他的真情。如何寻常事体。老实百姓。也用这等非刑。大约官府好用大刑。只是不奈烦琐。他说重刑一用人都惧怕。后来不打就招了。此说大有病痛。若是凶犯强盗。夹他也不为枉。若还未经官刑的人。一用此刑。多致残废。甚则老少虚弱的人。立时送命最可怜悯。当时缇萦女说道。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正是此等刑法。做父母官的如何用得轻易。还有一种乡愚。从来未见官府。一到法堂。言语错乱。官府动了疑心。致用大刑的又有一种言语蠢直的人。应对官府。也是这般粗糙官府动了嗔心。致用大刑的。又有官府盛怒之下。愚民不知进退。致令拍案呌怒。加力责治的。也能立毙杖下。又有事关考成。或系钦件。上司着紧行牌。要参要处。或是谒见上司。为着某事面加责让也能火上加油不顾百姓死活但念身为有司犹如人家的媳妇一样当受公婆烦恼须想名为父母就有不肖儿女也望爷娘周全于万分难忍的事切要忍得于一时难耐得烦恼也要耐得但宽得一分百姓就受我一分之恩但缓得一刻百姓就受我一刻之福了至于催征钱粮这是考成大事如何宽得缓得只是要百计千方设出一个妙法来便省了无穷板子省了无穷板子便是积了无穷阴德既不累我考成又与百姓作了福岂不是两便之道岂不强如那一味乱打的钱官粮又催不起考成又误了百姓又受了苦自己的阴德又亏损的么所以做父母官的一毫用不着火性只要细细商量事事留心人人访问自然有绝好的政事出来至于询讼一节便要留心替百姓伸冤理枉是不消说了还有要紧的事不可轻提妇女不可轻监家属不可拖累无辜这就有无量的功德了大约那做有司的一日之间有无数善事该做切莫轻易放过将这零星小善等闲看了他那做大官的取得夜明珠珊瑚树固是受用不尽我如今将那珍珠玛瑙■〈王车〉璖玳瑁零星宝贝积得堆山接岭的也就敌过那夜明珠珊瑚树也就世代子孙受用不尽了所以说做官行善胜如凡人百千万件不是虚说混话正是实实道理只要人打起精神来猛力行去不但自高官子孙朱紫就是登那仙证果也从这里做得来的若只恁的刘备混账不免福力有限也有不做官的日子却不道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岂不错过了好光阴也我还有一句紧关的话头索性与做官的说了罢如今做官的人不要把自巳等闲看了大凡做官的都不是凡人都不要小觑了自巳不是前生修来的就是祖宗积来的不是天上星辰降下来的就是仙佛圣位中应化来的。所以他出娘胎胞时就有些气概不同。此处最要认得分明。知道来厯。若晓得是前生修来的。前生积善。纔有今生。今生不积恐没了来生的了急急行善。犹恐其迟。若晓得是祖宗积来的。祖宗积了。有我今日。我今积了。又有了子孙的。后日愈积愈厚。愈积愈久。日后子孙世代做官。岂不可羡若是我今不积犹如祖宗攒下万贯家财。到我手里都用尽了便没子孙用的了这样看来。我在祖宗分上。也算不得好子孙。在我子孙分上。也不呌做好祖宗了。如何不急急行善去。晓得是星辰降下来的。仙佛应化来的。正要致君泽民。不负上天生我之意。若还只是受享禄位。目前早己随落如何不急急行善去。若说我是天生的福人。富贵是我该受享的。百姓是我管辖。我该役使他的。他该供应我的如此话头。谁去与他辨论。只是人生福报。也有限量。譬如那会射箭的人也有射到一百步的也有射到二百步三百步的不论多少步数。到底箭要落地。到此田地。大家自见分晓。那行善的人。五更半夜。都有安稳的到那回首时。多有好光景。也是说不尽的。那为不善的人。平时血气用事。不信天地鬼神。只到腊月三十日。手忙脚乱血气己尽良心发现了。平日所作所为。一一现前或自己首过或央人救他。那日常所说驰骋过头的话。一切都用不着了。却也悔之晚矣。我今再说一件故事。与做官的人听。当初宋朝有个王韶。是个极有才干的人他当初不合一念差了。要取那大功名上了本。自己要去开边展土。他就收了熙河一路。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也就做到安抚使的大官。他那心上不知怎么。郄有一点子过意不去。一日到甘露寺闲游。遇着那高人刁景纯。
译做有司官的,怎么能容许自己疏忽呢?若说到大刑这一项,更不能轻易使用。当初设置大刑,本来是为了对付凶犯、强盗,以及经受刑讯仍不招供的人,用它来拷问真实情况。怎么能把这种酷刑用于平常案件和老实百姓呢?大概官府喜欢使用大刑,只是不能忍受审理的烦琐;他们说重刑一用,人们都会害怕,后来不必再打就招供了。这种说法有很大的弊病。若是凶犯、强盗,夹打他们也不算冤枉;但对于未经受官刑的人,一旦使用这种刑罚,多半会造成残废,严重的,老人、孩子和体弱的人还会当场丧命,最令人怜悯。当时缇萦女说过:死去的人不能复生,被截断的肢体不能接续。这正是针对这类刑法说的。做父母官的,怎么能轻易使用呢?还有一种乡野愚民,从来没有见过官府,一到公堂,言语错乱,官府便起了疑心,于是使用大刑;又有一种人说话愚直,回答官府时也同样粗拙,官府因此动怒,于是使用大刑;又有官府正在盛怒之中,愚民不懂得进退,导致官员拍案怒喝、加重责打,也可能当场死在杖下。还有一种情况,是事情关系到考成。或者属于钦件,上司严令限期办理,要求参劾或处置;或者是拜见上司时,因某件事情当面受到责备。这些情况也可能火上加油,使人不顾百姓的死活。但要想到,自己身为有司官,就像别人家的媳妇一样,必须承受公婆的烦恼;又应当想到,既然名为父母官,即使有不肖的儿女,也希望父母替他们周全。因此,对于万分难忍的事情,务必要忍过一时;对于一时难以忍受的烦恼,也要忍耐。你宽缓一分,百姓就受到你一分的恩惠;你延缓一刻,百姓就受到你一刻的福泽。至于催征钱粮,这是关系考成的大事,怎么能宽缓、延迟呢?只是要千方百计想出一个好办法,既然少打了无数板子,便是积下无穷的阴德;既不耽误我的考成,又给百姓带来福泽,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难道不胜过那种只会乱打的催征钱粮官吗?那样的人,钱粮催不上来,考成又耽误了,百姓还受了苦,自己的阴德也受到损损。作为父母官,一点也用不着发火,只要仔细商量,事事留心,向每个人询问,自然会想出极好的政事。至于审理诉讼这一项,当然更要留心替百姓伸冤理枉,这不用多说。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也不可轻易提起:妇女不可轻易收监,家属不可牵连无辜。这样就有无量的功德了。大概做有司官的,一天之内有无数善事应当去做,千万不要轻易放过,把这些零碎的小善平常看待。大官取得夜明珠、珊瑚树,固然是享用不尽;我如今把珍珠、玛瑙、■〈王车〉璖、玳瑁等零星宝贝积累得堆山接岭,也就能抵得上夜明珠、珊瑚树,也能使世世代代的子孙享用不尽。所以说,做官行善胜过凡人的百千万件善事,并不是虚妄的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只要人振作精神,奋力去做,不但可以使自己成为高官、使子孙身着朱紫,甚至登仙证果,也可以从这里做起。如果只是这样稀里糊涂、刘备混账地混日子,福力难免有限,也会有不再做官的日子。却不知道,手中掌权时如果不行方便,就像进入宝山却空手回来,难道不是错过了大好时光吗?我还有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干脆一并对做官的说了吧:如今做官的人,不要把自己看得平常。大凡做官的人都不是普通人,都不要轻视自己。他们不是前生修来的,就是祖宗积来的;不是天上的星辰降生下来的,就是仙佛圣位中应化而来的。因此,他们刚出生时,气概就有些不同。这里最要紧的是认清楚,知道自己的来历。如果知道是前生修来的,正因为前生积善,才有今生;今生若不积善,恐怕就没有来生的福报了,所以要赶紧行善。如果知道是祖宗积下来的,祖宗积德才有我的今天;我如今积德,又会有子孙的将来。以后积德越来越厚、越来越久,日后子孙世世代代做官,难道不值得羡慕吗?如果我如今不积德,就好比祖宗积攒了万贯家财,到我手里全被用尽,子孙便没有可用的了。这样看来,在祖宗一方,我也算不上好子孙;在我的子孙一方,我也不能算是好祖宗。怎么能不赶紧行善呢?如果知道自己是星辰降生的,是仙佛应化而来的,就正应当使君主得到辅佐、百姓受到恩泽,不辜负上天生我的本意。如果只是享受俸禄和官位,那么眼前的福分很快就会衰落。怎么能不赶紧行善呢?如果说:“我是天生的有福之人,富贵本来就是我应当享受的;百姓由我管辖,本来就该由我役使,也该供养我。”这样的话头…… 谁去同他争辩呢?只是人生的福报也有一定的限度。譬如善于射箭的人,有的能射到一百步,有的能射到二百步、三百步。不论能射多少步,箭终究要落地;到了这个时候,大家自然都会看清结果。行善的人,即使在五更半夜,也总能睡得安稳;到了回顾一生的时候,多半会有美好的景象,那也是说不尽的。不行善的人,平时任凭血气行事,不相信天地鬼神;到了腊月三十日,便手忙脚乱,血气已经耗尽,良心显现出来,平日所作所为一件件出现在眼前,或者自己承认过错,或者央求人来救他。那时平日所说的那些夸口逞强、过分的话,一概派不上用场了,只是后悔也已经晚了。我现在再讲一件故事给做官的人听。当初宋朝有个王韶,是个极有才干的人。他当初不该一念之差,为了取得大功名而上奏章,想亲自去开拓边疆、扩展土地。他于是收复了熙河一路,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并且做到安抚使这样的大官。他心里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点过意不去。一天,他到甘露寺闲游,遇到了高人刁景纯。
他开口问那景纯道。以王法杀人。可有罪过么。那刁景纯说得好。你也莫问有罪无罪。只要你打得过心下去。那王韶硬着口答道。打得过去。那刁景纯又说得好若打得心下过。便不来问我了。今来问我。还是打不过心下去。王韶便默默无语的去了。后来那王韶得病。只将两手紧合着那两眼。人呌他开了眼。他回说。开不得的。眼有无数没头没脚的人。立在我面前哩这郄不是那收熙河时杀的冤鬼么。到此时。候良心发现自己欺瞒不得。那从前硬口的语。一切都用不着了。却不是大可惧的事。如何不急急行善去。又有一等人说如今做官只要谋为好。打点得到。自然有官做。那里管甚么行善不行善。此等言语。我也不与他辨白只是你看天下偌多的人。多少文章好不中的。多少才干好。不能勾做官的。多少钻谋营求不得到手的。难道做官的只凭谋为打点不成。你只看又有多少老实头不会谋为营求的。也照样做大官。又有多少不顾官爵。一味只是行善的人。依旧也至大位。并不曾见说某人是为善坏了官的。可见做官的。也不是单单靠着谋为打点的说来说去还是他命里带来的咦。说到此处。急须着眼。分明一样的人。如何偏你命中带得富贵来。还是你前生修来的。还是你祖宗积来的。还是星辰降下来的仙佛应化来的。做官的好听在下的言语。切莫迷了本真。切莫错了念头。切莫差了道路。前生修的莫教今生坏了。祖宗积的。莫教我身耗了。星辰降来的。仙佛化来的。莫教此生堕落了。往来生身上想一想。从子孙分中算一算。急急行善切莫迟疑。趁我事权在手。努力发心。多多做些好事。落得名垂万古。福满人天。岂不称大丈夫哉。生而为人无益于世。则不如无生。仕而为官。无益于民。则不如不仕。何也。以其虚此官也。虚此官则并虚此生矣。可不早计乎
○乡绅约(石天基原本)
译他开口问刁景纯:“按照王法杀人,有没有罪过?”刁景纯说得很好:“你也不要问有罪还是无罪,只要你能把这件事压过心去。”王韶嘴硬地回答:“压得过去。”刁景纯又说:“如果真能压过心去,就不会来问我了。如今既然来问我,还是压不过心去。”王韶于是默默无言地离开了。后来王韶得了病,只是把双手紧紧合在两眼上。别人叫他睁眼,他回答:“睁不得。眼前有无数没有头、没有脚的人,站在我面前呢。”这难道不是他收复熙河时杀死的冤魂吗?到了这时,等到良心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从前那些嘴硬的话,一概派不上用场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吗?怎么能不赶紧行善呢?又有一类人说:“如今做官,只要谋划经营得好,把各方面打点到位,自然就有官做,哪里管什么行善不行善?”对于这种话,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你看天下有那么多文章写得好却考不中的人,有那么多才干出众却不能做官的人,也有那么多钻营谋求却不能如愿的人。难道做官只凭谋划和打点就行了吗?你只看,又有多少老实而不会钻营求取的人,也照样做了大官;又有多少不顾官爵、一心只行善的人,依旧做到高位。从来没有听说某人因为行善,反而丢了官。由此可见,做官也不是单单靠谋划打点。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命中带有富贵。咦,说到这里,必须看清楚:同样是人,为什么偏偏你命中带来富贵?是你前生修来的,还是你祖宗积德得来的,还是星辰降生、仙佛应化而来的?做官的人,请好好听我下面的话:千万不要迷失本性,千万不要想错念头,千万不要走错道路。前生修来的,不要让今生毁掉;祖宗积下来的,不要让自己耗尽;星辰降生、仙佛化来的,不要让此生堕落。还要替来生想一想,从子孙的角度算一算。赶紧行善,不要迟疑。趁着我手中还有权力,努力发心,多做些好事,留下名声传扬万古、福泽充满人间和天上,难道不算大丈夫吗?生而为人却对世间没有益处,还不如没有出生。做官却对百姓没有益处,还不如不做官。为什么呢?因为这样就空占了这个官位;空占这个官位,也就白白度过了这一生。难道不应当及早作打算吗?○乡绅约(石天基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