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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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甘泉先生续编大全三十二

湛子约言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4–216 段

「敢问尊经之道。」曰:「夫经也者,径也,所由以入圣人之径也。或曰:警也,以警觉乎我也。(传)[傅]说曰:学於古训。夫学,觉也,警觉之谓也。是故六经皆注我心者也,故能以觉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时也,书以注吾心之中也,诗以注吾心之情性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礼乐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则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学於易而心之时以觉,是能尊易矣。学於书而心之中以觉,是能尊书矣。学於诗而心之性情以觉,是能尊诗矣。学於春秋礼乐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觉,是能尊春秋礼乐矣。觉斯存矣,是故能开聪明,扩良知,非六经能外益之聪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开之扩之而已也。如梦者醉者,呼而觉之,非呼者外与之觉也,知觉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觉之而已也。故曰:六经觉我者也。今之谓聪明知觉不必外求诸经者,不必呼而能觉之类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诵六经者,辗转丧志於醉梦者之类也。不呼而觉之类也者,孔子不能也;丧志於醉梦之类也者,孔子不为也。是故中行者鲜矣,是故天下能尊经者鲜矣。」曰:「何居?」曰:「弗或过焉,则或不及焉。过则助,不及则忘。忘则忽,助则侮,侮与忽,可谓之尊经也乎?」曰:「然则如之何?」曰:「观之於勿忘勿助之间焉,尊之至矣。」尊经阁记

道无终穷,学无止足。程明道先生有言曰:「太山高矣,太山之上已不属太山,尧舜事业也只是太虚中一点浮云过目。」盖言道体无穷,而学不可止足也。

道体乾涉甚大,非一班半点可尽,非大其心胸,何以见之?若如众说,即当时晨门荷蒉之徒已先得之,而宣圣汲汲皇皇,被人讥议,被人削迹,被人伐木,被人欲要杀之,终不为悔。此见得与物同体,痛痒相关,自有不得不然。

以象山为禅,於何以为禅?以为禅也,则陆集所云於人情物理上锻炼,又每教人学问思辨笃行求之,似未失孔门之规矩。惟其客气之未除,气质之未变化,则虽以面质於象山,必无辞矣。

昔年读书西樵山时,曾闻海内士夫多宗象山。象山宇宙性分等语,同此心同此性等语,皆灼见道体之言。以象山为禅,则吾不敢;以学象山而不至於禅,则吾亦不敢。盖象山之学虽非禅,而独立高处。夫道,中而已矣,高则其流之弊不得不至於禅,故一传而有慈湖,慈湖真禅者也,后人乃以为远过於象山。吾以为象山过高矣,慈湖又远过之焉,是何学也?伯夷、柳下惠皆称圣人,岂有隘与不恭?但其稍有所偏,便不得不至於隘与不恭也。学者欲学象山,不若学明道,故於时有遵道录之编,乃中正不易之的也。若於象山则敬之而不非之,亦不敢学之。

夫人皆识面,浅者也,而谓上下千万年识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是何面目,而若相知之深焉,神交也。故孔子梦周公,高宗梦(传)[傅]说,舜梦拜乎丞。语又曰:「见尧羹墙。」皆心也,神也。神也者,心之所为也,心之神交,通也。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万物而万物,通尧、舜、禹、汤、文、武、周、孔而尧、舜、禹、汤、文、武、周、孔,感而通之,一气也。气也者,通宇宙而一者也。是故一体也,一体故氤氲相通,痛痒相关,不交而交矣。

阳升则浮,阴降则沉,浮沉相荡而润下生焉。阳精则明,阴散则晦,晦明相感而炎上生焉。阳刚则伸,阴柔则屈,屈伸相循而曲直生焉。柔以融之,刚以结之,融结相推而从革生焉。刚以辟之,柔以阖之,阖辟相荡而稼穑生焉。天地之生也,先气而后质,故水火多气,木金土多质。

观洪炉之铸金,则知天地之终始矣。在炉而融,生之也;出炉而结,成之也。融也者,水始之象也;结也者,土终之象也。其融也,孰不以为屈,而不知生之始也,伸孰大焉!其结也,孰不以为伸,而不知成之终也,屈孰大焉!始终相乘,屈伸相感,而金未尝变,道之象也。

初年斋戒三日始求教於白沙先生。先生叹曰:「此学不讲三十年矣。」少顷讲罢,进问曰:「今门下见有张廷实、李子长,而先生云不讲学三十年,何也?」先生曰:「子长只作诗,廷实寻常来,只讲些高话,亦不问,是以不讲。此学自林缉熙去后已不讲。」予后访廷实,廷实因问:「白沙有古氏妇静坐,如何?」予应曰:「坐忘耳。」张曰:「坐忘是否?」予应曰:「心斋是矣,若说坐忘,便不是颜子。」张摇掌曰:「不然,不然,三教本同一道。」予知其非白沙之学,因叩之云:「公曾问白沙先生否?」张曰:「未曾问,只是打合同耳。」

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皆非有为而为之者也。凡人有甚怒,及横逆之加,则其人如病狂初作,不可与之辩,但当以理自克,久之则其人自悔,如病苏也。持此以行诸夷夏,无不可矣。

译有人问:“请问尊崇经书的道理。”回答:“经,就是道路,是由此进入圣人境界的道路。也有人说经是警诫,用来警醒觉悟我们。傅说说:‘向古代的训诫学习。’所谓学,就是觉,也就是警醒觉悟。因此六经都是用来在我心中加以印证的,所以能够使我的心觉悟。《易》用来印证我心的时机,《书》用来印证我心的中正,《诗》用来印证我心的情性,《春秋》用来印证我心的是非,《礼》《乐》用来印证我心的和谐与秩序。”问:“那么,为什么要尊崇它们?”回答:“关键在于心。所以学习《易》,使心对于时机觉悟,这才是能够尊崇《易》;学习《书》,使心对于中正觉悟,这才是能够尊崇《书》;学习《诗》,使心对于情性觉悟,这才是能够尊崇《诗》;学习《春秋》《礼》《乐》,使心对于是非、和谐、秩序觉悟,这才是能够尊崇《春秋》《礼》《乐》。觉悟了,心性便得以存养。因此六经并不是从外部增加我们的聪明和良知;聪明和良知本来就在我自身,六经只是开启、扩充它们罢了。好比梦中人、醉中人,呼唤他使他醒来,并不是呼唤者从外面给了他觉醒之性,而是他的知觉本来就有,呼唤者只是使它觉醒罢了。所以说:六经是使我觉悟的。” 如今有人认为聪明知觉不必从六经之外求取,就像不必呼唤也能自己觉醒的人一样。如今有人忘记根本,只是徒然诵读六经,就像反复沉沦在醉梦中而丧失志向的人一样。无需呼唤便能觉醒的人,孔子不会如此;沉沦醉梦而丧失志向的人,孔子也不会这样做。因此能够行中道的人很少,天下能够真正尊崇经书的人也很少。”问:“为什么会这样?”回答:“不是有所过度,就是有所不足。过度就会助长,不足就会遗忘;遗忘就会忽视,助长就会轻慢。轻慢和忽视,能叫尊崇经书吗?”问:“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就在不忘记、不助长之间观察经书,这才是最充分的尊崇。” 《尊经阁记》。道没有终点,学习没有止境。程明道先生说:“泰山已经很高了,泰山之上就已经不属于泰山;尧舜的事业也只不过是太虚空中一点掠过眼前的浮云。”这是说,道体没有穷尽,而学习不可停止、不可自满。道体广大深远,不是一点一面所能穷尽的;如果不扩充心胸,凭什么看见它?如果按照众人的说法,那么当时守门、背蒉的那些人已经先得到了道,而宣圣孔子却还急急忙忙、不辞劳苦,受到人们讥讽,被人驱逐,被人砍伐所住的树木,甚至有人想杀他,却始终不曾后悔。这说明他与万物同体,彼此痛痒相关,自然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把象山看作禅学,那么究竟凭什么说是禅学?如果说是禅学,那么陆氏文集中所说要在人情物理上磨炼,又常常教人通过学、问、思、辨、笃行来求取,似乎并没有失去孔门的规矩。只是他未能除去客气,气质也没有改变;若当面向象山质问,他必定无从辩解。过去我在西樵山读书时,曾听说天下士大夫大多尊奉象山。象山所说“宇宙性分”等话,以及“同此心、同此性”等话,都是洞见道体的言论。说象山是禅学,我不敢这样说;说学习象山而不会走到禅学,我也不敢这样说。象山的学问虽然不是禅学,却处在独立而高峻的位置。道只是中道,位置太高,流弊就不能不走到禅学;所以传了一代便有慈湖,慈湖是真正的禅者,后人竟认为他远远超过象山。我认为象山已经过于高峻,慈湖又远远超过象山,这是什么学问呢?伯夷、柳下惠都被称为圣人,难道他们有狭隘或不恭敬之处吗?只是稍有偏向,就不能不走到狭隘和不恭敬。学者想学象山,不如学习明道;所以当时编有《遵道录》,那才是中正不变的准则。对于象山,则应当敬重而不非议,也不敢学习他的路径。人人都能认识一个人的面貌,这只是浅层的认识;至于上下千万年间,认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仿佛知道他们是什么面目并且彼此深交,那是精神上的交往。所以孔子梦见周公,高宗梦见傅说,舜梦见拜见丞相;《论语》又说“仿佛在羹墙之间见到尧”。这都是心,也是神。所谓神,就是心的作用;心神相交,就是相互贯通。贯通于天就与天相通,贯通于地就与地相通,贯通于万物就与万物相通,贯通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就成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彼此感应贯通,本来就是同一气。气,就是贯通宇宙而合为一体的东西。因此万物本是一体;既是一体,就气息氤氲、彼此相通,痛痒相关,不交往也自然相交。阳气上升就浮,阴气下降就沉,浮沉相互激荡,润下之水便产生。阳气精纯就明亮,阴气散开就昏暗,明暗相互感应,炎上之火便产生。阳刚就伸展,阴柔就屈曲,屈伸相互循环,曲直便产生。柔使万物融化,刚使万物凝结,融结相互推移,便产生从革。刚使万物开辟,柔使万物闭合,开合相互激荡,便产生稼穑。天地生育万物,先有气而后有形质,所以水火多属气,木金土多属形质。观察大熔炉铸造金属,就可以知道天地运行的始终。金属在炉中熔化,这是生的开始;出炉后凝结,这是成的完成。熔化,是水开始的象征;凝结,是土终结的象征。金属熔化时,谁不认为它是在屈服,却不知道这是生命开始的阶段;伸展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呢?金属凝结时,谁不认为它是在伸展,却不知道这是成就终结的阶段;屈曲哪里有比这更大的呢?始终相互承接,屈伸彼此感应,而金属本身从未改变,这就是道的象征。我早年斋戒三天后,才开始向白沙先生请教。先生叹息说:“这种学问已经三十年没有讲了。”过了一会儿讲完,我进而问:“如今门下有张廷实、李子长,先生却说三十年没有讲学,为什么?”先生说:“李子长只作诗,张廷实平常来,只讲些高深的话,也不追问,所以没有讲。这种学问,自林缉熙离开以后就没有讲过。”后来我拜访廷实,廷实于是问:“白沙所说古氏妇人静坐,怎么样?”我回答:“只是坐忘罢了。”张氏说:“坐忘对吗?”我回答:“这是心斋;如果说是坐忘,就不是颜子。”张氏拍着手说:“不对,不对,三教本来同是一道。”我知道这不是白沙的学问,于是追问:“您曾向白沙先生请教过吗?”张氏说:“没有,只是把各种说法凑合在一起罢了。” 没有欲望却喜好仁,没有畏惧却厌恶不仁,都是不靠人为造作而自然如此。普通人如果非常愤怒,或者遭到蛮横无理的侵犯,那个人就像狂病刚发作,不能同他争辩,只应当用道理克制自己;时间久了,那个人自然会后悔,就像狂病苏醒一样。坚持这一原则,无论用在夷狄还是华夏,都没有不可行的地方。

钦明文思,心性之本体;安安,本体之自然,不著丝毫人力。蔡氏既谓「钦明文思以德性言,允恭克让以行实言」,是矣。又云「敬体明用」,是又说到用上,何耶?

文公言放下这敬不得,都似二物了。殊不知心体存存惺惺便是敬,敬与心是一物,何言放下乎?

既见得体用一原,便终日终身体认涵养,直上达天德,以行王道。盛德大业一齐扩充去,不是二事。

古人言学言政必有头脑,如树木之生,其枝叶花实必有根本。后世学不知本,又何望乎先王天德王道之懿?明道先生言:「中庸只无声无臭,该括了多少。」自无声无臭发而为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复归於无声无臭。

制礼作乐,后世亦皆不知本。人而不仁,如礼乐何?礼乐在仁者心地中流出,而谓不为之用,即二之矣。后世心不中和则气不中和,从何处候气制律审声,被於八音乎?故必积德百年然后兴也。

天下古今只是感应而已矣。何以感之即应,疾於影响?宇宙内只是同一气同一理,如人一身,呼吸相通,痛痒相关,刺一处则遍身皆不安。又如一池水,池中之鱼皆同在此水,击一方则各方之水皆动,群鱼皆惊跃。此与孔子梦周公同,以其气一理一也,否则何以能感应?此可以知道。

,则左氏之事也。夫春秋者,鲁史之文而列国之报也,乃谓圣人拘拘焉某字褒某字贬,非圣人之心也。「然则所谓笔则笔,削则削者,非欤?」曰:「笔以言乎其所书也,削以言乎其所去也。昔夫子没而微言湮,其道在子思。孟子亲受业於子思之门人,得天之道而契圣人之心者,莫如孟子;故后之知春秋者,亦莫如孟子。孟子曰;『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夫其文则史,经之谓也。其事则齐桓晋文,传之谓也。合文与事,而义存乎其中矣,窃取之谓也。义取於圣人之心,事详乎鲁史之文。夫春秋,鲁史之文,与晋之乘、楚之梼杌等耳,然而后世之言春秋者,谓字字而笔之,字字而削之,若然,乌在其为鲁史之文哉?若是,圣人之心亦浅矣。」曰:「然则所谓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夫子於春秋果不作乎?」曰:「非是之谓也。夫所谓作者,笔而书之之谓也。其谓知我罪我者,我谓我众人也,以言乎天下后世之善恶者,读春秋之所善所恶,若美我刺我然也。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惧也者,知我罪我之谓也。若如后儒之说,则孟子自与其文则史之言前后相矛盾矣,不亦异乎!」或曰:「经为断案,然欤?」曰:「亦非也。窃取之意存乎经传,以传实经而断案见矣。譬之今之理狱者,其事其断一一存乎案矣。圣人之经特如其案之标题云『某年某月某人某事』云尔。其或间有本文见是非者,如案标云『某是非胜负』云尔,[然亦希矣,而其是非之详自见於案也。故观经以知圣人之取义,观传以知圣人所以取义之指,夫然后圣人之心可得也。紫阳朱子曰:「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此其几矣。惜也鲁史之文,世远而久湮,左氏之传,事实而未纯,其余皆多臆说耳。自三氏百家以及胡氏之传,多相沿袭於义例之蔽,而不知义例非圣人立也,公谷穿凿之厉阶也,其於圣人之心、鲁史之旧,其有合乎?是故治春秋者不必泥之於经,而考之於事;不必凿之於文,而求之於心。大其心以观之,事得而后圣人之心、春秋之义可得矣。予生千载之下,痛斯经之无传,诸儒又从而纷纷各以己见臆说而汨之,圣人窃取之心之义遂隐而不可见。故象山陆氏曰:「后世之论春秋者,多如法令,非圣人之指也。」又曰:「诸儒说春秋之谬尤甚於诸经。」盖有以见此矣。后之学者欲治春秋,明王道,正人心,遏谗邪,禁乱贼,以泝大道之源,必於纪事之传焉核实而订正之可也。水也从事於斯有年矣,求春秋之指,圣人之心,若有神明通之,粗有得焉而未敢自信,叹其传之不全,独遗憾於千载之下。取诸家之说而厘正焉,去其穿凿而反]诸浑沦,芟其蘩芜,以不汨其本根,不泥夫经之旧文,而一证诸传之实事。圣人窃取之心,有若洞然复明,如披云霞而睹青天也。幸与天下后世学者共商之,名曰「春秋正传」。夫正传云者,正诸传之谬而归之正也。春秋正传序[据四库全书本春秋正传序补字]?春秋,圣人之刑书也。刑与礼一,出礼则入刑,出刑则入礼。礼也者,理也,天理也。天理也者,天之道也,得天之道,然后知春秋。春秋者,圣人之心,天之道也,而可以易言乎哉?然则圣人之心则固不可见乎?夫子曰:「吾志在春秋。」圣人之心存乎义,圣人之义存乎事,春秋之事存乎传。夫经识其大者也,夫传识其小者也,夫经窃取乎得失之义,则孔子之事也,夫传明载乎得失之

译“钦明文思”,说的是心性本体;“安安”,说的是本体自然如此,不沾染丝毫人为力量。蔡氏既然说“钦明文思是从德性上说,允恭克让是从实际行为上说”,这是对的。他又说“敬是本体,明是作用”,这又说到了作用方面,为什么呢?文公说,不能把这个“敬”放下,好像它是与心分离的另一件东西。却不知道心体始终存养、清醒明察本身就是敬;敬与心是同一件事,怎么能说把它放下呢?既然看出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就应当终日终身体认、涵养,直达天德,以实行王道。盛大的德性和伟大的功业一并扩充发展,不是两件事。古人谈学问、谈政事,一定有根本和头绪,就像树木生长,枝叶花果必有根本。后世学习却不知道根本,又怎么能希望达到先王天德王道的美善呢?明道先生说:“《中庸》只用‘无声无臭’四字,就概括了多少道理。”从无声无臭发出来,成为三千三百条礼仪;从三千三百条礼仪又回归无声无臭。制定礼、创作乐,后世也都不知道根本。人如果没有仁,礼乐又有什么用?礼乐是从有仁者的心地中流出的;如果说它们不能发生实际作用,就是把本体和作用分成两件事。后世内心不能中和,气也不能中和,又从哪里观察气、制定音律、审定声调,使它们配合八音呢?所以必须积累德行百年,然后才能兴盛。天下古今不过都是感应罢了。为什么一有感应就立即回应,比影子和回声还快?因为宇宙之内只是同一气、同一理,就像人的一身,呼吸相通,痛痒相关;刺伤一处,全身都不安。又像一池水,池中的鱼都共同处在这水中;敲击一方,各处的水都震动,群鱼全都惊跃。这和孔子梦见周公相同,因为气相同、理相同;否则凭什么能够感应?由此可以知道其中的道理。……这就是左氏传所记载的事情。《春秋》是鲁国史书的文字,也是列国往来的报书,却有人说圣人拘泥于某个字褒扬、某个字贬斥,这不是圣人的心意。问:“那么所谓‘笔则笔,削则削’,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笔’是说把事情写下来,‘削’是说删去某些文字。从前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湮没了;圣道保存于子思。孟子亲自受学于子思的门人,能够得到天道并契合圣人心意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所以后世懂得《春秋》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孟子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一样的。它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文字则是史书。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我私下取用了一些。”’所谓文字是史书,就是说经文;所谓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就是说传文。把文字和事情合在一起,义理就存在其中,这就是‘私下取用’的意思。义理取自圣人的心意,事情详细见于鲁史的文字。《春秋》既然只是鲁史文字,和晋国《乘》、楚国《梼杌》等相同;然而后世谈《春秋》的人却说每个字都由孔子用笔写下、每个字都由孔子删削。若真如此,它怎么还是鲁史的文字呢?如果这样,圣人的心意也太浅薄了。” 问:“那么所谓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恐惧,以及‘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孔子对于《春秋》难道果真没有创作吗?”回答:“不是这个意思。所谓‘作’,是说用笔把事情写下来。所谓了解我、怪罪我,是说我把天下后世众人的意思说出来:他们读《春秋》所赞许、所厌恶的事情,就好像是在赞美我、讥刺我。所以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便害怕’。所谓害怕,就是说他们知道有人会据此了解或怪罪自己。如果按照后儒的说法,那么孟子所说‘文字则是史书’与此就前后矛盾了,不也奇怪吗!”有人问:“经文是作出断案的文字,对吗?”回答:“也不完全是。‘私下取用’的意思存在于经传之中;用传文来落实经文,断案的意义就显现了。譬如今天审理案件的人,案件事实和判决都一一保存在案卷中。圣人的经文只相当于案卷标题,写着‘某年某月某人某事’罢了。有时正文中也有显示是非的文字,就像案卷标题写‘某人是非胜负’一样;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少,而是非的详细内容自然见于案卷。所以,读经是为了知道圣人所取的义理,读传是为了知道圣人取义的意旨;这样以后,才能得到圣人的心意。” 紫阳朱子说:“只把事情如实写下来,善恶自然显现。”这已经接近真意了。可惜鲁史的文字年代久远,早已湮没;左氏的传文虽多记事实,却并不纯粹;其余各家大多只是主观臆说。从三家传及诸子百家直到胡氏之传,多沿袭义例的弊端,却不知道义例不是圣人所创立的,而是《公羊传》《谷梁传》穿凿附会的根源。它们对于圣人的心意、鲁史的旧文,究竟有多少符合呢?因此研究《春秋》,不必拘泥于经文,而应考察事情;不必穿凿文辞,而应探求心意。扩充心胸来观察,先弄清事实,然后才能得到圣人的心意和《春秋》的义理。我生在千年之后,痛惜这部经没有完整的传承;各位儒者又纷纷用自己的主观见解和臆说搅乱它,圣人私下取义的心意于是隐藏而不可见。所以象山陆氏说:“后世论《春秋》,大多像解释法令,不是圣人的旨意。”又说:“诸儒解释《春秋》的错误,比解释其他经书更严重。”大概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后世学者想研究《春秋》,阐明王道,端正人心,遏制谗邪,禁止乱臣贼子,追溯大道的源头,就必须在记事传文中核实事实并加以订正。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多年,探求《春秋》的旨意和圣人的心意,好像有神明使我贯通,粗略有所心得,却不敢自信;只是感叹其传承不完整,独自在千年之后留下遗憾。我取各家学说加以厘正,去掉穿凿附会,恢复其浑然完整;删去繁杂芜蔓,以免淹没根本;不拘泥于经文的旧貌,而一一用传文所记的事实来验证。圣人私下取义的心意,仿佛洞然重新明亮起来,就像拨开云霞看见青天。幸而可以同天下后世的学者共同商讨此事,书名叫《春秋正传》。“正传”的意思,就是纠正各家传文的错误,使它归于正道。《春秋正传序》:据《四库全书》本补字。《春秋》,是圣人的刑书。刑和礼相通,离开礼就进入刑,离开刑也就进入礼。礼,就是理,就是天理;天理,就是天道。得到天道,然后才能知道《春秋》。《春秋》是圣人的心,是天道,怎么可以轻易谈论呢?那么圣人的心果真不可见吗?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圣人的心存在于义理中,圣人的义理存在于事实中,《春秋》的事实存在于传文中。经文使人认识大体,传文使人认识细节;经文私下取用得失的义理,这是孔子的事业;传文详细记载得失的事实……”

湛子约言卷四

中庸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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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故能尽其明;天地之全莫能尚之,故能尽其大;圣人之全莫或蔽之,故能尽其心。不蔽则虚,虚则明,明则高,高则广,广则大。广大高明不在乎他,在乎尽心而已矣。是故高明配日月,广大配天地,尽心之至配至德,其惟圣人乎!

夫即政即学,故其学也实;即学即政,故其政也纯。纯实者,天下之至善也,至善立而学政一,学政一则无事矣。仕优则学,学优则仕,是故知合一之说。

天地之初也至虚,虚,无有也,无则微,微化则著,著化则形,形化则实,实化则大。故水为先,火次之,木次之,金次之,土次之。天地之终也至塞,塞者,有也,有则大,大变而实,实变而形,形变而著,著变而微,故土为先,金次之,木次之,火次之,水次之。微则无矣,而有生焉。有无相生,其天地之终始乎!

古之学者本乎一,今之学者出乎二,二则支,支则离,支离之蔽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无全材矣,才德二而天下无全人矣,体用二而天下无知道矣,知行动静二而天下无善学矣,德业举业二而天下支离甚矣,非其本然也,故自支离之说兴而儒学坏矣。原本反末,故知合一之说,知合一之说,则可以化举业而之道矣。或问:「何谓合一?」曰:「执事则敬。」

夫质者,先地之顺,阴之为也。直者,先天之健,阳之为也。是故质本乎形,报鬼而行地;直发乎气,施神而乘天。学也者,合天地而一之故三。是故学则天地位矣,鬼神彰矣,天地鬼神犹然,而况於人乎!

阴阳同性而异气,五行同气而异质,五常同体而异用,五声同生而异起,五色同质而异采,五伦同理而异分,五方同性而异习。

学也,仕也,合一之道也。故学而自恻隐之心充之,然而悯穷之政举之矣。学而自羞恶之心充之,然而耻不获之政举之矣。学而自辞让之心充之,然而养老尊贤礼让之政举之矣。学而自是非之心充之,然而旌别淑慝、植善去暴之政举之矣。君子行此四者,而后知莫学非政矣,莫政非学矣,天下政学出於一矣。

四端,德也,非性也。性与德非二也,其未发也浑而一,及感而通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生焉,而[四]者别矣。其端始也,故曰: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端也]者,始[也]。四端者,性之能也,性之四德也。

「学何学矣?」曰:「心。故善学者贯珠矣,不善学者如观珠矣。」曰:「观珠与贯珠之形何以异?」曰:「观珠者,观他珠也,多学而记之之类也。贯珠者,自我得之也,一以贯之之类也,识前言往行以畜德也。」

黄子曰:「圣学其思乎!故曰『思不出位』。」曰:「是谓心学矣。『思曰睿,睿作圣』。」请闻焉。曰:「其中思矣乎!中思故不出其位,不出其位故思无邪,非位而思邪,邪也,正亦邪也。其惟中思乎!」曰:「曷谓中思?」曰:「毋前尔思,毋后尔思,毋左尔思,毋右尔思,故曰『中思』。中思也者,中心也,故曰『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至正,无邪思也。若夫左右前后而思焉,出位耳矣,乌能勿邪?故中则正矣,中正一以贯之,而圣学备矣。

虚无即气也,如人之嘘气也,乃见实有,故知气即虚也。其在天地万物之生也,人身骨肉毛面之形也,皆气之质,而其气即虚无也。是故知气之虚实有无之体,则於道也思过半矣。

父以象天也,母以象地也,夫以象阳也,妇以象阴也,男以象乾也,女以象坤也。天地合德之谓神,阴阳合一之谓道,乾知坤作之谓化。王者立公卿大夫士以听外政,必立后妃夫人世妇嫔妾以听内政。是故男正乎外,女正乎内,以应天地之定位;夫以倡之,妇以随之,以应阴阳之感通;男以治外,女以治内,以应乾坤之化育。

空室空木之中,有物生焉,虚则气聚,气聚则物生,故不待种也,气即种也,古之气化而生也,故虚者生之本。

自若人闻丧而若无玄服而黑围,乘马驰驰,谒於东西也,而讣闻之礼坏。自若人及城半里而违家,燕语以终日而后入也,而望家则哭之礼坏。自若人大饮而矧齿,易服以就宴而莫之恤也,而居丧之礼坏。夫礼之坏也久矣。

夷、尹、下惠趋一,禹、稷、颜回同道,其孟子反约之学乎!

今之求道者,如居室中而欲见天地四方,可得乎?或得隙光焉,侈然以为有见。夫身在屋内,四面墙壁也,何以见天地四方之全?必超身而出,立於九层之台,斯尽见之矣。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故物欲也、玩好也、文艺也,皆墙壁之类也,故辟之而后可以见道。

上将不用法,其次得於法,其次泥法。惟上智为能以正出奇者,出自我也。其次则不能不取於法,其终也自我得之,自我行之,而法乃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必区区合法而不知变,兵斯为下矣。

译《湛子约言》卷四。第七篇:中庸。[缺页]因此能够充分发挥它的光明;天地的全体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能够充分发挥它的广大;圣人的全体没有什么能遮蔽它,所以能够充分发挥他的心。没有遮蔽就虚明,虚明就高远,高远就广大,广大就宏大。广大、高远、光明并不在别处,只在于尽心而已。所以高明可以与日月相配,广大可以与天地相配,尽心达到极致可以与最高的德相配,这难道不是圣人吗!政事就是学问,所学便真实;学问就是政事,所施政便纯正。纯正而真实,是天下最高的善。最高的善确立,学问与政事便合而为一;学政合一,就无须另行安排了。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学习有余力便做官,所以知道学政合一的道理。天地初始时极其虚,虚就是没有;没有便微,微渐渐变化就显著,显著变化就成形,成形变化就成为实,成为实便广大。所以水在先,火次之,木次之,金次之,土次之。天地终结时极其充塞,充塞就是有;有便广大,广大变化而成为实,实变化而成形,形变化而显著,显著变化而微,所以土在先,金次之,木次之,火次之,水次之。微就归于无,而有便产生。有和无相互产生,这就是天地的终始吧!古代求学的人以一为根本,如今求学的人分成两端;分成两端就枝蔓,枝蔓就离散,支离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所以文与武分为两端,天下便没有全才;才与德分为两端,天下便没有全人;体与用分为两端,天下便没有懂得道的人;知与行、动与静分为两端,天下便没有善于学习的人;德业与举业分为两端,天下支离得更加严重。这并非本来如此,所以自从支离的学说兴起,儒学就败坏了。探究根本、返归末流,所以知道学知合一的学说;知道知行合一,就可以改变举业而走向道了。有人问:“什么叫合一?”回答:“处理事务时便是敬。” 质,是先天地而有的顺,是阴的作用;直,是先天地而有的健,是阳的作用。因此,质以形为本,感应鬼神而运行于大地;直由气发出,施行于神明而乘行于天。所谓学,就是使天地合而为一的缘故,也就是三者相合。因此学习,天地的位置便确定了,鬼神的作用便彰显了;天地鬼神尚且如此,何况人呢!阴阳具有同一的本性而气不同,五行具有同一的气而质不同,五常具有同一的本体而作用不同,五声同样产生而发声不同,五色具有同一的质地而色彩不同,五伦具有同一的道理而分际不同,五方具有同一的本性而习俗不同。学问与做官,是合一的道路。所以学习而从恻隐之心加以充实,怜悯贫困的政事就会施行;学习而从羞恶之心加以充实,以不能使人获得其所当得为耻的政事就会施行;学习而从辞让之心加以充实,养老、尊贤、礼让的政事就会施行;学习而从是非之心加以充实,表彰善人、辨别恶人、树立善行、除去暴虐的政事就会施行。君子实行这四件事,然后知道没有哪一种学问不是政事,也没有哪一种政事不是学问,天下的政事和学问都出于同一个根源。四端是德,不是性本身。性与德并非两回事;它们尚未发出时浑然为一,受到感触而贯通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便产生了,于是四者分别显现。它们是开始的端绪,所以说:“好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流出。”所谓端,就是开始。四端是性的能力,是性所具有的四种德。“学习是学习什么呢?”回答:“学习自己的心。所以善于学习的人如同把珠子贯串起来,不善于学习的人如同只观看珠子。”“观看珠子与贯串珠子,形态有什么不同?”回答:“观看珠子,是观看别人的珠子,属于学习很多而加以记诵之类;贯串珠子,是自己从内心获得它,属于一以贯之之类,是认识前人的言语和行为来积累德行。” 黄子说:“圣人的学问大概就在思考吧!所以说‘思考不超出自己的职分’。”“这就是所谓心学。‘思考使人明睿,明睿便成为圣人。’请让我听听其中的道理。”回答:“思考合乎中正,才是真正的思考吗!思考合乎中正,所以不超出自己的职分;不超出自己的职分,所以思考没有邪念。超出职分去思考就是邪,即使自以为正,也仍然是邪。大概只有合乎中正的思考才对吧!”“什么叫中思?”回答:“不要让你的思考在前,不要让你的思考在后,不要让你的思考在左,不要让你的思考在右,所以叫作‘中思’。中思,就是守住心的中央,所以说‘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至正,就是没有邪念。若在左右前后任意驰思,就是超出职分,怎么能不邪?所以居中便正;中正一贯相通,圣人的学问就完备了。” 虚无就是气,如同人吐气,因而显现为真实的存在,所以也知道气就是虚。天地万物的生成,以及人的骨肉毛发面貌等形体,都是气的质,而气本身就是虚无。因此,知道气的虚实、有无之体,对于道的认识就已经过半了。父亲象征天,母亲象征地;丈夫象征阳,妻子象征阴;男子象征乾,女子象征坤。天地合其德叫作神,阴阳合而为一叫作道,乾主持认识、坤主持施作叫作化。王者设置公卿大夫士来治理外政,也必设置后妃夫人世妇嫔妾来治理内政。因此男子端正于外,女子端正于内,以应合天地的位置;丈夫倡导,妻子随从,以应合阴阳的感通;男子治理外事,女子治理内事,以应合乾坤化育万物的作用。空室、空树之中,也会有东西产生;虚就使气聚集,气聚集就有物产生,所以不必等待播种。气就是种子;古代所谓气化,就是由此产生。因此,虚是万物产生的根本。自从有人听到丧事,却没有穿玄色丧服、戴黑色围巾,骑马奔驰,到东西各处去拜访,讣告之礼就败坏了。自从有人距离城还有半里就离开家,整天燕语欢谈,直到后来才进门,望见家门才哭,望家而哭的礼就败坏了。自从有人居丧期间大口饮酒,龇露牙齿,换上衣服参加宴席而没有人怜恤他,居丧之礼就败坏了。礼制的败坏,已经很久了。伯夷、伊尹、柳下惠所趋向的是同一个目标,禹、稷、颜回所遵循的是同一道路,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反本约取之学吧!如今求道的人,好比坐在屋里却想看见天地四方,能做到吗?有的人偶然得到一线缝隙透进来的光,便夸大地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身在屋内,四面都是墙壁,怎么能看见天地四方的全貌?必须超出自身所处的屋子,站在九层高台上,这样才能全部看见。所以说:“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物欲、玩好、文艺,都是墙壁一类的东西,因此必须排除它们,之后才可以看见道。最高明的将领不用成法;次一等的将领能够运用成法;再次一等的将领拘泥于成法。只有最高智慧的人能够依据正道而出奇制胜,奇谋出自自己。次一等的人不能不取法于成法,但最终也是自己领会、自己实行,而所谓成法不过是先前已经得到我心中共同认可的原则。若只是局限于合乎成法而不知道变通,用兵就属于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