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文集卷三十二

译呜呼！这就是南京兵部尚书甘泉湛先生的墓吗？德行、年龄、爵位三种最尊贵的身份都同时隆盛，并且承接孔子、孟子的正统源流吗？先生曾说：“尧舜精纯专一的教诲，到宣圣孔子时更加明白；宣圣一以贯之的旨意，到孟夫子时更加精微吗！”尧舜孔孟的学问，贯通内心与事务，合一内在与外在，彻通上下，最终达到天理的中正。曾经读先生论学说道：“道没有内外，内外是同一道。心没有动静之分，动静都是一心。知道动静都属于心，那么内外就是一体；内外一体，那么到哪里不是道？合并内外，融通动静，心就澄明而无事了。”他论格物又说：“万物不在意、心、身以至国家天下之外，而格物就落实在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兴起和完成上，实在是体用同源的道理。我私下考察心与事一贯相通的传承，他有诗说：‘天地万物之间，浑然同是一气。其中有灿然明亮的，便是一而统摄万理。除此之外再去求万，舍弃自身另行寻求’﹝原文“臂”疑为讹字﹞。逝去的流水以及天空飞翔、深水游动的鱼，已经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来。”他论儒、释说道：“儒家有动有静，佛教也有动有静。儒家的静，是体察天道；儒家的动，是依循天道。” 所以儒家寂静与感应是一体的。佛教的静，是违背天道；佛教的动，是灭绝天道。所以佛教把体和用分成两端。儒者体认天地万物而无我，佛教则把四肢六根置于自身之外而自私自利。”由此看来，先生纯粹中正的学问，显然不是偏重内在或外在、分析支离而产生异说的学问。他的洒脱像濂溪，他的温和雅正像明道，他的气魄像紫阳，他的自得像白沙，又不是后来的诸儒可以相比的。先生名若水，字元明。起初名露，字民泽；因避祖父名讳，改名雨，后来确定为现在的名字。湛氏居住在广州增城甘泉都，四方学者都尊奉他，称为甘泉先生。他的祖先是莆田人；元代有一位名露的人，任德庆路总管府治中，择居甘泉都沙贝村，于是成为沙贝的始祖。传到高祖父时，高祖父名怀德，因元代战乱，率领义兵保卫乡里。他的部下有人犯了重罪，便命令他们回去向亲属告别，并约定日期来受死；到了约定日期，众人全都来了。官府因此宽赦他们，人们都佩服他的恩德，今天还有义士祠。祖父名江，号樵林；父亲名英，号怡庵；母亲姓陈。成化丙戌年十月十三日巳时，先生出生在沙贝。此前数月，越地分野出现中星，知晓天象的人认为这是文明的征兆；如今午会属于岭南，应当有圣贤出生其中，先生恰好应验了这个时期。先生还是生员时，巡抚都宪来到省城视察学政，教官率领诸生跪在门前迎接；先生却独自昂然站在门外，说那里不是穿着礼服跪迎的地方，后来这竟成为定例。乡试禁令规定，入场应试的诸生都必须赤脚；先生唱名排在第一，却坚持不肯遵从。御史因此替他废除了这条规定，于是他凭《书经》取得乡荐第四名。鹿鸣宴使用优伶音乐，先生说：“这是宾兴人才的盛典，怎么可以拿来嬉戏呢？”他的德行器度高雅庄重，安然自若，已有入朝任职的希望；他的禀赋如此端正，得到上天的厚待，又是怎样的情形呢？他跟随江门先生游学，得到自然之教，便取来所获的部檄烧掉，断绝了做官求进的念头。深思苦学，终于悟到随处体认天理的宗旨。白沙先生高兴地说：“挥出这一鞭，还担心达不到古人的佳境吗？”后来嘉鱼李世卿询问守台之事，白沙说：“近来得到湛雨，我才放胆居守此道。然而他又与众不同，像冷焰迸发，直冲楚地云天之上。”又指着先生对人说：“这个年轻人学的是站在先师面前、倚着先师之衡的学问。”于是把江门钓台的诗交给他，说：“皇王帝霸都已归于尽头，雪月风花还没有吟完。不要说金针不肯传授给你，江门的风月、钓台的深意无穷。”又说：“小坐江门不能算作年长，蒲席抵着膝头，不知磨穿了多少回？” 如今老去，还要把它交付给你；不会拿区区破扫帚去换钱。”题跋说：“达摩从西方来，以传衣作为信物；江门钓台，是病夫我的衣钵。如今把它赋予湛民泽收管，将来会有无穷的祝福。珍重！珍重！”白沙去世后，先生说：“以道义为师的人，成就我的恩德与生养我的父母相等。”于是为他制作斩衰服，结庐墓旁三年不入屋室，如同父亲去世一样服丧；师生之间精诚和义气凝聚到这种程度，和孔门弟子在墓旁筑室、独居三年相比，又是怎样的情形呢！后来母夫人和佥宪徐公纮一再勉强他出仕，先生北上，拜见祭酒枫山张公懋；张公用“粹面盎背”的议论试他，一见便认为他是天下奇才。会试时，学士东白张公祯读到他“中者天下之大本”的论策，感叹说：“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于是把他的名次列为第二。廷试后进入翰林，先后两次任会试同考官，一次任廷试受卷官，一次任武举考试官；一次奉命参与编修孝宗皇帝实录，一次奉命参与编修武宗皇帝实录；一次奉命任册封瑞昌王副使，一次奉命任册封安南国王正使，皇帝赐给他一品服让他穿着出行。安南王用金钱馈赠，他三次推辞不受。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在科举功名和初入仕途方面表现突出吗？适逢阳明先生在金台讲学。有人谈论学问，认为必须先认识“仁”；仁，就是浑然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阳明先生感叹说：“我向天下寻求朋友，三十年来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他在送别先生的文章中说：“颜子去世后，圣人的学问便失传了。曾子唯一贯通的宗旨，传给了孟轲。又过了一千多年，周敦颐、二程才接续下来；此后言说越来越详尽，道理却越来越晦暗，分析义理越来越精细，学问也越来越支离而没有根本。求学，必须先求自我有所获得，然后才可以谈学问。甘泉的学问，正是致力于求得自我体认的学问，世人却不能理解；这样说来，甘泉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渭崖先生向朝廷上疏，说先生把继承孔孟失传的学问作为自己的期望，难道不正是因为他在朋友中表现突出吗？太夫人在京师去世，先生奉灵柩南归，经过大庾岭时，担心震动灵柩，便扶着灵车沿山路走了几十里；傍晚住在旅舍，葬于荷塘。先生在墓旁结庐守墓，早晚号哭，禽鸟也为之喧噪，仿佛助长他的悲哀。当时正值冬天，墓庐外却长出了竹笋，墓上新土中长出五色瓜，一株藤蔓分出数条枝蔓，九个瓜连蒂而生；他的孝心感动天地，显明到如此地步。服丧期满后，他上疏请求休养治病，朝廷准许了。

译他在西樵山大科峰下筑室，每天与泉石、猿猴、仙鹤悠游，除求学之士外不与人交接，安闲恬淡，仿佛打算终身如此；他深自韬晦到这种地步，也由此可见。今上登基后，都御史吴廷举、御史朱节上疏共同推荐他，朝廷于是重新起用。先生虽然不在言官之列，志向却在匡正君主。因暑月停止讲学，便上《戒逸游疏》，奉到圣旨：“这份奏本所说的预先告诫不要沉溺于安逸游乐，以及召见询问大臣并选内臣中年老忠厚者侍奉左右，朕知道了。”上《论圣学疏》，奉到圣旨：“知道了！”上《圣学格物通》，奉到圣旨：“这部编集足以看出用心，朕已经留下阅读，相关衙门知道。”进《天德王道第一疏》及赋、颂，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以看出忠诚爱戴之心；赋、颂收入史馆，相关衙门知道。”上《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圣治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以看出纯正而有根本、懂得学问，朕知道了！”进《君臣同游雅诗》，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以看出忠诚爱戴之心；诗收入史馆，相关衙门知道。”奉诏进《无逸讲章》，奉到圣旨：“看了奏疏，完全可以看出忠诚爱戴之心；讲章留下阅读，相关衙门知道。” 上《申明天德王道第三疏》，因而阐明《敬一圣训》来劝导圣学，奉到圣旨：“知道了！”上《劝收敛精神疏》，奉到圣旨：“这份奏疏所说的，朝廷已经知道了。你既然希望朕收敛精神，便不必再烦扰，相关衙门知道。”进《演乐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完全可以看出忠诚爱戴之心；《演雅》留下阅读，相关衙门知道。”进《古文小学疏》，奉到圣旨：“所进的《小学》，足以看出忠诚爱戴之心；书留下阅读，礼部知道。”进《瑞鹿赋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以看出忠诚爱戴之心；赋留下阅读，礼部知道。”上《引年疏》，奉到圣旨：“卿虽然七十岁了，但精力尚未衰退，应当照旧尽心供职；所请求退休的事不准，吏部知道。”进《权论疏》以及《大葬回銮》等奏疏，全都出于最真挚的内心，具有君臣相互赞同的风范，皇上每每嘉许并采纳。因此，他虽已归隐务农，报答君主、眷恋朝廷的心情，仍如在朝任职时一样。他在北城之上修建祝圣台，每逢圣旦、元旦，便率领同乡退职的大小官员，面向宫阙朝贺，祝颂皇帝长寿，宣读《敬一箴》，诵读《大诰》，举行宴会。何况此前听说，朝廷每次向宰执询问先生的情况，他们都答不上来；问近侍，近侍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等到先生出朝时，皇上便久久注视他，甚至称他为当今的古代儒者；这说明他在朝廷中也得到了显扬。他的道德受到尊崇，四方受到感化而兴起；即使偏远的蛮夷，也都知道仰慕他、追随他。门人有三千九百多人。在他的乡里，有甘泉、独冈、莲洞等馆舍和谷禄田；增城、龙门有明诚、龙潭馆舍和谷禄田；羊城有天关、小禺、白云、上塘、蒲涧馆舍和谷禄田；南海的西樵有大科、云吞、天阶馆舍和谷禄田；惠州的罗浮有朱明、青霞、天华馆舍和谷禄田；韶州曲江有帽峰，英德有清溪、灵泉馆舍和谷禄田；南都有新泉、同人、惠化馆舍和谷禄田；溧阳有张公、洞口、甘泉山馆舍和谷禄田；扬州有城外、行窝、甘泉山馆舍和谷禄田；池州有九华山、中华馆舍和谷禄田；徽州有福山、斗山馆舍和谷禄田；福建武夷有六曲仙掌、一曲王湛会讲馆舍和谷禄田；湖南有南岳、紫云馆舍和谷禄田。先生把兴办学校、培养贤才作为自己的责任，所到之处都有精舍和赡养田，用来供养来求学的人。因此，他所造就的士人，都从先生的学问中有所获得，以此修养自身、惠及众人；这是他在门徒中得到显扬的地方。他一生所著的书，有《心性图说》《四书训测》《古本小学》《春秋正传》《二礼经传》《古易经传》《尚书问》《诗经厘正》《节定仪礼燕射纲目》《遵道录》《杨子折衷》《樵语》《雍语》《明论》《新论》《非老子》《大科训规》《新泉问辨》《圣学格物通》《白沙诗教解》《二业合一训》《天关问答》《湛氏家训》《息存箴》《四物总箴》《自然铭》《大宗小宗合食训》《蔡伦铭》等，流行于世。这些著作都是真实的心得和真切的见解，发自根本源流，对圣道都有助力，可以辅佐六经，与天地化育万物一同运行；这是他在著述方面得到显扬的地方。嘉靖庚申年四月二十二日戌时，一颗星从东南方飞来，大得像斗，光芒照亮天空，声音如雷，全城都受到惊吓；它坠落在文院，先生随即在正寝去世。先生出生时，正应合中星出现；先生去世时，也正应合中星坠落。天地运行、气机变化也因此显明了他的德行。全城内外前来奔哭的有几万人，天下各地的学生都穿着丧服，早晚前来哀悼，如同父母去世一般。道德感动人的力量，难道有边际吗？唉！这是怎样的时代啊！人们内心信奉佛、老，却诬蔑圣经；借圣经来文饰佛、老，在佛、老那里师法其意旨而不用其言辞，在圣经那里只用其言辞而不用其意旨。异端邪说猖狂，竟敢发表狂妄言论欺骗人，残害侵蚀、逐渐蔓延，造成的祸害比洪水猛兽更加猛烈。先生凭借中正之学独自阻遏这股横流，阐明天理本来的面目，把人心从将要灭亡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先生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应当不在大禹治洪水、孟子辟杨墨之下。洪先不才，不能粉饰文辞，只据实加以表述；凡是具有这种共同道理的人，难道不会认为我说得对吗？先生的祖父樵林、父亲怡庵公，都因先生显贵而获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母梁氏、母亲陈氏、妻子袁氏都获赠夫人。

译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东之，是袁氏所生，因恩荫进入太学，娶黎氏，没有儿子；妾张氏生一子，名敬先。东之去世后，敬先娶增城何氏，婚后六个月敬先去世；又过三个月，敬先的遗腹子寿鲁出生。先生率领族人到宗庙禀告，让寿鲁以嫡孙身份承继祭祀。次子柬之，是侧室李宜人所生，娶彭氏，她是太常卿芝田公的女儿；因恩荫历任官职，升至广西太平府知府，并封生母李氏、妻子彭氏为宜人。彭氏生一子，名光先。幼子涞之，是侧室王氏所生，娶霍氏，她是尚书文敏公的女儿，充任广州府学廪膳生员。涞之去世时，霍氏已有遗腹子尚未出生。先生因为三个儿子都早逝，孙辈年幼，便选择长房应继之人天润作为涞之的后嗣，率领族人到宗庙禀告，大意说：“家中有长子、长孙，是家族的福气。”于是命天润为涞之服三年丧，把各房长辈掌管家事的权力交给他。不久，涞之妻的遗腹子出生，名恭先，承继涞之的祭祀。现在于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将先生葬在天蚕岭巽巳向的墓地；这些事情都应当详细记载并加以表彰。墓志铭 门人、婺源人洪垣撰写 天下并不是没有学问，只是真正的学问难得；后世并不是没有儒者，只是真正的儒者难得。真正的儒者和真正的学问，就像凤凰、河图一样，不常出现在天下；而天下人又总是被自己所见到的事物迷惑。因此，不只是得到它困难，认识它也困难。唉！天下人不但会被眼前所见迷惑，而且又常常拿自己所见到的东西来迷惑自己，所以能够认识先生的人很少。先生凭借自我体认所得的学问，阐明中正求仁的宗旨，把繁芜、蔓延、支离的学说清除荡涤得如同洗净一般。人不再有不同的学派，学问也不再有不同的言说。一念向往圣贤，便如同在羹汤和墙壁上都见到尧舜；一个平民改变道路，便如同汤、武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家室。求学的人所达到的境界，虽然未必人人都能一一越过界限，但车轨和车毂既然相同，所系的缰绳自然会端正；于是天下各地的学生，都产生了在乡里实行仁让、奉尧舜为君主的愿望。说先生纯然就是圣人，我不敢；但说先生不是纯粹从事圣人之学，也绝对不可以。燕人读郢书而作燕说，我担心造成荒谬妄说，所以谨依据行状加以记录，略作编纂整理，以等待后世真正了解先生的人。先生姓湛，讳若水，字原明，起初名露，字民泽；因避祖父名讳改字为雨，后来确定为现在的名字。因为居住在广州增城甘泉都，学者称他为甘泉先生。先生祖先原是蒲人，择居此地，从元代德庆路治中露公开始。高祖父怀德，元末乱世起兵义举，以恩德和信义保卫乡里，入祀祠堂。祖父樵林公江，父亲怡庵公瑛，都因先生显贵而累次获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母梁氏、母亲陈氏，都封为夫人。此前，成化丙戌年，中星在越地分野明亮出现；先生恰于这一年十月十三日应期出生。他的相貌十分奇异：额头中央两块骨骼高高隆起，像辅弼之臣；两耳旁各有黑痣，左边七颗像北斗，右边六颗像南斗。稍长以后，他凝重沉静，仿佛愚钝；又遭逢家中许多变故，十四岁才进入小学，十六岁学习写文章，游学于府学。巡抚视察学校时，教官要求诸生跪着迎接，先生坚持认为不可。弘治壬子年秋天参加乡试，按惯例士子应当赤脚接受搜检，先生正好是第一名受检者，坚决争辩说：“这不是礼。”他凭《书经》考中第一卷。甲寅年二月，他到江门求学，有人对他说：“这种学问如果不能完全放下世俗牵累，终究难以契合。”于是他烧掉原先发给他的会试部檄，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心游千古，默默总结圣贤用功的方法，因此领悟到“随处体认天理”六字诀。白沙先生高兴地说：“施加这一鞭策，不必担心达不到圣贤的高妙境界。” 于是他定居楚云台。楚云台之所以称“楚”，是因为楚地进士李承箕所建。李承箕擅长诗文，曾写信来询问守台的人，白沙先生回答说：“当时有个湛雨，开始放开胆量来居住，清冷的火焰迸射腾跃，直冲到楚云台之上。”大概白沙先生因为进士李承箕，也知道先生就是他所说的能够完全放下世俗牵累的人，正想把这篇斯文托付给他。己未年赠给江门钓台的诗说：“皇王帝伯都已归于尽头，雪月风花还没有吟咏完。不要说金针没有传授给你，江门的风月深藏在钓台。”又说：“在江门小坐，不计较经过多少年；蒲草席垫到膝下，不知磨破了多少回。如今我老了，还要把它交付出去；不以区区破扫帚般的东西求取钱财。”又说：“达摩从西方来，以传衣作为信物；江门钓台也如同病夫传衣传钵的所在。现在把它交给民泽，将来会有无穷的祝愿。”庚申年二月，白沙先生去世，先生为他服丧。甲子年，佥宪徐纮劝他赴京，他奉母亲之命北上；祭酒枫山章公一见到他，便与他讨论君子的本性，对他的见解倾倒钦服，结为朋友，不敢把他只当作普通举子看待。乙丑年参加礼部会试，学士张东白公得到他的试卷，感叹说：“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廷试后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不久授官编修。戊辰年，充任会试同考官，从文章中识拔高陵吕柟公，将他置于第一名；又奉命任册封瑞昌王的副使，参与修撰《孝宗实录》。壬申年，奉命任册封安南国王的正使，赐给一品官服出行。母亲去世，服丧期间在荷塘墓旁结庐守墓。丁丑年服丧期满，获得准许，请求休养治病，在西樵山大科峰下筑室讲学。嘉靖壬午年，都御史吴廷举、御史朱节交相推荐，重新补任编修，参与修撰《武宗实录》，升任翰林院侍读。甲申年秋，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他筑观光馆，召集四方学者居住其中，申明监规，陈述六项大要：不违背当今科举制度，同时兼顾德行和学艺的教育；不违背当今考察官员的方法，同时寄寓乡里推举、里中选士的古制，希望逐渐恢复古意。丁亥年冬，任期届满，接受考核。戊子年夏，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己丑年秋，转任礼部右侍郎，参与讨论南北郊分开祭祀的礼仪。先生认为，北郊祭祀的说法起于汉代儒者师丹、郑玄之流；国家起初实行分祭，后来又合为一处。或许我朝皇祖也深深看出分祭说的可疑之处，所以能够果断改正。是非的归宿，必须力求完全依据古礼；如果不能使后世成为天下的准则，便只是聚众争论而已。辛卯年冬，转任本部左侍郎。癸巳年秋，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丙申年夏，转任南京吏部尚书，官阶二品；任期届满，赴京接受考核。己亥年秋，转任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与赞理军务。庚子年夏，上疏请求退休获准；在南京讲武之余，他兴办学校、整顿风俗，劝导农桑、裁减费用，禁止火化，修立义冢，制定丧葬仪式，周济贫困、施行恩泽，都是仁政。他对于征讨莫登庸一事，认为自己职掌兵部，便写作《治权论》来阐明大义。大意认为，天子应当声讨，而不应亲自征伐。所谓声讨，就是宣布那个国家的罪状，让那个国家的人自己讨伐它；这样，即使莫氏强大，黎氏也仍有可以复兴的道理。如今不采取这种办法，恐怕大诏一旦发布，不能越过莫氏而惠及黎氏；如果特意偏袒莫氏，反而足以迷惑国人，促成莫氏篡夺。 当时文武诸臣都认为这说法迂阔疏远，只想苟且了事，最终使黎氏结怨，而莫氏反而得以自行立国，损害了国家体统。甲辰年，回到天关，实行乡约，在华光里修建约亭。八月九日从西樵出发，游览衡山，择地筑室，创建白沙祠。庚申年二月，写信给新安，约洪垣等人再次游览武夷；当时先生已经九十五岁。

译洪垣赶到洪都拜候，溯流向南而上，到达南安时，听到先生去世的讣告；先生于四月二十二日在禺山精舍去世。去世前三个月的十日，他和诸生在龙潭书院开讲，提纲阐发性、道的深奥，详细讲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相传的道统，从下学立心讲起，一直到笃恭、不显、无声无臭的精妙境界，说：“我在这件事上，不敢不努力，直到死才停止。”十一日回到禺山。十五日讲颜子克己复礼一章，进一步说明“四勿总箴”的意义。四月六日走出讲堂，命诸生澄清心念，默默静坐；过了很久才退去。十九日卧病，诸生侍奉汤药，他反复叮嘱他们讲习会约、互相观摩学习以求共同进步。二十日，他沉默深思而心神自定；当时罗一中、钟景星、康时聘、冯望在身边，他握着罗一中的手很久。二十二日沐浴完毕，这天晚上，一颗大星在西北坠落，光芒横照大地，不久先生便长逝了。先生胸怀天地一体，志向必在成为圣人；他能参赞天地、感动星辰，绝非偶然。他的德性境界如同上天所定，能够克制私欲、涵养本性而成就德行，从内心生发出光彩，像金玉一样莹润。他不论贤愚贵贱，见面都如同旧识；如春日阳光、应时雨水，所到之处都能使万物发生，像白日明星一样，使四方兴起仰慕之心。至于他守持规矩严明，计时的柝声截然分明、不可差错时，则又不发怒而使人敬畏。他每夜闭目静坐，通常一直到漏刻将尽；不到五更，便整理衣服起身，面对空斋远思疾书，无论寒暑都不改变。每逢聚会，他都逐一询问诸生退居之后用什么功；如果有人因循懈怠、追逐同辈，或者错过期限没有到场，他便忧伤而受到触动，并告诫他们说：“自古以来哪里有安闲无事的圣人？圣人尚且如此珍惜光阴，何况求学的人呢？”起初他讲“体认天理”，后来觉得还不够，又加上“随处”二字，于是无论动静、物我、内外、始终，都没有一个固定的起点，也没有停止的时候。他与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学说，在天下学者面前互相印证。先生曾说：“我所说的‘随处体认天理’，就是格物，也就是孔子所说的无论仓促还是困厄，都必须求仁；也是曾子所说的把实行仁道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孔子称赞颜子好学说：‘不迁怒，不贰过。’这些都在心性上下功夫，由此就可以知道古人所谓的学者是什么样的了。哪里像后来的儒者那样寻章摘句，如同春蚕作茧，缠上一层丝，便把自己遮蔽一层，困顿至死还不知道天地四方，实在可悲。”又说：“即使在仓促困厄之际也不能违背仁道。希望人们在根本上用功，贯通起来只有一个道理；如果没有这个根本，●●只在约束行为上用功就算完事，那么一定要守信、一定要果断的人，孔子为什么说他是小人？孟子为什么要区分‘由仁义而行’与‘行仁义’呢？” 所以说：持守德行却不能弘大，可以做一个善士，却不能进入大道；不能进入大道，就不算真正的学问。能够找到门径并由此进入的人，或许很少；找到门径却不能达到圣人境界的，有这样的人；但从未有过找不到门径却能够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又说：“人心与万物是一体的，心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认识到心体广大，万物就不能被排除在外。格物不在外界，进行格物、致知的心也不在外界。”所以他答复阳明先生的信说：“物，就是天理。”也就是说，所谓“物”，舜明察万物的“物”，就是道。格，是到达、造诣的意思；格物就是达到道。知与行一同进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达到道的方法。意念、身体、心灵一齐都归于道，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也都在格物上实行。家、国、天下，不过是由此扩充，并不是两段不同的功夫。这就是所谓“止于至善”；止于至善，明德、亲民也都完成了，这样才称得上知到了。心并不只是知觉而已，能够知觉并察知天理，才是心的完整体。至于所谓察知，就是使完整的心体始终存在，无论动静，只要稍有不合礼的念头，便能在当下融通明辨；原本不是先有理欲两个念头相互争持，经过取舍决定后才克制欲念。乾卦所代表的天道能够知晓万物的开始，这就是圣人的学问。因此，真正得到圣人之学的，只有颜子，所以他说：“请允许我从事于这句话。”颜氏之子，大概已经接近圣人了吧！有了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晓的；知晓之后，没有再去实行的。意见和知识，一切都不凭借外在依托；这就是先生从格物、体认天理的学说中所得的心得，真如饥饿时进食、寒冷时穿衣，能够安顿身体、使口腹愉悦，如同圣贤常在面前、道理常在身边，坐着、行走都不曾离开。大概其中有一种“知道我的只有上天”的妙处，是无法用言语告诉人的。修养自己、治理他人，侍奉上级、役使下属，得到这个道理就是实学、就是积累义理、就是天德王道；离开这个道理就是虚伪的言论、袭取来的义理、霸道权术和邪说。至于汇集古代帝王、宰相施政的得失以及心术的真伪，权衡裁正它们，发明自己的见解，名为《格物通》，进呈给皇上时说：“致知在于涵养，涵养知觉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方法。”以涵养、寡欲来讲格物，格物便有知行的真实内容，而不只是粗浅的见闻。君主得到它，可以成就仁德；臣子得到它，可以成就敬；士人得到它，可以成就德行；天下臣民得到它，便能共同归于中正。关于戒除逸乐、体察群情、劝导圣学以辅佐圣治、敬畏天戒而急于亲近贤才、君臣同游以及收敛精神，都分别上过奏疏；关于天德王道的奏疏上了一篇又一篇，又因阐明《敬一》而达到三篇。他随事格正君心，引导君主走向圣道；像孟子论性善、辨古乐今乐等，无非都是为了从根本上达到这一点，从未敢迁就而讲次一等的道理，并且亲自说：“我的学说虽然很多，宗旨不过是‘体认天理’四个字，最为简易而容易实行。”

译那么，先生对于这四个字，确实就像《孟子》七篇对于仁义一样。当时朝廷正锐意治理国家，每次看到他的奏疏，都大加嘉奖并采纳，称为纯正而有根本的学问，正想切实倚重他；但执政的辅臣没有一个真正懂得学问的人。先生从前说：“皇上确实有尧舜的资质，却没有尧舜那样的辅佐。起初皇上问君主应当读什么书，辅臣用《大学衍义补》回答；又问从哪里下手实行《敬一》，辅臣拿范浚的《心箴》来回答。所谓启发、滋润君心，始终没有一句话真正符合皇上的心意。”这篇《收敛精神疏》虽然说得颇为尖锐，但先生忠诚爱戴皇上的一念不改；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却仍然恋恋不舍，不忍立即离去。他曾答蒋卿实说：“您把坚决离去看作高尚的名声，究竟是从形骸上产生的念头，还是从同体相连、彼此痛痒相关的心上产生的念头？我担心如果不能明白出仕、退处、久任、速退各有其时的义理，最终把长沮、桀溺那样远走高隐当成正道，那么这条道的忧患就不小了。我归乡的行装已经准备很久，只因感念圣主的仁厚，多次下诏询问，一个月内总共有三道旨意挽留我。就像孔子离开鲁国，在细微的关键处，连子路那样贤能的人都还不能完全理解，何况其他弟子，他们的疑惑一定更多。所以，得到任用就实行自己的道，得不到任用就退藏起来，只有颜子能够做到。”先生的学问，确实得到了大道；世俗儒者奔波忙乱、糊里糊涂、孤独自得、夸夸其谈，他们哪里足以理解呢？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从事中正之学。天下士人中，出自他门下的有四千人；他的车驾所到之处，都有精舍。他一生所著的训释之书，有《格物通》《心性图说》《古本小学》《古本大学测》《中庸论孟训测》《古易经传测》《尚书问》《厘正诗经小序诵》《春秋正传》《二礼经传训测》《古乐经传》《节定仪礼》《燕射纲目》《遵道录》《杨子折衷》《非老子》《樵语》《雍语》《新论》《明论》《大科训规》《新泉问答》《湛氏家训》《大小宗合食训》《二业合一训》。他的微言大义，在《易》方面，用孔子所作的传来解释卦辞、彖辞、象辞，占筮变化自然包含其中。卦象的变化往来，只以本卦阴阳刚柔、上下之位为主，不作旁枝牵连的繁琐附会。在《尚书》方面，以明德、敬天作为全书体用；对于篇章错乱的地方加以比勘，对可疑之处加以缺疑；蔡氏拘泥章句，似乎还没有窥见其中的要领。《诗经》则依据小序，将诗看作国史，以明辨是非的踪迹；每章略加一两句紧要的诵读提示，使人吟咏而有所思；但他尤其喜爱晦翁集注，因为其中多能得到诗人的风旨。《春秋》纠正公羊、谷梁义例的弊病，议论程颐、胡安国等儒者沿袭旧说的错误；其事件取法齐桓公、晋文公，其文字属于史，其义理则是孔子私下取用的，明白确切，再没有可疑之处。《礼记》则以《周礼》《仪礼》二礼为经，以戴氏之记为传；又将其中尚未纯正的部分另列为杂传。吴文正的《三礼》和二戴全部篇章、章句中用来补《仪礼》缺漏的内容，都不予采用。对于乐，只论度数，把它看作礼的终极，所以记述时将礼与乐相对论说，便有了根本。他又认为文公的《小学》兼有大人的事情，于是重新汇集《弟子职》中所能做到的内容，另编成一部书；其中有胎教之道，有接见孩子、与孩子相见的礼仪，有辅助、培养太子的办法，贯通于天子长子和众子的事务；并且告诫君主，认为圣人一定可以通过教育成就，古道一定可以修明并恢复。他一切著述，都一定要考察古人立言的本意，使它们各得其所。繁琐浅陋、邪僻不正的内容，都加以洗涤铲除，一概归于天理，确实可以说是再次恢复浑然完整的境界。至于老子、慈湖的学说，并不是没有格言，但先生不能不对它们加以折衷评判；因为先生承接孔孟的正统脉络，以捍卫圣道为主，有一个字确实也不能●然放过。评论朱子说：“晦翁的气魄宏大，发愤而删削整理旧说，取得了罕见的功绩；后来的学者不应因为见闻太多而把它视为弊病。” 评论象山说：“象山有许多灼然见到道体的言论，只是他的气质尚未完全变化。若说象山是禅学，我不敢这样说；若说学习象山而不至于流入禅学，我也不敢这样说。象山一传到慈湖，象山的境界已经很高了；后人又认为慈湖远远超过象山，那么他究竟超过了什么呢？今人见到慈湖的书常说‘皜皜’，便也跟着说‘皜皜’，却不知道体会‘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的功夫，简直像在说梦话。不明白的人把我当作禅学，了解我的人又把我当作拘守格式的人，我其实真正处在两者之间。”他谨慎地遵守礼、彰明义，以孝敬奉祀鬼神；家庙、师祠的祭祀告祷，都有固定节制。至于日常供养自己，则勤劳俭朴、节约朴素；官做到上卿，衣服饮食仍如做儒生时一样；把有余的东西推让出来，全都用来供给各家亲人和弟子。大宗、小宗都有义田、合食田，门生和善士捐赠数百金，他从不吝惜；但如果在义理上不应当，即使一根草芥也不肯随便给他们。他的志向不在一个家庭，而在天下后世，其中有非同寻常的情怀，不是一般人的常情所能窥测。嫡配夫人袁氏有贤淑的德行。先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东之是袁氏所生，娶黎氏，生子敬先。癸丑年秋，东之去世；敬先娶增城何氏，婚后几个月敬先也去世；不久遗腹子寿鲁出生。次子柬之，是侧室李氏所生，娶彭氏，她是芝田公的女儿，生子光先。柬之因父亲的恩荫做官，升至广西太平府知府，封李氏为宜人。辛亥年春，柬之去世。幼子涞之，是侧室王氏所生，娶霍氏，她是文敏公的女儿，补为广州府学廪膳生。壬子年冬，涞之去世；先生因为儿子去世、孙子年幼，选择长房应继之人天润，入继为涞之后嗣，并到祖庙禀告，大意说：“家中有长孙，是家族的福气。”于是把掌管家事的权力交给天润。不久，涞之的遗腹子生下，名恭先，承继涞之的●。先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吴氏，次女嫁给刘氏，幼女嫁给黎氏。先生在世时，预先在乡里的天蚕岭选择墓地，准备于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办理安葬，于是冒昧撰写铭文，交给弼唐庞子嵩放入墓中，铭文说：“天地默默无言，日月光明显耀。圣贤为何离去，却又有来去。宇宙之内，就是先生之心。自心得道，自我体认金针。道理难道在于克制吗？能够克制它的是人。先生有话说，磨镜就是磨去尘垢，这叫作格物；天德日益崇高，天下国家，都在这里面。对上用来告知君主，对下用来成就自身。我不是尧舜，不敢把这些话说在前面。” 除了这四个字，再没有奇妙的诀要。只是这四个字，广大深远，难以尽说。浅陋固执的小人，早晨进谏，晚上便离去；如同秦越两地，彼此痛痒不相干，先生却为之忧伤。训诫的话和文章，针对的是人心积久不愈的疾病；天理就像一丸灵丹，能够使人起死回生。反复诚恳地讲说仁义，仁义之气充沛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