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十三
承示图书质疑,良工之心亦独苦矣。中间伊川未可深非,「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非深於道者,孰能发前圣所未发乎?水初[学时,梦]见伊川於山坡,衣冠严整,吾心惕然。告予以[明道]先生后头来。岂非欲人先学伊川,有卓立可学明道乎?其余议论多中者,其小未合[且置]之。水谓欲求方圆,须得规矩,若不得规矩,安求方[圆?此]其急务也。大抵足下此书只以古太极图为主而损益之也。今据[古太极图]二,其一图黑白各在上下之稍东稍西起[者,以为未]见根阴根阳之义;其一图黑白各在上下之中[起]者,以为见根阴根阳之义,而未见互藏其[宅],是根一也,宅又一也。思之则诚若有所疑者,盖太极者,乃至极之理,此理初何形象?濂溪不得已而画之[一]圈,亦已多矣。图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者,至理也;无极者,以言其无穷尽也,道体本无穷尽也,故曰:「太极本无极也。」何等易见!而朱子以为太极之上不可无无极[时,陆则]以为不宜於太极之上加无极,皆[未]之察耳,[而争辩互动]。数百言,可乎?太极者,至理浑然[未]分之[时也,今所传古太极],图则於未分之时而强加之以黑[白],惑矣。夫[太]极未形,一理浑然[黑白何分],阴阳何判?其此图有分有判者,此乃二仪图也,非大极图也,盖后儒好事者为之,伪称古图也。盖有不知而作者,此之谓也。执事何据而论之?若是古图,则濂溪、程、张、朱、陆诸大儒何不一言及之耶?其余则似过於分析配合,又突过於紫阳之上矣。吾独爱濂溪、明道之浑沦,其后惟吾白沙先生复得此意,其或继周者,则白沙可也。且执事以为发明周子原一之义。夫主静者,主一也,其见是矣。然而周子大极图只一圈,而足下古大极图分黑白,阴阳分配,是为发明周子乎?心即性也,性即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一也。而分心图性图为二,可乎?心图性图之下又为一大图,左二而右一,何指乎?若谓阴左而阳右,阴阳反易其位矣,岂以心为阴,以性为阳耶?皆不可晓也。足下所急,在求孟子勿忘勿助之规矩,而方圆自得。以足下之才力,涵养至六七十为之,未晚也。感执事质疑之义,故有以答执事,固非好(辨)[辩]也,不得已也。谨启。
与叔辉仲通自正诸同志论图书云:天地间物皆具奇偶象数,而图书又象数之显然者也。圣人因其象数之显然而至理寓焉,故一见而感触,遂画一奇为-,-者阳也;一偶为●,●者阴也。因而重之,又重之,三画以成八卦,卦以成易。伊川见卖兔者曰:「此兔亦可以画卦。」知易者也。盖兔首尾皆奇,四足画偶,奇偶即具阴阳,亦可画卦,非止图书也。学者宜体易理以有诸己而已矣。故图书者,圣人画卦之刍狗也。后儒未能体易理,汲汲焉理会图书,分析配合,是求之圣人画卦之刍狗也,岂不误哉!伊川诘尧夫:「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天?」今图书,易数之类也,故周、程只是学易,未曾理会图书,可知矣。且若以兔画卦,亦将何以分析配合乎?况伏羲河图出於千载之上,不必待洛书而乃著。大禹洛书出於千载之下,不必追征於河图而后明。又况未见图书以前,未有一画,古之圣神何以明道也?故圣人之学,求以明其道而已;欲明其道,求诸吾心而已,不必纷纷之支离也。
未时,过滇阳峡。是夜,宿於峡口。
十六日,卯时,发舟。午时,至英德县。申时,英德换小船。是夜,泊江湾村,作小船诗云:
小船初逼塞,良久亦自安。始知容膝外,长物何用宽?宽者心之侈,广厦与楼船。愿回侈外心,独以无物观。
十七日,鸡鸣,发舟。申时,至清溪,吊黄照府朝仪绣。
十八日,观潮水山灵泉,作诗,有序,云:清溪潮水山灵泉,照府黄生朝仪绣兄弟昔年所与甘泉子之泉也。或如龙蛰,或如雷声,倏忽无时,天下之泉之灵之奇者也。甲辰秋八月十八日,予西游南岳,过而重观焉。赋绝句云:清溪灵泉天下奇,变化疾徐人叵知。泉头尽日观生坐,翕辟天机天所为。
十九日,在清溪。
申时,发舟。候柬之舟至,同宿清净滩。
二十日,发舟。是夜,至蒙▯驿宿焉。
二十一日,发舟,至虎榜山,作怀岳诗云:西游脚底是青天,身世萧条似老禅。人世万缘挥手谢,五峰明月抱云眠。
是夜,宿河西尾。
二十二日,辰刻,发舟。巳时,至韶州。观曲江武溪二水合流诗云:
庾郴岭下合为流,到海滔滔势未休。尽道源泉山下出,岂知升降与沉浮山气蒸为云雨,亦同此理。。
太守陈楼山绍以舟迎於滩下,登南熏楼,还拜,太守辞去。先生遂诣府门外,投刺而不入。遂至帽峰精舍,坐忠信堂,登存息台亭小憩。帽峰精舍诗云:
译承蒙你拿来图书让我质疑,其中良工的用心也真是独自苦心经营了。中间伊川的说法还不可以深加非难,“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如果不是深通道理的人,谁能阐发前代圣人尚未阐发的道理呢?我求学时曾梦见伊川在山坡上,衣冠严整,我心中警惕不安。他告诉我,说在明道先生之后到来。这难道不是希望人先学习伊川,等有卓然自立的根基后再学习明道吗?其余议论中有许多切中道理的地方,其中细小的不合之处姑且放置不论。你说想求得方圆,必须取得规矩;如果不得规矩,又怎能求得方圆?这是当前最急切的事务。大体说来,您的这部书只是以古太极图为主体,对它有所增损。如今根据所谓古太极图有两种:一种图黑白分别在上下稍偏东、稍偏西处起始,认为它没有看见阴根阳、阳根阴的意义;另一种图黑白分别从上下中央起始,认为它看见了阴根阳、阳根阴的意义,却没有看见阴阳彼此藏于对方的居处。这是根本为一,居处又为一。想来确实好像有所疑问,因为太极就是至极之理,这个理起初哪里有什么形象?濂溪不得已把它画成一个圆圈,已经是说得太多了。《图说》说:“无极而太极。” 太极,就是至高的道理;无极,是说它没有穷尽,道体本来没有穷尽,所以说:“太极本来就是无极。”这是多么容易明白!可是朱子认为太极之上不可以没有无极,陆氏则认为不应在太极之上加上无极,这都是没有察明道理,却彼此争辩。写数百字,可以吗?太极,是至理浑然未分的状态;如今流传的古太极图,却在未分之时强行加上黑白,这是迷惑人的。太极尚未显现形状,一理浑然,黑白怎么分辨,阴阳怎么判别?这幅图既然有所分、有所判,便是两仪图,不是太极图,大概是后世好事之人制作,假称为古图的。这就是不知道却妄自制作。您依据什么来论定它呢?如果真是古图,濂溪、程颐、张载、朱熹、陆九渊诸位大儒为什么没有提到一句呢?其余部分似乎过分分析、配合,而且竟超过紫阳了。我唯独喜爱濂溪、明道的浑然之意,后来只有我的白沙先生重新得到这种旨意;若说有继承周子的人,白沙先生可以算一个。况且您认为自己阐明了周子“原一”的意义。所谓主静,就是以专一为主,这个见解是对的。然而周子的太极图只有一个圆圈,而您的古太极图却把黑白分开、把阴阳分别配置,这难道是在阐明周子的意思吗?心就是性,性就是理;性,是心所生的理,心与性本来是一体。把心图、性图分成两幅,可以吗?在心图、性图下面又画一幅大图,左边两个而右边一个,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说阴在左、阳在右,那么阴阳反而错置了位置,难道是把心看作阴,把性看作阳吗?这些都无法明白。您当前最急迫的事情,是寻求孟子“勿忘勿助”的规矩;掌握了规矩,自然可以得到方圆。凭您的才力,涵养到六七十岁再作,也还不晚。感念您以质疑相请教的情意,所以有所答复,实在不是喜欢争辩,而是不得已。谨此奉告。与叔辉仲通信,谈自己对诸位同志所论图书的看法:天地之间的万物都具备奇偶之象、奇偶之数,而图书又是象数显然呈现出来的东西。圣人依据显明的象数而寄寓至理,所以一见便受到触发,于是画一奇为“—”,“—”是阳;画一偶为“●”,“●”是阴。因而重叠,又再重叠,三画便组成八卦,八卦组成《易》。伊川看见卖兔子的人说:“这只兔子也可以画卦。”这是懂得《易》的人。因为兔子的头尾都是奇数,四只脚可画成偶数,奇偶具备阴阳,也可以画卦,并不只是图书才能如此。学者应当体会《易》的道理,使它落实在自己身上罢了。所以图书不过是圣人画卦的刍狗。后世儒者不能体会《易》的道理,却急切地研究图书,分析配置,这就是向圣人画卦所用的刍狗去求取道理,难道不是错误吗?伊川诘问尧夫:“知道《易》的数,就是知道天吗?知道《易》的理,才是知道天吗?”如今的图书属于《易》数一类,所以可以知道周子、程子只是学习《易》,并没有研究图书。况且如果凭兔子来画卦,又将怎样分析配置呢?何况伏羲的河图出现在千年以前,并不必等待洛书才显明;大禹的洛书出现在千年以后,也不必追溯、验证河图之后才明白。又何况在见到图书以前,还没有一画,古代的圣人、神人凭什么来明白道呢?所以圣人的学问,只是求得明白他的道罢了;想明白他的道,只须向自己的内心求取罢了,不必纷纷扰扰地陷入支离繁琐。未时,经过滇阳峡。这夜住在峡口。十六日卯时开船。午时到英德县。申时,在英德换乘小船。这夜停泊在江湾村,作《小船》诗说:小船起初逼仄拥塞,过了很久也自然安稳。才知道除了能容膝的地方,过多的物品又何必宽敞容纳?宽敞是心的奢侈,正如广厦与楼船。愿意转回那种奢侈之外的心境,独自以无物的眼光来观照。十七日鸡鸣时开船。申时到清溪,凭吊黄照府朝仪绣。十八日,游观潮水山灵泉,作诗并写序说:清溪潮水山灵泉,是照府黄生朝仪绣兄弟从前和甘泉子一起游赏过的泉。它有时像龙潜伏,有时像雷声,忽然出现,毫无定时,是天下泉水中灵异奇妙的。甲辰秋八月十八日,我向西游历南岳,经过这里,重新观赏它。作绝句说:清溪灵泉天下奇,变化迅疾迟缓都让人无法推知。泉头整日坐看它的生发变化,开合的天机是上天所为。十九日,住在清溪。申时开船。等候柬之的船来到,一同住在清净滩。二十日开船。这夜到蒙▯驿住宿。二十一日开船,到虎榜山,作《怀岳》诗说:向西游历,脚下就是青天;身世萧条,仿佛老禅师。人世间各种缘分都挥手辞谢,在五峰的明月下抱云而眠。这夜住在河西尾。二十二日辰刻开船。巳时到韶州。观看曲江、武溪二水合流,作诗说:庾岭、郴岭之下汇合成为河流,奔向大海,滔滔不息。人们都说源头的泉水从山下流出,哪里知道水的升降沉浮呢?山中之气蒸腾成为云雨,也同样是这个道理。太守陈楼山绍乘船到滩下迎接。登上南熏楼后,我回拜,太守辞去。先生于是到了府门外,投递名帖却没有进去。随后到帽峰精舍,坐在忠信堂,登上存息台亭稍作休息。作《帽峰精舍》诗说:
历升忠信阶,端默息存台。入怀一水近,招手群山来。山水如有意,绸缪讵忘怀?芙蓉临曲江,偏为行人开。
赴太守席於帽峰之巅,凤来之亭,而同府朱君怀乾、通判濮君樟与焉。须臾而散,登舟。是夜宿於舟中。
二十三日,早发,舟至城西武溪,太守陈君、同府朱君、●府濮君追送於此别。廉州胡太守鳌来见於舟次。舟●发,而城中诸子邓君煦、黄君●、谭君绍松、黄君城以贽造江?,则无及矣。武溪道中吟二首:
朝发芙蓉馆,遵行曲江曲。乱河过武溪,道流戒欲速。山川郁绸缪,▯纷乱心目。百凡以我观,观生意自足。
行行武溪道,山水何阻修。蹊山足虎豹,泳水防龙虬。百滩上百盘,盘上复平流。高以揣平地,奚啻万丈头。忽见水底月,有如天上游。
是夜宿下园村。
二十四日,鸡鸣,舟发,有过第五滩诸滩吟云:
滩以第五名,可以知其它。涛声如殷雷,悬流如天河。又如建瓴水,直下不能波。篙师皆竦息,舟人为不歌。非因访岳行,宁知遇坎多?存心诚敬者,天险如吾何?
是夜,宿於安口村。
二十五日,鸡鸣,发舟。是日未时,至乐昌县,访骆君举尧知。君举请从南岳之游,即换小艇发。夜宿於定花滩。
二十六日,鸡鸣,发舟。作乐昌至宜章吟二首。
武水来无路,悠悠到县前。山屏围匝地,江庵[倒窥]●●天。城郭犹自朴,民风讵有迁?十室多忠信,从来产异贤。
武水来无路,随行渐有通。百苇[两山]夹,一苇万峰中。航受三五辈,篙[刺]湾[弓]同。[裙裈无二]制即?外加褶为裙。,滩泷愤捷工。
武溪峡中吾以为马伏波所咏武溪词当是此溪也。若与浈水合者,何深之有?:平生壮游志,兹游绝奇胜。乘此上天槎,星源恣游泳。下看南极星,仰瞻北辰近。高鸟声不闻,幽花色自靓。
武溪过百曲吟:
武夷有九曲,天下称奇绝。武溪过百曲,世人曾未知。人杰地乃灵,以远多见遗。万峰虬不断,一水交?纡穷日之力。群鸟皆在下,不见一鸟飞实事也。想此地高,不便觅食也。。所以清高境,宜与高人栖。吾欲小结构,於岳为中逵。
是夜宿於管铺。
二十七日,鸡鸣,舟发。巳时,至平石村,由陆路至宜章。答宜章男子问:
行行宜章道,邂逅一男子。谬呼我老爷,何由至於此?予讶答之云:子勿误称谓。我家住罗浮,朱明一道士。老耄近百年,不自记名氏。昨者祝融君,寄声苦招致。翩翩张紫盖,缈缈驾云骑,飘飘御天风,炯炯碧瞳使。冥冥天际来,(鸟)[乌]用谁何是?
申时,至宜章县,宿普化寺。承县尹章海涯季夜饮云:
手持白羽扇,头戴碧纶巾。眼希全岳色,身带罗浮云。蔼蔼贤明府,遮道问殷勤。恍惚平生知,夙昔游成均。嘉筵就佛灯,割鸡杂众珍。鼓吹发碧落,弦歌亦渐闻。欢乐意未尽,抗手别高旻。
二十八日,辰时,由陆路夜至郴州。
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黄君芝田宗器、二守钟君班田卿惕焉,以予舟小且漏,诗以答之云:
泛泛郴江船,亦受两三人。上漏与下湿,毛衣也盖身。辛苦百千状,吾亦甘吾心。多谢二郡主,无劳大殷勤。
是夜宿於郴江口。
三十日,辰时,发舟。郴江口见江岸野生芙蓉诗云:
江岸芙蓉如盛装,花光为色叶为裳。不妨远地无人采,独自临风弄晚芳。
过三山矶,石壁甚奇,有诗云:
峭壁天地设,谁能斩削之?飞砂与坠砾,不见落江湄。壁立几千尺,彷佛是浯溪。或者神磨崖,与颂太平碑。
申时,过永兴县。闭蓬坚却县官仪?迎接。门人李参议、吴仲谦追会於双江庙。是夜宿於双江庙。九月初一日,鸡鸣,舟发。午过耒阳,峻拒县官迎见。挽船一里,必挥去鼓吹夫皁,乃容一见。
耒阳道中见白鸟卑飞,掠船先去,若有意者,作诗云:
有鸟翩翩贴水飞,掠船历历度斜晖。看君何处神君使,碧玉为髀白锦衣。
是夜,宿於大悲寺前。
初二日,鸡鸣,发舟。巳刻中路,遇宝庆陈二守疏次子,附回平安书一封。作折山高歌:
折山之高高莫俦,刺天拔地,人莫知由。郴章平地在上游,一水千里趍衡州,不能一里二里五里十里急滩流。等之折山之一在岳头,方寸之木高岑楼。始知为山不在高,有人则名,名则呼岳,祀乃崇封禅褒。精气磅礡藏灵修,嗟哉!为人亦如是,形体心性无乃异,九尺四寸食粟耳,践形惟肖肖天地。
过圆沙州望岳诗云:
怀岳於今五十年,丹青形影梦中传。今朝独立船头望,神色何如未见前。
酉刻,至衡州。作怀祝岣嵝宪副咏诗云:
岣嵝相期岣嵝峰,我来双袖驭天风。书堂独锁人何在?云隔巫山几万重。
夜宿於江下滩。
初三日,巳时,舟发。
作衡州叹:
嗟哉行路难,路难由。陆无辀、水不可舟。自昏达旦长,淹留彼荒洲。呜呼!嗟哉行路难,路难由。
壁虱自讼:
壁虱豺狼皆啮人,嗟予有患有吾身。直须坐到无身处,无我无人无怨嗔。
将登南岳作祭告山神文:
译历阶登上忠信堂,端然静默,在存息台歇息。一泓水映入胸怀,群山仿佛招手而来。山水好像有意相迎,情意缠绵怎能忘怀?芙蓉花临近曲江,偏偏为远行人开放。到帽峰山顶凤来亭赴太守的宴席,同府朱君怀乾、通判濮君樟也在座。不久宴席散去,登船。这夜住在船中。二十三日早晨开船,船到城西武溪,太守陈君、同府朱君、●府濮君在这里追来送别。廉州胡太守鳌来船边相见。船●发后,城中诸位邓君煦、黄君●、谭君绍松、黄君城带着礼物来到江?,已经来不及了。作《武溪道中吟》二首:早晨从芙蓉馆出发,沿着曲江的曲折水道前行。穿过纷乱的河道到武溪,水流道路迂回,须戒除急躁。山川郁郁,曲折缠绵,纷杂景物扰乱眼目。万般事物都由我来观看,观照万物的生意自然充足。走在武溪道上,山水道路多么险阻漫长。穿过山路要防备虎豹,涉水要防备蛟龙。经过百处险滩,盘旋百转,盘旋之后又有平缓的水流。山势高得俯视平地,哪里只是万丈高呢?忽然看见水底的月亮,仿佛在天上游行。这夜住在下园村。二十四日鸡鸣时开船,经过第五滩等许多险滩,作诗说:险滩以“第五”命名,由此便可知道其他险滩。涛声像殷殷的雷声,悬空的水流像天河。又像从高处倾倒下来的水,直泻而下,连水波也来不及形成。船夫们都屏住呼吸,船上的人也不再唱歌。若不是因为要访游南岳,哪里知道会遇到这么多险阻?只要存心真诚恭敬,天险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夜住在安口村。二十五日鸡鸣时开船。这天未时到乐昌县,拜访骆君举尧知。君举请求跟随南岳之游,于是换乘小艇出发。夜里住在定花滩。二十六日鸡鸣时开船。作《乐昌至宜章吟》二首。武水不知从哪里来,悠悠流到县城前。群山像屏风一样围住大地,江边的庵舍倒映着●●天空。城郭还很质朴,民风怎么会迁变呢?十户人家中多有忠信之士,自古以来就产生非凡贤才。武水来时没有道路,随着水路前行渐渐有了通道。两岸百苇夹着,两山之间一叶小舟穿行在万峰之中。航行时承载三五个人,篙子刺入弯曲的水湾一同前进。●●●●●●●●●,滩险水急,正好考验船工。武溪峡中,我认为这就是马伏波所咏《武溪词》中的武溪。如果是与浈水汇合的那条溪流,怎么会有这样深呢?我平生有壮游的志向,这次游览尤其奇绝胜美。乘着这条水路上达青天,任意在星辰的源头游泳。俯看南极星,仰望北辰仿佛很近。高飞的鸟声都听不见,幽僻的花色却格外明丽。《武溪过百曲吟》:武夷有九曲,天下都称它奇绝;武溪有百曲,世人却从来不知道。人杰使土地也有灵气,因为偏远,许多景物反而被遗忘。万座山峰如蛟龙连绵不断,一条水流交?蜿蜒,穷尽一日之力也走不完。群鸟都在下方,竟看不见一只鸟飞翔;这是事实,因为这里太高,不便寻找食物。所以这种清高的境界,适合与高人栖居。我想建一座小屋,在南岳成为通衢中的居所。这夜住在管铺。二十七日鸡鸣时开船。巳时到平石村,从陆路前往宜章。回答宜章男子的问话:走在宜章道路上,偶然遇到一个男子。他错误地称呼我为老爷,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惊讶地回答说:你不要误称名号。我家住在罗浮山,是朱明洞的一名道士。年老将近百岁,自己也记不得姓名。昨天祝融君传来声音,苦苦邀请我前往。轻盈地张开紫盖,缥缈地驾着云中车骑,飘然驾驭天风,碧色眼睛的使者神光炯炯。从冥冥的天际而来,乌用问他是谁呢?申时到宜章县,住在普化寺。承蒙县令章海涯季夜间设宴,作诗说:手里拿着白羽扇,头上戴着碧色纶巾。眼中盼望尽览南岳山色,身上带着罗浮山的云气。贤明的府君气象和蔼,拦住道路殷勤询问。恍惚间像平生旧识,仿佛从前一同游学于成均。盛宴就着佛寺灯火举行,杀鸡并杂陈各种珍馐。鼓吹之声传到碧落,弦歌之声也渐渐听见。欢乐的兴致还没有尽,就举手向高天告别。二十八日辰时,从陆路连夜到郴州。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黄君芝田宗器、二守钟君班田卿惕焉因为我的船小而且漏水,表示担忧,我作诗答谢说:郴江上漂浮着一叶小船,也只能容纳两三个人。上面漏水,下面潮湿,只能用毛衣遮盖身体。经历千辛万苦的各种情状,我却甘心承受这些。多谢两位郡守,不必过分殷勤劳烦了。这夜住在郴江口。三十日辰时开船。在郴江口看见江岸野生的芙蓉花,作诗说:江岸上的芙蓉花像穿着盛装,花光就是颜色,叶子就是衣裳。不妨生在偏远之地无人采摘,独自临风玩弄傍晚的芳香。经过三山矶,石壁非常奇特,有诗说:陡峭的石壁仿佛天地设置,谁能把它砍削成这样?飞砂和坠石,却看不见落到江边。石壁高耸几千尺,仿佛是浯溪。或者是神灵磨刻山崖,来刻写歌颂太平的碑文。申时经过永兴县。闭上船篷,坚决拒绝县官的礼仪迎接。门人李参议、吴仲谦在双江庙追上相会。这夜住在双江庙。九月初一日鸡鸣时开船。午时经过耒阳,严厉拒绝县官迎接相见。船被拉行一里,必须挥退鼓吹人员和皂役,才允许相见。在耒阳道中看见白鸟贴着水面低飞,掠过船只先行离去,好像有意而为,作诗说:有一只鸟翩翩地贴着水面飞,掠过船只,清清楚楚地穿过斜阳。看你是哪个神灵派来的使者,碧玉般的双腿,白锦般的衣裳。这夜住在大悲寺前。初二日鸡鸣时开船。巳刻在途中,遇到宝庆陈二守疏次子,他附带捎来一封回信报平安。作《折山高歌》:折山高耸,没有山能与它相比,刺入天空,拔地而起,世人不知道它为何如此。郴州、宜章的平地在上游,一条水流绵延千里奔向衡州,却不能在一里、二里、五里、十里之间急速流过险滩。和折山相比,它只不过是岳头的一点,方寸之木却高如高楼。才知道成为山并不在于高,有人便有名,有名便称为岳,于是祭祀便隆重,封禅褒扬。精气雄伟充沛,藏有神灵修养。唉!做人也同样如此,形体与心性难道没有差异吗?身高九尺四寸,不过是吃粮食的人;能够实践人的形体,才真正肖似天地。经过圆沙州,遥望南岳,作诗说:怀想南岳至今已经五十年,山的形影只在梦中凭借丹青传来。今天独自站在船头远望,它的神情色貌与未见之前相比怎么样呢?酉刻到衡州。作《怀祝岣嵝宪副咏》诗说:早就约定在岣嵝峰相会,我来到这里,仿佛双袖驾驭着天风。书堂独自锁闭,人到哪里去了?云气隔着巫山,仿佛相距几万重。夜里住在江下滩。初三日巳时开船。作《衡州叹》:唉,行路真难,难在哪里呢?陆路没有车,水路又不能行船。从黄昏直到天亮,长久滞留在那荒僻的洲上。呜呼!唉,行路真难,难在哪里呢?《壁虱自讼》:壁虱和豺狼都咬人,可叹我自身有自身的忧患。只须坐到无身的境地,达到无我、无人、无怨、无怒。将要登南岳时作祭告山神文: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初五日辛丑。前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湛若水,携弟子骆尧知、黄云淡、周荣朱、朱子祥,祭告於南岳衡山之神曰:余自三十年以来,怀游名岳,或欲行而未遂,或中道而阻征者,五十霜星。夫怀之久者,其积必诚,岂伊一时暂见而兴者,可与京哉?自罗浮之朱明,■三千里之遥程,劬山行而水宿,历艰难之伶俜。夫来之远者,其意必专而精,岂伊宦游东西,过此而遂登者,可与同情哉?瞻彼衡山之高高不知其几千万仞,兽不能奔,鸟不能腾。夫土之高大者,其神必灵,岂伊丘垤培塿之峥嵘者,不足与同年而称也!夫以天下之精诚而叩天,天下之山之神之至灵,宜有念而必通,将无感而不应,如一人之身,同体而相成。是故人与天地为心,以日月为(晴)[睛],以山川为之百体,为之首脊背(鹰)[膺],为之?衡,故同体相成者,痛痒相关,刺之必惊。矧夫名岳为天地之结凝,磅礡郁积而钟英,与人为一气之降升,宜乎精诚之易达,而明神之灵应为可征也。水等一月而来,七日而戒,三日而斋,然后踧踖而敢登,神其鉴矜,勿云而后开,勿雨而后晴,如韩公之作难以逞能也。尔其俾予之游,将与天而同清,与地而同宁,与日月而同明。吾将叩祝融峰名之灵,启朱陵洞名之扃,挹回雁峰名之翎,登岣嵝峰名之亭。抚紫盖峰名之冥冥,扶天柱峰名而天擎,坐青玉坛名之坛层。下看南极之星,观一勺之洞庭,呼吸乎翕辟之风霆。叹逝者之如斯,俯万化之流形,览宇宙於一瞬,与日月四时之运行。峻极於万物之发育,而生生不息,以昼夜而不停者,夫然后信人与天地万物之同体而别名也。惟尔明神,尚鉴听之。
未时,过七里驿。是夜宿於小虎塘。
初四日,鸡鸣,舟发。辰时,过霞流驿。午刻,到衡山县,宿於安宝观。
谢衡山章明府宣诗云:
舍舟借乘床,多谢贤地主。左右我后先,憩我以安宝。自宝还自安,宇宙共今古。初程已惬心,何况百幽讨。怀此五十年,远来岂虚负?脂车宵息途,凌晨事高举。
初五日,由陆入岳,过桐木里,闻桂香,登桐冈书堂诗云:
天风吹月桂,飘飘袭我裳。试问此何里?答云桐木冈见志书。命仆且停车,登陟桐冈堂上舍杨君书堂。满庭忘桂发,善士本来香有司表扬之庐曰善士。采花勿采枝,采枝恐枝伤。何以恐枝伤?昔人所遗芳。
午至岳庙莅牲祭,告山神。
初六日,早登山,到祝融峰上封寺。诗云:
岳峰七十二,特出惟祝融。耸立如大人,诸峰列儿童。绠车上天门,扳藤到上封。冥冥云雾外,杳杳空蒙中。泠泠餐宿露,飘飘御天风。洒落诸天表,境尽意无穷。
是夜,宿祝融峰。诗云:
我年跻八十,强半怀衡山。於兹惬所愿,谁能不为欢?雾行衣袂湿,云卧衿枕寒。清高万籁寂,神明中夜存。一声闻天鸡,红日跃海门。
初七日,晓同黄云淡、周荣朱登峰嵿望月台,题名。由叉路至玄明洞。诗云:
玄明元明宅,佳名符在昔。夫何志公徒,先我驻飞锡?邺侯非我辈,藏书但周易。
不见煨芋人,残芋来馈食。昔人依曲木,而我因石壁。木石与之居,了心了亦得。
小憩祝仙兜率二寺,诗云:
祝先与兜率,自合为室闾。梵堂隐钟声,一径何●纡!竹木夹径幽,山色遶前除。一饭分乞米,出门还踟躇。
初八日,夜宿南台寺。诗云:
秋高感摇落,名山穷日登。息徒憩南台,寺古风冷冷。髯翁松也作人拜,风伯送秋声。时序既如此,人当法天行。初九日,卜筑。诗云:
遥遥起天柱,巍巍南台下。於兹结云松,以卜我精舍。芳邻接五峰,神明见中夜。诸子来端居,无玩亦无舍五峰玩心神明,优游南山之下余二十年。初九日,同骆进士君举登朱陵洞最高处,题名作诗云:
石头路滑不可渡,我来跨鹤御天风。喷泉九月飞霜冷,举袖擎天晓日红。
同骆进士游朱陵洞诗云:
洞天三十六,朱明对朱陵。放脚开云霞,信手推天扃。香炉峰名晓烟散,紫盖峰名中天擎。群巘纡石磴,一水自泠泠。揖谢朱陵君,借予地一亭。
十一日,游方广寺,有诗云:
鸡鸣起肃装,凌晨即长道。惟此道长险,所以凌晨度。白云锁重岩,方广在何处?义方与仁广,平平若大路。世有仁义徒,神境可立造。
题朱晦庵张南轩嘉会堂诗云:
二贤并世生,於此际嘉会。七日与朋来,酬言固尚在。我生何不辰,独立无朋辈。忆昔阳明子,相期将有待。时势倏变更,至今有遗悔。二贤祠下树,勿剪以勿败。毋使我心伤,心伤重感慨。
译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初五日辛丑。前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湛若水,携弟子骆尧知、黄云淡、周荣朱、朱子祥,祭告于南岳衡山之神说:我自三十岁以来,便怀有游览名山大岳的愿望,有时想出行却未能实现,有时走到半路又被阻止,已经历了五十个霜辰星岁。怀念得这样久,积累的诚意必然深厚,哪里是那种偶然一时看见便兴起的心情所能相比呢?从罗浮山朱明洞出发,跋涉三千里遥远路程,辛苦行山、宿于水边,历尽艰难孤苦。来得这样远,心意必然专一精诚,哪里是那些东西奔走、路过此地便顺便登临的人所能同日而语呢?仰望那衡山,高高耸立,不知有几千万仞,野兽不能奔跑,飞鸟不能腾翔。土地高大到这种程度,它的神灵必然灵异,哪里是那些小土丘的峥嵘所能同年并称的呢?凭天下人的精诚叩问上天,天下山神中最为灵异的神明,理应有所感念而必然相通,不会有感而不应,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各部分同体而相互成就。因此,人与天地以心相通,以日月为眼睛,以山川作为它的百体,作为它的头、脊背、胸膺和腰衡;既然同体相成,痛痒便相互关联,刺到一处必然惊动全身。何况名山大岳是天地精华凝聚之处,气势雄厚、郁积深厚而聚集英灵,与人同为一气升降,精诚当然容易通达,明神的灵应也可以得到验证。我们等人用一个月时间来到这里,用七日戒慎,用三日斋戒,然后才恭敬不安地敢于登山。神明请鉴察怜悯,不要说等云来才开,不要说等雨停才晴,像韩公那样作难来逞强。请您使我的游览能够与天同清、与地同宁、与日月同明。我将叩拜祝融峰著名的神灵,开启朱陵洞著名的门户,汲取回雁峰著名的光华,登上岣嵝峰著名的亭子;抚摸紫盖峰幽冥的高处,扶持天柱峰擎天的山名,坐在青玉坛的坛台层级上。向下看南极星,观看一勺之大的洞庭湖,呼吸着开合变化的风雷之气。感叹逝者如斯,俯视万物变化流动的形态,在一瞬之间览尽宇宙,观看日月和四时的运行。山岳高峻,极于万物的生长发育,生生不息,昼夜不停;这样以后,才真正相信人与天地万物同体而又各有不同的名称。惟愿明神,尚且鉴察听取这些话。未时经过七里驿。这夜住在小虎塘。初四日鸡鸣时开船。辰时经过霞流驿。午刻到衡山县,住在安宝观。作《谢衡山章明府宣》诗说:舍船借乘车轿,多谢贤明的地方长官。前后左右照应我,让我在安宝观休息。由安而返,由返而安,宇宙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刚开始的行程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何况还要探访百处幽境?怀念这里已有五十年,远道而来难道会白白辜负愿望?夜里停车休息,清晨便继续向高处进发。初五日从陆路进入南岳,经过桐木里,闻到桂花香,登上桐冈书堂,作诗说:天风吹拂月桂,飘飘然袭到我的衣裳。试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说是桐木冈,见于志书。命令仆人暂且停车,登上桐冈堂舍,那是杨君的书堂。满庭都忘不了桂花开放,善士本来就像花一样芳香,这里是有司表扬善士的庐舍。采花不要采枝,采枝恐怕伤害树枝。为什么害怕伤枝呢?因为那是前人遗留下来的芳香。午时到岳庙主持祭牲仪式,祭告山神。初六日早晨登山,到达祝融峰上的上封寺。作诗说:南岳有七十二峰,特别突出的是祝融峰。高耸挺立如同巨人,其他山峰排列其间,像儿童一样。乘绳车登上天门,攀着藤蔓到达上封。幽暗的云雾之外,遥远而空蒙。清冷地餐饮夜间的露水,飘飘然驾驭天风。洒脱地超出诸天之外,眼前境界尽而心意无穷。这夜住在祝融峰。作诗说:我年近八十,已有大半生怀想衡山。如今在这里实现了愿望,谁能不感到欢喜?穿雾而行,衣袖都湿了;卧在云中,衣襟和枕头都寒冷。清高之地万籁俱寂,神明在半夜仍然存在。听到一声天鸡啼叫,红日跃出海门。初七日,天刚亮时同黄云淡、周荣朱登上峰顶的望月台,题写姓名。由岔路到玄明洞。作诗说:玄明是元明的居所,这个美名与往昔相符。为什么志公的门徒反而先于我来到这里,驻足停下锡杖?邺侯不是我们这一类人,他所收藏的书只有《周易》。没有见到那个煨芋的人,却有残余的芋头送来供我食用。古人依靠曲木,而我凭借石壁。与木石相伴而居,了悟本心,了悟也就可以获得了。在祝仙、兜率二寺稍作休息,作诗说:祝仙寺和兜率寺,本来就像可以合为一处乡里。梵堂中隐约传来钟声,一条小路多么●曲折!竹木夹着幽深小径,山色环绕在堂前台阶。分得一碗乞来的米饭,出了门却仍然徘徊不前。初八日,夜宿南台寺。诗说:秋高气爽时感慨草木凋零,名山直到日暮才登临。让随从歇息在南台,古寺中秋风冷冷。长着胡须的老翁般的松树也像人一样作揖,风神送来秋声。时序既然如此,人就应当效法天道运行。初九日,选择地点筑居。诗说:遥遥的天柱峰拔地而起,巍巍然矗立在南台之下。就在这里结庐依傍云松,来选择建造我的精舍。芳香的邻境连接着五峰,神明在半夜也能看见。诸位弟子来此端居,没有玩乐,也没有舍弃对五峰的观赏、对心神的涵养,在南山之下优游了二十年。初九日,同进士骆君举登上朱陵洞最高处,题名并作诗说:石上的道路湿滑,无法渡过;我跨上仙鹤,驾着天风而来。喷涌的泉水在九月飞散,寒冷如霜;举起衣袖仿佛托住青天,拂晓的太阳一片红。同进士骆君举游朱陵洞,诗说:洞天共有三十六处,朱明山正对着朱陵山。放开脚步踏入云霞,随手推开天门。香炉峰的晓烟已经散去,紫盖峰高擎在中天。群峰环绕,石阶曲折;一股水流自然而然地发出泠泠声。我作揖辞谢朱陵君,请借给我一块地建一座亭子。十一日,游方广寺,有诗说:鸡鸣便起身整肃行装,天刚亮就走上长路。正因为这条路漫长而险峻,所以要在清晨出发。白云封锁着重重山岩,方广寺究竟在哪里?义方、仁广,平坦得如同大路。世间有仁义之人,神仙般的境界也可以立即造就。题朱晦庵、张南轩嘉会堂,诗说:两位贤人同时出生,在这里有一场美好的会合。七日之中与朋友相会,彼此酬答的言论本来就还在。我为什么偏偏生不逢时,独自一人而没有同辈朋友?回想从前的阳明先生,曾相约将来相待。时势忽然变迁,直到今天仍留下遗憾。两位贤人的祠堂下有树,不要砍伐它,使它不要毁坏。不要让我心中悲伤;心中悲伤,感慨就更加深重。
十二日辰刻,上书院梁祭告土神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参赞机务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湛 敢昭告於衡岳山司土之神曰:名岳兴怀,既历五纪。跻耄来游,中心兹喜。既奠祝融,乃谒文定。聿來卜鄰,支?伊勝。发於天柱,来及南台。毓秀钟灵,神先有开。弟子佥谋,具闻邑令,价售筑基,百工趍命,吉日维成。首架栋隆,乃堂乃室,乃门乃墉。洁牲酌醪,告报神祉。神其终佑,来朋爰止。尚飨。
十三日,在岳庙,作鹤桥诗云:
华表千岁鹤,飞空亦无桥。桥头有高人,独观千载遥。跋云:此甘泉子为旧门人衡山县簿杨君瀚题。鹤桥,别号也。杨子问:「何谓独观?请问其旨。」甘泉子曰:「独观者,以我观也。以我观者,立我以观也。立我以观,则在鹤桥观鹤桥,在学问观学问,在官政观官政,立乎千百世之下而观乎千百世之上,一也。」。杨子曰:「敬闻命矣。」
十四日,闲居,送骆君举下山还乡。杨子来省。
十五日,发黄仲通、朱子祥还乡。杨克复请饮於文定书院,遂至衡岳馆、基●筑,遂访黄庭观,作诗云:
上上万松冈,一径封白云。入门见神像,头戴莲花巾。问之何为者?云是魏夫人。坐石尚遗迹,乘云昼升天。金泉有神女,名曰谢自然。事虽同不经,睹记可异焉。彼一女子耳,食庙垂千年。矧伊大丈夫,身腐草木前。身腐草木前,见此不汗颜?
访邺侯书堂懒残岩不得作:
识之有不见,见之有不识。邺侯与懒残,识见两相得。我来访其居,旬日无▯迹。或云险且远,草莽路已塞。嗟予闻此言,惘然三叹息。惜哉黄白衣,际遇无成绩。生为帝者师,死同草莽域。宁知死不亡,大化同流易?
作望五峰五首。
望祝融
祝融非自高,维以众峰卑。卑若不敢班,高若耻独为。孤嵿分日月,秀色连华疑。九华九疑。尧舜大事业,太虚浮云移。谩夸天尺五,犹有天尚之。去入无穷门,造之无穷期。
望芙蓉峰:
芙蓉秀南天,青天天然削。俯瞰洞庭波,照影逾灼灼。花光映中天,独立何超卓!秋风欲动摇,光焰更闪烁。谁来倚当妓,高坐聆天乐。
望石廪:
石廪不可阶,无乃神之储?石田不登岁,石廪难疗饥。安得煮石人,化粟满寰区?民命既蹙矣,乃尚可化居。化作亿万廪,俯仰聊斯须。
望天柱:
高高天柱峰,独撑天一角。孤巘入云汉,豪气凌碧落。独立欲离群,夫焉有倚著?小构依其下,隆栋惧挠若。一望一敛襟,懦夫有立卓。
望紫盖:
紫盖何恢恢?凌空只手?。诸峰皆拱岳,紫盖独不来。人言然非欤?玉皇朝上台。可以教忠者,世人徒见猜。下民既暵矣,举袖障炎埃。谁能展此盖,大庇天下哉?
十六日,闭关静坐。及暮,衡山县报蒋道林将至。二仆病,莫能兴。
作游南岳记:
译十二日辰时,登上书院房梁,祭告土神的文辞如下: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过了十二日为戊申日,奉敕参与赞理机务、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湛某,恭敬地昭告衡岳山司土之神:名山使人兴发感慨,我已经历经五纪。如今登临此山已近耄年,心中对此十分欢喜。已经祭奠祝融神,于是又拜谒文定公。于是来此选择邻居,分支之地实在胜美。从天柱峰发端,延伸到南台。山川孕育秀美、凝聚灵气,神明早已有所开启。弟子们共同谋划,把事情详细告诉县令,以高价买地筑基;百工奔走听命,选择吉日终于建成。首先架起高大的栋梁,于是有堂、有室、有门、有墙。洁净牲畜,斟酒祭告,向神明报告工程之福。愿神明始终保佑,使来访的朋友都能在此止宿。尚请享用祭品。十三日,在岳庙,作《鹤桥》诗说:华表上的千年仙鹤,即使飞在空中也没有桥。桥头有位高人,独自观看,目光遥及千年之后。跋语:这是甘泉子为旧日门人、衡山县簿杨君瀚所题。鹤桥,是他的别号。杨子问:“什么叫独观?请问其中的含义。”甘泉子说:“独观,就是用我的眼光来观察。用我的眼光观察,就是确立自我来观察。确立自我来观察,那么在鹤桥观察鹤桥,在学问中观察学问,在官政中观察官政;立身于千百世之后而观察千百世以前,都是同一个道理。”杨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 十四日,闲居,送骆君举下山回乡。杨子前来探望。十五日,送黄仲通、朱子祥回乡。杨克复请我在文定书院饮酒,于是到了衡岳馆和筑基之处,又访问黄庭观,作诗说:登上高高的万松冈,一条小路被白云封住。进门看见神像,头戴莲花巾。问她是谁,回答说是魏夫人。她坐过的石头还留有遗迹,乘云在白天升天。金泉有位神女,名叫谢自然。事情虽然相同而不合常理,但见到这些记载,确实令人惊异。她不过是一个女子,却享受庙祀将近千年。何况堂堂大丈夫,身体却要腐朽在草木之前。身体腐朽在草木之前,见到这些难道不惭愧吗?访问邺侯书堂和懒残岩,没有能够作诗:有见识的人也有看不见的地方,看见事物的人也有不认识的地方。邺侯和懒残,见识与见解彼此相得。我来访问他们的居处,十多天都没有找到一点踪迹。有人说那里险峻而且遥远,草木丛生,道路已经堵塞。唉,我听到这些话,惘然长叹三声。可惜那位黄衣之人,虽然有际遇,却没有成就。活着时做帝王的老师,死后却同草莽处在一域。哪里知道死并不等于消亡,万物变化本来同流而易变?作《望五峰五首》。望祝融峰 祝融峰并非自己显得高,是因为众峰都低。群峰低下,仿佛不敢排列在前;祝融高耸,又仿佛以独自高峻为羞。孤峰顶端分隔日月,秀丽的景色连接着九华、九疑。尧舜的大事业,也不过如太虚中的浮云一样移动。徒然夸说它高达天尺五,仍然还有更高的天在上面。进入无穷的境界,达到无穷也永远没有尽期。望芙蓉峰:芙蓉峰秀美,直插南天;青天仿佛天然削成。俯视洞庭湖的波涛,映照出的身影格外灿烂。花一般的光彩映入中天,独自挺立,多么卓异超拔!秋风将要吹动它,光焰更加闪烁。谁来倚靠着它充当歌妓,高坐山巅聆听天上的音乐?望石廪峰:石廪峰无法攀登,难道是神灵储藏粮食的地方吗?石田不能收成,石廪又怎能解除饥荒?怎样才能得到煮石成粮的人,使粟米充满天下?百姓的性命已经困窘了,难道还可以把它当作货物来积藏吗?如果能化作亿万座粮仓,低头抬头之间便可使人暂时得到救济。望天柱峰:高高的天柱峰,独自支撑着天的一角。孤峰插入云汉,豪迈的气势凌驾于青天。它独自挺立,仿佛要脱离群峰;又哪里有可以倚靠的东西?我在它下面建造小屋,高大的栋梁却担心被压弯。望见它便收敛衣襟,懦弱的人也会因此挺立卓然。望紫盖峰:紫盖峰多么广大宏伟,凌空而立,仿佛一只手托住天空。众峰都向南岳拱卫,唯独紫盖峰没有前来朝拜。人们说的难道不对吗?它是在玉皇面前朝见上台。它本可以教人忠诚,世人却只白白猜疑。下方百姓已经被烈日烤干,谁能展开这把伞盖,广泛庇护天下呢?十六日,闭门静坐。到傍晚,衡山县来报,说蒋道林将要到来。两个仆人病了,不能起身。作《游南岳记》:
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治西樵之云谷,与宜兴黄仲通云淡、顺德周自正荣朱,决策南岳,不告家人。遂於初九日登舟,历飞来,览灵泉,过南华,登韶石。及乐昌,骆君举尧知礼闱报罢,始归二日,请从吾与三子者。度郴岭,历衡阳。甘泉子谓三子曰:「若知游乎?吾与子游。闻之师石翁曰:『心有所往,情随景迁,俗乐也。』以言乎心之不可逐物也。予继之指曰:『千峰踏遍还知我。』以言乎以我观山也。能知以我观山而不逐景者,斯可与游矣。」九月初四庚子,至衡山县,宿於安宝观。武陵蒋督学道林先约,犹未至,亟走人邀之。是夜,沐浴以俟。厥明行事,由县道夹松桂,桂香袭人。五里许,有桐冈杨国子书堂,小憩焉。辛丑,晨兴,诣岳庙。及午,莅牲祭告於南岳之神,止宿於开云堂。壬寅,径庙而西,北出於庙右,於后右过胡文定公书院。入门瞻象俨然,二子致堂、五峰配焉。再拜而出。兴卜筑卜邻之思。观其左有山一枝垂下,如龙伏然。予缔观,谓三子曰:「此不可卜筑乎?」三子曰:「可矣。」道士曰:「此前朝衡岳废观址也。鞠为草莽,无租税久矣。」遂定卜为书堂,为终老之计焉,素志也。遂退行,就大路,跻岭而上而北,右傍石泉冷冷,出於两山之间。道士曰:「此所谓络丝潭也,此祝融峰之泉来遶庙下者也。其上有峰,高出於右方,曰赤帝峰;左方曰香炉峰。赤帝之上右为紫盖峰。」予曰:「名峰也!盍登焉?」道士曰:「此峰直立,无路可阶,可望不可即也。」问其西一峰。曰:「石廪峰也。其不可阶,犹夫紫盖也。」即又行而上,度一石桥,曰玉板桥也。又扶而上,路稍平。时风大作,吹人欲踬。予窃曰:「昨祭告於山神云云矣,此岂祝融君以试我耶?虽排山拔木,吾往矣。祝融之灵不灵应耶?」又前而至所谓伴云亭小憩焉。有小桥曰:「此迎仙桥也。」前途有鸣锣者,仆夫亟止之,问之何?曰:「此山鸣锣,必招风雨。」予曰:「锣鸣致风雨,则予告诚於神矣。神有不感乎?吾无虑矣!」须臾,大风果息,浮云薄散,日光布暖,仆夫怡怡,草木熙熙。或曰:「此非祝融之神之灵感耶?前之阴风驳云,祝融君诚相试矣!」又前而上,道士曰:「此祝高峰也。」予曰:「此上回雁峰也。人以衡州之山,士夫之东西过者便於登览,故谓回雁峰。夫曰回雁者,以言其高也。今祝高之峰反不高乎?」道士曰:「祝高高与紫盖等矣。」道左之坡有大石卧焉,长可丈余。曰:「予当为大书『上回雁峰』,刻於此石矣。」又扶而上,筱竹萧萧,奇花的的,至一小寺焉。问之,则半山亭也,又曰旧紫盖寺也。克复请具馔,雾雨霏霏,复作曰:「祝融君又试我乎?」馔既,须臾复霁,日光下漏,云霭渐开。或曰:「祝融君其又喜乎?」则又从右而北,过两山,一?如桥然。或曰:「此非仙桥乎?」即又北行而上,山右一石如鼓,为小木之根所破。予曰:「以柔破刚,气之力也。
译嘉靖甲辰年八月,甘泉子在西樵云谷讲学,与宜兴黄仲通云淡、顺德周自正荣朱商定计划游南岳,没有告诉家人。于是初九日登船,经过飞来石,观赏灵泉,路过南华,登上韶石。到了乐昌,骆君举尧知在礼闱考试中落第,才回家两日,便请求跟随我和这三位同游。我们越过郴岭,经过衡阳。甘泉子对三人说:“你们知道什么叫游吗?我和你们游历时,听石翁老师说:‘心有所趋向,感情随着景物迁移,这是世俗的游乐。’这句话是说,心不能被外物牵着走。我接着指点说:‘踏遍千峰仍然知道有我。’这是说要用我的眼光观察山。能够懂得用我的眼光观察山而不被景物牵引,才可以和他谈游。九月初四庚子日,到达衡山县,住在安宝观。武陵蒋督学道林先前约好同行,但还没有到,便急忙派人去邀请他。当天夜里沐浴,等待他的到来。第二天按计划出发,由县城道路前行,两旁夹着松树和桂树,桂香扑面而来。走了五里左右,有桐冈杨国子书堂,便在那里稍作休息。辛丑日清晨起身,前往岳庙。到中午,举行祭牲仪式,祭告南岳之神,停宿在开云堂。壬寅日,从岳庙向西,向北走出庙右,后来从右侧经过胡文定公书院。进门瞻仰神像,庄严肃穆;致堂、五峰二位先生配祀在旁。拜了两拜便出来,兴起了选择地方筑居、选择邻居的念头。看见书院左边有一支山脉垂下,像龙伏在那里。我仔细观察后,对三人说:“这里不能选择筑居吗?”三人说:“可以。”道士说:“这里是前朝衡岳废观的旧址,荒芜成草莽,已经很久没有征收租税了。”于是决定选择此地建书堂,作为终老之计,这本来就是我的志愿。随后退下,走上大路,登岭向北而行,右边靠着一股冷冷的石泉,从两山之间流出。道士说:“这就是所谓络丝潭,是祝融峰的泉水绕到庙下而来。上面有一座高出右方的山峰,叫赤帝峰;左边叫香炉峰。赤帝峰上方的右侧是紫盖峰。”我说:“都是名峰!为什么不登上去?”道士说:“这些山峰直立,没有可以攀登的道路,只能远望,不能到达。”我问西边的一座山峰。道士说:“是石廪峰。它无法攀登,也像紫盖峰一样。”于是又向上走,渡过一座石桥,叫玉板桥。又扶持着向上走,道路渐渐平缓。这时大风骤起,吹得人几乎跌倒。我暗自说:“昨天祭告山神时已经说过那些话,难道这是祝融君在考验我吗?” 即使风能拔山倒木,我也要继续前进。祝融神究竟灵不灵、是否会回应呢?”又向前走,到达所谓伴云亭,在那里稍作休息。有一座小桥,称为迎仙桥。前方有敲锣的人,仆夫赶紧叫住他,问他为什么敲锣。他说:“在山中敲锣,一定会招来风雨。”我说:“敲锣能招来风雨,那么我对神的祷告就真诚了。神难道会没有感应吗?我没有忧虑了!”不一会儿,大风果然停息,浮云渐渐散薄,阳光洒下温暖,仆夫欢快,草木欣欣。有人说:“这难道不是祝融神灵验而有所感应吗?先前阴风和杂云,祝融君确实是在考验我们!”又向前上行,道士说:“这是祝高峰。”我说:“这就是上回雁峰。人们因为衡州的山是士大夫往来东西、便于登览之处,所以称为回雁峰。所谓回雁,是说它高。现在祝高峰反而不高吗?”道士说:“祝高峰的高度与紫盖峰相等。”道路左边的山坡上横卧一块大石,长约一丈多。我说:“我应当在这块石头上大书‘上回雁峰’,刻下来。”又扶持着向上走,竹枝萧萧,奇花鲜明,来到一座小寺。问后才知道是半山亭,又说是旧紫盖寺。克复请准备饭食,雾雨纷纷落下,我又说:“祝融君又在考验我吗?”饭食准备好后,不一会儿天又放晴,阳光从云层下照来,云气渐渐散开。有人说:“祝融君这次又高兴了吗?”于是从右边向北走,经过两座山,有一处像桥一样的地方。有人说:“这难道不是仙桥吗?”随即又向北上行,山右边有一块像鼓的大石,被小树根从中破开。我说:“柔弱之物能够破开坚硬之物,靠的是气的力量。
志学者如此木之力焉,何圣之不可至也?」顾谓二三子曰:「宜学此木矣。」又前而上,则又雾雨霏霏,行者栗栗。或曰:「祝融不亦负乎?」役者曰:「此云雾也,非雨也,高山之常也。」予曰:「就雨何伤?观朱张之游之灵也,亦然耳。」即又前而上,至三叉路,曰:「此湘南寺将废,衡州王少府道所修复。」予曰:「贤哉!两溪子也。其修举废坠之政可推也已。」又从佛殿之左,栈道而上方丈小憩焉。时已在云雾之表,刚风作寒。曰:「往矣。」即引至方丈之右观贯道泉。泉出於大石之下,傍有奇草,叶似紫凤之形,问之,曰:「山紫苏也,与世所产?[迥]别。」又下至叉路,由右而上,有大树密林,上蔽於天,升降几十里。过一废坊,两石夹仅存,叹曰:「世间废兴相寻,亦其常耳。」僧曰:「由此入祝融可四五里。」予曰:「曷计远近焉!」从者拾菌於道傍,持以献。僧曰:「此过八月则不可食,食则伤人。」予曰:「一物也,时殊而利害顿异,时哉!时哉!随时消息,其惟圣人乎!」即又前而上,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流出,则又有三叉路焉,一至祝融峰,一至玄明洞,洞僧馈茶於叉路,云雾渐开。或曰:「祝融君其复喜乎?」有计之者曰:「然则祝融君之喜怒不常矣乎?」曰:「非然也。夫正直无私之谓神,如使神之於人也,孰为可喜,孰为可怒,则神亦劳矣,可谓神乎?天之於物也亦然,如使天之於物也,孰为可生,孰为可杀,则天亦劳矣。天固如是乎?」或曰:「然则东坡谓韩子气能开衡山之云也,何居?」曰:「亦亿说也。使韩子而贤人也,则衡山之神固当先扫云雾以俟游笻之入,何待云而后开乎?矧一山之内,一日之间而气候不同,或上云而下霁,或上霁而下云,又谁使之然乎?故张南轩亦有『人谋天意偶相值,寄语韩公莫浪夸。』甚哉!苏子之谬也。是故天地之气,升降翕辟何常?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知此者可与知道矣。阴晴寒暑[此天之所为]也,自然之运也。知天之所为,(与)[於]道其几矣。」午至祝融峰上封寺,及暮宿焉。玄明洞僧楚石来见。予曰:「[玄明]洞何如?」骆君举曰:「为其前无所障蔽耳。」予曰:「无障[蔽]何如?」骆子曰:「不可。」予曰:「可也。夫物固以蔽障失之者多矣。日月之明[常]在,蔽障之者,云雾也;人心之明(尝)[常]在,蔽障之者,物欲也。故学求去其蔽之者耳。」三子曰:「然。」既而克复以疾后至,遂同饮而散,宿於僧房。鸡鸣,上顶观日浴。予曰:「日之本体,则吾尝见之矣。」予又问曰:「顷吾遇李三洲於宜章之途,告我以祝融光景之瑞,何如?」僧曰:「此山中之光,常也,晴则有之。俗[呼]天灯,非瑞也。」予曰:「博罗之山时有光焉,亦如是矣。」[癸]卯,[晨]兴,从寺后小径,夹筱竹,杂黄白野菊,行不能七里,至望月台,题名於石。道士又指其西峰曰:「此[芙蓉峰],其不可阶,犹夫石廪也。」下由叉路至玄明洞,[大书二诗]留刻石壁下。过祝先、兜率二寺小憩,遥望[二峰插天],曰:「此天柱峰也。其不可阶而升,犹夫芙蓉[也。」又五里],至南台寺宿焉。时则大霁,与上方顿殊。夫[以不能五里十]里而阴晴[不]同如此,执常而观天,非知[天也。是夜风鼓]松杉,[声如大]海之波涛然。[甲辰,下南台,过飞来石]。下退道坡,坡一百二十级,皆一石为之。右傍观[金牛]迹。是夕,还岳庙。乙巳,携诸生视沉都宪所为白沙先生筑书院未成之址,曰:「散而不吉,非所以处先生也。」是日重九,遂往登於朱陵洞。洞之宫观皆化为田,禾黍离离。至瀑布观冲,退醉石,侧足扶笻过石径,乃作诗题名刻石。乃下访寿宁宫而还。丙午,乃定精舍之卜於衡岳之墟。衡岳之墟者,发於天柱,历於南台,凡此山之胜,於兹为最,故定卜焉。予曰:「白沙先生旧卜不吉,宜建一祠於书堂之上台。」诸子曰:「可矣。」侍御史衡州刘岳亭黻携子大学生光来,相见於开云,有诗文相赠,留饮而别。厥明十有一日丁未,游方广,以路险远,鸡鸣秉炬而行,良久旭日东升,渐入险路,崎岖万状,屈曲真如羊肠然。必去轿,易以竹兜,手自植小盖,乃可行也。役夫告难,予曰:「行也,行则不难。」又告远,予曰:「行也,行则不远。」初登山下,若彼濯濯,曰:「此非以近人见伐乎!」又行而上而巅,见大木参天,曰:「此非以远人而存乎!
译有志于学习的人也应当具有这样的树木之力,这样还有什么圣人境界不能达到呢?” 回头对二三位弟子说:“应当学习这棵树。”又向前上行,雾雨又纷纷降下,行走的人战栗。有人说:“祝融神不是辜负我们了吗?”役夫说:“这是云雾,不是雨,是高山的常态。”我说:“遇到雨又有什么妨碍?朱熹、张栻游山时的灵异情景,也是这样罢了。”于是继续向前上行,到达三岔路口,说:“这里是湘南寺,原将废弃,由衡州王少府道修复。”我说:“两溪子真贤能啊!他兴复废坠的政绩,也可以由此推知了。”又从佛殿左边沿栈道上行,在方丈室稍作休息。这时已经在云雾之上,刚烈的山风吹来,寒气逼人。说:“走吧。”随即带我们到方丈室右边观看贯道泉。泉水从大石下流出,旁边有奇异的草,叶子像紫凤的形状。问它是什么,道士说:“这是山紫苏,与世间所产的紫苏大不相同。”又下到岔路口,从右边上行,有大树密林,向上遮蔽天空,绵延升降几十里。经过一座废弃的牌坊,只剩两块夹立的石头,感叹说:“世间的兴废相继出现,也是常理。”僧人说:“由此进入祝融峰还有四五里。”我说:“何必计算远近呢!”随从在路旁采蘑菇,拿来献给我。僧人说:“过了八月这种蘑菇就不能吃了,吃了会伤人。”我说:“同一种东西,时节不同,利害便突然不同,时势啊,时势啊!能够随时势而进退消长的,大概只有圣人吧!”于是继续向前上行,经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水流出,又出现三岔路:一条通往祝融峰,一条通往玄明洞。洞中的僧人在岔路口送来茶,云雾渐渐散开。有人说:“祝融君这次又高兴了吗?”有人筹思后说:“那么祝融君的喜怒难道无常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神,就是正直无私;如果神对人也要分别谁值得高兴、谁值得发怒,那么神也会劳累,怎么还称得上神呢?天对于万物也是这样;如果天对于万物也要分别谁应该生、谁应该死,那么天也会劳累。天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有人说:“那么苏东坡说韩愈的气势能够吹开衡山云雾,这又是什么道理?”回答说:“那也只是臆测之说。假使韩愈是贤人,衡山之神本来就应当先扫清云雾,等待游人的脚步进入,何必等到云雾出现后才散开呢?何况一座山之内、一天之间,气候也会不同:有时山上有云而山下晴朗,有时山上晴朗而山下有云,又是谁使它如此呢?” 所以张南轩也有诗说:“人的谋划与上天的意旨偶然相合,请转告韩公不要随意夸耀。”苏轼的错误实在太严重了!因此,天地之气升降、聚散,哪里有一定呢?一阴一阳就是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就是神。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道。阴晴寒暑,是上天所为,是自然的运行。懂得天所作所为,距离懂得道也就不远了。午时到达祝融峰上封寺,到了傍晚便住宿在那里。玄明洞僧人楚石来拜访。我问:“玄明洞怎么样?”骆君举说:“只是因为洞前没有遮挡。”我问:“没有遮挡怎么样?”骆子说:“不可以。”我说:“可以。世间万物本来大多因为受到遮蔽阻挡而失去本来面目。日月的光明常在,遮蔽它的是云雾;人心的光明常在,遮蔽它的是物欲。所以求学就是要除去遮蔽它的东西。”三人说:“是这样。”不久克复因病后来,便一起饮酒后散去,住宿在僧房。鸡鸣时登上峰顶观看日出。我说:“太阳的本体,我曾经见过。”我又问:“先前我在宜章路上遇到李三洲,他告诉我祝融峰有光景祥瑞,究竟如何?” 僧人说:“这是山中的光,常有这种现象,天晴时便会出现。俗称天灯,并不是什么祥瑞。”我说:“博罗山有时也有光,也是这样。”癸卯日清晨起身,从寺后小路出发,道路两旁夹着竹子,夹杂着黄白色野菊。走不到七里,来到望月台,在石上题名。道士又指着西边的山峰说:“这是芙蓉峰,无法攀登,也像石廪峰一样。”下山由岔路到玄明洞,在洞壁下大书两首诗并刻石留存。经过祝先、兜率两座寺庵,稍作休息;远望两座山峰插入云天,说:“这是天柱峰。它无法攀登上去,也像芙蓉峰一样。”又走五里,来到南台寺住宿。当时天气大晴,与山上完全不同。相距不到五里、十里,阴晴竟然如此不同;拘泥于固定情形来观察天,就不是懂得天。这天夜里风吹动松杉,声音像大海的波涛。甲辰日,下南台,经过飞来石。下行经过退道坡,坡上有一百二十级台阶,都是一块石头做成的。右边靠近石头,可以看见金牛的足迹。这天晚上回到岳庙。乙巳日,带着诸位生员去看沉都宪为白沙先生营建、但尚未完成的书院遗址,说:“布局散乱而不吉利,不是安置先生的地方。” 这天是重九,于是前往朱陵洞登览。洞中的宫观都已变成农田,禾黍茂盛。到瀑布观冲,退到醉石,侧着脚、扶着竹杖走过石径,于是作诗题名并刻在石上。随后下山访问寿宁宫而回。丙午日,决定在衡岳旧址选择地点建精舍。衡岳旧址从天柱峰发端,经过南台,山中所有胜景,以这里最为优胜,所以决定在此择地。我说:“白沙先生过去选择的地点不吉,应当在书堂上台建一座祠堂。”诸位弟子说:“可以。”侍御史、衡州人刘岳亭黻带着儿子、大学生刘光来到开云堂与我相见,彼此赠送诗文,留饮后告别。第二天十一日丁未,游方广寺。因为道路险峻遥远,鸡鸣时便举着火把出发。过了很久太阳从东方升起,渐渐进入险路,地势万分崎岖,曲折得真像羊肠。必须去掉轿子,改乘竹兜,亲手撑着小伞,才可以行走。役夫说难走,我说:“走就是了,走了就不难。”又说路远,我说:“走就是了,走了就不远。”刚登上山脚时,看到山上光秃秃的,说:“这难道不是因为靠近人烟而被砍伐了吗!”继续向上登到山巅,看到大树直插云天,说:“这难道不是因为远离人烟才保存下来的吗?”
可以见祸福乘除之理矣。」见藤附树而生,直上数仞,问之,曰:「此大枫藤也。」有一大树为藤所横缠数匝,凡藤所缠处,树为之瘦。曰:「弟子识之。信哉!藤[缠]葫芦[相]缠之喻矣。况人心至灵,有所缠累,宁复有广大光明之本体乎?」见一树跨生[於大石上,曰]:「可以见气无不贯矣。否则,石何以能生此树?」[见有小]树枝?大树者与之共生,曰:「可以见一气相通之[理]矣。否则,异根何以同乾?」至方广寺,则见寺坐莲花[峰]如莲心,旁围八峰如莲瓣然,曰:「幽矣!远矣!盘郁矣!然而名为方广,未见方广,其莲花庵乎!」顾谓三子曰:「天下固有有名而无实,有实而无名者,则毁誉之於人,何信也哉?」问僧曰:「而戒荤乎?」曰:「然。」「而戒杀生乎?」曰:「然。」「而畜六畜乎?」曰:「然。」「畜鸡乎?」曰:「否。」「而畜鸭与鹅乎?」曰:「否。畜犬与猫,捕鼠狸也。」曰:「捕鼠狸非杀生而何?」曰:「非我杀之。」曰:「使之杀之,与自杀之者奚以异?」曰:「畜猪乎?」曰:「畜之。」曰:「畜之者,长不杀乎?兽繁而猛则啮人,人类尽矣。」曰:「畜猪也,将售之屠。」曰:「售之屠则杀之矣。屠杀之,与已杀之者奚择焉?」僧无以应。遂谒朱张之堂而坐焉,大书其扁曰「嘉会」。叹曰:「美哉!朱张二先生一时之际会,斯文之庆也。昔者予约阳明子於南岳矣,约既订而时势变更,至今为憾也。」是日方下宿於岳庙,辛亥,游黄庭观。道士指右旁大石曰:「此魏夫人坐石也,白日升天处也。」予曰:「异哉!女子也。秉志之坚,能以警众食庙,可以媿天下后世之为丈夫之[碌碌者矣。」问邺侯懒残之居,道士]曰:「远且榛塞无路」。[曰:「明当访之」。曰:]「尚有奇景可观乎?」杨国子曰:「菜和尚者,[不知何许人也]人,何姓名,独居孤绝之岩,不粒食,止啖野菜[者七年],人谓之菜和尚。一日坐化,以火自焚,无人知[者]。[适王]佥宪镕至岩下见之,埋其骨,刻石记之。」予曰:「苦哉行矣。以此僧之志而志学,学至圣无难矣,为忠臣为孝子无难矣。惜也!其不善择术耳。」诸生曰:「此山[景胜则]既领略矣。昔也闻之先生称白沙师翁所谓『心有[所]往,情随景迁』,而先生又有所谓知我,所谓以我观[山]者,何居?」曰:「万物莫非我也。随景而迁,则失我矣。」曰:「见山之栖鹘鸣鸟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飞者也。」曰:「见?之游鱼跃渊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潜者也。」曰:「见山之猿猴麂鹿之狉狉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动者也。」曰:「见山之草木发生之欣欣乎!」曰:「此吾性之植者也。吾性之外无别飞潜动植也,莫非我也。故以我而观,处处为益;以我随景,则卷石拱木之类,无非丧志之物矣,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诸子曰:「吾从游山而得游山之学,敬闻命矣。」於是骆君举、黄仲通以事以病而归,予独与周自正留居山房。十七日癸丑,武[陵蒋]子道林至山。予曰:「卿实之来,吾不孤矣。」谓[蒋子曰]:「衡山之馆将成,子能与我长居此乎?」道林曰:「信也,能之。」曰:「能之,则吾与子居焉,相对终日而默焉可也,待言乎哉?吾耻吾言之多矣,吾无言焉!而其神意则传矣。不玩不舍之间,而神明自存矣。」并记以俟。
十八日,闲居。
二十日,喜蒋道林到岳作:
嗟予有蒋子,心腹於四肢。斯文骨肉爱,割别安可离。相将入圣途,二纪为襟期。一为风水别,蓬梗永相违。心同宇宙内,人亦岂远而?遐哉日与月,弦望亦有时。今朝衡岳会,悠悠慰我思。
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两溪子至山,慨然以白沙祠及书堂门楼任之不辞。是日,卜筑衡岳。劳周生自正诗:
周生忠信资,昔从万里行上北京也。兹侍衡岳居,历险三千程。晨昏供我粥,旦昼为经营。执侍以周旋,视我亲父兄。朋辈多病去,之子独艰(真)[贞]。即此艰(真)[贞]心,何用不大成?
二十三日,同道林蒋宪副、石泉唐德基重游祝融峰诸处,遂得青玉坛,又相与晓观日出之胜。先是,行至半山亭,闻黄仲通之讣,叹息痛伤久之。托县尹章碧湖、杨国子桐冈敛之。葬於杨家庄上,土名止山。
二十四日午,下山。有纪所见诗云:
於岳如有求,弥旬两度游。道林蒋督学善起予,石泉解冥搜。拨破紫云书院同名出,迎坡桥名上桥头。
译由此可以看见祸福增减、盛衰消长的道理。看见藤蔓依附树木生长,直上几仞高,问它是什么,回答说:“这是大枫藤。”有一棵大树被藤蔓横向缠绕了好几圈,凡是藤蔓缠绕的地方,树就因此变瘦。我说:“弟子明白了。藤缠葫芦相互缠绕的譬喻果然可信。何况人心最为灵明,一旦有所缠累,哪里还能保有广大光明的本体呢?”看见一棵树横跨着生长在大石上,说:“由此可以看见气无处不贯通。否则,石头怎么能生出这棵树呢?”看见有小树枝依附大树,与大树共同生长,说:“由此可以看见一气相通的道理。否则,不同的根怎么能有同一树干呢?”到了方广寺,只见寺院坐落在莲花峰上,像莲花的花心,旁边八座山峰环绕,像莲花的花瓣。我说:“幽深啊,遥远啊,盘曲郁结啊!然而名称叫方广,却没有见到方广,难道这是莲花庵吗?”回头对三人说:“天下本来有名实不相副、或者有实而无名的事,那么世人对人的毁誉,又怎么能够相信呢?”我问僧人:“你戒荤吗?”他说:“是。”“你戒杀生吗?”他说:“是。”“你养六畜吗?” 他说:“是。”“养鸡吗?”他说:“不养。”“那么养鸭和鹅吗?”他说:“不养。养狗和猫,是为了捕捉老鼠。”我说:“捕鼠难道不是杀生吗?”他说:“不是我杀的。”我说:“让它们去杀,与自己杀又有什么不同?”我问:“养猪吗?”他说:“养。”我说:“养猪的人,难道永远不杀它吗?牲畜繁殖而且凶猛,就会咬人,人类就会灭绝。”他说:“养猪是为了卖给屠夫。”我说:“卖给屠夫就是让屠夫杀它。屠夫杀它,和自己已经杀了它,又有什么区别?”僧人无言以对。于是拜谒朱熹、张栻的祠堂,在那里坐下,把匾额大书为“嘉会”。感叹说:“美好啊!朱、张二位先生一时的会合,是斯文的庆幸。从前我曾与阳明先生相约在南岳相会,约定之后时势发生变化,直到今天仍是遗憾。”这天才下山,住宿在岳庙。辛亥日,游黄庭观。道士指着右边的大石说:“这是魏夫人坐过的石头,也是她白日升天的地方。”我说:“奇异啊,她只是一名女子。志向坚定,能够以警醒众人的方式享受庙祀,足以使天下后世那些庸碌无为的大丈夫惭愧了。” 我问邺侯、懒残的居处,道士说:“遥远而且荆棘丛生,道路不通。”我说:“明天一定去访问。”又问:“还有奇异的景致可以观看吗?”杨国子说:“有个菜和尚,不知是什么地方人,也不知道姓什么,独自居住在孤绝的岩洞中,不吃粮食,只吃野菜,已有七年。人们称他为菜和尚。有一天他坐着圆寂,用火自焚,没有人知道。恰好王佥宪镕来到岩下,看见了他,埋葬他的骨骸,并刻石记载此事。”我说:“苦行到这种地步,也就可以了。若以这位僧人的志向来求学,学到圣人境界并不难,做忠臣孝子也不难。可惜他没有善于选择方法。”诸位生员说:“这座山的景色既然已经领略了。过去听先生称引白沙师翁所谓‘心有所往,情随景迁’,而先生又说要知我、要用我来观山,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万物没有不是我的。若随景物而迁移,就会失去自我。”他们问:“看见山中的鹘鸟和鸣鸟,应该怎样理解?”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飞翔的一面。”他们问:“看见水中的游鱼跃出深渊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潜藏的一面。” 他们问:“看见山中猿猴、麂鹿自由奔走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活动的一面。”他们问:“看见山中草木生长,欣欣向荣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扎根生长的一面。我的本性之外没有另外的飞、潜、动、植,万物没有不是我的。所以用我来观察,到处都有益处;若我随着景物迁移,那么一块石头、一棵大树之类,都会成为丧失志向的东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损害。”诸位弟子说:“我们跟随您游山,因而懂得了游山的学问,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骆君举、黄仲通因有事情和生病而回去,我独自与周自正留在山房。十七日癸丑,武陵蒋道林来到山中。我说:“您果然来了,我就不孤单了。”对蒋子说:“衡山的馆舍将要建成,你能和我长久住在这里吗?”道林说:“确实能。”我说:“既然能,那么我和你住在这里,整日相对而默然不语也可以,还需要说什么呢?我以自己言语太多为耻,因此不再说话!但精神意趣自然会相互传达。在不玩弄、不舍弃之间,神明自然存在。”一并记下此事以待将来。十八日,闲居。二十日,因喜爱蒋道林到岳而作诗:唉,我有蒋子,犹如心腹之于四肢。我们同爱斯文,情同骨肉,怎么忍心分离?相互扶持走上圣贤之路,以二十年作为彼此交心的约期。一旦因风水而分别,就像蓬草与木梗一样永远相违。心同处于宇宙之内,人又怎会遥远?日月虽然相隔遥远,月有弦望,终究也有相会之时。今天在衡岳相会,悠然慰藉了我的思念。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两溪子来到山中,慨然承担修建白沙祠和书堂门楼的事务,毫不推辞。这天,在衡岳选择筑居之地。作《劳周生自正》诗:周生具有忠诚守信的资质,过去曾随我跋涉万里北上北京。如今侍奉我居住衡岳,历经三千里的险路。早晚为我供应粥食,白天为我经营事务。执礼侍奉,周旋照料,把我当作亲生父兄。朋友同辈大多因病离去,只有你一人独自艰贞坚持。正因为有这样的艰贞之心,哪里还会有什么不能大成呢?二十三日,同道林、蒋宪副、石泉唐德基再次游览祝融峰各处,于是寻得青玉坛,又共同清晨观看日出的胜景。此前行至半山亭时,听到黄仲通的讣告,长久叹息悲痛。托县尹章碧湖、杨国子桐冈为他收殓。葬在杨家庄上,土名叫止山。二十四日午时,下山。有记述所见景物的诗说:来到南岳像有所求,十多天中游了两次。道林蒋督学善于启发我,石泉能解开幽深难寻的景致。拨开紫云书院,书院同名,来到迎坡桥,桥名上桥头。
炎帝俨尊居峰名,虹桥桥名何阻修!冥冥度半云亭名,回雁在云端新寺名。停辀问湘南寺名,载观贯道泉。贯者乃何道?即道贯自存。高林蔽白日,窥天恐不全。三歃狮泉寒,永谢荤血缘。於以清毛骨,於以清肺肝。人言此泉力,能去百病根。吾有勿药诀,所存媿未神。冷冷陟上封寺名,孤绝观祝融峰名。左右登两台,月西而日东。问讯青玉坛,支离已迷踪。踏断会仙桥,望之末由从桥北有石壁插天者,乃青玉坛也。。雷池有灵迹,百虫时归寂。一番雷雨动,旧蜕觅不得。鸡鸣观日出,护霞彩五色。比当见日体,新镜水晶魄。●纡入幽蹊,石船驾高崖。窦从船底过,跏趺讲经台。台下不悟僧,崖居啖草菜。七年竟坐化,遗塔空生苔。下洞洞名入玄明,放光乃别名。奇石峭十丈,悬崖势欲顷。兜率及祝先二庵名,吟诗亦屡经。前徒勿传呼,惊起天鸡鸣俗云鸡公崖,改今名。。此寺一孤僧,寺破无门扃。予悯下车入,诉予以苦情。孤苦犹忍居,侈欲何时盈?崇廪与高栋,终日且营营。天柱过西北,窈窕寻石室,遥遥祝融来,南台正中脉。退道百二坡,石上金牛迹。云居洞名紫云里,归我衡岳宅。归我衡岳宅,复归於端默。
二十五日,观紫云洞后最深处,有甘泉洞,洞多方百,为甘泉坐石、端默石,荣朱侍侧。石景甚奇绝,拟结草亭其中。
二十六日,上精舍、寝室、白沙祠梁。
二十八日,买甘泉精舍田十四亩,该粮三斗,岁入租十八石。
奠黄仲通文:维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越二十九日乙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贵州提督学校副使蒋信,三水县学生周荣朱,谨以牲醴之奠,寓告於近故友南夷处士黄仲通之灵曰:(鸣)[呜]呼仲通!死矣仲通!伤矣仲通!何天与尔才,不与尔禄之丰乎?何仲通之自负其才,其谈天雕龙乎?其矢口成文,而莫计其词之拙工乎?何未究夫未兆之弓乎?何仲通之学,亦早若有闻於予与阳明公,而所志未终乎?何仲通之志,伥伥乎欲遍遨乎寰中乎?而不暇顾乎家之困穷乎?不惜一二年之劳於武夷之宫乎?筑吾精舍於一线之天、灵岩之峰乎?何不远四千里,从我於福山、平南、德兴之途,昏夜雷雨、倾覆流离之同,七圣皆迷之悦乎?及送我而归,奔走於江浙百越之东乎?顷又省我罗浮之青霞、黄龙乎?不惮尽悴而鞠躬乎?三四来往,不忍弃去而相从,继又从游南岳诸胜,卜筑紫云,以连祝融乎?彼凡其不汲汲以附显荣,而辛勤於寂寞之翁,其必有所独见於心,而非庸人之悰也!何於是日上梁书栋而病,病而稍起,岂不念比委以新泉馆谷之收支必於是冬乎?岂不欲舆病而行,冀及时以奋庸乎?呜呼!岂虞既出衡山,复病安宝,五日而逝,归於大空乎?乃敛乃殡尔於止山之▯乎?呜呼!家无五尺之童,其能归与不能归,则不可知,然而所幸者,非死於良友名尹之手碧湖,葬於名山之中乎止山在衡岳之南,县北里名杨家庄。?则尔之所得已多,嬴博之葬,圣人亦谓知礼,则尔亦何必遗憾於幽衷乎?呜呼!魂无不知,死宜不亡,奠告予意,尔安毋恫,庶其歆之!
十月初一日,为王通府道祷於南岳之神:
维大明嘉靖二十有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越旦,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湛若水,敢昭告於南岳衡山之神。水闻之:聪明正直之谓神。惟尔有神,昔治南方,而衡山实封南岳,惟神治之,以奠丽南服之人。恭帝之命,善者福之,淫者祸之,神宜旌别淑慝,奉若天道,以降於人,斯之谓聪明也夫!斯之谓正直也夫!水自入衡及岳,闻之人人,知通判王道之名,立身持己惟乃贤,施政惠民惟乃贤,昔教於江右、升於成均惟乃贤。闻今且见旌於观风之史矣。神之聪明宜知之深,神之正直宜降之福。今乃报戾其施,乃使之患疮孔剧,卧榻呻吟,何耶?且道也宣力神庙,殚心劳瘁,庙貌焕然一新,而乃不蒙神佑,反福为祸,日夜弥留,一方之人,将谓神何?自今水也为祷於神,惟尔有神,期三日五日速赐保护,变臭腐为神奇,全愈而起,以毕庙事。惟乃明神之休,无作神羞。尚其鉴之!
衡岳居成。八十七老姊相依在堂,未遂长往之志。念幼年得姊煮粥读书,厚德未报。感居岳李绩之事,赋绝句言怀云:为姊作粥弟燎须,为弟作粥姊供书。情事百年浑未报,一年除半到衡庐。
初二日,架精舍大门二门栋梁。
初四日,命门人周荣朱仿宋张横渠画井田於精舍二门外隙地,令每年轮流八生各耕八区,同养其中区,入为公用,示周公之法可行也。是日,辟甘泉洞路於本地,得前朝所遗石斛,考之为宋大观元年物也。命工大刻「古器」二字其上。
初五日,犹治路辟洞。
译炎帝峰庄严尊贵地居于山中,虹桥虽长,又有什么阻碍!昏暗中经过半云亭,回雁峰在云端,是新寺的名称。停下车子询问湘南寺,又观看贯道泉。所谓“贯”究竟是什么道?就是道贯通而自存。高大的树林遮住白日,抬头窥视天空,恐怕也看不完整。三次饮用狮子泉,泉水寒冷,从此永远告别荤腥血食。借此清洁毛骨,借此清洁肺肝。人们说这泉水有力量,能够除去各种疾病的根源。我有不用药的秘诀,只是所保存的修养还不够神妙。冷冷地登上封寺,寺名上封;孤绝地观看祝融峰,峰名祝融。左右登上两座高台,月亮向西而太阳向东。询问青玉坛,残破零落,已经找不到踪迹。踏断会仙桥,向北望去,桥北有石壁插入云天,那里就是青玉坛。雷池有灵异遗迹,百虫有时归于寂静。一场雷雨发动之后,旧的蜕皮便再也找不到。鸡鸣时观看日出,霞光呈现五种颜色。等到看见太阳的本体,像新磨的镜子、晶莹的水中魂魄。曲折进入幽深的小路,石船架在高崖上。泉洞从石船底下穿过,石台如跏趺而坐的讲经台。台下有位不明白佛理的僧人,居住在崖中,吃草和野菜。七年后竟然坐化,遗塔徒然长满青苔。下到玄明洞,洞名玄明;放光是它的别名。奇石高峭十丈,悬崖的形势仿佛要倾倒。兜率、祝先两座庵,吟诗时也曾多次经过。前面的随从不要传呼,以免惊起天鸡;民间称这里为鸡公崖,如今改了名称。这座寺中只有一个孤僧,寺院破败,连门闩也没有。我怜悯他,下车进入,他向我诉说困苦的情形。孤独贫苦尚且可以忍受,奢侈欲望什么时候才能满足?建造高大的粮仓和栋梁,整天只顾忙碌经营。天柱峰在西北方经过,幽深曲折地寻找石室;祝融峰遥遥而来,南台正处在山脉中间。经过退道坡一百二十级,石上有金牛足迹。云居洞,洞名紫云里;回到我的衡岳居所。回到我的衡岳居所,又回到端默之境。二十五日,观看紫云洞后面最深处,那里有甘泉洞。洞方圆数百,内有甘泉坐石、端默石,我和荣朱侍立在旁。石景奇异绝伦,打算在其中建一座草亭。二十六日,为精舍、寝室和白沙祠上梁。二十八日,买下甘泉精舍田地十四亩,应纳粮三斗,每年收入租粟十八石。祭奠黄仲通的文辞: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过了二十九日为乙丑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贵州提督学校副使蒋信,三水县学生周荣朱,谨用牲醴祭奠,寄托祭告于近来去世的故友、南夷处士黄仲通之灵:呜呼仲通!仲通死了!仲通令人悲伤!为什么上天给了你才华,却不给你丰厚的俸禄呢?为什么仲通自负其才,谈论天道,文采斐然;张口便能成文,却没有计较自己辞藻的工拙呢?为什么没有穷究那尚未显露征兆的弓道呢?仲通的学问,也早已在我和阳明先生那里有所闻达,为什么志愿还没有完成呢?仲通的志向,难道是惶惑不定,想要遍游天下吗?却没有时间顾及家中的困穷吗?为什么不肯用一两年的劳苦在武夷宫中修行?为什么不在一线天、灵岩峰为我营建精舍?为什么不远行四千里,跟随我走过福山、平南、德兴的道路,共历昏夜雷雨、倾覆流离以及七圣皆迷的快乐?送我回去以后,又奔走在江浙百越以东的地方吗?前些时候又来罗浮看望我的青霞、黄龙吗?不怕疲惫憔悴而尽心竭力吗?你三四次往来,不忍心舍弃我而相从;后来又跟随我游览南岳诸胜,在紫云选择筑居之地,以便连接祝融峰吗?像你这样不急着依附显贵荣华,反而辛勤侍奉寂寞的老人,心中一定有独到的见解,绝不是庸人的情怀!为什么就在这天上梁、书栋时患病,病情稍有好转,难道不曾想到先前托付给你、关于新泉馆谷物收支的事务一定要在这个冬天完成吗?难道不想带病乘车出行,希望及时奋力建立功业吗?呜呼!哪里料到你离开衡山后,又在安宝观病倒,五天便去世,归于大空呢?于是为你收殓、入殡于止山的墓地吗?呜呼!你家中没有五尺高的童子,能否把你送回故乡,实在不得而知。然而幸运的是,你不是死在良友名尹碧湖手中,并且葬在名山之中吗?止山在衡岳之南,县城以北一里,地名杨家庄。如此,你所得已经很多了。嬴博之葬,圣人也说合乎礼,那么你又何必在幽冥心中留下遗憾呢?呜呼!灵魂无所不知,死也不等于消亡。以祭奠告知我的心意,愿你安宁而不要悲痛,或许能够享用这些祭品!” 十月初一日,为王通府向南岳之神祈祷:大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的第二天,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与赞理机务的湛若水,恭敬地昭告南岳衡山之神:我听说,聪明正直就叫作神。只有您具有神明,过去治理南方,而衡山实际受封为南岳,只有神明您治理它,用来安定南方百姓。恭敬奉行皇帝的命令,对善者赐福,对淫邪者降祸;神明应当分辨善恶,顺承天道,把福祸降给世人,这才叫聪明,这才叫正直。自从我进入衡州、来到南岳,听人人都说通判王道的名声;听说他立身自持十分贤能,施政惠民十分贤能,过去在江右任教、后来升入成均,也都十分贤能。如今又听说并且看见他将要受到巡察官的表彰。神明的聪明应当深知这些,神明的正直应当降福于他。可是现在却反过来违背您的施予,使他患疮,病情十分严重,卧在床上呻吟,这是为什么呢?况且王道为神庙竭力,尽心劳瘁,使庙貌焕然一新,却没有蒙受神明保佑,反而由福变成灾祸,日夜拖延病势,一方百姓将会怎样看待神明?因此今天我为他向神明祈祷,只有您具有神明,希望三日、五日之内迅速赐予保护,使臭腐转为神奇,让他完全康复起身,以完成庙宇的事务。这才是您明神的美好,不要使神明蒙羞。还请明鉴此事!衡岳居所建成了。八十七岁的老姐姐相依在堂,我还没有实现长久隐居的志愿。想起幼年时姐姐为我煮粥、供我读书,她的厚德我还没有报答。感念居住衡岳时李绩的故事,作绝句抒发情怀:姐姐为弟弟煮粥,弟弟为此烧焦了胡须;弟弟为姐姐煮粥,姐姐供给弟弟读书。这样的情谊百年也未能完全报答,一年之中只有一半时间能在衡岳的屋舍里相聚。初二日,架设精舍大门、二门的栋梁。初四日,命门人周荣朱仿照宋代张横渠所画的井田图,在精舍二门外的空地上设置井田;命令每年轮流由八名生员各耕八区,共同供养中间的一区,收入作为公用,用来表示周公的制度可以实行。这天,在当地开辟通往甘泉洞的道路,发现前朝遗留下来的石斛,考证为宋大观元年的遗物。命工匠在上面大刻“古器”二字。初五日,仍然修治道路、开辟洞穴。
初六日,复命筑石翁祠。台基成,喜曰:「先师数十年南岳之志,今始遂矣,吾之心亦少慰矣。」於是顾谓周荣朱曰:「昔者先师与某书有云:『托区区於无穷,庶不落莫矣。』然则吾之所图报者,夫岂止是也哉!」
初七日,作南夷生黄仲通志铭:
南夷生黄生,非生於南夷,而谓南夷何?不忘南夷之咎也。附近大官,大官以事致之,戍云南之戎。曰:「方善处我,素夷狄行夷狄矣。」惩之,自号南夷子。南夷子名云淡,字仲通,生於莆田。其考某中乡魁,作教,起为县尹。南夷子随寓於浙,又寓於宜兴。自负其才,磊落不羁。然而不乾权贵,以徼立地可致之名利,而汲汲於枯(稿)[槁]之求。初从阳明公,后从甘泉子,依违於两门道义之学。拜甘泉子,从游於吴楚、於岭海、於新泉、於瓯闽、於武夷、於西樵、於罗浮、於莲洞,流离倾覆,必与之偕而不悔。治於武夷灵岩精舍,经年而不归。今甲辰夏,复携其弟子朱子祥来问予於甘泉,甘泉子同游南岳诸胜。在途在岳,有唱必和。居无何,与朱生皆卧病。病稍起,起而将归,出衡山县,复病,与朱生轮逝,九月也,仲通二十三日,朱生二十八日,皆葬祔於杨氏止山之原。吁!可哀也已。饮泣为之铭曰:於乎仲通!而才不天而寿不延,然而游於名山,死於名山,葬於名山,弟子侍前,则又何憾焉!於乎!奈何乎天!
初八日,三水县乡人耒阳县黄典史来谒劳工役。
薄暮,茶陵罗国子子钟朝岳携其子兆云至,相见於衡岳精舍之新堂。时蒋道林唐石泉周自正在焉。茶罢,罗子请周览形胜。徘徊上下,叹曰:「衡岳独钟萃於此矣。(理)[埋]没草莽中,不知其几千百年,过者不知几千万人,然而无一知者,而先生一至即挹奇胜而有之,岂非神藏之以相待耶?」遂还,酌於闲云之馆。子钟起曰:「先生精舍开创於兹,以佑启於吾人,堂寝门垣将备矣。其余则一甓一木大小之用,与夫医流,皆独任於朝岳。前书所云,已彻师览矣。受爱於门下日深,且为藏修致用之地,於此不用其财,乌乎用其财?世有眩轻重而或妄费不赀,何如?」
初九日,门人永新尹沉汝渊珠遣诸生尹克恭龙诚来请学,兼以问安,复书致柴薪,助役精舍,情文并至焉。
初十日,筑亭台於甘泉洞,刻甘泉坐石、端默石诸大字。
十一日,雨雷(呜)[鸣]。
劳罗国子一泉子钟卜筑衡岳,代成终歌:
一泉亦自甘泉分,曾在南雍讲院闻。生来奇气颇不羁,阿翁祷岳神降之。别后蕴籍更舂容,非复吴下之阿蒙。顷岁携书托南台,蹁跹老凤将鶵来。昨书闻予筑衡岳,寸木片瓦以自诺。今朝挟子来托居,探囊挥金宁顾余。买田舍傍赡来学,祠亭厢厨水沟活。嗟哉!之子慷慨仗义有如此,喷薄夸比安足数?会看奕世二业成,岳神呵护天下名。
十二日,永新诸生左子埙、史克鸣、宋沆继至问学。
十三日,督学应君槚、兵宪陈君仕贤来会於精舍,诗以答云:
紫云坐端默,传报两贤来。胸藏文武具,身兼将相才。倒(徙)[屣]以荆识,倾盖而云开。冷淡今人笑,深衷安可裁。华筵列尊俎,清论压炎埃。五峰烟雾里,一路坦平回。王事若靡(盐)[盬],重约看天台。
十四日,书心性图说於精舍壁。
十五日,竖大道门。
续买易冕、易文魁、易世伟、蒋世兴衡岳冲田共八亩,该粮米三斗五升,岁纳租谷九石三斗,入於精舍。
十六日,永新诸生尹克恭、龙诚、史克鸣辞归。赠之诗云:三五青(矜)[衿]破紫云,循循言自艾陵君。独怜岁晚归期迫,半载西铭未讲闻。
十七日,率诸生挟君守道士入宅,於紫云洞衡岳甘泉精舍奠告土地文: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月丙寅朔,越十七日壬午,前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提督学校贵州提刑按察司使蒋信、衡士唐元善、三水县学生周荣朱、国子生杨续、罗朝岳、永新县学生左子埙、宋沆,谨以三牲果酒之奠,昭告於衡岳甘泉精舍土地之神曰:惟兹衡岳,紫云之墟,实在天柱南台之麓。鞠为荒丘,旧无税主,不知几千百年矣,游人名宦过者又不知其几万亿人矣。无过而见之,见而图之者,非所谓天作地藏以待人乎?非明神昭鉴以遗我乎?板筑聿兴,两月告成,以报以祈,於神之灵。吉日同类,胥宇聿来,德业[双修],神气有开。惟我明神庇之佑之,俾士图补报神,亦有名於天下。尚飨。
十八日,送禾川左孟和子埙、宋景贤沆登祝融,因答其问,用前韵:步步青天步步云,乃谁能者是天君!若言阶级超凡事,青玉坛前月下闻。
十九日,赠唐石泉:
石泉吾爱之,爱之固无比,况爱石泉人,推爱及於此。石以励吾心,泉以?吾齿。泉流石上清,可以洗吾耳。从今结岁寒,膏肓泉石矣。
是日,作殴虎文:
译初六日,又命人修筑石翁祠。台基建成后,高兴地说:“先师数十年来在南岳的志愿,今天才终于实现了,我的心也稍稍得到安慰了。”于是回头对周荣朱说:“从前先师给我写信说:‘把微小的心意寄托于无穷之中,希望不至于孤寂。’既然如此,我所谋求的报答,难道仅仅是这些吗!” 初七日,作《南夷生黄仲通志铭》:南夷生黄先生,并不是生在南夷,为什么称作南夷呢?是因为他不忘被贬南夷的过错。当时他住在大官附近,大官因事牵连他,使他戍守云南的边地。他说:“既然这样善待我,我本来就是夷狄之行了。”以此自我惩戒,取号南夷子。南夷子名云淡,字仲通,生于莆田。他的父亲曾考中乡试第一名,任教职,后来起用为县尹。南夷子先后随寓浙江,又居住在宜兴。他自负才华,胸襟磊落而不受拘束。然而不向权贵求托,不以求取眼前即可得到的名利为务,反而急切追求枯槁清苦的学问。起初跟从阳明先生,后来跟从甘泉子,在两门之间探求道义之学。他拜甘泉子为师,跟随我游历吴楚、岭海、新泉、瓯闽、武夷、西樵、罗浮、莲洞;无论颠沛流离、倾覆困顿,必定与我同行而不后悔。他在武夷灵岩精舍修学,一年也不回家。今年甲辰夏天,又带着弟子朱子祥来甘泉拜访我,甘泉子便与他们同游南岳各处。在路上、在山中,有唱便有和。住了不久,他和朱生都卧病。病情稍有好转,起身将要回去,出了衡山县又病倒,和朱生相继去世,都是九月。仲通在二十三日去世,朱生在二十八日去世,都葬在杨氏止山原上,并附葬于此。唉!实在令人悲哀。我含泪为他作铭:啊,仲通!你的才华没有得到上天充分的赋予,寿命也没有延长;然而你游历于名山,死在名山,葬在名山,弟子又侍奉在身前,这样又有什么遗憾呢?啊!上天啊,这可怎么办呢!初八日,三水县乡人、耒阳县黄典史前来拜谒,并慰劳工役。傍晚,茶陵的罗国子子钟朝岳带着儿子兆云来到衡岳精舍新堂。当时蒋道林、唐石泉、周自正都在。喝完茶,罗子请周览观山形地势。上下徘徊后,感叹说:“衡岳的精华独独聚集在这里了。它埋没在草莽之中,不知已有几千百年;经过这里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人,然而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先生一来便能领略奇异胜景并据为己有,难道不是神明把它藏起来等待先生吗?”于是回来,在闲云馆饮酒。子钟起身说:“先生在这里开创精舍,用来保佑启发我们,堂、寝室、门、墙将要完备了。其余一砖一木、大小各项费用,以及医药等事,都由我朝岳独自承担。先前信中所说的事情,已经彻底蒙受老师的阅览。我受到门下的爱护日益深厚,又将这里作为藏修致用之地,如果在这里还不用我的财力,究竟要在哪里用呢?世上有人混淆轻重,或胡乱耗费不可计数的财物,您看这样做怎么样?” 初九日,门人、永新县尹沈汝渊珠派诸生尹克恭龙诚前来请教,并兼来问候,回信中送来柴薪,资助精舍的劳役,情意和文辞都十分周到。初十日,在甘泉洞筑亭台,刻写“甘泉坐石”“端默石”等大字。十一日,雨中雷声轰鸣。劳谢罗国子一泉子钟在衡岳择地筑居,代作《终歌》:一泉也从甘泉分流而来,曾在南雍讲院听讲。他天生气质奇特,很是不羁,是老先生向岳神祈祷而降生的。分别以后,他更加深沉宽厚,不再是吴下的阿蒙。近年他带着书信托付南台,像翩翩老凤带着雏凤而来。昨天来信听说我正在衡岳筑舍,便以一木一瓦许下自己的心愿。今天带着儿子来请求寄居,打开囊袋拿出钱来,哪里还顾及自己!买田地置于精舍旁边,供养前来求学的人;修建祠亭、厢房、厨房和水沟。唉!这个人竟如此慷慨仗义,喷涌而出的夸赞哪里足以形容?将来看他们父子两代的事业一同成就,岳神也会护佑他们名闻天下。十二日,永新的诸生左子埙、史克鸣、宋沆接连到来请教学习。十三日,督学应君槚、兵宪陈君仕贤来到精舍相会,我作诗答谢说:我端坐在紫云,默然等待,传报说两位贤者来了。他们胸中藏有文武才能,身上兼具将帅和宰相的资质。我倒屣相迎,以荆州相识之礼相待;一见如故,顿时如云开日出。今人讥笑这种清淡自守,但内心深厚的情怀哪里能裁量?华美的宴席陈列着酒器和俎豆,清雅的议论压倒了炎热尘埃。五峰烟雾缭绕之中,一路平坦地归去。若公务不至于荒废,重约同游天台。十四日,把《心性图说》写在精舍的墙壁上。十五日,竖立大道门。又向易冕、易文魁、易世伟、蒋世兴购买衡岳冲田共八亩,折合粮米三斗五升,每年缴纳租谷九石三斗,收入精舍。十六日,永新的诸生尹克恭、龙诚、史克鸣告辞回去。赠诗说:三五名青衿学子攻破紫云,循循善诱的话语出自艾陵君。只是可怜年末归期逼近,半年以来还没有听讲《西铭》。十七日,带领诸生,挟持守护道士进入宅中,在紫云洞衡岳甘泉精舍祭告土地神,文如下:大明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月丙寅朔日后的十七日壬午,前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提督学校贵州提刑按察司使蒋信、衡士唐元善、三水县学生周荣朱、国子生杨续、罗朝岳、永新县学生左子埙、宋沆,谨以三牲、果品和酒作为祭品,昭告于衡岳甘泉精舍土地之神:这座衡岳,在紫云的旧址,正处于天柱南台山麓。它成为荒丘,过去没有纳税的主人,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游人和名宦经过这里的,也不知有几万亿人了。没有特殊机缘却看见它,看见后又为它绘图,这不正是上天营造、大地隐藏它来等待有缘人吗?不正是光明显赫的神灵明察后留给我们的吗?于是兴起版筑工程,两个月便告完成,以此报答并祈求神灵护佑。吉日里同道之人聚集于此,依次来到这里建屋;德业一同修养,神气也由此显发。愿我光明的神灵庇护佑助他们,使读书人能够谋求报答神恩,也使神灵的名声传遍天下。尚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十八日,送禾川的左孟和左子埙、宋景贤宋沆登祝融山,因回答他们的询问,采用前诗韵脚:一步一步走向青天,一步一步进入云端;这是谁能够做到的?是天君!如果说这是超越凡人的阶梯之事,那么在青玉坛前、月光之下就能听到。十九日,赠给唐石泉:我喜爱石泉,喜爱它本来无可比拟;何况我又喜爱石泉这个人,于是把对人的喜爱推及到这里。石头用来激励我的心,泉水用来?我的牙齿。泉水流过石上,清澈可以洗涤我的耳朵。从今以后结交岁寒之友,我已经深深沉溺于泉石之间了。这一天,写《殴虎文》:
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天子之上卿甘泉翁谕尔云龙山甘泉上洞之虎。盖闻尔之为物,虽悍猛暴恶之极,然亦有三德:有父子之爱焉,爱则不杀;有夫妇之别焉,别则不乱;有期敌之信焉,信则不渝。推此不乱不杀不渝之心,则何迁善之不可为乎?衡山天下名岳,祝融君治之,则尔虎当为驯虎。今天子之上卿卜筑於兹,岳实莅焉,则尔虎当为伏虎。伏而驯焉,则当退听以避天子之上卿。予开上洞既间月矣,尔虎闻乎?不闻乎?不驯不伏、不退不避乎?犹且尔视眈眈,尔踞岩岩,是何三德之有焉?前日工役见尔走报,吾实时亲乘入洞,以善殴尔,尔则避匿不见,犹恐不去。今则三命五申於尔,出只鸡食尔。尔若听吾谕,星夜低首潜(循)[遁],徙於他山无人之地,以偷尔生。若不听吾谕,则率诸正人猛士如周处者,用长鎗劲弩,声尔罪而诛尔。将啖尔肉,将坐尔皮,悔无及矣。尔速图之。
二十日,贺国子罗君子钟冠子於岳庙,文言:
甘泉子居南岳,卜筑精舍於衡岳之墟,天柱之峰,南台之下,云龙之麓,紫云之洞。自九月五日至十月十有八日,将苟完矣。先是,茶陵国子一泉子罗子子钟闻之,携其冢子兆云来侍,因加冠於岳庙焉。宾字之曰叔祥,以初诞有梦云之祥也。一泉将以见甘泉子於紫云精舍曰:岳也闻之,冠,成人之始也,幸先生诏以成人之道焉。甘泉子诏之曰:来,兆云。汝名兆云,盖学成人之道於云乎!云无心而有用,不居而变化。惟无心故不欲,有用故能从龙,而泽天下、养万物。惟不居,故不滞其迹,俄顷而游於四方变化,故为白衣、为苍(苟)[狗],神妙而不测。其惟学、惟士、惟贤、惟圣、惟神矣乎!云也,其学诸斯,斯之谓成人矣。或有疑之者曰:「冠子於家庙,礼也。冠长子於阼,礼也。今罗子冠长子,不於庙於阼而(子)[於]岳庙也,无乃非礼欤?解之曰:「夫罗子方厥考祷生於岳,故名朝岳。然则岳庙犹夫其家庙也,罗子亦犹行古之道也。且罗子冠子岳庙,得非教子成人以岳学乎?是故学岳之高,高而不危;学岳之厚,厚能载物;学岳之升,升其气为云、为无心、为有用、为不居、为变化。倚欤哉!叔祥叔祥,学云学岳,而成人之道尽之矣。」遂次第其言,归之茶陵,以见於祖庙,以进於学庠云。
二十一日,具帖请乡老,行乡约。
二十三日,与乡老二十四人行圣训约於衡岳书堂。
衡岳书堂讲章,从庠师王君奎、孙君统之请,与诸生讲之。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
译嘉靖甲辰年十月十九日,前任天子上卿甘泉老人告谕你,云龙山甘泉上洞的老虎:我听说你这种动物,虽然凶悍、猛烈、暴虐、邪恶到了极点,但也有三种德性:有父子之爱,有爱便不会互相残杀;有夫妇之别,有别便不会淫乱;有对约定敌手的信用,有信用便不会改变。推开这种不乱、不杀、不变的心,难道还有什么善行不能做到吗?衡山是天下著名的山岳,由祝融君治理;那么你这只老虎应当成为驯服的老虎。如今天子的上卿选择在这里筑居,山岳确实有神灵主宰;那么你这只老虎应当成为伏首的老虎。既然伏首而驯服,就应当退避听命,躲开天子的上卿。我开辟上洞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听见了吗?没有听见吗?难道还不驯服、不伏首,不退让、不躲避吗?你仍然瞪着眼睛,踞坐在高岩上,这哪里还有那三种德性?前些日子工役看见你逃跑报信,我立即亲自骑马进入山洞,准备好好打你,你却躲藏起来不肯露面,仍然担心我不离开。现在我再三命令、反复告诫你,拿一只鸡给你吃。你若听从我的告谕,就连夜低头悄悄逃走,迁到别的山上无人之地,苟且保全性命。你若不听从我的告谕,我就率领各位正人勇士,如同周处那样,使用长枪强弩,声讨你的罪行并诛杀你。到那时将吃你的肉,坐在你的皮上;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赶快想办法吧。二十日,在岳庙为国子生罗子钟举行冠礼,文如下:甘泉子居住在南岳,在衡岳的旧址、天柱峰、南台山下、云龙山麓、紫云洞中选择地方筑建精舍。从九月五日到十月十八日,工程将近完工。在此以前,茶陵国子生一泉子罗先生子钟听说此事,带着长子兆云前来侍奉,于是在岳庙为他举行冠礼。给他的字取作叔祥,因为他初生时曾有梦兆,预示云气祥瑞。一泉将要在紫云精舍拜见甘泉子,说:我听说岳山,冠礼是成人的开始,希望先生教诲他成人的道理。甘泉子教诲他说:来,兆云。你的名字叫兆云,大概是要向云学习成人之道吧!云没有固定的意志却有作用,不停留在一处而不断变化。正因为没有固定意志,所以没有私欲;正因为有作用,所以能够随龙而行,泽被天下、养育万物。正因为不滞留,所以不被形迹束缚,片刻之间便游行四方;正因为变化,所以可以成为白衣,也可以成为苍狗,神妙莫测。这不就是学习者、士人、贤人、圣人和神人的境界吗!云啊,你应当从这里学习,这就叫作成人。有人对此表示疑问说:在家庙举行冠礼,是礼制;给长子加冠于阼阶,也是礼制。如今罗先生给长子举行冠礼,不在家庙,不在阼阶,却在岳庙,难道不是不合礼吗?回答说:罗先生的父亲当初向岳山祈祷求子,所以给他取名朝岳。这样看来,岳庙就如同他的家庙,罗先生也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礼道。况且罗先生在岳庙给儿子举行冠礼,难道不是在教儿子以岳山为榜样学习成人吗?所以应当学习岳山的高,高大却不危险;学习岳山的厚重,厚重而能承载万物;学习岳山的上升,提升自己的气,使它化为云;学习云的无心、有用、不滞留和变化。多么美好啊!叔祥,叔祥,学习云,学习岳山,成人之道就全在其中了。于是我依次记录这些话,送回茶陵,让他在祖庙中展示,并送入学校。二十一日,准备帖子邀请乡中父老,实行乡约。二十三日,与乡中父老二十四人在衡岳书堂举行圣训乡约。衡岳书堂的讲章,是应庠师王君奎、孙君统的请求,向诸生讲授的。孟子说:能够使人喜爱的叫作善;自身具有这种善叫作信;使这种善充实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广大而能化育万物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测知叫作神。
此一节孟子历示人以作圣入神功夫,这功夫只是一段工夫,更无两段功夫。所以无两段功夫者,只是一本,更无二本三本。何以谓之一本?可欲之善是也。至於有诸己之信,此也;至於充实之美,此也;至於有光辉。此也;至於大而化之,此也;至於不可知之神,此也。只是一理一本,更无二理二本。此理更无阶级,而人有生熟。时习而熟以至於化神耳。虽至於化神,亦是原本此本,所谓真种子也。所以能变化者,为其有真种子耳,可欲之善即真种子也。譬之谷种,为其有这一点生意,故至春能发,能苗而秀,能秀而实。譬诸树木焉,为其有根,有这一点萌芽生意,故自根而乾,而枝叶,而花而实。又如水陆之虫,凡有变化者亦皆这一点生意,故静养之久,潜者或变化而为飞,飞者或变化而为潜。於此可以见圣人真可学而至,不然,士何以为贤?贤何以圣?圣何以为天?可欲之善何以为有诸己之信?有诸己之信何以为充实之美?充实之美何以为大?大何以为化?而化之圣又何以为不可知之神?尔诸学子,须先认得何谓可欲之善,此是善念初动,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所谓几也。若见此善端,虽未学亦已为善人矣。此乃孟子指示人於几上用功处,与颜子知几其神功夫一般。这时节如日初出,如火始然,如泉始达,多少令人快活!这便是可欲之善。此善於勿忘勿助之间见之,不著丝毫人力,不落安排,不加想象。先儒谓求善於未可欲之前,自谓妙手,殊不知求之一字已著人力安排想象矣。惟勿忘勿助之间,乃不求之求,则可欲之善自然呈露,令人欢欣鼓舞而不能自已者。何谓有诸己之谓信?信者,信此也。认得这真种子,便有下手处。终日乾乾,得这把柄入手,时习涵养之久,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趍之,忽不知其有之於己。此善本一,若杂之者去,而此善自纯,行之不疑,不习而利。看来此善浑是己物,禅客谓辟如数他财,他财者,言未有诸己也,似犹二之,殊不知此善在己本一,本是己财,非昔无而今始有,亦非昔出而今始来而谓有之也。孟子此语略下就中人说耳,须是真切认己物,惟向前自蔽自迷自失之,今一旦豁然开悟,元是己物,不从外来,实是自有自得,无一毫虚假,岂不是信?此便是思诚功用。何谓充实之谓美?此美亦是此善之美,非有他美。盖善有诸己,由是扩充积实,无不饱满,无些欠缺。如一池满水相似,元来分量完足,美在其中,非由外铄,极天下之美无以过之。何谓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光辉亦是这善之光辉,非有他光辉。盖此善充实积中,自不能不发於外,所谓美在其中,畅於四支,发於事业;所谓仁义礼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不言而喻;所谓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皆是物也。何谓大而化之之谓圣?此化亦是善之化,化则无迹,浑是一段生理,其知生知,知非由己,其行安行,行非由己,几非在我,故谓之圣。何谓圣而不可知之神?此神亦是此善之神,非有他神。神则不测,故不可知。盖学至圣神,如草木之实既成,这一点生意脱蒂归根,何迹可寻?何复可知?或曰:「先儒谓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但观孟子此言,分明说六等人物,不然,何以下文又谓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耶?盖古有可知的圣人,有不可知的圣人,学到至处化处,皆可谓圣,如伯夷伊尹柳下惠皆可谓圣人;若古之聪明圣知,开物成务的圣人,又是圣之神者。故孔子亦云:「我非生而之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分明不以这一等圣神自居。此善信美大圣神亦只是一理,亦只是一人,造之可见,圣神无不可学而至矣。尔诸学子须先立必为圣神之志,又认得可欲之善根是真种子,然后加学问思辨笃行功夫,涵养扩充,习化而成,到了圣神,亦不过始尽得元初的性分。殆为成人,无忝尔所生,始可谓父母之孝子,始可谓天之践形惟肖子也。今日衡岳讲堂新成,以师儒之请,发讲及此。凡在同志,相与共勉之。
二十四日,辅道士是日以甘泉上洞一石赠杨克复,铭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谁能乐石?吾与勇焉。杨子乞石,上洞甘泉,心如石坚,与尔一卷。
是日,冒雨入甘泉洞及上洞,观诛茅治路,作二奥亭诗,有序云:甘泉洞在精舍之奥,故其亭曰奥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之奥,故其亭曰奥奥亭。诗云:若非洞中尊,谁主洞之奥?谁堪坐奥亭,以坐进此道?讲石亏坐石,诸子侍端默石又有蒋子、杨子、周子、罗子诸石。。磨镜石名在我背,照见本来色。上洞后洞名入殴虎石名,小坐石名据虎岩岩名。有虎常居之,今虎去,因名。。收功奥奥亭,面壁石名何机椷?物物皆自得,无臭与无声。大虚亦无说,大化自流行。
译这一节文字,孟子层层向人说明成圣入神的功夫。这功夫只是一段工夫,再没有两段工夫。之所以没有两段工夫,只因为根本是一个,再没有两个、三个根本。为什么说是一个根本?就是“可欲之善”。至于自身具有这种善的“信”,就是它;至于充实的“美”,就是它;至于有光辉,就是它;至于广大而能化育,就是它;至于不可测知的神妙,就是它。只是一种道理、一个根本,再没有两种道理、两个根本。这一道理本没有阶级差等,只是人有生疏和成熟的不同。不断学习而成熟,最终达到化育和神妙罢了。即使达到化育神妙,也仍然是从原来的这个根本发展而来,就是所谓的真种子。因此能够变化,是因为有真种子;“可欲之善”就是这颗真种子。譬如谷种,因为有这一点生机,所以到了春天能够发芽,长成禾苗,抽穗结实。又譬如树木,因为有根和这一点萌芽的生机,所以从根长出树干、枝叶、花朵和果实。又如水陆两栖的虫类,凡是能够变化的,也都是凭借这一点生机;所以静养长久以后,潜伏的有时变化而飞翔,飞翔的有时变化而潜伏。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确实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否则,士人凭什么成为贤人呢?贤人凭什么成为圣人?圣人凭什么成为天人?“可欲之善”凭什么成为自身具有的信?自身具有的信凭什么成为充实之美?充实之美凭什么成为大?大凭什么成为化育?化育之后的圣又凭什么成为不可测知的神?你们这些求学的人,必须先认清什么叫“可欲之善”。这是善念刚刚发动,发动而尚未成形,处在有与无之间,所谓“几”。如果看见这个善端,即使还没有学习,也已经是善人了。这正是孟子指出人应当在“几”上用功的地方,和颜子知几而达到神妙的功夫相同。这个时候,就像太阳刚刚升起,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刚通达,令人多么快活!这就是“可欲之善”。这种善要在“不忘”和“不助长”之间体会,不留下丝毫人为作用,不落入安排,也不加上想象。先儒说在尚未可欲之前求善,自以为是高妙手段,却不知道“求”这个字已经带有人力、安排和想象了。只有在不忘不助之间,才是不求之求,于是可欲之善自然显露,使人欢欣鼓舞而不能自已。什么叫“有诸己之谓信”?“信”,就是信有这个善。认得这颗真种子,便有了下手之处。整日勤勉不懈,握住这个关键,长久地时时学习、涵养,悠然从容地使自己去求取它,充分满足地使自己趋向它,不知不觉间便发现它已经存在于自己身上。这种善本来就是一体的;杂乱的成分去掉以后,善自然纯粹,实行起来毫不疑惑,即使不再专门练习也能顺利做到。看来这种善完全是自己的东西。禅客说,譬如数别人家的财产;所谓别人家的财产,是说还没有成为自身所有,似乎仍把它看成两个,却不知道这种善在自己这里本来就是一体的,本来就是自己的财产,不是过去没有、现在才开始有,也不是过去在外面、现在才来到自己身上而称为“有”。孟子这句话只是略微就中等资质的人来说罢了;必须真切地认定它是自己的东西,只是过去一直被自己遮蔽、迷失、丢弃,今天忽然豁然开悟,原来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不是从外面得来,确实是自己本有、自己得到,没有一丝虚假,难道不是“信”吗?这就是思诚的功夫。什么叫“充实之谓美”?这种美也是这种善的美,并没有别的美。善成为自身所有以后,由此扩充、积累而充实,没有不饱满的地方,也没有丝毫欠缺。就像一池水已经装满,原来的容量完整充足,美就在其中,不是由外物灌输的;天下一切美都无法超过它。什么叫“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种光辉也是这种善的光辉,并没有别的光辉。这种善充实积聚在内,就不能不显发于外;所谓美在内心,畅达于四肢,发露于事业;所谓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便产生光彩,容色纯和地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背部,施及四肢,不用说话别人也能明白。所谓真诚就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感动,所有这些都是实在的变化。什么叫“广大而能化之之谓圣”?这种化也是善的化;达到化的境界便没有形迹,浑然成为一段生命的道理。其知是自然的知,知识不是出于自己的造作;其行是安然的行,行动也不是出于自己的造作;其“几”也不在自己,所以称为圣。什么叫“圣而不可知之谓神”?这种神妙也是这种善的神妙,并没有别的神妙。达到神妙便不可测知,所以说不可知。学习达到圣神境界,就像草木的果实已经成熟,这一点生机脱离蒂部而归于根本,哪里还寻得到痕迹?又有什么可以再知道的?有人说:先儒说圣人之上并没有另一个等级的神人;但看孟子这句话,分明说了六等人物,否则为什么下文又说乐正子处在第二等之中、第四等之下呢?大概古代有可知的圣人,也有不可知的圣人。学到极致、达到化境,都可以称为圣人,如伯夷、伊尹、柳下惠都可以称为圣人;至于古代聪明睿知、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业的圣人,又是圣中之神的人。所以孔子也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只是喜好古道,勤敏地去求取它。”这分明说明他没有把自己置于这种圣神的等级中。“善、信、美、大、圣、神”也只是一种道理,也只对应一个人;达到它的过程可以看见,因此圣神境界没有不能学习而达到的。你们这些求学的人,必须先树立一定要成为圣人、神人的志向,又认清“可欲之善”的根本是真种子,然后加上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践的功夫,涵养它、扩充它,反复实践而达到变化成熟。到了圣神境界,也不过是开始完全实现原初的性分。大概做到真正成人,不辱没你的父母,才可以说是父母的孝子,才可以说是上天践履其形、最相肖似的儿子。今天衡岳讲堂刚刚建成,我应师儒的请求,开始讲到这些。凡是志同道合的人,彼此共同勉励。二十四日,辅道士当天把甘泉上洞的一块石头赠给杨克复,我为它作铭说:知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谁能喜爱石头?我和你一同做到。杨先生请求一块石头,甘泉上洞的石头,心意像石头一样坚固,我把这一卷铭文赠给你。这一天,冒雨进入甘泉洞和上洞,观看砍除茅草、修治道路,作《二奥亭诗》,并写序说:甘泉洞在精舍的深处,所以亭子叫“奥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的深处,所以亭子叫“奥奥亭”。诗说:若不是洞中尊者,谁来主持洞的深奥?谁配坐在奥亭中,以此坐进这条道?讲石、坐石;诸位学生侍立端默石;又有蒋子石、杨子石、周子石等。磨镜石,名称刻在我背上,可以照见本来的颜色。上洞、后洞名称刻入殴虎石;小坐石,名称为据虎;岩岩,有老虎常居其中,如今老虎走了,因此得名。收成功夫于奥奥亭,面壁石;名称是什么?物物都各自获得其本性,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大虚空也无须言说,大化自会流行。
衡岳紫云洞两泉吟二首,兼劳周曹二子云:甘泉洞名。泉名来西洞,周生荣朱为引之。●●鸣堂除,东汇为东池。诘屈带两湘,洋洋可疗饥。
●泉洞名●木冲翳东洞,曹子凤朝为凿之。北来遶室除,南汇为西池。会流过堂厢,可濯西山薇。
二十五日,饭僧。
题●木庄,有序云:●木庄者,精舍赡田之庄也。在●木洞,故以名庄焉。
何名●木庄?旌此木之志。志立乃有苗,秀实自苗致。●流自北来,●泉自西至。可以快心目,可以灌苗地。烟火三两家,父子与兄弟。
衡山县李国子珣来见於精舍,有诗相贺留饮。
二十六早,枕上偶次应督学谨庵二近体诗:
三径低回双豸入,一心灯火四人同。天留好客须微雨,风卷残云见一松。灵药由来知有待,诸天此去尚无穷。公程王事无休日,骏马轻蹄只欲东。
万云长锁祝融峰,千里谁教笑语同。高翮岂能留白鹤?小堂元未有青松。
墨流枉自悲丝染,阮籍空闻泣路穷。别鹤试弹弦尚涩,停云遥望送之东。
午书存息箴於存息堂北壁。
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将成,命工制石神座於祠之中堂,甚惬意。祠堂记稿成,记云:新创衡岳白沙先生祠记。
衡岳先生祠者何也?门人水也所建,以奉白沙先师也。先师非至衡也,曷为乎祠之也?先生之神游恒在岳也,其诸异乎夫人之至之而神莫存也。故其言曰:「脚踏祝融,不复下矣。」其决矣乎!而曰:「皇皇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其悲矣乎!」曰:「古人托栖必有深意。」其渊矣乎!盖先生托深意,决长往於衡岳,而悲未遂也。方未衰而亲老,亲丧而已病矣。然则先生之神何暂而不在於岳乎?今夫人之魂何所不之乎?而乃谓先生未到岳而不可祠乎?水也以甲辰九月五日走二千余里而来,告神登岳,即访昔年沉中丞所为先生卜筑之基於庙左,曰:「卑矣,隘矣,非所以处先生矣。」及予卜衡岳精舍於天柱之南,南台之下,云龙之麓,紫云之洞,乃视讲堂寝室之上,有台崇崇然,曰:「高明矣,广大矣,宛若吾师之胸次矣,人品矣,可以处吾师矣。」命门人罗国子子钟朝岳为基台,鸠材募工,旬日而成祠。祠三间,而四壁窗棂阶砌毕具,为石座於北壁以栖神。若佐之者,乡耆民曹凤朝,故成之速也。有问者曰:「夫先生之神无不在,则吾既闻之矣,而谓托栖之深意也,何居?」曰:「其学乎!」曰:「学何学矣?」曰:「其高明乎!其广大乎!」「何谓高明?何谓广大?」曰:「高明广大不在乎他,即心也、性也。学也者,学其心性也,故高明如天,广大如地,天地合德,固先生之学也,其深矣乎!夫先生始教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所谓有事者,终日乾乾,事於此也。勿正勿忘勿助,所以致之也。」曰:「敢问所谓勿忘勿助而有事,以致高明广大者,何居?」曰:「心之中正之本体也,即所谓天理也。昔先生决我随处体认天理之说矣,尽之矣。」或曰:「外也,然乎?」曰:「天理在心乎?在外乎?外天理者,义外之流也。」或曰:「禅也,然乎?」曰:「谓先生禅者,是未之学也。禅者障理,先生决我体认天理之学,何障理乎?勿忘勿助,本体自然,何谓乎?然则孟子亦禅矣乎?未知勿忘勿助之则者,是未之学也。夫合外之者禅之者之诮之间,而先生在其中矣。然则先生中正之学益明矣。是誉也,非诮也。」水既祠先生於衡岳之上,以遂先生平生之志。又推孟子之说,以明先生之学之中正,而水也平生之志兼遂之矣。谨记於石,以告来者。
是日书刻甘泉二洞小坐石。
紫云峰。
挂镜台
莲华座
奥亭
伏虎门
试剑石
殴虎石
虎岩
水乐
面壁石
砥柱石
蒋子台、杨子石、罗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诸生列坐石,及与周生荣朱题阳清洞深明别馆扁。乡耆德胡萱携其子,以茶果登上洞,相与籍茵,坐良久乃别。是日,衡州冯太守差官致贺礼於精舍。
二十八日,命刻二奥亭诗云,「奥奥亭」右壁面石之上,及开通天门。是午,克复来省。
二十九日,卜奥奥亭诗。
上洞更上方,西窈为昧谷。云木烟深,差可当吾欲。石人以形名垂舞袖,水乐以声名奏天曲。步八通天门以二高石相夹,人从之出入,故名。,三界最幽独。曹老於试剑石名,为结小茅屋,土墙与土阶,庶可还古俗。(稿)[槁]坐同周生,吾生吾亦足。
方广僧送藤竹二杖,作诗云:
方竹红藤来上方,入手振之声琅琅。天台有路终须到,只在衰翁柱杖傍。
是日杨克复以酒肉来犒工匠。
故门下监生攸县陈论第三子作以书葛来见,持其先人画像求赞。赞曰:古貌古心,江湖性气,风月胸襟,此非敬所陈子之真乎!缄怀默默,执礼森森,宛若敬所优游观(先)[光]之馆,壁水之阴乎!
次韵留别唐石泉二首:
译《衡岳紫云洞两泉吟》二首,兼以劳烦周、曹二位先生:甘泉洞是洞名。泉水从西洞流来,周生荣朱为它引流。●●在堂前发出声响,向东汇聚成东池。曲折流经两湘,水势充盈,可以疗饥。●泉洞名●木冲,遮蔽着东洞,曹子凤朝为它开凿。泉水从北面绕过房屋前,向南汇聚成西池。汇流经过堂屋和厢房,可以用来洗濯西山的薇菜。二十五日,给僧人供饭。题写●木庄,并作序说:●木庄,是精舍赡养田的庄园。它在●木洞,所以以此给庄园命名。为什么命名为●木庄?是为了表彰这棵树的志向。志向确立,才会有禾苗;禾苗抽穗结实,都由禾苗而来。●水从北面流来,●泉从西面到达。可以使心目畅快,可以灌溉禾苗和田地。烟火人家只有两三户,住着父子和兄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衡山县国子生李珣来到精舍拜见,有诗祝贺,留下来饮酒。二十六日早晨,枕上偶然依次应和督学谨庵的两首近体诗:三条小径曲折回环,两位身佩獬豸冠的官员进入;一片心志寄托于灯火,四个人共同相伴。上天为了留下好客之人,特意降下微雨;风卷走残云,显出一株青松。自古灵药都知道有待时而生,此后诸天境界还无穷无尽。公事和王事没有休息之日,骏马轻快地抬蹄,只想向东而行。万重云彩长久锁住祝融峰,千里之外谁让我们共同欢笑谈论?高飞的翅膀哪里能留住白鹤?小小的厅堂原来还没有青松。墨子徒然悲叹丝被染黑,阮籍空自听说在穷途末路哭泣。试弹《别鹤操》,琴弦仍然生涩;停下《停云》之曲,遥望着送他向东去。午间把《存息箴》写在存息堂北面的墙壁上。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将要建成,命工匠在祠堂中堂制作石制神座,非常满意。祠堂记的稿子写成,记文说:《新创衡岳白沙先生祠记》。什么是衡岳先生祠?是门人水也建造的,用来奉祀白沙先师。先师没有到过衡岳,为什么还要为他建祠呢?先生的神魂常常遨游在岳山,难道这与普通人到达某地而神魂却不存于此不同吗?所以他说:“脚踏祝融峰,就不再下山了。”他的决心已经这样明确了吧!可是他又说:“光明灿烂的灵芝,一年三次开花。我独自为什么这样?有志向却不能实现,这不是很悲哀吗!”又说:“古人寄托身心,栖息于一处,一定有深意。”他的境界多么深啊!大概先生把深意寄托在这里,决心长久地归往衡岳,却又悲伤于志愿没有实现。当时他还没有衰老而父母已经年老,父母去世后自己又已经病了。这样说来,先生的神魂为什么会暂时不在岳山呢?如今人的魂魄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难道反而要说先生没有到过岳山,就不可以祭祀他吗?水也在甲辰年九月五日奔走二千余里而来,告知神灵要登岳,随即在庙左寻找过去沉中丞为先生选择的筑舍地基,说:“这里低下了,狭窄了,不是安置先生的地方。”等到我在天柱南面、南台山下、云龙山麓、紫云洞中选择衡岳精舍的地址,看到讲堂和寝室上方有一座高高的平台,说:“高明了,广大了,宛如我老师的胸襟了,这才符合人的品格,可以安置我的老师了。” 命门人罗国子子钟主持岳山,为祠堂打地基,召集材料、招募工匠,十天便建成祠堂。祠堂有三间,四面的墙壁、窗棂、台阶和地面都已齐备,又在北墙设置石座以安置神灵。乡中耆老曹凤朝协助此事,所以完成得很快。有人问:“先生的神灵无处不在,这一点我已经听说了;但说他有寄托身心、栖息于此的深意,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在于他的学问吧!”又问:“学习什么呢?”回答说:“学习它的高明,学习它的广大!”又问:“什么叫高明?什么叫广大?”回答说:“高明广大不在别处,就在心和性。所谓学习,就是学习自己的心性。所以高明如天,广大如地,天地合其德,这本来就是先生的学问,意义多么深啊!先生当初教导我说:一定要有所从事,却不要预先限定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所谓有所从事,就是整日勤勉不懈,在这件事上用功;不预期、不忘记、不助长,是为了达到它。”又问:“请问所谓不忘不助而又有所从事,以达到高明广大,究竟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就是心的中正本体,也就是所谓天理。过去先生决定教我‘随处体认天理’的学说,这就已经说尽了。” 有人说:“这不是把天理放到外面了吗?是这样吗?”回答说:“天理在心中吗?在心外吗?把天理说在心外,是义理在外一派的流弊。”有人说:“这是禅学吗?是这样吗?”回答说:“说先生是禅的人,是没有学习过先生学说的人。禅学障蔽天理,先生明确教我体认天理,怎么会障蔽天理呢?不忘不助,是本体自然如此,怎么能说是禅?这样说来,孟子也成了禅师吗?不知道不忘不助的原则,是没有学过先生学说的人。先生正处在排斥‘天理在外’和讥为‘禅学’两种说法之间。这样看来,先生中正的学问更加明白了。这是赞誉,不是讥讽。”水也既然在衡岳之上为先生建祠,以完成先生平生的志愿;又推演孟子的学说,来阐明先生学问的中正之处,于是水也平生的志愿也一并完成了。谨慎地把这些刻在石上,告知后人。这一天,书写并刻下《甘泉二洞小坐石》。紫云峰。挂镜台。莲华座。奥亭。伏虎门。试剑石。殴虎石。虎岩。水乐。面壁石。砥柱石。蒋子台、杨子石、罗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诸生列坐石,以及和周生荣朱题写“阳清洞深明别馆”的匾额。乡中耆老胡萱带着儿子,携茶和果品登上上洞,大家一起铺席而坐,很久以后才分别。这一天,衡州冯太守派官员到精舍送来贺礼。二十八日,命人把《二奥亭诗》刻在“奥奥亭”右壁面石的上方,并开通通天门。这天中午,克复来探望。二十九日,为《奥奥亭诗》占定韵脚。上洞再往上方,西边幽深处叫作昧谷。云笼树木,烟雾深沉,勉强可以承当我的志趣。石人因形状而得名“垂舞袖”,水乐因声音而得名,仿佛演奏天上的乐曲。通天门由两块高石夹成,人从中间出入,所以得名;三界之中最为幽静独特。曹老在名为试剑石的地方,搭建一间小茅屋,用土墙和土阶,大概可以恢复古代的风俗。我枯坐其中,与周生相伴;我能如此生活,也就满足了。方广寺僧人送来藤杖和竹杖两根,我作诗说:方竹和红藤从上方寺送来,一拿到手振动它们,声音便琅琅作响。天台山有路,终究还要去一趟,只是如今它陪在衰老的我身边,作为拄杖。这一天,杨克复带着酒肉来犒劳工匠。过去的门下监生、攸县人陈论的第三个儿子陈作拿着书信和葛布来拜见,带着他先人的画像请求题赞。赞词说:古朴的容貌,古朴的心性;有江湖般的性情气概,有风月般的胸襟。这不就是敬所陈先生的真实面貌吗?心怀志向而沉默不语,执守礼法而庄严肃然,仿佛敬所先生悠然游观光明之馆,在辟雍水边一样吗?依次和韵写《留别唐石泉》二首:
何处名山可遯藏?紫云天柱寄山堂。清风明月为衾枕,阖辟乾坤共弛张。静笑千峰生雾雨,声闻十里如鸾凰。五峰已入烟霞癖,说著还家似断肠。
井地来时许共耕,八家同井作人情。约筵消得公田入,木铎恭听圣教鸣。灵鸟歌时红药舞,钧天奏罢[紫]云生。朱明主亦朱陵主,两洞闲云互送迎。
三十日,访周生自正阳清洞别业,用林和靖韵:阳清高与太清俱,朱也相从别业时。若借半间云共卧,不知何处是吾庐。
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岳新祠告安神位祝文: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同门下前贵州提学副使蒋信、国子生杨续、罗朝岳、庠生周荣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陈作、督工千户文纯,以新建衡岳祠宇初成,谨以特羊庶羞果酒之祭,敢昭告於先师翰林检讨白沙陈先生之灵曰:嗟!惟先生之学之功,以自然为宗,忘助两绝,丝毫不容。先生之德,以无欲为极,圣学主一,而本虚形实。先生之风,峻洁自崇,高山大川,郁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峰,猿啼鹤(泪)[唳]。先生之灵,以歆以宁,五百年后,大道以明。尚飨。
是日,定白沙祠时祭品仪注祭文,付托杨生续每年春秋二仲行之。
祭品:鹅一、鸡一、猪首一、时果三盘、冰食三盘、时菜三盘、熟卓果菜肴各五楪、祭帛一束、楮钱一分、酒一壶、汤三、饭一。
仪注:就位、降神、盥手、诣香案前、跪、焚香、灌酒、拜兴拜兴平身、复位、进馔、行初献礼、诣神位前、跪、献帛、奠酒、进汤、读祝、俯伏兴平身复位、行亚献礼、诣神位前、跪、奠酒、进汤、俯伏兴平身复位、行终献礼、诣神位前、跪、奠酒、进汤饭、俯伏兴平身复位、侑食、诣神位前、酌酒、复位、拜兴拜兴平身、辞神、拜兴拜兴平身、焚帛、礼毕。
祭文:
维嘉靖某年某月某朔,越某日,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惟兹仲春、秋,谨以三牲果酒庶羞清酌之仪,遣门人杨续致祭於先师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祠下,曰:嗟惟先生之学之功,以自然为宗,忘助两绝,丝毫不容。先生之德,以无欲为极,圣学主一,而本虚形实。先生之风,峻洁自崇,高山大川,郁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峰,猿啼鹤(泪)[唳]。先生之灵,以歆以宁,五百年后,大道以明。尚飨。
初二日,奉安先师神位,礼成,祭告土地:
维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书湛 谨以庶羞●酒之仪,遣门人监生杨续奠告於紫云洞土地之神,兹建白沙祠宇初成,敬安神位,恭神奠告。惟时保佑,实赖神休。尚飨。
是日,开甘泉寓墓於精舍之上,白沙祠傍。
初三日,刻息存箴於息存堂北壁平门上。
为周自正书刻阳清洞三大字於洞口大石上。
立精舍东洞门、西洞门。
初四日,竖先师白沙祠碑记。
给居守精舍道士赵日轮、王明惠、蒋明昹批文,捐赡租十四石。
初五日,辰州举人覃生廷谧来见,有兵宪王君世隆、参将高君冈凤托致书仪。
初六日临行,辟泉岩,作诗:
东归临发矣,顾看西岩姿。此岩绝奇古,尤近泉之涯。熏风自南来,泉声如奏丝。坐听自然乐,嗒然以忘饥。奇纵隐千载,灌莽互翳之。一朝为开辟,日月见光辉。
是日,留别衡岳,有诗:
步出衡山门,一步一回首。步步还念念,咸阳念何有?朱陵即朱明,神境化已久。如何爱此山?此境殆神授。山灵为守关,毋损我户牖。明年复来居,斗柄在辰卯。
常情一出山,便是人间世。夫我则不然,在心不在地。若以人心观,居山无意志。苟有道心人,在凡自超诣。然则何居山?亦复忘时以。从前欲与言,口不能道意。
滨行,谒辞先师祠,辞岳神庙,乃行。
次桐木冈,杨生续请饮於桐冈书堂。
过止山,率诸生哭视黄生云淡墓,遂埋志铭墓前,深三尺许,仍立石表记。
午至衡山县,访谢县官、学官、国子杨曹诸君,及乡约诸老。
是夜,止宿於分司。
发书徽州南京诸子,及都督府男柬之。有批帖,令家人湛亮管理新泉钱谷。
初七日,早发,行,县尹章碧湖祖饯於十里之亭,杨县簿、王掌教、孙司训在焉。与碧湖诗云:
广宴高轩送短亭,碧湖深似碧湖情。临岐问我还山日,驾鹤驱云更出迎。
途中有寄督学蒋道林与留山居罗覃宋诸子诗云:
内顾传声与道林,留居诸子快登临。此中真境无穷在,一洞无如一洞深。
题竹轩卷为约宾曹凤朝文端云:
卜得云居岂偶然?地藏天作乃神存。有人任了经营事,终日无为对竹轩。
应督学两遣官迓於途,衡州府太守冯君南滨,冠同府丁君楫、通府崔君官、衡阳尹郭君文习、刘岳亭长子举人充,先后出迓於五里之外,遂止宿於布政分司,杨生续、周生荣朱侍宿。
初八日,应谨庵来访,遂置酒,请会於石鼓书院。是晚有诗:
译什么地方有名山可以隐居?我把山堂寄托在紫云、天柱之间。清风明月作为被褥和枕席,天地的开合与乾坤的张弛共同展开。静静地笑看千座山峰生出雾雨,声音传到十里之外,仿佛鸾凤鸣叫。五峰已经使我染上烟霞之癖,一说到回家,便仿佛肝肠寸断。实行井田制时,曾约定一同耕作;八家同住一井,便结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约定设宴,足以用公田的收入来供给;恭敬地听木铎声,接受圣人的教诲。灵鸟歌唱时,红药随之起舞;钧天之乐奏完,紫云便升起。朱明之神也是朱陵之神,两座洞天之间的闲云彼此迎送。三十日,拜访周生自正阳清洞的别业,采用林和靖的韵:阳清洞高高在上,与太清相连;我在这里与朱先生相伴,来到他的别业。若能借得半间云房共同安卧,哪里还知道什么地方才是我的居所?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岳新祠告安神位祝文》。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日后的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同门下前贵州提学副使蒋信、国子生杨续、罗朝岳、庠生周荣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陈作,督工千户文纯,因为新建的衡岳祠宇刚刚落成,谨以特羊、各种祭品、果品和酒举行祭祀,敢昭告于先师翰林检讨白沙陈先生之灵:唉!先生的学问和功夫,以自然为根本,彻底排除忘记和助长,丝毫不容许夹杂。先生的德性,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圣学专一,而本体虚灵、形迹充实。先生的风范,高峻清洁而自然崇高,如高山大川,郁郁葱葱,融和充盈。先生的志愿,于是通过在衡岳祭祀而实现;七十二峰之间,猿猴啼叫,鹤声长鸣。愿先生之灵享用祭品而安宁,五百年以后,大道由此彰明。尚飨。这一天,确定白沙祠每年时祭的祭品、礼仪和祭文,交付杨生杨续,让他每年春秋两季的仲月举行祭祀。祭品:鹅一只、鸡一只、猪头一个、时令水果三盘、冰食三盘、时令蔬菜三盘、熟制果品菜肴各五碟、祭帛一束、楮钱一分、酒一壶、汤三份、饭一份。礼仪程序:就位、降神、洗手,到香案前,下跪,焚香,灌酒;拜,起身,拜,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进献祭品;行初献礼,到神位前,下跪,献帛,奠酒,进汤,读祝文;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行亚献礼,到神位前,下跪,奠酒,进汤;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行终献礼,到神位前,下跪,奠酒,进汤、饭;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侑食;到神位前斟酒,回到原位;拜,起身,拜,起身,平身;辞神;拜,起身,拜,起身,平身;焚烧祭帛;礼成。祭文:嘉靖某年某月某朔日后的某日,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惟逢仲春、仲秋,谨以三牲、果品、各种祭品和清酒的礼仪,派门人杨续到先师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祠下致祭,说:唉!先生的学问和功夫,以自然为根本,彻底排除忘记和助长,丝毫不容许夹杂。先生的德性,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圣学专一,而本体虚灵、形迹充实。先生的风范,高峻清洁而自然崇高,如高山大川,郁郁葱葱,融和充盈。先生的志愿,于是通过在衡岳祭祀而实现;七十二峰之间,猿猴啼叫,鹤声长鸣。愿先生之灵享用祭品而安宁,五百年以后,大道由此彰明。尚飨。初二日,奉安先师神位,礼成后祭告土地神: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谨以各种祭品和●酒的礼仪,派门人监生杨续到紫云洞土地之神前奠祭告知:如今白沙祠宇刚刚建成,恭敬地安置神位,谨向神灵奠祭告知。此时还要依赖神灵保佑。尚飨。这一天,在精舍上方、白沙祠旁开辟甘泉的寄葬墓地。初三日,把《息存箴》刻在息存堂北墙的平门上。替周自正书写并把“阳清洞”三个大字刻在洞口的大石上。立起精舍的东洞门和西洞门。初四日,竖立先师白沙祠碑记。给居守精舍的道士赵日轮、王明惠、蒋明昹发下批文,捐给他们赡养租粮十四石。初五日,辰州举人覃廷谧来拜见,带来兵宪王世隆、参将高冈凤托他送来的书信和礼物。初六日临行前,开辟泉岩,作诗:向东归去,临出发了;回头看西岩的姿态。这岩石极其奇特古老,尤其靠近泉水边。南风从南方吹来,泉声如同弹奏丝弦。坐在那里听自然之乐,茫然忘却了饥饿。奇景纵然隐藏了千年,也被灌木荒草交相遮蔽;一旦加以开辟,便让日月重见光辉。这一天,写诗告别衡岳:走出衡山门,每走一步都回头看。步步都还在思念,咸阳又有什么值得思念的呢?朱陵就是朱明,神仙境界也已经变化很久了。为什么偏爱这座山?这里的境界大概是神灵赐予的。山灵替我守住关口,不要损坏我的门户窗牖。明年我还要回来居住,那时北斗斗柄将指向辰卯。通常的情形是,一离开山林,便进入人间世界。但我却不是这样,关键在于心而不在于所处的土地。如果用世俗人心来观察,住在山中也没有什么意志意义。只要有道心的人,即使身处凡俗,也自然能够超越抵达。那么为什么还要居住在山中?也不过是暂且忘却时日。从前想同你说这些,嘴里却说不出心中的意思。沿水边行走,拜见并告辞先师祠,又到岳神庙辞别,然后出发。走到桐木冈,杨生杨续请我在桐冈书堂饮酒。经过止山,带领诸生哭着拜视黄生云淡的墓,于是把志铭埋在墓前,深约三尺,仍然立石作为标记。中午到达衡山县,拜访谢县官、学官、国子生杨君、曹君等人,以及乡约中的诸位父老。当天夜里,停宿在分司。给徽州、南京的诸位门生发信,也给都督府的男柬之发信。有一份批帖,命家人湛亮管理新泉的钱粮。初七日,早晨出发上路,县尹章碧湖在十里亭设宴祖饯,杨县簿、王掌教、孙司训也在场。赠碧湖诗说:在高轩设盛宴,送我到短亭;碧湖之情深得如同碧湖。临近岔路问我哪天归来,届时我将驾鹤驱云,再出来迎接你。途中寄诗给督学蒋道林,以及留居山中的罗、覃、宋诸位先生,诗说:回头向道林传达我的声音,也问候留居山中的诸位先生,愿你们尽情登临。这里的真正境界无穷无尽,一座洞窟没有不比另一座洞窟更深的。为约宾曹凤朝题写《竹轩卷》,文端说:选择到云中居住,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大地收藏、上天造作,其中本有神意。有人承担了经营这件事,整天无为,只对着竹轩而坐。应督学两次派官员到路上迎接我。衡州府太守冯君南滨,冠同府丁君楫、通府崔君官、衡阳尹郭君文习、刘岳亭的长子举人刘充,先后在五里之外出迎。于是停宿在布政分司,杨生杨续、周生荣朱陪侍住宿。初八日,应谨庵来访,于是置办酒席,请他在石鼓书院相会。这天晚上作诗:
衡云烂睡六十日,江雨痛饮蒸湘头。含情吊古忘言说,石鼓无声江自流。
还拜府县及城中刘岳亭诸君,而岳亭亦请留饮。
衡阳举人易君泉、廖君正侨、李君邦宪、祝君完、庠生祝岣嵝二子宗、寀、孙某来见。
初九日,衡州冯太守请饮於雁峰衡岳精舍,事尤拳拳,有无穷之意。闻扬州葛子东母夫人李讣,作慰疏奠,文云: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书湛 谨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奠,寓告於葛母李太夫人之灵曰:予久获游,诸子彬彬,於母之贤,则既有闻矣。凤去鸾孤,柏舟自矢,外内斩斩,冈不以理,惟母贤。严教诸孤,兄弟友恭,一门嬉嬉,兄让弟恭,惟母贤。无累廿年,子爨不分,念鞠子哀,念兹同根,惟母贤。[涧]等倡义,书院肇开,四方来闻,继往开来,惟母贤。昔予北上,家累是托,视如骨肉,有加不薄,惟母贤。予筑南岳,会守南滨,行李东归,讣音始闻。感母之贤,秉烛作文,饮泣寓奠,托诚生刍。衡云岳霰。尚飨。
及午行,遇雨。是夜,宿於六十里隆兴寺,有与衡州守冯南滨诗云:
?地新占天柱峰,今人冷淡古人同。黄堂已有陈蕃榻,白屋能无孺子风?
承衡州冯南滨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别驾饯於回雁寺,酬之诗云:
别席挥毫回雁峰,一翁五马二骖同。片云去逐归鸿杳,五马驰驱别驾风。
初十,早发隆兴寺,未二十里,度湘江。湘江自广西全州历永州而来。
憩柏坊驿,夜抵宿於常宁县公馆,与县尹刘晓相见。十一日,典史陈嘉训护行,犹值雨,夜与行李相失,误入荒村,须臾回龙庙。彭典膳明道知之,来迎至其家,置殽酒张乐,馆宿於北轩。有与彭西湖典膳诗,有序云:
夜雨迷途,先悲后喜。邂逅西湖,款馆备至。诗云:
无虞即鹿入林中,阮籍惟应哭路穷。行尽源头见真境,西湖歌鼓笑相逢。
十二日,仍以葛物赆。晓发,犹阻雨,且石路艰险,仆夫告劳,宿於黄桥铺,有四言诗二首,一章章十句,一章章八句,云:
上雨下确,四风旁穿。我行何为?六合作难。天畀我衡,我荼则甘。我仆痛矣,我马瘏矣。马瘏犹可,仆痡孔艰。
为天盖公,何心何容?雨师之雨,风伯之风,曷候曷节?夏春为冬。农叹於野,旅嗟於行。
十三日,鸡鸣,发。过安村铺,有唐姓者馈茶於路侧。行,未至斗下铺三里,花园村人皆姓王,大户也。渡斗下江,憩斗下铺,哺徒(?)[秣]马。桂阳州人犹未至,盖知州韩君体斋嘉会方在府,回及接见,礼赆甚勤。州治肃然,有桂阳州诗云:
风(驳)[驭]云车天与游,天风吹过桂阳州。未知城郭人文别,分付诗囊一并收。
十四晓发,吏目门人琼州澄●李君瓛护行。是夜,宿於香花铺,临武知县谭君复亭孔言出接行途。夜月如昼,依歌而行,有怀居岳诸子诗云:
几望归途踏月歌,满腔春意奈公何?诸贤收拾知深浅,衡岳峰头月最多。过香花岭,与谭县共六言诗云:
夜度香花峻岭,恍如步月升天。一笑相迎山馆,金陵风韵依然。
十五日,发香花铺。午过临武,径城出,晚至?菜水,宿於廖经家。
十六日发,有过界茅岭答人言诗云:
舆卒俄而向我言,广东湖广界茅岭名分。而今已自通疆界,东洞朱明洞天云同西洞朱陵洞天云。
是午,过星子巡司。倩小船东下,中流赋诗甚适,云:
千层石鐻挂云軘,万仞危途见雾村。孤寨人言是星子,中流我自出星源。
夜半至连州,宿南门河下。知州况一经、判官朱灏开门迎见,辞之。及晓起相见,即欲行,苦留礼际。况号西坡,旧门人也。有连州诗与之云:
一水中流两岸山,满船明月只身还。故人问我来何处,笑指衡云天际间。
十七日巳时,舟发,夜至宿於阳山县。县尹公出,学教谕安钦来见,晚不相接。作屡梦衡岳诗:
自从别衡来,夜夜作衡梦。梦者心思之,神明滞於用。为固德之贼,滞山非欲纵。仁者云有乐,不如断迎送。
十八日,早发。已刻,过西岸巡司,人家稠密,计至洸口已有小半矣。夜行,以河霾不见路,少息,月上乃行。过含光巡司,又以霾少息,至天明乃行。
十九日晓发。巳刻,过鳌子峡,有过鳌子峡之作绝句:
鳌子峡中孤舸飞,寒花两岸送吾归。不须傍柳寻花去,自有花光映客衣。
过白羊水、高道滩、大塘滩。午抵洸口巡司,拟於口上立石,刻「衡岳东门」,以识重游之路。有过洸口之作六言:
洸口寻常路口,岂知衡岳东门?记取经过叉路,不迷直途星源。
夜行,船过香炉峡,过大庙峡,过觔斗角,过横石矶驿,有翫月诗云:横石矶头月满身,天青月白白於银。莫言旧日寻常路,一度经过一度新。
过清远峡飞来寺六言:
秋半飞云西驰,中冬过此题诗。九十时光峡水,飞来寺下踟蹰。
译衡山的云彩灿烂,我仿佛沉睡了六十天;在蒸湘江头迎着江雨痛饮。满怀深情凭吊古迹,忘却了一切言语;石鼓默默无声,江水自顾流淌。回来后拜访府、县官员以及城中的刘岳亭等诸位,岳亭也请我留下饮酒。衡阳举人易君泉、廖君正侨、李君邦宪、祝君完,庠生祝岣嵝的两个儿子宗、寀,以及孙某前来相见。初九日,衡州冯太守请我在雁峰的衡岳精舍饮酒,情意格外真挚,含有无穷的深意。听说扬州葛子东的母亲李夫人去世,便写了慰问的祭文,文中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初一日为丙申日,到了初九日甲辰这一天,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谨以束帛、香炷、牲醴作为祭奠,寄托哀告于葛母李太夫人的灵前:我很早就有幸与您交往,诸位儿子都文质彬彬;至于母亲您的贤德,我早已有所耳闻。凤凰离去,鸾鸟孤单,您以《柏舟》自誓;内外操守严谨,无不依循正理,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您严格教导诸位孤儿,使兄弟友爱恭敬;一家人和乐融融,兄长谦让,弟弟恭敬,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二十年来毫无拖累,儿子们分灶而居却不分彼此;想到抚养孩子的辛劳,想到他们同出一根,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涧]等人倡导义举,书院开始创办,四方闻名,承继前人、开启后世,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从前我北上时,把家中事务托付给您,您待我如同骨肉,只有更加厚待而没有丝毫薄待,这都是因为母亲贤德。我在南岳筑室,恰逢您守居南滨;我带着行李东归时,才听到您的讣告。感念母亲的贤德,我秉烛写下这篇文章,含泪以酒祭奠,借这束生刍寄托诚意。衡山云气,岳上霰雪。尚飨。到了中午出发,遇上下雨。这天晚上住在六十里外的隆兴寺,有一首诗写给衡州太守冯南滨:在新占的天柱峰地界,天与人相游;如今人的冷淡,和古人一样。黄堂里已经设有陈蕃接待徐稚的榻,难道白屋之中会没有徐稚那样的贤士风范吗?承蒙衡州冯南滨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别驾在回雁寺设宴为我饯行,作诗酬答道:在回雁峰的饯别席上挥笔题诗,一位老者与五匹马、两匹骖马相伴。片片云彩追随归鸿远去,五马奔驰,别驾也带着风采相送。初十日,早晨从隆兴寺出发,不到二十里便渡过湘江。湘江从广西全州流经永州而来。在柏坊驿休息,夜里抵达常宁县公馆住宿,与县尹刘晓相见。十一日,典史陈嘉训护送我赶路,仍然遇雨;夜里与行李失散,误入荒村,不一会儿到了回龙庙。彭典膳明道得知后,前来迎接我到他家,置办酒肴,安排乐伎,在北轩留我住宿。有一首诗写给彭西湖典膳,诗前有序:夜雨中迷了路,先是悲愁,后来又转为欢喜。偶然遇到西湖,他殷勤周到地把我请入馆舍。诗说:没有忧患时,就像鹿自然而然进入林中;阮籍也应当只是因为走到了路的尽头才哭泣。走尽水源,终于看见真正的境界;西湖以歌声鼓乐笑着与我相逢。十二日,仍把葛物作为赠礼。天刚亮便出发,但仍被雨阻挡,而且石路艰险,仆夫报告已经疲劳,于是住在黄桥铺。有四言诗两首,一首十句,一首八句,诗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上面是雨,下面是坚硬的道路,四面八方的风从旁边穿来。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行走?天地四方都来为难我。上天把衡山交给我,我所受的苦也甘之如饴。我的仆人疲惫痛苦,我的马也病困了。马病了还可以承受,仆人疲惫不堪却实在艰难。上天覆盖万物而公正无私,究竟有怎样的心意和容纳?雨师降下的雨,风伯吹来的风,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什么时候才合乎时令?夏天和春天竟变成了冬天。农人在田野叹息,旅人在路上嗟叹。十三日,鸡鸣时出发。经过安村铺,有一位姓唐的人在路旁送茶。继续赶路,距离斗下铺还有三里时,到了花园村;村民都姓王,是个大户人家。渡过斗下江,在斗下铺休息,喂牲口、给马喂料。桂阳州的人还没有到,大概是因为知州韩君体斋嘉会正在府中;他回来后接见我,送行的礼物十分丰厚周到。州治秩序肃然,有一首桂阳州诗:驾着风车云车遨游于天地之间,天风吹过桂阳州。不知道城郭和人文有何不同,姑且把它们一并收入诗囊。十四日清晨出发,吏目、门人、琼州澄●的李君瓛护送我赶路。这天晚上住在香花铺,临武知县谭君复亭孔言出城到路上迎接。夜月明亮如白昼,我们伴着歌声前行,有感于居住在岳中的诸位朋友,作诗道:几次盼望在归途中踏月而歌,满腔春意又能把您怎么样呢?诸位贤者收拾此行,深浅自会知晓;衡岳峰头的月色最为丰盛。经过香花岭,与谭县令作六言诗:夜里翻越香花的峻岭,恍惚如踏着月光登天。山馆中相视一笑相迎,金陵的风韵依旧如初。十五日,从香花铺出发。中午经过临武,穿城而出,傍晚抵达?菜水,住在廖经家。十六日出发,有一首经过界茅岭回答别人问话的诗:轿夫忽然对我说,广东和湖广的分界岭叫界茅岭。如今两地已经自行贯通疆界,东边是朱明洞天,西边是朱陵洞天。当天中午,经过星子巡司。请来小船向东而下,在江心作诗,心情十分舒畅,诗说:千层石壁悬挂在云车旁,万仞险路间可见雾中的村庄。孤寨的人说这里就是星子,我却从江心自行驶出星源。半夜到达连州,住在南门河下。知州况一经、判官朱灏开门迎见,我辞谢了。天亮起床后相见,我马上想要出发,他们苦苦挽留并设礼相待。况一经号西坡,是我过去的门人。有一首连州诗写给他:一条江水从中间流过,两岸都是山;满船明月相伴,只有我一人归来。故人问我从哪里来,我笑着指向天边的衡山云气。十七日巳时,船开行,夜里到阳山县住宿。县尹外出,学教谕安钦前来相见,晚上未能接待。作《屡梦衡岳》诗:自从离开衡山以来,每夜都梦见衡山。梦见它,是因为心中思念它;精神神明却滞留在功用之中。因为固守德性而不能通达,滞留于山中并不是我想放纵自己。仁者说其中自有快乐,但还不如断绝迎来送往的事务。十八日,早晨出发。已时,经过西岸巡司,那里人烟稠密,估计到洸口已经走了将近一半路程。夜间行船时,因河上雾霾看不见道路,稍作停息,月亮升起后才继续行驶。经过含光巡司,又因雾霾停息片刻,直到天亮才继续前进。十九日清晨出发。巳时,经过鳌子峡,有一首《过鳌子峡》绝句:鳌子峡中一叶孤舟飞快行驶,两岸寒花为我归来送行。不必靠近柳树寻找花朵,自然有花的光彩映照在客人的衣襟上。经过白羊水、高道滩、大塘滩。中午抵达洸口巡司,打算在洸口上立一块石碑,刻上“衡岳东门”,用来标记再次游览的道路。有一首《过洸口》六言诗:洸口不过是平常的路口,哪里知道它是衡岳的东门?记住经过的岔路,就不会迷失在通往星源的直路上。夜间行船,经过香炉峡、大庙峡、觔斗角和横石矶驿。有一首赏月诗:横石矶头月光洒满全身,青天白月比白银还明亮。不要说从前走过的只是寻常道路,每经过一次,便有一次新的感受。经过清远峡飞来寺,作六言诗:秋天过半时飞云向西奔驰,仲冬又经过这里题诗。九十日的时光都随着峡水流逝,我在飞来寺下徘徊不前。
予自衡岳还,过清远,忽忆行时李庭清告我以此间父老有素不识公而梦公来,又无车从,闇然而至者,不知何意?时予游南岳,正以微服而行,斥去车从,自买民舟,无劳有司知之,适与此梦相符。吁!其梦耶?真耶?盖素不相识而梦则相符,如此与高宗梦(传)[傅]说、孔子梦周公,其感通之神,岂不可畏也哉?因以语周生自正曰:「知此者,可以知道矣。」诗以纪之,以示同志云:
先时此梦报庭清,微服西游计已成。今古此机神莫测,老夫直欲废将迎。
二十日,舟过三水,至西南。将还甘泉,先如西樵,观云谷绝句:
已穷洞府无穷意,不尽幽期未了缘。取道西樵看云谷,徐从此滘达甘泉。
广衡诗:
广衡二府地相连广州西至连州,衡州东至临武。,朱明朱陵同一天。两间今已通云破,天纵衰翁取次眠。
是夜,宿於西南巡司。
二十一日,晓发。午抵西樵山,视云谷新筑精舍,遂返大科,宴坐疑道堂。李侄春芳元盛具酒馔。既毕,过大路村,访赵东台少参於社馆,乃下山,入故少傅翁家,召守仆讯问其家眷出居广城,幼子安否。晡时,舟发。
二十二日卯时,舟抵五羊大平洲入天关,以劳顿及衣冠不便,致拜帖於大巡陈侍御及两司府诸君。侍御闻之,先差官来迎,以疾未见拜。方伯应君、大参翁君、少参周汪来访,贰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续来访,廉宪萧、宪副游、林皆以帖来。是夜寝宿於楼上下榻,周生自正卧榻下。夜半,窗慵轩豁,月色玲珑,起坐至旦。
二十三日,家遣舟来迎於永安桥。宪司诸君仍以帖留行,待来访。巳刻,舟乘潮发,午过波罗庙,望桴海桴庄,暮过江门钓台,眺望[伫立]良久。遂抵家,面祖
附录
本附录所收为《泉翁大全集》、《甘泉先生续编大全》中未见的文章,以及湛若水的传志资料。卷、页数依据《甘泉先生文集》三十二卷,康熙二十年刻本
甘泉先生文集卷七
答欧阳崇一
仆之不取佛者,非如世之群儒,区区以辟异端为事,而懵不知者也。盖三十岁时曾从事於此,亦见快意,久乃觉其无实,亦无实德实事,如谈空画饼耳。且心事既判,又云理障,其害道不为小矣。所以恶之者,非恶佛也,恶其害道也。往往见阳明门弟尊佛而卑圣,至谓孔子为缠头佛,佛乃上圣人,亦尝痛之,愧不尽心於知己者。今来谕所述阳明云云,则吾不忧矣,而门弟之传云者,何耶?吾辈乃时人之耳目,不可不慎也。仆当与执事共勉之。阳明两广之命,必已知之乎?此固仆为乡人私喜,而为天下共憾。盖此公在朝廷,则可以福天下,岂止而已哉?承谕求养病改官,以了大事,又欲静养,此恐又判为两段也。盖道,心事合一者也,随时随事,何莫非心?心定则何动非静?随处体认,则端倪随现,何必静养?若见天理,则随处洒落,即是全放下,更无他求。
与李味泉
吾以耄年,辞人文字久矣,味泉岂不知铁桥翁素所知爱者?文字固当为,但前数年可也,今耄矣,说前忘后,岂能作墓志叙事之文乎?久写联句於门云:「陋文挥百绢,敝帚售千金。」挥百绢用皇甫湜事。湜,唐文人,韩昌黎弟子。当时藩镇以五百绢求其文,湜挥於地曰:「吾文岂止此而已乎?」吾以此辞求文者,谬言必百金乃作,以此固辞人也。今味泉同黄公子致礼币来求志文,念之三日,必不能,请以原礼币遣人,同味泉返币。
答蒋道林
承手翰、腆仪远至,如闻謦欬矣,何慰如之!及令郎姚全皆有远闻,宛然一家气象也。承为高吾公行状,托为志铭。九十老人收拾费力,然吾只就行状为之,如蚕作茧,随物附丝,亦无难耳。念乃孙岁暮远客,勉为脱稿,不知其不可也。水乘便,亦有奠章香币附上,黄常德与道林各有诗幅见意。所与吉阳学辩刻板以传,固见吾道林切於卫道而未之觉。就如吉阳两句妙悟实修云云,亦未见的。禅诚禅也,宜终告善道,如书云:「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於后,乃顺之於外。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古人处君臣朋友之际,何等忠厚,以此辟人密告,不令人知,反不可乎?今乃刻板四出。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吾尝说吾道在楚,首指二子也,如兄弟阋於墙,外御其侮,此乃不可闻於僯国也。道林觉之,必即日焚其板矣,如何?暮年兄弟,不敢不尽。因有感,作咏陆子静一诗,草书奉上览笑。鹑野在广,专躬访僧道人,今又过门不入,劣於乃兄矣!新刻二册侑缄奉览。
答王青萝秋官示自作心性图
译我从衡岳回来,经过清远时,忽然想起出发时李庭清告诉我,这里的父老平素并不认识我,却梦见我来到这里,而且没有车马随从,悄无声息地到来,不知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游南岳,正是穿着便服出行,遣去车马随从,自己买民船,不想惊动有关官府,恰好与这个梦相符。唉!这究竟是梦,还是事实?本来素不相识却梦境相合,竟能如此;这和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梦见周公一样,其中感应相通的神妙,难道不值得敬畏吗?于是把这些话告诉周生自正,说:“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就可以说懂得道了。”作诗记录此事,给同道者看:此前这个梦已经向庭清预报了此事,而我微服向西游历的计划也已形成。古今这种神妙的契机实在无法测度,老夫真想废弃一切迎来送往。二十日,船经过三水,到达西南。将要回甘泉,先去西樵山,观看云谷,作绝句:已经穷尽洞府中无穷的意味,却还没有穷尽幽会的期约,缘分也还没有结束。取道西樵去看云谷,再慢慢从这里的水道到达甘泉。《广衡诗》:广州、衡州两府土地相连——广州向西到连州,衡州向东到临武——朱明、朱陵共享同一片天空。如今两地之间已经打破云雾而相通,任凭我这个衰老之人随意安眠。这天晚上住在西南巡司。二十一日,天亮出发。中午抵达西樵山,查看云谷新建的精舍,随后返回大科,在疑道堂宴坐。侄子李春芳、李元盛备办酒食。宴饮完毕,经过大路村,拜访在社馆中的赵东台少参;随后下山,进入已故少傅翁家,召来守门仆人,询问他的家眷是否已迁居广州城,幼子是否平安。傍晚时分,船开行。二十二日卯时,船抵五羊大平洲,进入天关。由于旅途劳顿,衣冠也不方便,便向大巡陈侍御以及两司府的诸位官员递交拜帖。侍御听说后,先派官员来迎接;我因病没有前去拜见。方伯应君、大参翁君、少参周汪前来拜访,贰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随后来访,廉宪萧、宪副游、林三人也都送来名帖。这天晚上睡在楼上的下榻处,周生自正睡在床榻下面。半夜,窗外轩敞开阔,月色玲珑,我起身坐到天亮。二十三日,家里派船到永安桥迎接我。宪司诸位官员仍然送帖挽留,等候前来拜访。巳时,乘潮开船;中午经过波罗庙,远望桴海桴庄;傍晚经过江门钓台,眺望并伫立了很久。随后抵达家中,当面拜见祖…… 附录 本附录收录《泉翁大全集》和《甘泉先生续编大全》中未见的文章,以及湛若水的传志资料。卷数、页数依据《甘泉先生文集》三十二卷康熙二十年刻本。《甘泉先生文集》卷七 《答欧阳崇一》我不取法佛教,并不像世间那些儒生一样,只把排斥异端当作小事来做,却对佛教一无所知。我三十岁时曾经研究过佛教,也一度觉得痛快;时间久了才觉察到其中没有真实的学问,也没有真实的德行和事业,就像谈论空理、描画饼食一样。而且,心与事已经分裂,又说什么“理障”,对道的损害并不小。我之所以厌恶它,不是厌恶佛,而是厌恶它损害道。往往见到阳明门下的弟子尊崇佛教而轻视圣人,甚至说孔子是“缠头佛”,把佛置于圣人之上,我也曾为此深感痛惜,只恨自己没有尽心对待知己。如今来信所说的阳明先生那些话,使我不再忧虑;但门下弟子的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们这些人是当时世人的耳目,不可不谨慎。此事我应当和您共同勉励。阳明先生出任两广的命令,您一定已经知道了吧?这固然是我为乡人私下高兴的事,却也是天下人共同遗憾的事。因为此公如果在朝廷,就可以使天下获福,哪里只是两广而已呢?承蒙来信说想请求养病、改任官职,以完成大事,又想静养;我恐怕这又是把事情分成两段了。道,就是使心与事情合而为一。无论何时、何事,哪一样不是心?心安定了,哪一种行动不是静?随处体认,道的端绪自然随时显现,何必一定要静养?如果看见天理,随处都是洒脱明朗,也就是完全放下,再没有别的追求。《与李味泉》我年老以后,已经很久不替人写文章了,味泉难道不知道铁桥翁一向是我所了解和喜爱的人吗?文章固然应当写,但前几年还可以,如今我老了,说了前面忘了后面,哪里还能写墓志、叙事一类的文章呢?我很久以前在门上写了一副联语:“拙劣文章挥去百匹绢,破旧扫帚也能卖到千金。”其中“挥百绢”用的是皇甫湜的典故。皇甫湜是唐代文人、韩昌黎的弟子。当时藩镇拿五百匹绢请他作文,皇甫湜把绢扔在地上说:“我的文章难道只值这些吗?”我借此推辞请我作文的人,故意说必须给百金才写,用这个办法坚决辞谢别人请文。如今味泉和黄公子带着礼物来求墓志文,我考虑了三天,实在不能写,请把原来的礼物派人送回,和味泉一同退还礼物。《答蒋道林》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和丰厚的礼物,远道而至,仿佛听见您的咳嗽声一样,哪里还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呢!听说令郎姚全也很有声望,俨然呈现出一家人的气象。承蒙您为高吾公撰写行状,又托我写墓志铭。九十岁的老人做事很费力,但我只依照行状来写,就像蚕吐丝结茧,随着事物附着而成,也没有什么困难。想到您的孙子年终还远在异乡,我勉强替他写成稿子,不知是否合适。水也趁此机会附上祭文、香和礼币;黄常德与道林各有诗幅,借此表达心意。您把我与吉阳讲学辩论的文章刻板流传,固然可见您道林急切地捍卫道统,却没有察觉其中的问题。就拿吉阳所说的“两句妙悟、实修”之类的话来说,也还没有说准。禅就是禅,应当最终把善道告诉他,如《尚书》所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谋划,就入朝告诉君王,君王便在外施行。这样的谋略和谋划,都是我们君王的德行。”古人在君臣、朋友相处之间,是多么忠厚;用这种方式私下告诫别人而不让人知道,难道反而不可以吗?如今却把文章刻板,四处传播。孔子说,君子说话一旦出口,四匹马也追不回来。我曾说我们的道在楚地,首先就指这两个人;正如兄弟在家内争斗,却共同抵御外侮,这件事不应当让邻国听见。道林如果明白了这一点,一定会当天把刻板烧掉,您看如何?我们到了晚年仍是兄弟,不敢不把话说尽。因此有所感触,作了一首咏陆子静的诗,草书写上,奉上供您一笑。鹑野在广州,专程亲自去拜访僧人、道士,如今又经过您门前却不进去,比不上他的兄长了!新刻的两册书也随信附上,请您过目。《答王青萝秋官示自作心性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