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之二
卷十五之二论行善是人人分内事。但是平常人为善。力量有限。官长力量无穷。所以官长行一善事。便抵过平常人的百千万件。其次就到乡绅了那乡绅如中堂部院科道九卿督抚司道有司。无论出仕与林下。那有没力量的。所以乡绅尤当急急为善一县止一县官。一州止一州官。一府止一府官。一县一州一府中。却不是一个乡绅。那地方兴旺的所在。常时有几十位乡绅。这几十位。若大地方上合力行善。那一方便是福地了。若是那几十位有些不妥帖处。那一方居民。也就不消说了。所以乡绅关系地方祸福与父母公祖一同无二往往有府州县得了好官。要行好事。不得乡官帮助就行不去的。也有府州县没有兴利除害的官。地方上有几个好乡绅。也救得一半。看来乡绅关系地方不小所以乡绅行善。也有一件事胜平常人百千万件的。且如那牧民官。初到地方。任是聪明特达的。土俗民情那里就知。惟有这乡绅。却是乡生土长的。那一件事他不知。常时官府到任。要访求民间的利害没人说与他。那官长也只说。地方中无利可兴无害可除。也就罢了。也有地方中有偌大利害。那耆民百姓人等要来条陈的。或是乡间愚人不曾到过衙门。见了官长。举止失措。不能申达下情。又或有能言会说的。多是不合道理。利口哓哓。又有一等奸狡利徒。借题条陈。假公济私。不是实实利弊所以道达民间利弊。这个担子。专是乡绅的责任。且是乡绅平日有望的。官长自然钦敬。说来无有不依从的。纵有疑难的事体。从公起见。委曲敷陈。也没有不行的理。这样看来世上好事。那官长也只做得一半。那一半还要乡绅出来做了圆满。这岂不是一件胜如百件。千件万件的善么说来只用我开口。不曾要我解囊。也只算做不费钱的功德。也不呌做甚么费力的事。但是如今乡绅有两等。见解横在胸中。所以不能行那一件胜如百件千件万件的功德。有一等乡绅。平常缄默不言只是身家重事。纔去关说。这岂不是本分的。但只是自了身家。总不肯替人做些好事。恐也辜负了头上进贤冠。又有一等乡绅。只要闭门养重。就是身家事。也不肯向公祖父母开口。只要人说他清介孤高。即有官长虚心。来请教。也只半吞半吐。不肯替他担担子。却不思同居一块土。地方上那个不仰望我。若兴得几椿利。除得几件害。那三党九族。也沾我些恩惠传到后代子孙身上。也有些光彩。何苦抵死不开口。况且从公起见。官府也自明白。那里就损了我的名节。亏了我的声望。此一等也是自私自利。与前边那一等争差几何。古人说得好。一介之士苟存心于利物。于人必有所济。堂堂一个乡官。与一介之士不同。若曾做过科道的。便是林下也有激扬的责任。若还厯过铨衡。也是有黜陟之权的。若再做过尚书阁老。更该为国分忧。奠安这一方百姓。方为不负朝廷。不是只一味杜门谢客。便算做贤士大夫也。看来肯替地方造福。纔是真正第一等好乡绅。替地方造得一分福。便有一分人品。也就有一分阴骘。留与子孙。造得十分福。便有十分人品。也就有十分阴骘留与子孙了。自利利人一举两得。就是平日有些小小过误。也都抵过了。毕竟好乡绅子孙。自然是书香不断。若还一味缄默。见义不为。就是清如伯夷。廉如陈仲子。也不过是个自了汉。假饶做到极品。也不过是一代显荣。那有余庆到得子孙身上。只可惜这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人百千万件的功德。等闲放过了。也算不得读书明理有大见识的人。我如今还有一等善事。也要乡绅做去。□却不费钱又不要央求官长。但须要实实行去。方算得功德。看来这功德比那兴利除害。为地方造福的事。反觉难些但只是能行了这功德。子孙世代书香。地方也受福不浅。说来乡绅都是大根器的人那里有害人的事。只无奈子侄弟男。习气不好。就做出那不尴不尬的事来。再有那门下犬马。与豪奴悍仆。狐假虎威就要凑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风把那要便宜占上风的事。当做理之当然就有无穷受害的了。乡绅那里尽知有。人说他不是他还要怪那说话的人哩殊不知极好的乡绅家造出极不好的事。都是此辈所为所以乡绅家第一要教子弟教子弟不是单单教他做文章第一要教他明道理。教出一个明道理的子弟来。便是家门之福。也实是地方之福。第二就要教家人那生事害人的掌家。
译卷十五之二 论行善是人人分内的事。但是,平常人行善,力量有限;官长的力量无穷。所以官长做一件善事,便抵得上平常人的百件、千件、万件。其次就轮到乡绅了。乡绅包括中堂、部院、科道、九卿、督抚、司道、有司等官,无论是在任做官的,还是退居林下的,都不是没有力量的人。因此,乡绅尤其应当赶紧行善。一县只有一个县官,一州只有一个州官,一府只有一个府官;但一县、一州、一府之中,却不止一个乡绅。地方兴旺的地方,常常有几十位乡绅。这几十位乡绅如果在大地方上合力行善,那么这一方就是福地了;如果这几十位乡绅有些不妥当的地方,那么这一方的百姓居民所遭遇的情况,也就不用说了。所以,乡绅关系地方的祸福,和父母官、公祖官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往往府、州、县得到一位好官,想办好事,却没有乡官帮助,就办不成;也有府、州、县没有能够兴利除害的官,地方上有几个好的乡绅,也能挽救一半。这样看来,乡绅关系地方实在不小。因此乡绅行善,也有一件胜过平常人百件、千件、万件善事的作用。比如治理百姓的官员…… 刚到一个地方时,即使聪明卓越,也哪里能马上了解当地的风俗和民情?只有乡绅是本地出生、本地长大的人,哪一件事情他们不知道?平常官府到任后,想访求民间的利弊,却没有人告诉他;官长也只好说,地方上没有可以兴办的利益、没有可以革除的祸害,于是就算了。也有地方上存在很大的利弊,年高有德的百姓等想来分条陈述,但有的乡间愚人从未到过衙门,见到官长后举止失措,不能把下情申诉上达;又有一些能言善辩的人,却多半不合道理,只会逞口舌、喋喋不休;还有一类奸猾的利徒,借题发挥、借公事谋私利,所陈说的并不是真实的利弊。因此,要把民间的利弊上达官府,这副担子专门是乡绅的责任。况且乡绅平日素有声望,官长自然敬重他们,他们所说的话,没有不依从的;即使遇到疑难事情,只要从公正的角度出发,委婉曲折地陈述清楚,也没有不实行的道理。这样看来,世上的好事,官长只能做到一半,另一半还要靠乡绅出面补足、办圆。这难道不是一件胜过百件、千件、万件的善事吗?说起来,只要我开口…… 并不曾要求我解囊,也只算是不花钱的功德,不叫作什么费力的事情。但是如今的乡绅有两种,见解横亘在胸中,所以不能做那一件胜过百件、千件、万件的功德。有一种乡绅,平常闭口不言,只有涉及自身家产的重大事情,才去托人说情,这难道不是本分之内的事吗?但他们只顾保全自家的身家,始终不肯替别人做些好事,恐怕也辜负了头上戴的进贤冠。又有一种乡绅,只要闭门自守、保持身份,即使是自家的事情,也不肯向公祖父母开口,只要别人说他清廉耿介、孤高自守;即使有官长虚心来请教,也只是吞吞吐吐,不肯替别人承担责任。却不想大家同居在一片土地上,地方上的人谁不仰望我?如果兴办几件有利的事,除去几件有害的事,那么三党九族也会沾到我的恩惠,并流传到后代子孙身上,自己也有些光彩。何苦死活不肯开口?何况从公事和大局来看,官府自然也明白,哪里就会损害我的名节、亏损我的声望呢?这一种人也是自私自利,和前一种相差多少呢?古人说得好:一个普通士人如果存心于使别人获利,那么对于别人一定有所帮助。堂堂一个乡官,和普通士人不同。如果曾经做过科道官,即使退居林下,也有激励、纠察和荐举人才的责任;如果还历任过铨衡之职,也有黜免和升迁官员的权力;如果又做过尚书、阁老,更应当替国家分忧,使这一方百姓安定,这才是不辜负朝廷,而不是只是一味闭门谢客,便算作贤士大夫。看来,肯替地方造福,才是真正第一等的好乡绅。替地方造一分福,便有一分人品,也就有一分阴德留给子孙;造十分福,便有十分人品,也就有十分阴德留给子孙。这样既利自己又利别人,一举两得,即使平日有些小小的过错,也都可以抵消了。毕竟好乡绅的子孙,自然会书香不断。如果还一味闭口不言,见到正义的事情却不去做,即使像伯夷那样清白,像陈仲子那样廉洁,也不过是个只顾自了的人。即使做到最高品级,也不过是一代人的显赫荣耀,哪里有余庆能够流传到子孙身上?只可惜这种不费力、又不费钱、一件胜过百千万件的功德,被轻易放过了,也算不上是读书明理、具有大见识的人。我现在还有一种善事,也要乡绅去做。[缺字]却不费钱,也不需要央求官长,但必须切实实行,才算得上功德。看来,这种功德比兴利除害、替地方造福的事情,反而觉得更难一些;但只要能实行这种功德,子孙世代就能书香不断,地方也会受益不浅。说来乡绅都是根器很大的人,哪里会有意做害人的事情?只是无奈子侄弟男习气不好,便做出那些不尴不尬的事情来;再有那些门下的犬马,以及豪奴悍仆,仗着主人的威势狐假虎威,于是就凑成了十成十的祸害。各家宦族彼此仿效,逐渐形成风气,把谋求便宜、占据上风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于是便有无穷的人受到祸害。乡绅哪里能全都知道这些事?别人说他的家人不好,他还要责怪说话的人,却不知道,极好的乡绅家里产生极不好的事情,都是这些人所做的。所以乡绅家第一要教导子弟。教导子弟不是只教他们做文章,首先要教他们明白道理。教出一个明白道理的子弟来,就是家门之福,也实在是地方之福。第二,就要教导家人,尤其是那些掌管家务却生事害人的人。
不是主人得意的亲随。就是公子介弟的宠幸。这里最要觉察。一些不到。就要被他瞒过了。就要受他的负累了。至于投在门下的人。多是要假我的势力。行他的胸臆。乡绅间或见他才调。要用为腹心。不知一旦线索在手。他就用起主人来了。莫说前朝大老家。有廖莹中董心葵那一班门客。就是平平宦家。也须有个负嵎之虎中山之狼食心之蟊哩。这样人切不可收留在门下。用那奴仆们。宁可要朴实良善的。平日常要戒饬他。不许他生事害人。这样乡官。就是古时陈太丘王彦方那一班人。也不过如此。这虽不曾为地方兴利除害。那地方受他的福也不少了。我还有一件善事。也望乡绅们做去却是乡绅家力量优为的。一发是不费钱的。大凡一方有一个乡绅。便为那一方的表范。乡绅家好刻薄。那一方都学得刻薄了。乡绅家好势利。那一方都学得势利了。若还有一个乡绅俭朴醇笃。谦虚好礼。尊贤下士。凡事让人。那一方中。那个不敬重他仰慕他。也就大家仿效他了。可见乡绅原是一方的表帅模范。风俗的美恶。人心的厚薄。都从这乡绅身上做出来的。若有好乡绅。表正得一方。化得那一方的风俗。都是好的。人心都是厚的那一方的善都归那乡绅了。岂不是一件胜百件千万件么。又有一件好事。尤望那乡绅们做去。也算做不费钱的功德。乡绅家成人的田房产业。原是要留与子孙受享的。遇着那人家不肖子孙将田产来卖与我。我就该生警戒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价银照时价要从厚些。许他的银子。克期给与他还要欵欵。问他何处用。劝他切不可浪费。那不肖子孙。或者因这大人君子劝化他从此学好竖立起来也不可知。遇那騃愚子孙将那田产来卖的就当生怜悯心。要想到自己子孙身上。照前与他的价银。交付银子时。还要好好问他那里用或是替他照料一照料。或者那騃愚的人。不受人的欺弄。也不可知。若遇着人家有至急的事。仓皇弃产的。却不要乘危掯勒他。却不要故意顿□他别家两次三番兑银子。我却一天平兑足与他。济他之急。若有可以替他排解的去处。替他排解一排解。遇有可以镇压的。替他镇压一镇压。却不准折他银子。那人就受我的许多福庇。这功德也就不小了。如此成产。如此长厚。自然子子孙孙千万世受享不尽矣。我今另有几件费钱的功德。更望乡绅们着力做去。这费钱的功德。除了乡绅谁人能行。说来却又是乡绅本分内该行的那乡绅们受了 朝廷的高爵厚禄原该替地方上做好事的既读了圣贤的书。明白道理。原该见义必为的况且又有极多的利益。庆流子孙的妙处在里面如何不行。只是有那龌龊小见的人。舍不得银子向他说不得独有那大本领大见识大度量有大福禄的行善做功德。何忧日后没这东西。也该放心用他了。再从子孙身上勘一勘。那子孙聪明才能还要像我做乡绅。也不用我积攒银子与他。若还不能为乡绅。遗留与他的忒多了。我生前又不曾积德。这银子恐反成子子孙孙的祸胎。勘到这里。这银子也该发心用来行善了。再诸乡绅先生更从自己家里勘一勘。日日要吃饭是少不得这银子的。个个要穿衣服。是少不得这银子的。还要娶亲嫁女也是少不得这银子的。除了这几件事。银子也就用不着了。何不拿来行善事积阴功呢。怎奈那乡绅堆金积玉。只是愁穷。只说是不勾用的。我想他那里不勾用。那曾见不勾买饭吃。不勾买衣服。不勾娶亲嫁女。多只是不勾他侈靡浪费罢了。若将这银子浪费了。却也可惜何不将来行善事积阴功。勘到这里。也勘破十分了。难道还舍不得用。还不去行善积德么。我还有一句苦口的言语。笃劝乡绅先生。若要乡绅先生们倾囊倒箧尽数用去行善委是也难。若是只将浪费侈靡一项。节省了去做好事。有何难处。且是将那无益的烦费。行那有益的阴功。岂不是极妙的事。怎奈乡绅先生。又欠高见。只说我们宦家体面所在。不得不然。我今再将体面两字大家商量一番。恩周三党。这是乡绅的体面。泽及九族。这是乡绅的体面。万民感仰。诸人钦敬。这是乡绅的体面。若只是衣服华丽筵席整齐。房屋轩昂这也不算做体面。比如乡绅生事害人。这呌做没体面。或是占田霸地。这呌做没体面。行止有亏清议不容。这呌做没体面。若还是老实本分。不好奢侈难道就是没体面。且将那夸多鬪靡的银钱。
译他们不是主人得意的亲随,就是公子、介弟宠幸的人,这一点最需要察觉。稍有疏忽,就会被他们蒙骗,也会受到他们的牵累。至于投奔门下的人,大多想借我的势力,来实现自己的意愿。乡绅有时看中他的才干,想任用他作为心腹,却不知道一旦被他掌握了把柄,他就会反过来利用主人。不要说前朝大官家中有廖莹中、董心葵那一班门客,就是普通的宦官之家,也必定会有一个像据险之虎、如中山之狼、蚀心之蠹的人。这种人切不可收留在门下。使用奴仆,宁可选择朴实善良的,平日还要经常告诫约束他们,不许他们生事害人。这样的乡官,就是古代陈太丘、王彦方那一类人,也不过如此。虽然没有替地方兴利除害,但地方受到他的福泽也不少了。我还有一件善事,也希望乡绅们去做,而且是乡绅家力所能及的,更是一件不费钱的事。大凡一个地方有一个乡绅,就成为那个地方的表率。乡绅家里喜欢刻薄,那个地方的人也都会学得刻薄;乡绅家里喜欢趋炎附势,那个地方的人也都会学得趋炎附势。如果还有一个乡绅俭朴、醇厚笃实、谦虚有礼、尊敬贤者、礼遇士人,凡事都让着别人,那么在那个地方,谁会不敬重他、仰慕他?大家也就会一同仿效他。由此可见,乡绅原本就是一方的表率和模范,风俗的好坏、人心的厚薄,都从乡绅身上表现出来。若有好的乡绅,把一方端正起来,使一方的风俗得到教化,风俗便都是好的,人心也都厚道;这一方的善行全都归功于乡绅,难道不是一件胜过百件、千件、万件的事吗?还有一件好事,更希望乡绅们去做,也算是不费钱的功德。乡绅家里成年人的田地、房产和产业,本来是要留给子孙享用的。遇到别人家的不肖子孙把田产卖给我,我就应当产生警戒之心,想到自己的子孙;价银按照当时的市价,还要给得宽厚一些,答应给他银子,限期交付给他,还要耐心询问他打算把钱用在哪里,劝他千万不可浪费。那个不肖子孙,或许会因为这位大人君子的劝化,从此学好、重新立身,也未可知。遇到愚笨的子孙来卖田产,就应当产生怜悯之心。也要想到自己的子孙身上,按照前面说的价格给他银子;交付银子时,还要好好询问他要用在哪里,或者替他照料一番。这样,那个愚笨的人或许就不会受到别人的欺骗,也未可知。若遇到别人家有极紧急的事情,仓促间要卖掉产业,就不要趁人之危压价勒索,也不要故意拖延,使他不得不向别家两次三番地兑取银子;我却要在一天之内按足额兑换给他,以救他的急难。如果有可以替他排解的地方,就替他排解一番;遇到可以镇压的事情,就替他镇压一番,却不准许扣减他的银子。那个人就受到我许多福佑,这功德也就不小了。这样成全产业,这样宽厚待人,自然子子孙孙千万世都享用不尽了。我现在另外还有几件需要花钱的功德,更希望乡绅们尽力去做。这种花钱的功德,除了乡绅,谁还能实行?说起来,这又是乡绅本分内应当做的事。乡绅们受了朝廷的高爵厚禄,本来就应当替地方做好事;既然读了圣贤的书,明白道理,本来就应当见义必为;何况其中还有许多利益以及福庆流传子孙的美妙好处,怎么能不去做呢?只是有那些鄙陋而眼光短浅的人,舍不得拿出银子,和他说这些也说不通;只有那些有大本领、大见识、大度量、享有大福禄的人,才会行善积德。何必忧虑日后没有这些东西?也应该放心使用银子了。再从子孙身上考察一下:如果子孙聪明有才能,将来还会像我一样做乡绅,也不必由我替他积攒银子;如果他不能做乡绅,留给他的银子太多了,我生前又没有积德,这些银子恐怕反而会成为子子孙孙的祸根。考察到这里,这些银子也就应当发心拿出来行善了。再请各位乡绅先生从自己家里考察一下:每天要吃饭,少不了银子;人人要穿衣服,也少不了银子;还要娶亲嫁女,同样少不了银子。除了这几件事,银子也就没有非用不可的地方了,为什么不拿来行善积阴德呢?无奈乡绅堆金积玉,只是担心贫穷,总说银子不够用。我想,他们哪里是不够用?何曾见过不够钱买饭吃、不够钱买衣服、不够钱娶亲嫁女?大多只是不够他们奢侈浪费罢了。如果把这些银子浪费掉,那也很可惜;为什么不拿来行善积阴德呢?考察到这里,也就完全看透了,难道还舍不得使用,还不去行善积德吗?我还有一句逆耳的话,诚恳地劝告乡绅先生们:如果要乡绅先生倾尽所有,把全部家产都拿去行善,确实很难;如果只是把浪费奢侈这一项节省下来,用来做好事,又有什么困难呢?况且把那些无益的烦琐花费,转用来积有益的阴德,难道不是极好的事吗?无奈乡绅先生们又缺少高明的见识,只说我们宦官人家的体面所在,不得不这样做。我现在再把“体面”两个字拿出来,和大家仔细商量一番。恩惠遍及三党,这是乡绅的体面;恩泽惠及九族,这是乡绅的体面;万民感激仰慕,众人钦佩敬重,这是乡绅的体面。若只是衣服华丽、筵席整齐、房屋高大,这也不算体面。比如乡绅生事害人,这叫作没有体面;或者占田霸地,这叫作没有体面;行为有亏,舆论不容,这叫作没有体面。若是老实守本分、不喜欢奢侈,难道就叫没有体面吗?不如把那些夸耀财物、争比奢靡的银钱,全都用来行善积德。
都用去行善作功德。积得于门高大子孙世代做乡绅。人人赛他不过。这却是极大的体面。只是如今乡绅先生。一向豪华惯了。我如今劝他俭朴本分省了银钱做这行善的勾当。不免说我们酸气。亦且他是要自家受用的。如今劝他损己利人。不免又笑我们呆气了。又有一等乡绅先生。从那寒窗困苦中来。他把这银子未免看得太重了。我们向他说这等话。不是伸舌摆手。就是掩口摇头。这也不必评论是非。只是要乡绅先生。再将那银子的机关。着实的再勘他一勘这银子原是天地间的神物。是浪费他不得的。却又是窖藏他不得的。你若是浪费了他。他就福过灾生了。你若是窖藏了他。他就变生怪异了。只如那晋朝何曾他生在世家。奢侈惯了。一日间用了一万钱的作料。还说没有下筯处。到得两代后。他的子孙就没有衣食。贫穷下贱了。那何曾还是个有识见的。尚且如此。岂不是暴殄过分了么。又见有许多财富人家。房屋衣冠。华丽僣越。或惹得贪酷的官长。动了火。就无辜想吃他或生事的光棍。借题陷害抄没了他或盗贼平空打刼了他。我也数说不尽。岂不是奢侈的没理了么。只有那窖藏的。自谓留与子孙。世世受享。却不知银子这一件神物。真是作怪。那银子所在。人人侧目。银子越多。惹祸更速。那怕你会算计。会收拾不知怎么样。就有个不测之事取了他去。这也是说不得的。我请乡绅先生们。试看如今可有个二十年三十年无事的财主么。向这里着一着眼。这银子也是不消窖藏他的。且道这银子窖藏他不得浪费他又不得。毕竟如何纔是。我今分明说破了罢。只有用他去行善。万无一失。有了阴功善事。鬼神就来庇护他。天地也来保佑他没银子的。也就有了银子。有银子的。一发世世享用不了。这阴功善事。犹如点化的大丹一般。那银子遇着他。都分外精彩起来。也就用之不尽了。又如那镇库的宝贝。一般那银子有了他。都一毫没处走失了。如此看来。可见那银子反是个捉拿不定的。阴功善事反是个实在有据的看破了这个机关自然要发心行善。做那费钱的功德了。况行善阴功古来榜样不少。当初那范文正公。也是个穷秀才。他在天平山读书时。断□画粥。极是清苦的。后来做了宰相。他却看得道义重于银钱。一日公子纯仁。收租八百石麦。路上行善事。都给与人了。回来见父亲时。文正公问他。此行可遇着故人否。公子说道。遇着故人石曼卿。他说家有三丧未举。那文正公便道何不将那麦舟助他。公子回说已与之矣。这文正公父子们。是何等手段。何等度量。文正公又在苏州买了一个南园。有风水先生说此地气脉极旺。将来要出一斗芝麻的进士。那文正公说有这些进士。我家如何独占了。遂作为学宫。就是如今苏州的府学宫。这府学中真也出了无数举人进士。都是范家让出来的。这是何等心肠。何等识见谁知那范家的举人进士。却也不少。自宋朝直到如今。那一科没有范家的人。这岂不是古今第一等的大功德。大结果榜样么。只是他有了那大识见。方有这大度量。有了这大度量。纔有这大手段有了这大手段。纔有他这大福分。如今乡绅先生。也有做过尚书阁老科道九卿的。也有做过督抚司道有司的。其中岂无范文正公这样人。忠宣公这样子弟。这是要信得真切。大发良心。大开手段。堂堂做去。凡将宦后余资。僭侈妄费。惹祸生非。有损无益。真万万倍的利益也。两约所言。无非要人随处行善。量力行善。人性皆善。心同此理。在官为官长。在乡为乡绅。总此一心而巳。为善于乡者。居官定有惠政。为善于官者。居乡定有令闻。举斯加彼。初不过自尽其心。而所及者甚广矣。今以一二人倡之。数十百人和之。城乡倡之。远近数百甲之内从而和之。一时倡之。数千百世又从而和之。天地之心。生民之命。万世之平。皆在于此。其功德岂可限量。昔孔子告季康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风行草偃。势所必至。上行下效理有固然。然则正巳率人。化成美俗。端有赖于在位之君子。有道仁人主持世教。毋视为迂阔之常谈。世俗之俚语也。
○高子宪约
译积累到家门高大、子孙世代都做乡绅,人人都无法胜过他,这才是极大的体面。只是如今乡绅先生一向习惯了豪华生活,我现在劝他们俭朴守本分,节省银钱来做行善的事情,他们难免会说我们带着酸气;而且他们是要自己享用,如今劝他们损己利人,他们又难免笑我们呆气。还有一类乡绅先生,是从寒窗苦读、困苦生活中走过来的,因此未免把银子看得太重。我们对他说这些话,他不是伸舌摆手,就是捂嘴摇头。这也不必评论谁是谁非,只是要乡绅先生再把银子的道理认真考察一番。这银子本来是天地间的神奇之物,不能由着它浪费,却也不能把它窖藏起来。你若浪费银子,它就会由福转祸;你若把它窖藏起来,它就会发生怪异变化。比如晋朝的何曾,他出身世家,习惯奢侈,一天所用的菜肴花费一万钱,还说没有可以下筷子的地方。到了两代以后,他的子孙便没有衣食,变得贫穷卑贱了。何曾还是个有见识的人,尚且落得如此,难道不是挥霍过度了吗?又看见许多富有的人家,房屋、衣冠华丽而逾越礼制,有的招来贪婪酷虐的官长,使其动了火气,便无端想吞占他的家产;有的被寻衅滋事的恶棍借题陷害,抄没了家产;有的被盗贼凭空抢劫。我也数说不尽这些例子,难道不是奢侈得毫无道理吗?至于那些把银子窖藏起来的人,自以为留给子孙、世世代代享用,却不知道银子这种神物实在会作怪。银子所在的地方,人人都会侧目;银子越多,招来的祸患越快。即使你很会谋划、很会收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意外之事把它夺走。这种事也是说不准的。我请乡绅先生们看看,如今可有哪一个财主能够二十年、三十年平安无事?对此留意看一看,这银子也不必窖藏。且说银子既不能窖藏,又不能浪费,究竟怎样才行?我现在明白说破了吧:只有拿它去行善,才万无一失。有了阴德善事,鬼神就会来庇护他,天地也会来保佑他。没有银子的,也就会有银子;有银子的,就更加世世代代享用不尽。这阴德善事,就像点化成的大丹一样,银子一遇到它,就都会格外发挥效用,也就用之不尽了;又像镇守库藏的宝贝一样,银子有了它,就一丝一毫也不会流失。这样看来,可见银子反而是难以捉摸、不能固定的,阴德善事反而是真实可靠、有所凭据的。看透这个道理,自然就会发心行善,去做那些需要花钱的功德。况且行善积阴德,自古以来有不少榜样。当初范文正公也是个贫穷的秀才。他在天平山读书时,[缺字]画粥,生活极其清苦。后来做了宰相,他却把道义看得重于银钱。有一天,他的儿子纯仁收租八百石麦子,路上做善事,把麦子都送给别人了。回来见父亲时,文正公问他:“这次出行遇到故人没有?”公子说:“遇到了故人石曼卿,他说家中有三场丧事还没有办理。”文正公便说:“为什么不把这些麦子帮助他?”公子回答说:“已经给他了。”这范文正公父子,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度量!文正公又在苏州买了一个南园。有风水先生说,这块地方的地气和脉势极其旺盛,将来会出一斗芝麻那么多的进士。文正公说:“既然会出这么多进士,我家怎么能独自占有呢?”于是把南园改作学宫,就是如今苏州的府学宫。这所府学中确实出了无数举人、进士,都是范家让出来的。这是何等的心肠,何等的见识!谁知道范家的举人、进士也并不少?从宋朝直到如今,哪一科没有范家的人?这难道不是古今第一等的大功德、大结果、大榜样吗?只是因为他有大见识,才有这样的宽宏度量;有了这样的宽宏度量,才有这样的大的手段;有了这样的大的手段,才有他这样的巨大福分。如今乡绅先生中,也有做过尚书、阁老、科道、九卿的,也有做过督抚、司道、有司的,其中难道没有像范文正公这样的人、像忠宣公这样的子弟吗?这就要真切地相信,充分发扬良心,大大施展手段,堂堂正正地做去。凡是做官后剩下的资财,以及奢侈僭越、任意浪费、招祸生事、有损无益的财物,都用来行善,所得利益真是万万倍。两约所说的,无非是要人随处行善、量力行善。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心中都同具这个道理。在官府做官就是官长,在乡里就是乡绅,总不过是同一颗心罢了。在乡里行善的人,做官后一定会有惠民的政绩;在做官时行善的人,回到乡里后一定会有美好的声誉。把一件事推广到另一件事,起初不过是尽自己的心力,但所影响的范围却非常广。现在由一两个人倡导,几十、几百个人响应;城乡共同倡导,远近数百甲之内的人也跟着响应;一时倡导,数千百世又会相继响应。天地的本心、百姓的命运、万世的太平,都在于此,这功德哪里能够限量?过去孔子告诉季康子说:“你想要行善,百姓也就会行善了。”风吹过草便倒伏,这是势所必然。上面的人这样做,下面的人跟着仿效,本来就是一定的道理。那么,端正自己、率领众人、化成美好风俗,确实要依靠在位的君子和有道德的仁人来主持世间教化。不要把这看作迂腐空泛的老生常谈,或世俗的俚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高子宪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