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心第三十五
或问曰:「三代之事,言心不言性,言性不言心,而师翁并言心性,何谓也?」曰:「尧舜禹相传,言道心矣而性在其中,足矣。然必曰:『惟精惟一。』所精一者非性而何?孔子又说仁义,孟子又说仁义礼智,何也?至於佛言即心见性,则以心为性,非矣。故明道有『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之说是也。说心不说性可乎?盖性字从心从生,盖心之生理也,正言乃备。」
或问曰:「朱子解四端。」曰:「『犹物在中而端绪见於外。』而●之次为:『端,有始也,良心发见之始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明,而仁义礼智由此焉始分。』其倚弗异可也。今子且看未发时连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皆无,如何尊得仁义礼智来?更何有四德之名来?」
或问曰:「戒惧慎独以养中,与朱子静存动察之说如何?」曰:「中庸有两节,下文慎独一节即申上一节之意,观文势可见。凡用功皆动也,子试看戒惧慎独字样非动乎?慎动以养静也,纔用功时已不是静了。」
或问中立和生之说。曰:「有此体则有此用,无中安得和来?然中和虽人人同有,而失之者多。若无戒惧慎独之功,如何有此中和?有此中和,大本达道至矣,又何容更致於内?文公诗有云:『但得心存即是敬,莫於存外更加功。』今云:『於戒惧而约之,於谨独而精之。』何耶?惟致之於外,家国天下政教,遂成化育耳。余见中庸测。朱文公云:『李延平先生说中庸,先言戒惧慎独,后至中和,极有之第。』后皆忘之,孤负此翁。」
性第二章。或问:「自然之义,朱喻老庄亦曰自然,何也?」曰:「石翁先生曰:『学以自然为宗。』此至言也。今吾师益发明之,尽矣。老庄明自然,何尝望见自然影子?夫耳目口鼻,形色天性也,天性乃自然也。老子乃欲黜聪明,逆天性矣,何得自然?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庄子乃欲齐物,是强其物之理矣,何得自然?故曰:『齐物到头争。』」
通二章。或问神之义曰:「天地人物,神之所为乎云云,何谓也?」曰:「人与天地万物皆器也,神则妙万物而无迹。石翁先生曰:『神理乃天地万物主本,长在不灭。』知此则能握其机矣,勿忘勿助其功乎!」
三章.或问曰:「既曰天君,又曰天窍,又曰天则,何谓也?」曰:「皆天也。自其主宰而言为天君,自其贯通而言为天窍,自其天然不易之矩而言为天则。」
四章.或问曰:「息与天通,与天无极,而存之乎呼吸,何谓也?」曰:「人之气即天地之气,只隔一层皮肤耳,便生尔汝之私,即与天地不相似。试看婴儿在母腹里,一呼一吸,即母之呼吸,何曾有尔汝来?认得此理,须由此而存存,自养成片段,所谓全而归之。故曰:『息息存存,道义之门。』」
五章.或问曰:「察伦,舜之人伦何哉?察也,察诸心也。何谓也?」曰:「孟子拳拳独以明物察伦称舜,何哉?人只於亲义序别信硬行将去,此外袭而取之也,行仁义之学也。若伦理之察,於心吻合为一,随感而发为亲义序别信,此集义所生也,由仁义行之学也。翁既言之详矣。」
六章.或问曰:「亲义序别信由心生,何谓也?」曰:「此与五章之指同。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记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翁言父子生亲等言,何谓也?」曰:「未遇父子时,何有亲来?及遇父子而亲乃生耳。他仿此。」
七章.或问曰:「学,觉而已。」曰:「即程明道所谓门觉问濂溪所谓明通者也。心要常觉,然须知所觉者何事。只徒常知常觉,便无头脑了。」
八章.或问曰:「聪明圣智达天德,何谓也?」曰:「与上章同。聪明睿知而不达天德者,世儒之徒知也。知天地万物之道,乃实知也,乃真知也。」
九章.或问曰:「中思其神乎!何谓也?」曰:「中思则气清而神明浑一不测,应万变而无穷矣。」曰:「与近之指同乎?」曰:「中思则不驰於前后左右。近思、思无邪、思不不出其位,在其中矣。」
十章.或问曰:「夫学常知,何以为圣也?」曰:「此与良知同而异,须求所知者何事。语默进退有道,知通乎道,乃良知也。」
十一章.或问曰:「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翁云:『不获其身,必有获也;不见其人,必有见也;言有主也。』何也?」曰:「获也、见也、主也,皆指天理也,使人不流於虚无也。人己两忘,内外合一,动静浑而道在我矣。」
十二章.或问曰:「人心常生,何以为天行之健也?」曰:「人心常生生,如天之运行不息,天人之气一也。翁曰:『人心常生,天道常运。』」
译有人问:“三代的事情,说心而不说性,说性而不说心;师翁却把心性并称,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尧、舜、禹相传时,已经说到道心,性也就在其中了,这已经足够。然而又一定说:‘惟精惟一。’所精纯专一的,难道不是性吗?孔子又说仁义,孟子又说仁义礼智,为什么呢?至于佛教说‘即心见性’,把心当作性,那就错了。因此明道说‘心像谷种,仁就是它生长的性’,这是对的。只说心而不说性可以吗?大概‘性’字从心、从生,就是心的生理;这样正面说明才完备。” 有人问:“朱子解释四端说:‘好像事物在内,而端绪显露在外。’后来●处的次文说:‘端,就是开始,是良心开始显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明白了,仁义礼智也由此开始分别。’把它理解成依附于外物而显现,也没有不同。现在请您想想,在未发之时,连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没有,怎么能尊崇仁义礼智呢?又哪里会有四德的名称呢?” 有人问:“用戒惧、慎独来涵养中,和朱子所说的静时存养、动时省察相比怎么样?”回答说:“《中庸》有两节,下文讲慎独的一节,就是申明上一节的意思,从文章气势就可以看出。凡是用功都属于活动;你试试看,‘戒惧’‘慎独’这些字眼难道不是活动吗?谨慎地对待活动,是为了涵养静;刚开始用功时,就已经不是纯粹的静了。” 有人问中立而和生的道理。回答说:“有这样的本体,就有这样的作用;没有中,怎么会有和呢?然而中和虽然人人都有,失去它的人却很多。如果没有戒惧、慎独的功夫,怎么会有这种中和?有了这种中和,大本、达道就已经达到极致了,又怎么还容许再向内求取呢?文公诗中说:‘只要心存就是敬,不要在存心之外再增加功夫。’现在却说:‘在戒惧中加以约束,在谨慎独处中加以精察。’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把它落实到外在的家国天下、政教事务上,于是就成就了化育。我见过《中庸测》。朱文公说:‘李延平先生讲《中庸》,先说戒惧、慎独,后来才说中和,极有条理。’后来其余的话都忘了,实在辜负了这位老人。” 性第二章。有人问:“自然的意义,朱子说老子、庄子也讲自然,为什么?”回答说:“石翁先生说:‘学以自然为宗旨。’这是至理名言。如今我的老师又加以阐明,已经说尽了。老子、庄子阐明自然,什么时候真正看见过自然的影子?耳、目、口、鼻以及形色,都是天性;天性就是自然。老子却想抑制聪明,这是违逆天性,怎么能说是自然?事物各不相同,是事物的真实情状。庄子却想把万物齐一,这是强行扭曲事物的道理,怎么能说是自然?所以说:‘把万物齐一推到最后,反而会争论不休。’” 通二章。有人问神的意义:“天地、人物,都是神所作为的吗,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和天地万物都是具体的器物,神则使万物各具妙用而不露痕迹。石翁先生说:‘神理是天地万物的根本主宰,永远存在而不灭。’懂得这一点,就能掌握其中的机理;在勿忘、勿助之间下功夫吧!” 三章。有人问:“既说天君,又说天窍,又说天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都是天。从主宰方面说,叫天君;从贯通方面说,叫天窍;从天然不变的法则方面说,叫天则。” 四章。有人问:“呼吸与天相通、与天无穷无极,却说要在呼吸之间存养,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的气就是天地的气,只隔着一层皮肤而已;一旦产生你我之私,就与天地不相似了。试想婴儿在母腹中,一呼一吸就是随着母亲呼吸,哪里曾有你我之分?认识这个道理,就必须由此不断存养,逐渐养成完整的境界,这就是所谓全而归之。所以说:‘每一息都存养,道义之门由此开启。’” 五章。有人问:“察伦,舜所说的人伦是什么?察,就是从内心体察,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孟子郑重其事地只用‘明物察伦’来称赞舜,为什么?普通人只是在亲、义、序、别、信上硬行下去,这些是从外面袭取而来,是实行仁义的学问。若能体察伦理,使它与内心吻合为一,随着感应自然表现为亲、义、序、别、信,这就是积累义理而产生的,是从仁义本心出发实行仁义的学问。翁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六章。有人问:“亲、义、序、别、信由内心产生,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和第五章的旨意相同。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礼记》说:‘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翁说父子关系产生亲爱等,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还没有遇到父子关系时,哪里有亲爱呢?等到成为父子,亲爱才产生。其余也可以类推。” 七章。有人问:“学习,不过是觉悟罢了。”回答说:“这就是程明道所说的觉,也就是濂溪所说的明通。心必须常常觉察,但还必须知道所觉察的是什么。只是一味常知常觉,就没有根本和头绪了。” 八章。有人问:“聪明圣智而达到天德,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和上一章相同。聪明睿智却不能达到天德,是世俗儒者的知识。知道天地万物的道,才是真实的知,才是真知。” 九章。有人问:“中思,它的神妙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依循中道而思,气就清明,精神浑然一体而不可测,应对万般变化也没有穷尽。”有人问:“和近思的旨意相同吗?”回答说:“依循中道而思,就不会驰骋于前后左右。近思、思无邪、思不超出自己的位置,都包含在其中了。” 十章。有人问:“学习在于经常觉知,为什么就能成为圣人?”回答说:“这和良知相同而又有区别,必须追问所知的是什么事情。说话、沉默、前进、退处都有道;认识贯通于道,才是良知。” 十一章。有人问:“《易》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翁说:‘不获其身,必然有所获得;不见其人,必然有所看见;这是说心中有主宰。’为什么?”回答说:“所谓获得、看见、主宰,都指天理,是为了使人不流于虚无。忘掉人我之别,内外合为一体,动静浑然一体,道就存在于我心中了。” 十二章。有人问:“人心常常生生不息,为什么说这是天道运行刚健不息?”回答说:“人心常常生生不息,就像天的运行不停息;天与人的气本来是一体。翁说:‘人心常生,天道常运。’”
十三章.或问曰:「既曰心无一物则浩然矣,又曰无一物不体则浩然,何也?」曰:「孟氏谓浩然之气塞天地之间,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天地之气浩然即人之气浩然也。』然天地之气体物不遗,何所不包?夫然后见其浩然也。至虚至实,虚实同体。若释氏之学,非不曰心无一物,而不知无一物不体,何足以为浩然?」
十四章.或问曰:「儒释何以异也?」曰:「观儒者寂感之一与释者体用之二,判然矣。」圣人何以体天地万物而无我?」曰:「与天地万物同,又安得我?」曰:「释者何以外四体六根而自私也?」曰:「物我本无外,外之即私也。」
十五章.或问曰:「虚灵以察道之体,何谓也?」曰:「虚灵未应,其体澄然也。」曰:「应变以几道之用,何谓也?」曰:「应变无穷,万化万变出焉,非用乎?体用一原也。」
十六章.或问曰:「执事敬,何以为至要乎?」曰:「此理彻上彻下也。上则为居处之恭,下则为与人之忠,合上下而一之,非至要乎!」
十七章.或问曰:「仁何以在熟之也?仁如何熟?」曰:「熟之者,熟心也。心熟则仁存,心之外更有何仁可熟?记曰:『颜子三月不违仁,只是心生。』是也。熟之至浑化,即圣人不息则久也。」
十八章.或问曰:「得其门而入者寡矣,何谓也?勿忘勿助之间,何以为千圣之门也?」曰:「此如为方员者之在规矩也。规不规,矩不矩,何以为方员乎?譬如求仙者只念仙,不从火候彻功夫,可以为仙乎?勿忘勿助之间即火候也。」
十九章.或问曰:「礼二而已矣,何谓也?曲礼、仪礼、周礼并为三礼,先儒传之久矣,翁何取为二礼也?」曰:「翁两举孔子子思之言以明之,尽矣。云三礼者,汉儒之陋地。观周官皆治天下之制,明白如大明官制,何得并列三礼?自汉至今误矣。」
二十章.或问曰:「射礼废天下无成贤,何谓也?」曰:「观师翁释射礼之义,燕礼夹於射之中,容体比於礼,节奏比於乐,礼乐皆得,非成贤乎?世之射无燕礼者,角力耳,何足为贤?」
二十一章.或问曰:「周子曰:『礼先而乐后。』师翁乃谓乐先而礼后,何谓也?」曰:「皆是也。礼先乐后,言天下之礼乐也,故曰:『积德百年而后兴。』乐先而礼后,言一身之礼乐也,故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或者舍百年之说取斯须之说,是知其一未知其二。」
二十二章.或问曰:「乐何以由中生也?」曰:「孟子:『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非由中乎?然必有中和之极,而后可乐之道,难矣哉!」
二十三章.或问曰:「气质何以能变化?」曰:「熟之而已矣。瓜脱蒂、蝉蜕壳,岂容欲速?气一刻不至,不能强化。速化之言,妄言也。观物之变化必至其时,言何容易?」
二十四章.或问曰:「古之学者出乎一,何谓也?」曰:「道本一而已,天本一而已,心本一而已。二之,是二天也,其可乎?而况可以三四乎?」
二十五、二十六章。或问曰:「颜子庶几,何谓也?」曰:「先儒以颜子仲子之学分乾道坤道 是也。要思得之。任闻之师曰:『阳明子谓颜子没,圣人之学亡。亦是也。盖四勿功夫, 无颜子至明至健之德,如何做得?言动尚有可据,犹往往不觉失之於几微之际。耳目之视 听,如电光之飘忽,如迅雷之疾,不及掩耳,不知不觉化视听了。故子於四勿总箴,紧要 在如精中军四面却(敝)[敌]二句,精中军正补颜子之至明至健也。乾道者,乾知太始,圣人之学也。若出门使民,有所依据,故为坤道,坤作成物,贤人之学也,故夫子不以四勿告仲弓,而独以告颜子也。有圣人之[学],有先天之学,颜子是也;有贤人之学,有后天之学,仲弓是也。今以常人用颜子功夫,如说上天,徒说天耳,如何上得天?所以吾於总箴只说精中军乃能却敌。易说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言何容易?常人缘何做得?虽程伊川作四勿箴亦错了,况又分四者为箴,不成逐件去做否?盖未喻夫子之意。』」
二十七章.或问曰:「慈湖以心之精神是谓圣,而翁以为非,如耳目精神也,中正乃道,何也?」曰:中正[则]为聪明之德,徒以精神为圣,陷於告子生之谓[性],佛蠢动含灵皆有佛性之说。」
二十八章.或问曰:「由中之说何谓也?」曰:「万变万化皆心之妙用,皆从本心天理流出,乃所谓一也。若由外制则二矣,合二而一,存乎人焉耳。」
二十九章.或问曰:「何以谓之大也?」曰:「与天地同体并化,故曰大。见大而后涵养之功有所措。」
三十章.或问曰:「卓尔跃如,何以谓之自然也?」曰:「即石翁所谓形而斯存,夫存者谁使之然?皆於勿忘勿助之间发之,不由想象,莫非自然。」
译十三章。有人问:“既说心中没有一物就是浩然,又说没有一物不在心的体认之中才是浩然,为什么?”回答说:“孟子说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程子说:‘天与人是一体的,不必再加分别;天地之气浩然,就是人的气浩然。’然而天地之气体察万物而不遗漏,有什么不能包容?这样之后,才能看出它的浩然。至虚与至实,虚与实同为一体。像佛教的学说,并不是不说心中没有一物,但不知道没有一物不在心的体认之中,怎么足以称为浩然呢?” 十四章。有人问:“儒家和佛教为什么不同?”回答说:“看儒家所说寂然与感通是一体,而佛教把体和用分成两件事,区别就很明显了。”有人问:“圣人为什么能够体认天地万物而没有私我?”回答说:“既然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又哪里会有私我?”又问:“佛教为什么把四肢六根置于自身之外而产生私心?”回答说:“物我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强行把它们排除在外,就是私心。” 十五章。有人问:“以虚灵来体察道的本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虚灵尚未应事时,它的本体清澄宁静。”又问:“以应对变化来推测道的作用,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应对变化无穷无尽,万种变化由此产生,这难道不是作用吗?体和用同出一源。” 十六章。有人问:“处理事务时保持敬意,为什么是最重要的?”回答说:“这个道理贯通上下。向上说,是日常居处的恭敬;向下说,是与人交往的忠诚。把上下合为一体,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十七章。有人问:“仁为什么要在成熟上下功夫?仁怎样才能成熟?”回答说:“所谓使它成熟,就是使内心成熟。内心成熟,仁就存在;心之外还有什么仁可以使它成熟呢?《礼记》说:‘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只是说他的心不断生发。这就是了。成熟到浑然化成的程度,就是圣人所说的‘不息则久’。” 十八章。有人问:“能够找到门户而进入的人很少,是什么意思?勿忘、勿助之间,为什么是千圣之门?”回答说:“这就像制作方形、圆形必须依靠圆规和矩尺。圆规不成圆规,矩尺不成矩尺,怎么能制成方圆?又如求仙的人只想着成仙,却不从火候上彻底下功夫,能成仙吗?勿忘、勿助之间就是火候。” 十九章。有人问:“礼只有二种,是什么意思?《曲礼》《仪礼》《周礼》合称三礼,先儒传承已久,翁为什么取二礼?”回答说:“翁两次引用孔子、子思的话来说明,已经尽够了。说三礼,是汉儒的浅陋见解。看《周官》,都是治理天下的制度,明白得如同完整的官制,怎么能和另外两部并列为三礼?从汉代到今天一直误解了。” 二十章。有人问:“射礼废弃,所以天下没有成就的贤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看师翁解释射礼的意义,燕礼夹在射礼之中,仪容举止合乎礼,节拍声律合乎乐,礼乐都得到体现,难道不是成就贤德吗?世上的射礼没有燕礼,不过是角力罢了,哪里足以成为贤德之事?” 二十一章。有人问:“周子说‘礼在先而乐在后’,师翁却说‘乐在先而礼在后’,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两种说法都对。说礼在先、乐在后,是说天下的礼乐,所以说:‘积累德行百年以后,乐才兴起。’说乐在先、礼在后,是说一个人的礼乐,所以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有人舍弃百年的说法而只取片刻的说法,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二十二章。有人问:“乐为什么由内心产生?”回答说:“孟子说:‘乐的实质,就是以这两件事为乐。以此为乐,生命就产生了;生命产生了,哪里还可以停止?既然不能停止,就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难道不是由内心产生的吗?然而必须有中和的极致,然后才有乐的道理,实在困难啊!” 二十三章。有人问:“气质为什么能够改变?”回答说:“只在于使它成熟罢了。瓜果脱离瓜蒂、蝉蜕去外壳,哪里容得急于求成?气有一刻不到,便不能真正改变。所谓快速变化,是妄言。观察万物的变化,必须等到它的时机成熟,说起来哪里有那么容易?” 二十四章。有人问:“古代学者的学问出于一,是什么意思?”回答说:“道本来就是一个,天本来就是一个,心本来就是一个。把它分成两个,就成了两个天,这可以吗?何况还可以分成三、四个吗?” 二十五、二十六章。有人问:“颜子接近圣人,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先儒把颜子、仲子的学问分为乾道、坤道,就是这个意思。关键在于认真思考而得到它。我听老师说:‘阳明子说颜子去世,圣人的学问就灭亡了。这话也是对的。大概没有颜子最明、最刚健的德性,怎么能做四勿的功夫?言语行动尚且有迹可循,往往还会在细微之处不知不觉地失去它。耳目的视听,像电光飘忽,像迅雷迅疾,来不及掩耳,不知不觉间就被视听牵引而去了。所以孔子《四勿总箴》中,关键在于“如精中军四面却敌”两句;“精中军”正好补充说明颜子至明至健的德性。乾道是“乾知太始”,是圣人的学问。至于出门使民,有所凭据,所以属于坤道;坤道生成万物,是贤人的学问。因此孔子不把四勿告诉仲弓,却只告诉颜子。有圣人的学问,有先天的学问,颜子就是这样;有贤人的学问,有后天的学问,仲弓就是这样。如今让普通人采用颜子的功夫,就像谈论上天,只是说到天罢了,怎么能够登上天?所以我在《总箴》中只说,精诚专一于中军,才能抵御敌人。’ 《易》说颜子有了不善没有不知,知道后没有再去做,这话谈何容易?普通人凭什么做得到?即使程伊川作《四勿箴》也错了,何况又把四件事分别作为箴言,难道要逐件去做吗?这是因为没有明白孔子的意思。” 二十七章。有人问:“慈湖认为心的精神就是圣,而翁认为不是;耳目也有精神,为什么要说中正才是道?”回答说:“中正才是聪明的德性;如果只把精神当作圣,就会陷入告子所谓‘生就是性’,以及佛教所谓一切蠢动含灵都有佛性的说法。” 二十八章。有人问:“由中而行的说法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万般变化都是心的妙用,都从本心的天理流出,这才叫作一。若从外在强行制约,就成了二。如何把二合为一,在于人自己罢了。” 二十九章。有人问:“为什么称为大?”回答说:“与天地同体并与天地一同化育,所以称为大。看见这种广大之后,涵养功夫才有着落。” 三十章。有人问:“卓然独立、跃然而出,为什么说是自然?”回答说:“就是石翁所说的‘形而斯存’。那么,这种存在是谁使它如此呢?都是在勿忘、勿助之间自然发露的,不是凭空想象,没有一样不是自然。”
三十一章.或问曰:「皇王帝霸何以分旦昼夜也?」曰:「此世道升降之运使然也。又以见自霸以降,万古长夜之为可哀也。」
三十二章.或问曰:「遐哉邈矣一章之指何谓也?」曰:「万古一道,千圣一心,感通之妙,志气相动也。如一池水,一动皆动。知此者则知道矣。」
三十三章.或问曰:「曷谓至善?」曰:「此体用之一原,圣功之极至也,翁数十年体认之精蕴也。明道明[德]亲民不分人己,是成德者事,谓至善也,与此[说同,不]可漫浪观之。」
三十四章.或问曰:「师翁中庸测首章之指何谓也?」曰:「此乃子思子明道之书,首章亦尽 之矣。首言天命之谓性,如时文破题相似。道也者二句如承题,下文二节为开讲,结束极有条理,一节一节推去。戒慎恐惧一节说敬以养之功夫,莫见一节复申上文,以慎独尽戒惧之义。有此功夫,则中立而和生,大本达道,圣之极矣,更致将何处去?惟致之家国天下,此即修道之教,至位育亦只全而归之。从古道中庸者未及此也。」
三十五章.或问曰:「广大高明之指何如?」曰:「人之本心自广大高明,惟物欲蔽之,故心体不尽,失了广大高明之体,如明镜相似,掩了一分,失了一分明,二分至十分,则全失明了。翁以日月之明,天地之大,喻圣人能尽心,其至矣。尽者,全体无亏之谓。」任曰:「此心性图书乃我泉师翁数十年体会之精蕴也。首末三十五章,中间言语非一,心性之全体大用备见矣。」问者曰:「吾偶在旁得睹此书及诸君之释,其鬼神使吾,来乎!吾心盖勃勃焉莫遏矣。」又问曰:「一图尽之矣,而钟子之赞至於三十五焉,何谓也?」曰:「心性之蕴广矣,大矣,其无穷矣,言[之不]足,又从而言之,至於三十五焉,而心性之蕴乃尽尔也。」未达。曰:「其言虽大,可以喻小。然 则伏羲画八卦足矣,文王又重以六十四卦;彖词足矣,周公又有爻词焉,孔子又有(击)[系]词十翼焉,何也?道体无穷故也。任爱或者之性之敏之悟,随问而答之如此,录与同志者,其商之焉!」
嘉靖三十二年闰月吉日,门生霍任顿首著。
心性书跋
心性书成,锡命敬而玩之,真见此书之至广至大、至切至要、至精至微、至近至远、至简至易、无非发诸心性也,无非明诸心性也。扫荡支离,直见本体,立中正之则,开入道之门,不著纤毫人力,不犯纤毫手段,混沦其再见矣。因为之注赞,以告夫同志,亦窥见先生之恍惚也,岂能知先生之大全哉!
嘉靖壬子十月初五日,门人谢锡命顿首谨跋。
重刻甘泉先生心性图书
门人知新城县事番禺粤白郭大治
嘉靖甲寅五月十有八日,迎养新城,喜萱亲至,肃刍马,介行李於渌[川]之水次。既入衙,躬定省外,首出天关手翰,展诵尊师默翁湛老先生来教,丁宁以体用同源,天德王道圣神之功用。嗟乎!武城礼乐,於师训克尊矣,非焉用牛刀之莞,曷以显学道爱人之征?兹新城僻寂,与武城岩险有异,而默翁以八十有九之年,惓惓乎政学道德之诲,言偃之后,一莞未开,而天伦无涯之乐,照耀简编。复出道林蒋督学刊行心性书,俾得万里同席。大治何幸,获睹明训之全欤?前乎此者,迪闻吾舅寄斋翁梁景仁字宗列者,游白沙之门,窃绪余以私淑於自然之趣,寻之而未得,嗣是奔走於升斗粟,为禄养计。逮事八十之亲,老於萍乡,扶舆东归,而宗人冢山郭肇乾辈养盛天关,不失山林一老,皆默翁所训诲也。大治时年四十有五矣,耻孔无闻,欣就正於先觉,乃旅进天关而抠趋焉。既数月,益闻所未闻,於白沙自然之旨,天理散见於随处体认之间,自信半生不虚,而若有遇焉。朝夕睹心性图,悟其理而未显之言。今观斯书,始信道林克传先生之盛,集七生之成,以上溯千圣之渊源也。友人铁峰邓楮虑斯传之弗广,私有启於予。予以先生之公见公闻者,与天下之士公之,姑以记厥时日。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十二序
非老子叙
译三十一章。有人问:“皇、王、帝、霸为什么分别如同早晨、白天、黑夜?”回答说:“这是世道人心升降运行造成的。又是为了说明从霸道以后,万古长夜实在可悲。” 三十二章。有人问:“‘相隔遥远久长’这一章的旨意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万古只有一道,千位圣人同有一心;感应相通的妙处,就是志气彼此感动。好比一池水,一个地方动了,整个池水都动。知道这一点,就懂得道了。” 三十三章。有人问:“什么叫至善?”回答说:“这是体用同出一源,是圣人功夫的最高境界,也是翁数十年来体察认识所得的精微内涵。明道说,明德、亲民不分自己和他人,是成就德性之人的事情,这就是至善,和这里的说法相同,不可随意泛泛地看待。”}], 第三十四章。有人问:“师翁在《中庸测》第一章中所阐明的宗旨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子思先生阐明道的著作,第一章也已经把道理全都说尽了。开头说‘天命之谓性’,就像时文的破题一样;‘道也者’两句就像承题;下文两节是开讲;结尾极有条理,一节一节地推演下去。‘戒慎恐惧’一节,说的是以敬来涵养的功夫;‘莫见’一节,是再申说上文,以慎独来尽戒慎恐惧的意义。有了这种功夫,就能立于中而和气产生,达到大本和达道,这是圣人的最高境界,还要再到哪里去呢?只是把它推行到国家天下,这就是修道的教化;至于达到天地位、万物育,也不过是把它完整地实现罢了。自古以来说中庸之道的,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的。” 第三十五章。有人问:“‘广大高明’的宗旨是怎样的?”回答说:“人的本心本来就广大高明,只是被物欲遮蔽了,所以心体不能充分显现,失去了广大高明的本体。这就像明镜一样,遮住一分,就失去一分光明;遮住二分直到十分,光明就全部失去了。师翁用日月的光明、天地的广大来比喻圣人能够尽其心,这已经达到极致了。所谓‘尽’,就是整个本体没有亏损的意思。”任说:“这部《心性图书》,是我泉师翁数十年体察领会所得的精华。自始至终三十五章,其中的言语不止一种,心性的全体和大用都完备地显现出来了。”提问的人说:“我偶然在旁边得以看到这部书以及诸位的解释,莫非是鬼神驱使我来到这里吧!我的心大概已经兴奋得不能遏止了。”又问:“一幅图已经把道理说尽了,而钟子却写赞语写到三十五篇,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心性的精蕴广大而深厚,又是无穷无尽的;语言说不尽,于是再从各方面反复说明,直到三十五篇,而心性的精蕴才算说尽了。”提问者没有明白。回答说:“这些话虽然说的是大的道理,也可以用小事来比喻。那么伏羲画八卦不是已经够了吗?文王又把它重叠为六十四卦;彖辞已经够了,周公又作爻辞;孔子又作《系辞》十篇,为什么呢?因为道体是无穷的。任喜爱提问者天性敏锐、悟性高,能够随问随答到这种程度,便记录下来给同道者参考,请大家共同商议!”},{ 嘉靖三十二年闰月吉日,门生霍任叩头撰写。《心性书》跋 《心性书》完成后,谢锡命恭敬地阅读玩味它,真正看到了此书最广大、最深厚,最切近、最重要,最精微、最细密,最贴近、又最深远,最简约、最平易,无不在阐发心性,无不在彰明心性。它扫除支离破碎的说法,直接显现本体,树立中正的准则,开启进入道的门户;不掺杂丝毫人为的力量,也不采用丝毫人为的手段,混然一体的境界再次显现出来。因此为它作注和赞语,用来告诉同道者;我也只是窥见了先生若有若无的境界,哪里能够知道先生的大全呢!” 嘉靖壬子十月初五日,门人谢锡命叩头谨慎作跋。重刻《甘泉先生心性图书》门人、知新城县事、番禺粤人白郭大治 嘉靖甲寅五月十八日,我到新城迎养老亲,高兴地接到母亲,恭敬地备办粗粝的草料和马匹,在渌川水边为行李安排渡运。进入衙署后,亲自办理早晚省视母亲之外,首先取出《天关手翰》,展开诵读尊师默翁湛老先生的来信。信中反复叮咛,要把体与用看作同一源头,并说明天德、王道以及圣神功用的道理。唉!武城的礼乐,在老师的训导下已经得到充分尊崇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有“割鸡何必用牛刀”的莞尔一笑,又凭什么显出求学之道和爱人的征验呢?如今新城僻远寂静,与武城的山岩险阻不同,而默翁在八十九岁的高龄,仍恳切不倦地教诲政事、学问、道德。自言偃之后,一笑尚未展开,而天伦无穷的快乐却已经照耀在书册之间。又拿出道林蒋督学刊行的《心性书》,使我能够与他相隔万里而同席受教。大治是多么幸运,竟能看见完整的明训啊!在这以前,我曾听说我的舅父寄斋翁梁景仁,字宗列,曾游学于白沙门下,私下承受其余绪,以自然之趣自我求学;后来寻求这种旨趣却没有得到,于是为了一斗一升的粮食奔波,把谋求俸禄奉养作为打算。等到侍奉八十岁的父母,老在萍乡,扶车向东归来,而同族人冢山郭肇乾等人奉养盛天关,不使山林中的一位老人失去供养,这些也都是默翁教诲的结果。大治如今四十五岁了,耻于自己在孔门之道上没有成就,欣然向先觉者求正,于是来到天关,恭敬趋前求教。过了几个月,我更加听到了从未听过的道理。对于白沙自然之旨,以及在随处体认之间显现的天理,我相信自己半生的追求并没有虚度,仿佛有所遇合。早晚观看《心性图》,领悟了其中的道理以及尚未显明的言语。如今读这部书,才相信道林确实能够传承先生宏大的学问,汇集七世之学的成就,向上追溯千圣的渊源。友人铁峰邓楮担心这种传承不能广泛流传,私下向我提出建议。我便把先生公开见闻所得的学问,公之于天下士人,姑且记下这时日。”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第三十二序 《非老子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