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文集卷十七
右承示自别作心性图,足见独得,不泥旧闻。但心性一也,不宜署在二处。盖心性须具天地万物万事,乃见完全。若只如此图,恐是空心、空性也,如何?故予尝有曰:「心无一物则浩然,无一物不体则浩然。知无一物与无一物不体者,可与语性矣。」先儒亦云:「无非性分之所固有,与职分之所当为是也。」佛云「即心见性成佛」,是空也。白沙先师亦有云「性空彼我无分别」,然性,天地万物与心俱生,要空恐空他不得,予心性图尽之矣,说云:「性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末又谓:「今以内为本心,而外天地万物以为心,小之为心也甚矣!」幸以诸说参之,便见端的,余诸篇似亦多出入者,慎之。
答洪觉山峻之
此寄书屡屡而吾觉山不一报者,五载矣。岂彼此各为人浮沉耶?遂亦绝嗣音。今於乙卯腊念二,忽得十月书,附赣州游兵宪者,拜读喜不自胜,悲而复喜,悲者,悲六载音问之断绝也,喜者,喜旧念之犹存也!白沙先●●●●世维识宝人爱宝,如爱●●●物所掩,念之●●●●朝宝复来,辄复喜不已,●●爱宝之情也。所以爱觉山者,海内无双,安得不悲喜之深哉!来书所论圣学中正之途,虽圣人不能易矣。冲玄之会乃有疑者,何耶?抑且言之详而见之精如此,何耶?固未易知,知人亦不易也,前此有言东郭一过,徽士皆树降旗。今观之,殊未然也!谢惟仁前书,秋间将与觉山同来,后遂不果,承示令叔子明诸贤来天关,虽甚喜,但业已有丙辰元宵南岳之行,又当索我祝融之上,未可知也。力疾布启,仍附游兵宪之便,万万不悉。
与江西宪副蔡白石
原缺
水也不胜其南岳之怀,忘年忘险。二月朔发舟,念七入岳书院,居之半月,过衡州石鼓书院,见公所刻石林立,公之流风余韵在焉,以为美谈。拙作大同念谂,同志诸贤刻在会讲平门之上,录奉一览。柱上联句,白石手笔甚好,但一则见其一未见其全,一则见其德未见其工夫。水为续而足之云:「肫肫其仁,立大本而知化育。皜皜莫尚,濯江汉而曝秋阳。」其义乃足。仍写贵衔,依旧刻之以传,不忘白石也。归日取道赣上,或兴发有武夷之游,未可知也。谢生武举北上,例该过治下,草草布此,不宣。谢周●●●●●册至处,闻水在南岳●●●平川太守至岳致寿●展高文,区区前书所谓索我祝融之上者验矣,展读高作,中间祝望过大,感愧!感愧!汪周潭中丞遣价。劝我归舟由攸县达吉安,至虔度岭,为平稳,以避武溪滩泷之险,今从之。及万安,遇张潦三丈非常之灾,维舟避之六日矣。承来翰所谓佛老之忧,吾诚有之,多说皜皜而不知江汉秋阳之曝濯,天理二字岂从空见得来。若体认工夫不善用,亦有此病。程伯淳所谓「勿忘勿之间,元无丝毫人力」,天理自见,参前倚衡,何用想象?谢维近这回气质渐变,与周敬甫朴茂,吾皆劝之深如简默,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一些言语终不济事。今周潭又得税驾而归,而二生往来辅翼,作会於斗山,以一道德,同风俗,则老怀无北向之忧矣。二生在虔,附周潭舟还,谨具启附致谢悃。
与何吉阳启
恭谂开府江右,哲人伊迩,足慰老怀。闻下车之日,学者翕然感仰,旬日之间,报书四五至,足见所养矣。夫子之得邦家,立立道行,绥来动和,只是此风耳。大道无穷,千蹊万径皆可入。明道所至响应,其出入释老十年,入而能出,所●●●●也。释道这些家私都被明道识破,后甘泉●●●●●●●●●●●●●●●●●●●来辟之,●●●●以执一论人,周濂溪●●●声一府皆倾,亦与僧寿涯、白鹤道人游,伊川便不能不疑之,故太极图通书,皆不道及,直以明道孟子之后一人而已。抚下阳明公过化同志者众。近日建宁刘太守吾南、董二守蓉山,为老朽与阳明创武夷一曲大同书院,以图寄示,水甚喜得两家大同之意,为百代公案也。水与阳明公戮力振起绝学,何尝不同?故尝云:「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亦公案也。后来独说常知常觉,空空兴起,遂甚失阳明公本指,所以往往明之。在赣州有讲章,无非为阳明公卫道,见此大同意也。邹东郭作一曲书院记,甚得此意,不识公见之乎?兹董蓉山来价陈曾於秀才便,谨布启兼少仪,附引贺忱,万希挥览。
甘泉先生文集卷十七
春秋正传序
译承蒙您给我看自己另作的《心性图》,足见您有独到的心得,并不拘泥于旧说。但心和性本来是一体,不宜分列在两个地方。因为心性必须包含天地、万物、万事,才显得完整。如果只是这样画图,恐怕就成了空心、空性,您看如何?所以我曾说:“心中没有一物,便广大浩然;没有一物不加以体认,也便广大浩然。懂得‘心中没有一物’和‘没有一物不加以体认’的人,才可以和他谈性。”先儒也说:“凡不是性分本来所有的,和不是职分所应当做的,都是如此。”佛教说“当下从心见性而成佛”,这是空。白沙先师也说“性空则彼我没有分别”;然而性是天地万物与心共同生成的,要想空去它,恐怕也不能把它空掉。我所作的《心性图》已经把这些说尽了,其中说:“性,就是天地万物与我成为一体。”最后又说:“如今把内在看作本心,把外在的天地万物排除在心之外,这样理解心,实在太狭小了!”希望您把这些说法参照起来看,就能见到真实的道理;其余各篇似乎也有不少出入,务必谨慎。《答洪觉山峻之》我多次寄信,而觉山五年都没有回一封,难道是你我彼此都随着世事沉浮了吗?于是也断绝了音信。如今在乙卯年腊月二十日,忽然收到您十月寄来的信,并由赣州游兵宪转交;拜读之后高兴得不能自胜,悲伤过后又感到喜悦。悲伤,是悲伤六年来音问断绝;喜悦,是喜悦旧日的情谊仍然存在!白沙先●●●●世间只有识宝、爱宝的人,如同珍爱被●●●物遮蔽的宝物;想到●●●●早晨宝物重新归来,便又高兴不已,这就是●●爱宝的感情。我之所以爱觉山,在海内无人能比,怎能不悲喜交集呢?来信所谈圣学中正的道路,即使圣人也不能改变。冲玄之会却有疑问,为什么呢?还是因为您谈得如此详尽、见解如此精微,才会这样吗?实在不容易知道,了解一个人也不容易。从前有人说东郭一经过,徽州士人都树起降旗;如今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感谢惟仁前信所说秋天将与觉山一同来访,后来终于没有成行。承蒙告知令叔子明等贤者来到天关,我十分高兴;但我已经安排了丙辰元宵游南岳的行程,又要到祝融峰上寻找我,能否成行还不知道。勉强带病写下这封信,仍托游兵宪的便利带回,不能一一详述。《与江西宪副蔡白石》原文缺失。我也无法胜任对南岳的思念,忘却了年老,也忘却了险阻。二月初一日开船,二十七日进入岳中书院,住了半个月;经过衡州石鼓书院,看见您所刻的石碑林立,您的流风余韵还留在那里,足以作为美谈。我的拙作《大同念谂》,同志诸贤已经刻在会讲平门上,现抄录奉上请您过目。柱上的联句,白石您的手笔很好;但一方面只看见其中一部分,未见全篇,另一方面只看见您的德行,未见您的修养功夫。我续写并补足道:“诚恳深厚的是仁,树立大本而知晓化育;光明洁白无可超越,经过江汉之水洗濯,又在秋阳下曝晒。”这样意思才完整。仍然写上您的官衔,按照原样刻下流传,以此不忘白石。回来时取道赣州一带,也许兴致来了会游武夷山,尚未可知。谢生武举北上,按例应当经过您的辖境,匆匆写下这些,不再详说。谢周●●●●●册送到时,听说我在南岳,●●●平川太守到岳中为我祝寿,并展示宏文;我此前所说“要到祝融峰上寻找我”的话果然应验了。展开阅读您的大作,其中祝愿过于隆重,实在感激而又惭愧!感激而又惭愧!汪周潭中丞派人送来。汪中丞劝我归舟从攸县到吉安,再到虔州翻越山岭,说这样较为平稳,可以避开武溪滩泷的险阻;现在我听从他的建议。到了万安,遇上张潦三丈所说的异常灾害,停船躲避已经六天了。承蒙来信谈到佛、老之学的忧虑,我确实也有这种忧虑:很多人只谈“皜皜”,却不知道还要经过江汉之水和秋阳的曝晒、洗濯;“天理”二字哪里能凭空看出来呢?如果体认的功夫运用不当,也会有这种弊病。程伯淳所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刻意助长,原本没有丝毫人为力量”,天理自然显现,仿佛立于面前、倚于衡上,哪里还用得着想象?谢维近这一次气质渐渐改变,和周敬甫一样质朴厚重;我都深深劝他们,应当像简默那样,默默成就事情,不说话也能取得信任,零碎的言语终究无济于事。如今周潭又能够卸任归来,而这两位学生往来辅佐,在斗山举行会讲,使道德合一、风俗同化,那么我这个老人的心中就没有向北方忧虑了。两位学生正在虔州,随周潭的船回来,谨此写信附上,以表达谢意。《与何吉阳启》恭敬地听说您在江右开府,贤哲近在身边,足以慰藉老人的心怀。听说您到任那天,学者们一致感动仰慕;十天之内,回信就来了四五封,足见您的修养。孔子说,如果他得到一个邦国或家族来治理,必定树立道、推行道,使远方来归、上下和顺,也不过就是这种风气。大道没有穷尽,千条路、万条径都可以通入。明道所到之处都得到响应;他出入佛、老之学十年,能够进入其中又能出来,这一点●●●●。佛、道两家的这些私家学说,都被明道看破了;后来甘泉●●●●●●●●●●●●●●●●●●●来加以辟斥,●●●●以执一之论评论人。周濂溪●●●声名一出,一府之人都倾心归附;他也曾与僧人寿涯、白鹤道人交游,伊川因此不能不怀疑他,所以《太极图》《通书》都不谈及这些,只把明道看作孟子之后的第一人。抚治阳明先生教化所及之处,志同道合者很多。近日建宁刘太守吾南、董二守蓉山,为老朽和阳明先生在武夷创建一处大同书院,并把图样寄给我看;我很高兴看到两家的大同之意,这可以成为百代的公案。我与阳明先生共同努力振兴失传已久的圣学,何曾有不同呢?所以我曾说:“良知一定要运用天理,天理无非就是良知。” 这也可以成为一桩公案。后来有人独自宣扬常知常觉,空空荡荡地兴起,终于严重偏离了阳明先生的本意,所以我常常加以说明。我在赣州有讲学文章,无非是为阳明先生捍卫道统,也是在阐明这种大同的意义。邹东郭作了一篇武夷一曲书院记,很能得到这个意思,不知道您是否看过?如今董蓉山派人通过陈曾於秀才捎信,谨此写信并附上薄礼,寄托祝贺之意,希望您拨冗过目。《甘泉先生文集》卷十七 《春秋正传序》
甘泉子曰:春秋圣人之刑书也,刑与礼一,出礼则入刑。礼也者,理也,天理也。天理也者,天之道也。得天之道,然后知春秋。春秋者,圣人之心,天之道也,而可以易言乎哉!然则圣人之心,则固不可见乎?夫子曰吾志在春秋,圣人之心,存乎义,圣心之义,存乎事,春秋之事,存乎传。夫经,识其大者也;夫传,识其小者也。夫经,窃取乎得失之义,则孔子之事也。夫传,明载乎得失之迹,则左氏之事也。夫春秋者,鲁史之文,而列国之报也,乃谓圣人拘拘焉某字褒某字贬,非圣人之心也。然则所谓笔则笔,削则削者,非欤?曰:笔以言乎其所书也,削以言乎其所去也。昔夫子没,而微言湮,其道在子思。孟子亲受业於子思之门人,得天之道,而契圣人之心者,莫如孟子,故后之知春秋者,亦莫如孟子。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夫其文则史,经之谓也。其事则齐桓晋文,传之谓也。合文与事而义存乎其中矣,窃取之谓也。义取於圣人之心,事详乎鲁史之文。然而后世之言春秋者,谓字字而笔之,字字而削之。若然,乌在其为鲁史之文哉?若是,圣人之心亦浅矣。曰:「然则所谓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夫子於春秋,果不作乎?」曰:「非是之谓也。夫所谓『作』者,笔而书之之谓也。其谓『知我』、『罪我』者,以言乎天下后世之善恶者,读春秋之所善、所恶,若美我、刺我然也。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惧也者,知我、罪我之谓也。若如后儒之说,则孟子自与『其文则史』之言前后相矛盾矣,不亦异乎?」或曰:「经为断案然欤?」曰:「亦非也。窃取之义存乎经传,以传实经,而断案见矣。譬之今之理狱者,其事其断一一存乎案矣。圣人之经,特如其案之标题云『某年某月某人某事』云尔,然亦希矣,而其是非之详,自见於案也。故观经以知圣人之取义,观传以知圣人所以取义之指,夫然后圣人之心可得也。紫阳朱子曰:『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此其几矣。惜也,鲁史之文,世远而久湮。左氏之传事实而未纯,其余皆多臆说耳。自三氏百家以及胡氏之传,多相沿袭於义例之蔽,而不知义例非圣人立也,公谷穿凿之厉阶也。是故治春秋者不必泥之於经,而考之於事。不必凿之於文,而求之於心。大其心以观之,事得而后圣人之心、春秋之义可得矣。」予生千载之下,痛斯经之无传,诸儒又从而纷纷各以己见臆说而汩之。圣人窃取之心之义,遂隐而不可见,故象山陆氏曰:「后世之论春秋者,多如法令,非圣人之指也。」又曰:「诸儒说春秋之谬,尤甚於诸经。」盖有以见此矣。水也从事於斯有年矣,求春秋之指,圣人之心,若有神明通之,粗有契焉,而未敢自信。叹其传之不全,独遗憾於千载之下。取诸家之说,而厘正焉,去其穿凿而反诸浑沦,芟其繁芜,以不汩其本根,不泥夫经之旧文,而一证诸传之实事。圣人窃取之心,似若洞然复明,如披云雾而睹青天也。幸与天下后世学者共商之,名曰春秋正传,夫正传云者,正诸传之谬而归之正也。
补乐经序
序曰:补乐经何为者也,复圣远言湮,乐经之缺,而拟补之也。乐记其传也,经亡而传存,犹幸告朔之饩羊也。然而论其义理,而遗其度数,则乐之本废矣。夫礼乐一道也,二礼之缺,吾已正之经传矣。乐经之缺,自吾四十而致意焉。夫礼由心生者也,乐由礼生者也。礼主序,乐主和。序以致中,和以致和。序生於心,和畅於外则乐,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手舞足蹈,乐所以尽神也。以格神人,以感上下,以位天地,以育万物。夫育物感格,治之至也,古之极也,故古之明王治天下,必兴礼乐,三代而上,以至黄帝尧舜之治,皆由此道也。汉唐而下治,不如古,非其人物之异也,以礼乐之道废焉耳。夫礼之起,在节文矣,节文者,礼之经也。乐之起,在度数矣,度数者,乐之经也。节文者[升]降揖让之谓也;度数者,律吕声音之谓也。予年耄耄矣!幸天数之未尽,抚素志而未酬,乃在西樵隐居无事间,取诸家律吕之说,而窃损益更张以文之,拟为古乐经一篇,而以乐记诸见於载籍者列於后以为传焉。经以定其度数,传以发其义理,而乐其可知矣。有圣君贤相欲与礼乐者,必於是乎有取焉。虽然,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相矣。或曰:王通续经,至今为诮,而吾子又有是作焉,亦取讥於天下后世矣乎?曰:述之也,非作之也。拟之也,非续之也。夫何诮?后圣有作者,斯知之矣。
甘泉先生文集卷十八
重修南岳甘泉书院记
译甘泉子说:《春秋》是圣人的刑法之书;刑与礼是一回事,违背礼就进入刑。礼,就是理,就是天理。天理,就是上天的道。懂得上天的道,然后才能懂得《春秋》。《春秋》是圣人的心,就是上天的道,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既然如此,圣人的心难道本来就不可见吗?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圣人的心存在于义中,圣心的义存在于事实中,《春秋》的事实存在于传文中。经,是认识大义的;传,是认识细节的。经书取舍得失的大义,是孔子的事业;传文详细记载得失的事迹,是左氏的事业。《春秋》是鲁国史书的文字,也是列国往来的文书,却有人说圣人拘泥于某一个字褒奖、某一个字贬斥,这不是圣人的本心。那么所谓“该用笔就用笔,该删削就删削”,难道不对吗?答:用笔,是说把应当书写的写下来;删削,是说把应当去掉的去掉。从前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湮没了;孔子的道在子思那里。孟子亲自从子思的门人受业,得到上天之道而契合圣人之心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孟子;所以后世了解《春秋》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孟子。孟子说:“其中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其中的文字,是史书。孔子说:‘其中的大义,是我孔丘从中取来的。’”所谓“其中的文字是史书”,说的是经;所谓“其中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说的是传。把文字和事实合在一起,大义就存在其中了,这就是所谓“窃取”。大义取自圣人的心,事实详载于鲁国史书的文字。然而后世谈论《春秋》的人,却说每一个字都是孔子特意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孔子特意删去的。如果真是这样,它怎么还是鲁国史书的文字呢?如果这样,圣人的心也太浅薄了。有人说:“那么所谓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恐惧,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获罪于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难道孔子果真没有作《春秋》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所谓‘作’,是说把文字写下来。所谓‘了解我’‘获罪于我’,是说天下后世的善恶之人阅读《春秋》所褒扬、所憎恶的地方,就像它是在赞美我、讽刺我一样。所以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恐惧’。所谓恐惧,就是说他们知道自己会被《春秋》理解或定罪。如果按照后儒的说法,孟子自己岂不是和‘其中的文字是史书’这句话前后矛盾了吗?这不是很奇怪吗?”有人问:“经书是用来作判决书的吗?” 回答说:“也不是。所谓窃取的大义存在于经和传之中,以传文来证实经文,判决的意思就显现了。比如今天审理案件的人,案件事实和判决都一一保存在案卷中。圣人的经书,只不过像案卷的标题,写着‘某年某月某人某事’罢了;但这已经很少见了,具体的是非则从案卷中自然显现。所以读经,是为了知道圣人所取的大义;读传,是为了知道圣人取义的意旨;这样以后,圣人的心才可以得到。紫阳朱子说:‘直接记载事实,善恶自然显现。’这已经接近真理了。可惜鲁国史书的文字年代久远,早已湮没;左氏的传记事实较实,但还不纯粹,其余的多是主观臆说。从三家、百家直到胡氏的传注,大多沿袭义例的弊端,却不知道义例并不是圣人所创立的,是《公羊传》《谷梁传》穿凿附会的根源。因此研究《春秋》不必拘泥于经文,而应考察事实;不必在文字上穿凿,而应从圣人的心去求取。扩大自己的心胸来观察,等事实得到考察之后,圣人的心和《春秋》的大义就可以得到了。我生在千年之后,痛惜这部经书没有完整的传承;各位儒者又纷纷凭自己的见解臆测,使它更加混乱。圣人‘窃取’之心所包含的大义,终于隐没而不可见。因此象山陆氏说:‘后世谈论《春秋》的人,大多把它说得像法令一样,并不是圣人的本意。’ 他又说:“各位儒者解释《春秋》的错误,比解释其他经书更严重。”这确实看到了问题。我研究这件事已经多年,探求《春秋》的意旨和圣人的心,仿佛有神明使我贯通,粗略有所契合,却不敢自信。感叹它的传承不完整,只能在千年之后独自遗憾。我取各家的说法加以整理订正,去掉穿凿附会,使之回归浑然完整;删去繁杂芜乱的内容,不使它淹没根本;不拘泥于经文旧说,而以传文中的实际事迹逐一验证。圣人‘窃取’之心,似乎又清楚明白起来,如同拨开云雾重新看见青天。希望与天下后世的学者共同商榷,因此命名为《春秋正传》;所谓“正传”,就是订正各家传说的错误,使它归于正道。《补乐经序》序说:为什么要补写《乐经》呢?因为复圣以来的深远言论已经湮没,《乐经》又有缺失,所以拟加以补写。《乐记》是它的传文,经书虽已亡失而传文还保存着,也算有幸,如同告朔时仍保留那只祭羊。然而如果只讨论义理,却遗失礼乐的尺度和数目,那么乐的根本就废弃了。礼和乐是一条道;礼经的缺失,我已经在经传中加以订正。至于乐经的缺失,我从四十岁起就开始留意。礼是从心中产生的,乐是从礼中产生的。礼以秩序为主,乐以和谐为主。秩序使人达到中正,和谐使人达到和悦。秩序从内心产生,和谐在外部流畅,就形成乐;乐产生后,恶怎么能不止息?恶止息了,就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手舞足蹈,乐才能充分发挥神妙的作用。它可以感通神灵和人,可以感动上下,可以使天地各得其位,可以养育万物。养育万物、感通神灵,是治理的最高境界,也是古代治理的极致。所以古代贤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必定兴礼作乐;夏、商、周三代以前,直到黄帝、尧、舜的治理,都是遵循这条道路。汉、唐以后治理不如古代,不是人物有所不同,而是礼乐之道废弃了。礼的起点在于节文,节文就是礼经;乐的起点在于度数,度数就是乐经。节文,就是升降揖让等礼仪;度数,就是律吕和声音。我已经年老得很了!幸好天年还没有尽,平生志愿也还没有实现,于是在西樵隐居无事之时,取各家的律吕学说,私下加以损益、改动和铺陈,拟作一篇古代《乐经》,并把《乐记》中见于典籍的内容列在后面作为传文。经用来确定度数,传用来阐发义理,这样乐就可以理解了。有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想要推行礼乐,一定可以从这里有所取法。不过,这只是大略;至于进一步润色完善,就要靠君主和宰相了。有人说:王通续写经书,至今还受到讥笑,您如今又作这样的文章,难道也会受到天下后世的讥讽吗?回答说:这是述说,不是创作;是拟作,不是续写。有什么可讥笑的?后世如果有圣人出现并有所创作,就会知道我的用意。《甘泉先生文集》卷十八 《重修南岳甘泉书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