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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甘泉先生续编大全三十五

天地第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3–225 段

或曰:「儒释之惺惺有别乎?」曰:「有。释谓惺惺者心,故知心而不知性;儒谓惺惺者性,故通乎心性而知。」曰:「何谓知心不知性?」曰:「惺惺者心也,虚灵知觉之谓也。性也者,心之生理,其浑然至善者也。释者以心为性,故以知觉运动谓之性。」曰:「何征?」「其曰『蠢动含灵,无非佛性』是也。」「何谓通乎心性而知?」曰:「儒者尽心而知性,故以天理中正谓之性。」曰:「何征?」曰:「中庸曰『聪明睿知达天德』,天德者,天理也。程子曰『心如谷种,仁则其生性』是也。释者外理外事以为心,故主翁虽惺惺,而至於灭伦伤化。儒者合心事民物以为性,故其惺也,觉於天理,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尽其性以尽人物之性。是故君子之学,知其所以惺惺者,则几矣。」

昔者孔门之教,求仁而已。孟子则曰:「仁,人之心也。」明道则曰:「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而仁之道益明。孔门之学,敬而已矣,孟子则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明道则曰:「无丝毫人力。」曰:「主一之谓敬。」无丝毫乃主一也,而敬之学益明。

学无难易,要在察见天理,知天之所为,如是涵养,变化气质,以至光大耳。昔与贤契语者,殊非悬空杜撰以相罔也。若於夫子川上之叹,子思鸢鱼之说,及易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等处见之,若非一理同体,何以云然?故见此者谓之见易,知此者谓之知道,是皆发见於日用事物之间,流行不息,百姓日用不知,要在学者察识之耳。此吾所谓察见天理之说也,涵养此知识,要在主敬,无间动静。

学者之病,全在三截两截,不成片段,静坐时自静坐,读书时又自读书,应酬时又自应酬,如人身血气不通,安得长进?元来只是敬上理会未透,故未有得力处,又或以内外而离之。吾人功要只於执事敬用功,自独处以至读书应酬,无非此意,一以贯之,内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吾儒开物应务之学异於佛老者,此也。

礼,定体;易,时变;大段则然。然礼之定体所以应变,而易之随时乃所以从道之正,是亦未常不同也。

善学必动静一於敬,敬立而动静混矣。此合内外之道也。

心存则有主,有主则物不入,不入则血气矜忿窒碍之病皆不为之害矣。大抵至紧要处在执事敬一语,若能於此得力,如树根著土,则风雨雷霆莫非发生。此心有主,则书册山水酬酢皆吾致力涵养之地,而血气矜忿窒碍久将自消融矣。

孔门之学惟有执事敬最是切要,彻上彻下,一了百了,致知涵养,此其地也。所谓致知涵养者,察见天理而存之也,非二事也。学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张子:「言有教,动有法,瞬有养,息有存,昼有为,宵有得。」最切於力行,无走作处。

明道「存久自明,何待穷索」最简切,但须知所存者何事,乃有实地。首言「得此意,以诚敬存之」,知而存也。又言「存久自明」,存而知也。知行交进,所知所存皆是一物。其终又云「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大段要见得这头脑亲切,存之自不费力耳。(内外第六)

夫道无内外,内外一道也。心无动静,动静一心也,故知动静之皆心,则内外一,内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内外,混动静,则澄然无事,无事而后能止,故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止之道也。夫不获其身,必有获也;行其庭不见其人,必有见也;言有主也,夫然后能止。故曰:「知止而后有定。」夫苟至於有定,则动亦定,静亦定,而内外忘矣。故传曰:「外物不接,内欲不萌,言止之道也。」夫物也者,邪也;欲也者,情之流也;接也者,交也,物交物也。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觉,既有知觉,不能不动而为情。外物触其情而交焉,则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故不接也者,勿视听言动之谓也。人之有形,不能无视听言动也,在勿之而已。故终日应酬而吾有主焉,故曰不接,非置●身心於无物之地而后能静定也。夫苦热而求凉者,则有时而热矣;病渴而思沃者,则有时而渴矣;恶动而求静者,则有时而动矣。何者?动系於念,不系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语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是故与其习静以养动,不若慎动以养静;慎动以养静,不若动静之皆忘,时动时静,察见天理而存养之也。此仆之所得於程子而以自力者也。

译有人问:“儒家和佛教所说的清醒,有区别吗?”回答说:“有。佛教把清醒称为心,所以只知道心而不知道性;儒家把清醒称为性,所以能够贯通心与性而有所知。”又问:“什么叫只知道心而不知道性?”回答说:“清醒就是心,指的是虚灵的知觉。性,是心所生的道理,是浑然纯善的本性。佛教把心当作性,所以把知觉和运动称为性。”又问:“有什么证据?”回答说:“佛教说‘一切蠢动含灵的东西,无不是佛性’,就是证据。”又问:“什么叫贯通心性而知?”回答说:“儒者充分发挥心而认识性,所以把天理的中正称为性。”又问:“有什么证据?”回答说:“《中庸》说‘聪明睿智,通达天德’;天德就是天理。程子说‘心如谷种,仁就是它的生发本性’,也是这个意思。佛教把理和事排除在外来谈心,所以佛教的主人虽然清醒,却最终会灭绝人伦、伤害教化。儒者把心、事务、百姓和万物合在一起谈性,所以他的清醒,是觉悟天理;用先知启发后知,用先觉启发后觉;尽自己的本性,也尽万物和人的本性。因此,君子学习,能够知道清醒的所以然,就接近道了。” 从前孔门的教导,只是求仁罢了。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明道说:“仁者与天地万物浑然成为一体。”于是仁的道理更加明白。孔门的学问,只是敬罢了。孟子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期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明道说:“不夹杂丝毫人为的用力。”又说:“专一于一事就叫作敬。”不夹杂丝毫人为之力,就是专一,所以敬的学问更加明白。学习没有难易之分,关键在于察见天理,知道上天的作为,按照这样去涵养自己,改变气质,直到光明广大罢了。从前我和贤友谈论这些,并不是凭空杜撰来欺骗你们。如果从孔子在河边的感叹、子思关于鸢鸟和鱼的说法,以及《易经》说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时行动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时行动而奉行天的时令”等地方看,如果不是同一条道理、同一个本体,怎么会这样说呢?所以看见这一点,叫作看见《易》;认识这一点,叫作知道道。这些道理都显现在日常生活和万事万物之间,不停地流行,百姓每天使用却不知道,关键只在求学的人去察看认识它。这就是我所说的察见天理。涵养这种认识,关键在于主敬,不论动还是静都一样。求学者的弊病,全在于把事情割裂成三段两段,不能贯通成一个整体:静坐时只是静坐,读书时又只是读书,应酬时又只是应酬,就像人的血气不通一样,怎么能进步呢?原来只是对“敬”这个道理还没有彻底领会,所以没有真正用力的地方;又有人把内外分开。我们的功夫只在“处理事务时保持敬”这一点上,从独处直到读书、应酬,无不如此,用一条道理贯通始终,内外上下无不包含这一原则,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呢?我们儒家开通万物、应对事务的学问不同于佛老,就在这里。礼,是确定的规范;《易》,是随时变化;大体上是这样。然而礼的确定规范正是用来应对变化的,《易》随时变化正是为了遵循正道,因此二者也从来没有真正不同。善于学习的人,动静都统一于敬;敬一旦树立,动静便混然为一。这就是合内外的道理。心有所存,就有主宰;有主宰,外物就不能侵入;外物不能侵入,血气、骄矜、愤怒和闭塞阻碍等弊病就都不能伤害自己。大体说来,最紧要的地方就在“处理事务时保持敬”这一句话。若能在这里用力,就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那么风雨雷霆无不成为生长的条件。心中有主宰,那么书册、山水和人事应酬,都成为我用力涵养自己的地方;血气、骄矜、愤怒和闭塞阻碍,久而久之也会自行消融。孔门的学问,只有“处理事务时保持敬”最为切要;它贯通上下,一通百通,致知和涵养,都要在这里下功夫。所谓致知涵养,就是察见天理并保存它,并不是两件事。学习不在于多说话,只要看实际实行得怎样罢了。张子说:“说话有教益,行动有法则,片刻也有涵养,呼吸之间也有存养,白天有所作为,夜晚有所收获。”这对切实行道最为贴切,没有游移散乱的地方。明道说“存养久了自然明白,何必等待穷究搜索”,最简明切要;但必须知道所存养的是什么,才有真实的着落。他首先说“得到这个意思,用诚敬来存养它”,这是先知而后存;又说“存养久了自然明白”,这是先存而后知。知与行相互推进,所知和所存养的其实是同一事物。他最后又说“用身体实践它而感到快乐,也不必担心不能守持”,大体上是要真正体会到这个根本道理的亲切,存养它自然就不费力了。(内外第六) 道没有内外之分,内外是一道;心没有动静之分,动静都是一心。因此,知道动静都属于心,内外便统一了;内外统一,又到哪里不是道呢?合内外、混动静,就会澄澈而无事;无事之后才能止,所以《易经》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就是止的道理。不获得自身,必定有所获得;走过庭院却看不见自己,必定有所看见;这说明心有主宰,然后才能止。所以说:“知道止之后才会有确定。”如果达到确定的境界,那么动也是定,静也是定,内外都忘却了。所以《易传》说:“外物不来接触,内在欲望不萌发”,这就是止的道理。所谓物,就是邪妄;所谓欲,就是情感的流动;所谓接,就是交接,是物与物相互交接。人有心,就没有不具有知觉的;既然有知觉,就不能不发动而成为情感。外物触动他的情感并与之交接,就不能不流动;流动而不停息,不知道停止,也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亡了。因此,所谓不接,就是不要让视觉、听觉、言语、动作随外物而转。人有形体,不可能没有视听言动,只在于能够不被它们牵引罢了。所以整天应酬事务而心中仍有主宰,也叫作不接;并不是把身心安置在没有外物的地方之后才可以静定。苦于炎热而寻求凉爽的人,就会有时感到炎热;口渴而想求水浇灌的人,就会有时感到口渴;厌恶行动而寻求安静的人,就会有时感到躁动。为什么呢?行动取决于念头,而不取决于事情本身。知道这一点,才可以谈性。所以说:“性的德性,是合内外的道理。”因此,与其通过练习静来涵养动,不如谨慎地行动来涵养静;与其谨慎行动来涵养静,不如把动静都忘却,时而行动、时而安静,只管察见天理并存养它。这是我从程子那里得到、又用来自己努力实践的道理。

夫学无难易,惟在实立心实体认,如识宝之人见宝,必欲得之。见之真则好之笃,好之笃则为之力,未有为之力而不得者也。夫至宝在千仞之冈,千寻之渊,高深莫测,苟有好焉,则人有得之者矣,况此道平铺地上,我固有之,我自求之,焉有不得者乎?夫圣人之学,易简而已,中庸之教,其要在谨独,大学之教,其要在格物,谨独格物,其实一也。格物者,至其理也,至其理者,非声音笑貌之为也,学问思辨笃行所以至之也,是谓以身至之也,古人所谓穷理者如是也。近而身心,远而天下,暂而一日,久而一世,只是格物一事而已。格物云者,体认天理而存之也,是天理至简至易者也。昧者舍其易简而求之烦难,而欲至於道,远矣。

学者下手须要会自然工夫,不须疑其为圣人熟后事。若寻别个路头,则终枉了一生也。先儒多未说至此苦。

夜来枕上偶思及诸君远来馆此,非不恳切,但要得其道尔。如得其道而学焉,不用丝毫人力也,勿忘勿助之间,随处体认天理是也。若以骤难得此,可请且从默坐澄心上体认,渐渐熟后,可至随处体认天理也。这时节动静合一,无所不可矣。诸君其量力为之。

行乎富贵贫贱夷狄患难,行也者,存之之谓也,言存道也,存道则不愿外矣。愿外,远人也;得者,得自我也,我非外也。道无往而不在,随处体认天理也。

子奠白沙先生曰:先生独得不传之奥以传后人,扩前圣之未发,起历代之沉沦。至无而动,至近而神。因圣学以明无欲之敬,举鸢鱼以示本虚之仁。卓有见乎神化初不离乎人伦,即一事一物之末,悟无声无臭之根,於勿忘勿助之间,而见参前倚衡之全。握无为之机,而性成久大之业;启自然之学而德[有日]新之[源]。无疑所行,行所无事,沛乎[如行]云流水,就之如和气阳春。至其所谓不可传者,终不可以言而陈,盖必有潜诸心,有践诸身,窥其奥而探其渊。夫然后信先生所立不远而倬,所学不杂而纯也。

体认天理,终日乾乾,便是学易。一部只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更有何事?

心中正时,天理自见。难见者,在於心中工夫未中正也,谓只这些虚灵意思平铺著在,恐便有以心为天理之患,以知觉为性之病,不可不仔细察。释氏以心知觉为性,故云「蠢动含灵,无非佛性」,而不知心之生理乃性也。平铺二字无病。

吾示学诗正说读书一事可玩,此事最难,亦最紧[要],此事通了,事事皆通。若此事不通,则事事皆窒[碍]。吾於此务要人打通此关,方有入头,心事合一●也。诗云:「方其未读时,天君自俨如。及至对书册,万象涵太虚。是谓以我观,勿以此丧志。」以镜照物●妍媸[自]见,譬如以太虚涵万象,若一一著在●●是●●●在物●●安得明?又安得●?

言,心声也,与心相通,最易躁妄难禁者,莫过於言。君子终日乾乾,虽无往非诚,而此尤为紧关。纔妄言时,心已不诚,纔有谨言之心,即是诚也。

认得本体,便知习心,习心去而本体完全矣。故煎销习心便是体认天理功夫,到见得天理时,习心便退听。如煎销铅铜便是炼金,然必就炉锤,乃得炼之之功。今之外事以求静者,如置金於密室,不就炉锤,虽千万年,也只依旧是顽杂的金。

在心为理,处物为义。理乃是浑然一点至公的心,义便是灿然一点制宜的心,只是一心,但有体用耳。非谓看到无我处纔见得天地万物一体之义,及见得天地万物一体纔能无我也。人所以有我者,只在一己躯壳上起念,若见一体之义,又何有我乎?如此体认,便是至其理。至者,造诣之谓也,若常常如此存存不息,便是恒之之功,更有何道?

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然此不是常理。日往月来,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岂分动静难易?若不察见天理,随他入关入定,三年九年,与天理何乾?若见得天理,则耕田凿井,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何等自然!

纔体认便是心存,心存便见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时,便见天理也。如此是体认工夫,犹更直截。

当敬直时,义极於敬;当义方时,敬行乎义;原非二物。

天理只是自家体认,说便不济事。然天理亦从何处说得?可说者路头耳。若连路头也不说,便如何去体认?其全不说者恐是未曾加体认工夫,如未曾行上路的人,更无疑问也。

知之未真,故弗能为,非力之不足也。若全身精神命脉皆在於是,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则见岂有不真?力岂有不足?岂有弗能为之理哉?所云气机之运,恐未是天理。天理何形?只(廊)[廓]然大公便是。

译学习没有难易之分,只在于确实树立心志、实实在在地体认它,就像识宝的人看见宝物,必定想得到它。看得真切,喜爱就深;喜爱深,做起来就有力量;从来没有用力去做却得不到的。宝物即使在千仞高冈、千寻深渊之中,高深得无法测量,只要有人真正喜爱它,就会有人得到它;何况这个道平铺在地上,本来就是我所具有的,由我自己去求,哪里会有得不到的呢?圣人的学问,不过是平易简约;《中庸》的教导,关键在于谨慎独处;《大学》的教导,关键在于格物。谨独与格物,其实是一回事。格物,就是达到事物的道理;达到道理,不是只靠声音、笑貌,而是靠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和切实行道来达到,这叫作亲身达到它,古人所说的穷理就是这样。近到身心,远到天下;短到一天,长到一生,都只是格物这一件事。所谓格物,就是体认天理并保存它;天理本来是最简易的。昏昧的人舍弃简易而去追求繁难,却想达到道,离道就远了。求学者下手时必须懂得自然的功夫,不必怀疑这是成为圣人之后才熟练的事情。如果另找一条道路,最终就会白白耽误一生。先儒大多没有苦心讲到这里。昨夜在枕上偶然想到诸位远道而来,在这里求学,并不是不恳切,只是要得到这个道罢了。如果得到这个道而学习它,就不需要丝毫人为的用力;在“不忘记也不助长”之间,随处体认天理,就是如此。如果因为一下子难以达到这一点,可以暂且从默坐、澄清内心开始体认;渐渐熟练之后,就可以达到随处体认天理。这时动静合一,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了。诸位要量力而行。无论处在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之中,都要实行道。所谓实行,就是保存道;保存道,就不会再向外寻求。向外寻求,是把人和道置于外;真正得到道,是从自己这里得到;我并不是外在的。道无处不在,应当随处体认天理。我祭奠白沙先生说:先生独自获得了无人传授的深奥道理,并把它传给后人;发扬前代圣人尚未阐明的道理,振兴历代沉沦的学术。达到极无之境却能发动,极其切近却神妙不测。借圣学阐明无欲之敬,举鸢鸟鱼跃来显示本来虚灵的仁。在神妙变化的根本处有卓然的见解,知道它并不离开人伦;从一事一物的末端,悟到无声无臭的根源;在“不忘记也不助长”之间,看见“参前倚衡”的完整境界。掌握无为的机要,成就性命长久宏大的事业;启发自然的学问,使德行【缺字】更新的【缺字】。所行没有疑虑,行事如同没有事情;气势充沛,像行云流水,接近他就如同处在和煦的春阳之中。至于他所谓不可传授的部分,终究不能用语言陈述,大概必须潜藏在心中,亲身践履,窥探其中奥秘、探索其中深渊。这样之后,才相信先生所建立的道理并不遥远而且显著,所学习的内容不杂乱而且纯粹。体认天理,终日勤勉不懈,就是学习《易经》。整部《易经》不过是说,圣人凭借这个洗涤内心,退藏于幽深之处;圣人凭借这个斋戒,使自己的德行神明化,还有什么别的事呢?心处于中正时,天理自然显现。难以看见天理,是因为心中的功夫还没有达到中正;如果只是把这些虚灵的念头平铺在那里,恐怕就会产生把心当作天理的弊病,以及把知觉当作本性的弊病,不可不仔细察看。佛教把心的知觉当作性,所以说“一切蠢动含灵的东西无不是佛性”,却不知道心所生的道理才是性。“平铺”二字本身没有问题。我向学习作诗的人说明,正确读书这件事值得玩味;这件事最难,也最紧要,这一关打通了,事事都能贯通;这一关不通,事事都会受到阻碍。我在这里务必要让人打通这道关口,才有入门之处,心与事才能合一【缺字】。诗说:“正当还没有读书时,天君自然庄严安定;等到面对书册,万象都涵容在太虚之中。这叫作用我来观察,不要因外物而丧失志向。”用镜子照物,美丑自然显现;正如太虚涵容万象,如果把万物一一执着在【缺字】上,那么【缺字】就在外物之中,怎么能明白?又怎么能【缺字】?” 言语,是内心的声音,与内心相通;最容易躁妄而难以禁止的,没有比言语更严重的。君子终日勤勉不懈,虽然无论做什么都应当诚实,但言语尤其是紧要关口。刚一说妄语,内心就已经不诚;刚有谨慎言语的心,就已经是真诚了。认识本体,就知道什么是习染之心;去除习染之心,本体就完整了。因此,煎熔销毁习染之心,就是体认天理的功夫;等到看见天理时,习染之心就会退去服从。正如煎熔铅铜是炼金,但必须经过炉火和锤炼,才得到冶炼的功效。如今借外在事务来寻求安静,就像把金子放在密室里,不经过炉火锤炼,即使过千万年,也仍然只是原来的粗劣杂金。理在心中,就是理;落实到事物上,就是义。理,是浑然一体、至为公正的一点心;义,是灿然明白、能够裁制适宜的一点心;其实只是同一颗心,不过有本体和作用罢了。并不是要先看见无我,才看见天地万物一体的道理;也不是要先看见天地万物一体,才能做到无我。人之所以有我,只是因为在自己的躯壳上生起私念;如果看见一体的道理,又哪里还会有私我呢?这样体认,就是达到道理。所谓“至”,就是造诣;如果常常这样存养而不停息,就是恒久坚持的功夫,还需要别的道吗?伊川看见有人静坐,便赞叹他善于学习;但这不是恒常的道理。太阳运行、月亮往来,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的流行,哪里分什么动静、难易?如果不能察见天理,任凭他入关入定三年九年,与天理有什么关系?如果看见天理,那么耕田凿井、百官万务,以及披甲执兵的百万军队,也都只是自然天理的流行,多么自然啊!刚一体认,就是心有所存;心有所存,就能看见天理。不如使心存养到中正的时候,便能看见天理。这样做体认功夫,更加直接。应当以敬为正直时,义就完全体现在敬中;应当以义为方正时,敬就运行在义中;二者本来不是两件事。天理只能由自己体认,光说是无济于事的。然而天理又从什么地方说起呢?能够说的,只是入门的道路罢了。如果连入门的道路也不说,又怎么去体认呢?完全不肯说的人,恐怕是从未下过体认的功夫;正如从未走上道路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疑问。认识得不真实,所以不能实行,并不是力量不足。如果全身的精神和生命根脉都在这件事上,仓促时也在这件事上,颠沛流离时也在这件事上,那么见解怎么会不真实?力量怎么会不足?怎么会有不能实行的道理呢?所说气机的运行,恐怕还不是天理。天理有什么形状?只是廓然大公罢了。

圣人之学皆是心学,所谓心者,非偏指腔子里方寸内与事为对者也,无事而非心也。尧舜允执厥中,非独以事言,乃心事合一。允执云吻合於心,与心为一,非执之於外也。若能於事物上察见自然天理,平时涵养,由中而出,即由仁义行之学。若平时无(在)[存]养功夫,只到事来面前,纔思寻讨道理,即是行仁义、必信必果之学,即是义外,即是义袭而取之者也。诚伪王伯之分在於此。

在人为不睹不闻,在天为无声无臭,其实一也。这个不睹不闻之实体,程子所谓「亦无有处有,亦无无处无」,乃心之本体自然见前,何容想象!

谓体认天理者,亦非想象,想象亦是安排。心中无事,天理自见。

君子事君固当随事谏正,然使明道言之,必圆转和平,自能入人,足以感动人主之心,此事系乎盛德所致,不可强为。

所言心外无事,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三句无病。又云一念事亲事君即为物,非若后儒指天下之物为物,则又似以万物在心之外,是心之外有物矣。不若大其心,包天地万物而与之一体,则夫一念之发以至天下之物,无不在内,而以其浑沦,则理在天地万物,以其散殊,则理在事亲事君之间,即心而事物在,即事而理在,乃为完全也。

知言养气是孟子之学紧要处。程子曰:「知言即是知道。」最好。由是言之,知言是知所有,养气是养所有。知言非谓能观人,乃为学之事也。

德性第十

德者,我之德性也,非得之前言往行也,因前言往行以开发乎我,以培灌乎我。如种树然,必根於心乃可,故吾尝谓根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先生尝曰:「德者,吾所得於天之理。」朱子谓「行道而有得於心」,似未然。

知是体察以知此,仁是纯心以存此,勇是果确而不息乎此。学者只体认天理,三者皆在其中。

心不落於空虚,事不流於用智。

君相须是咸有一德,方可济天下之事。

程明道先生真王佐才也,真有王道手段,观其风动处便不同。所言治天下之正风俗得贤才为本一疏,便是王道规模。

吾所谓天理者,体认於心,即心学也。有事无事原是此心,无事时万物一体,有事时物各付物,皆是天理充塞流行,其实无一事。

鸢飞鱼跃与参前倚衡同一活泼泼地,皆察见天理功夫。识得此意而涵养之,则日进日新矣。

应接磨不过者,即亲师友简编时,亦必有走作而不自知也。此皆是一套事,能则皆能。

克己复礼不是二事,然所谓克己者,非谓半上半下也,去之尽乃谓之克己也。己私纔尽,天理立复。若其不继,又复如初。惟随处体认天理最紧要,能如是则克复其中矣。

心熟后,虽终日应酬万变,朝廷百官万务,金革百万之众,造次颠沛,而吾心之本体澄然无一物。

即觉即存,便是知行兼进之功。

自求自得,自信自乐,何与他人?

置鉴於暗,可以照明。物在明而不在暗也,故感在物而不在鉴。诗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君子可以知感应之理也。

惟不於心事合一持养,则心事不能洒然而物来顺应,则每事拟议商量,憧憧愦愦,便是意必固我。

史过云:「考中度衷,中也。」故中心为忠最可玩味,中心则实矣。

所谓随处体认天理者,随未发已发,随动随静。盖动静亦皆心之本体,体用一原故也。如彼明镜然,其明莹光照者,其本体也;其照物与不照物,任物之去来而本体自若。心之本体,其於已发未发,或动或静,亦若是而已矣。若谓静未发为本体,而外已发而动以为言,恐亦有岐而二之之弊也。

知觉是心,必有所知觉之理,乃为真知。

感是一念初萌,应是去处他,感阳而应阴。

意身心感应国家天下事而理义出焉,故谓之物。

狂者有志崇而无礼卑,狷者有礼卑而无智崇。孔子思得狂狷,盖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扬进退之。狂狷交用,则智崇礼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践迹而入圣人之室矣。

本体自然合道成圣,天德王道备矣。孔孟之后,自明道之外,谁能到此?

於此著力,则虽病而心不为之累,即是进步处。全放下即是著力工夫。

流行充塞固有是理,然其要只在戒惧慎独之功。真切积久,乃实见得,乃实有之於己,否则徒说他人宝藏,见他人财之类耳。天地间充塞流行,乾尔何事?

乾知太始,主在念头上;坤作成物,主在寔践上。通贯一段功夫乃为佳耳。

此体乾涉最大,若察见而涵养之以有诸己,则宇宙与我通一无二,宇宙在我,而宇宙之化即吾之化,天地万物位育亦是原来本体,无所加益矣,何等快活!

圣人之学全在几上,好恶者,此心发动之端,乃所谓几也。故孟子欲人於四端上扩充,大善大恶,莫不於此分路头。好恶不作者,天理之本体;好好恶恶者,天理流行之大用。

调习此心熟后,酬应万变,吾心实无一事矣。

人但能於此心勿忘勿助时喜怒,岂有失处?喜怒有失,乃此心忘助不存时错了。

译圣人的学问都是心学。所谓心,并不是偏指胸腔方寸之内、与事务相对的那个心;没有哪件事不是心。尧舜说“允执厥中”,并不只是就事务而言,而是心与事合一。“允执”说的是与心相吻合、与心成为一体,并不是在外物上执守。如果能在事物上察见自然天理,平时有所涵养,由内而发,这就是由仁义而行的学问。如果平时没有存养功夫,直到事情来到面前才想寻找道理,那就是实行仁义、一定要守信、一定要果断的学问,也就是把义看作在心外、靠袭取义来获得的学问。真诚与虚伪、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就在这里。在人身上叫作不被看见、不被听见,在天道上叫作无声无臭,其实是一回事。这个“不睹不闻”的实体,就是程子所说的“有处也没有什么可有,无处也没有什么可无”,是心的本体自然显现于眼前,哪里容得下凭空想象呢!所谓体认天理,也不是凭空想象;想象本身也是人为安排。心中没有私事,天理自然显现。君子侍奉君主,本来应当针对具体事情进谏纠正;但如果让明道来说,他一定会委婉周转、和平恳切,自然能够进入人的内心,足以感动君主之心。这件事取决于盛大德行所产生的效果,不可以勉强做作。所说“心外无事、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这三句话没有问题。又有人说,一念侍奉父母、侍奉君主就是物;这不同于后来的儒者把天下万物指称为物,否则又好像万物在心外,成了心外有物。不如使心广大,把天地万物包容在内并与它们成为一体;这样,从一个念头的发动直到天下万物,没有一样不在心内。就其浑然一体说,理在天地万物之中;就其分别存在说,理在侍奉父母、侍奉君主的具体事务之间。心就是事物,事物就是理,这才是完整的道理。知言养气,是孟子学说的紧要处。程子说:“能够知言,就是知道道。”这句话最好。由此说来,知言就是认识一切应当认识的,养气就是涵养一切应当涵养的。知言并不是说能够观察别人,而是求学本身的事情。德性第十 德,是我自身的德性,并不是从前人的言语行为中直接取得的,而是借助前人的言语行为来启发我、培育我。正如种树一样,必须在心中扎根才行。所以我曾说,根已经立住却不浇灌,树会死;根没有立住却一味浇灌,树也会死。先生曾说:“德,就是我从上天那里得到的道理。”朱子说“实行道而在心中有所获得”,似乎不完全正确。知,是通过体察而认识这个道理;仁,是以纯粹的心保存这个道理;勇,是果断坚定地坚持这个道理而不停止。求学者只要体认天理,这三者都包含其中。心不落入空虚,做事不流于玩弄智巧。君主和宰相必须都具有同一德行,才可以成就天下的事业。程明道先生真是辅佐君王的人才,真正有实行王道的手段;看他感化风行的地方,便与众不同。他所说“治理天下应端正风俗,以得到贤才为根本”的一篇奏疏,就是王道的规模。我所说的天理,是在心中体认它,这就是心学。无论有事还是无事,本来都是这一颗心;无事时与万物一体,有事时让各个事物各归其位,都是天理充满并流行的表现,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鸢鸟高飞、鱼跃水面,与“参前倚衡”一样,都是活泼泼的境界,都是察见天理的功夫。认识到这个意思并加以涵养,就会日日进步、日日更新。如果在应酬交接中不能磨炼自己,那么即使亲近老师朋友、阅读书籍篇章时,也一定会有心神走失而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些本来是一整套功夫;能够做到一项,就都能够做到。克制私我、恢复礼,并不是两件事。然而所谓克己,不是做到一半、停在中途,而是把私欲彻底去除才叫克己。私欲刚一除尽,天理就立即恢复;如果不能持续,又会恢复原状。唯有随处体认天理最为紧要;能够这样做,克己复礼的功夫就在其中了。心地成熟之后,即使整天应酬万般变化,面对朝廷百官和万般事务,面对披甲执兵的百万军队,处在仓促和颠沛之中,我心的本体仍然澄澈,没有一物。刚一觉察就加以保存,就是知行同时增进的功夫。自己求取,自己获得;自己相信,自己快乐,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把镜子放在黑暗中,可以用来照见光明。物体存在于明处而不在暗处,所以感应发生在物体而不在镜子。诗说:“虽然隐伏在暗处,也非常明白。”君子由此可以知道感应的道理。如果不在心与事合一中持守涵养,那么心与事就不能洒然相合;遇到事物来临而顺势应对时,每件事都要反复考虑、商量,心神纷乱昏昧,这就是意必固我。史过说:“考察是否合乎中正,衡量内心是否合乎中正,这就是中。”所以“中心”就是忠,最值得玩味;内心中正,便真实了。所谓随处体认天理,就是无论未发还是已发,无论行动还是安静,都随时体认。因为动静都属于心的本体,体与用同出一源。正如明镜,明净而能照物,是它的本体;它照不照物,任凭物体来去,而本体始终如故。心的本体对于已发未发、或动或静,也只是这样。如果说静、未发才是本体,而把已发、行动排除在外来谈,恐怕也有分歧为二的弊病。知觉就是心,但必须有应当知觉的道理,才是真知。感,是一个念头刚刚萌发;应,是它所趋向的地方。感属于阳,应属于阴。人的意念、身体和内心感应于国家天下的事情,于是理义显现出来,所以把这些事情称为物。狂者有崇高的志向,却缺少谦下的礼;狷者有谦下的礼,却缺少崇高的智慧。孔子希望得到狂者和狷者,大概是想因势利用他们各自偏于一面的优点,加以抑扬进退。狂与狷相互结合运用,就会智慧崇高而礼节谦下;天地的德性合一,便是中行之人,可以循着圣人的足迹进入圣人的门室了。本体自然与道合一而成为圣人,天德和王道都完备了。孔子、孟子之后,除了明道以外,还有谁能达到这个境界?在这里用力,即使生病,内心也不被疾病牵累,这就是进步的地方。完全放下,正是用力的功夫。天理流行、充满天地,固然是有这个道理;但关键只在戒惧、谨慎独处的功夫。真切地积累久了,才会真正看见它,才会真正使它成为自己所有;否则就像只是谈论别人藏有宝物、看见别人的财产一样。天地之间充满流行的天理,与你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乾卦认识万物的开端,关键在念头上;坤卦生成并成就万物,关键在切实践履上。把这一整段功夫贯通起来,才是最好的。这个体察乾道的功夫关系最大。如果察见它并加以涵养,使它成为自己的实际所有,那么宇宙就与我贯通为一,没有二致;宇宙就在我之中,宇宙的变化就是我的变化,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并得到养育,也不过是本来本体的显现,并没有增加什么。这是多么快乐啊!圣人的学问全在事物初发的征兆上。好恶,是这颗心开始发动的端绪,就是所谓“几”。所以孟子希望人在四端上加以扩充;最大的善和最大的恶,无不从这里分出道路。好恶尚未发动,是天理的本体;喜好所当喜好、厌恶所当厌恶,是天理流行的伟大作用。把这颗心调理、训练到成熟之后,应对万般变化时,我心中实际上没有一件私事。人只要在这颗心不忘记也不助长的时候发喜怒,哪里会有过失?喜怒之所以有过失,是因为这颗心在忘记或助长、没有存养的时候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