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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四十

程子第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37–240 段

周子谓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然实与艺亦非二事,且如作文,写字时诚敬存焉,则何莫非本实也?存乎其人耳。

儒先每每以过时缺小学之事为忧,然以吾观之,所缺者年岁耳,至於事则一。今之应事接物,至於读书作文写字,则皆洒扫应对之类,而亲师取友,老少皆然。惟今立诚以往,尚可及耳。

初学用功茫然无著力处,只且於言动间存习。步趍要从容,言语要和缓,步步言言要与心相应,一一使由中出,存习之久,自然成片段。

一言一动皆本礼义,时言俗态,一毫不留於聪明。以此夹持,自然长进。

诸生居山日久,须要归省,以致孝养之诚,即此是学。事父母兄长之际,亦自验其诚切与平时进退何如,若见父兄愉悦,便是己学进处,不然未见实力。

学者须要求自得师,有如求命。人之病痛,必求医师,所以求命也。且今之百工技艺尤务拜师,至於句读之师、举业之师亦然,及至治心以立性命,乃不肯求师,耻拜其师,乃曰:「我知之矣!我知之矣!」宁没身不悟。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在彼则不耻拜师,在此则自是不求拜师,岂爱心不若爱身哉?弗思甚矣。

朋友五伦之一,若尚存猜忌嫌疑,或各相为党与,即此便不是学。其施於兄弟、父子、夫妇、君臣之间亦必薄矣。

与人期约之类虽似小事,然失信则害心为大。圯下老人与子房犹须立信,何况学圣贤之道者乎?即此便是根基。

学子须先看论语,次大学,次中庸,次孟子,乃书之序也。读论语时如未曾见论语,读大学时如未曾见大学,中庸、孟子亦然。忘其成心之私,去其习熟之旧,乃有向往之路,否则面前皆墙壁也。况又有迷心於传注之中者,如瓮鸡禈虱,安能有见?

诸生读书须先虚心,如在上古未有传注之前,不可先泥成说以为心蔽。若有所得,及有未通,却取古人训释详之,其所得自别。

诸生慎勿以举业德业为二段事乾。涵养吾德业,则发挥於文章,句句是实事。如老人自是老人声气,隔壁闻之,可知其为老人。自涵养发出,遇明有司,见之即知其人矣。邵康节诗云:「自是尧夫不会琴,非关天下少知音。」若今之剽窃而遇者,如小儿作老人声气,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侥幸?

诸生读书时须调炼此心,正其心,平其气,如以镜照物而镜不动,常炯炯地,是谓以我观书,方能心与书合一。孔子所谓执事敬,中庸所谓合内外之道,程子所谓即此是学,如此方望有进。若以读书主敬为两事,彼此相妨,别求置书册而静坐以为学,便是支离,终难凑泊。

学者习字,宋人不如唐人,唐人不如晋人,盖渐近自然耳。见舞剑器而悟笔法,实有此理。●[考]文字只批点可否,令其自觉用心之精粗以自励耳。依程子更不考定高下,以起其争端而滋其胜心。胜心不忘,不可以入道。

诸生肄业遇厌倦时便不长进,不妨登玩山水以适其性。学记有游焉息焉之说,所以使人乐学鼓舞而不倦,亦是一助精神。

诸生每遇作文时,就於作文上用功;遇读书时,便於读书上用功。务令收摄,不滞不放,即是立敬。

吾儒学要有用,自综理家务至於兵农、钱谷、水利、马政之类,无一不是性分内事,皆有至理,处处皆是格物工夫。以此涵养成就,他日用世,凿凿可行。

诸生读文须从五经至於秦汉而止,看诗须从三百篇至於汉魏而止。其下偶丽之文、律诗之类,去古甚远者,戒勿以接於耳目,令胸中无一点时俗之气,其所养气象自别。诗文自古,心术亦古矣。

舜命夔典乐以教冑子,此其深意,安可一日缺此?或读书至深夜,则会於本斋歌诗,以畅意气,又长一番精神。

施宗道问:「学当何先?」曰:「先识仁,否则何的乎?能与我心性之图者,其庶矣。」未达。曰:「知斯图,其天地万物之同体矣。是故宇宙之内,一而已矣,夫然后能知性。」

余胤绪问视听言动之非。曰:「非礼形而后成者也。视听言动由诸心,以心应,则无非礼矣。故曰『勿』。勿者其几乎!」曰:「四勿之中,视听为甚速,如之何?」曰:「其中有主矣乎!必见夫参前倚衡之体,则非礼不入矣。否虽闭目塞耳,亦驰而已。」

蔡羽问感应。曰:「心之体无不有也,接物而后义生。感在内也,谓之外,非也。」

徐世礼曰:「求放心何其难也!」曰:「久放之心,其犹诸狂马也与!在御之而已。始而逸,久而驯。」

或问习心不除。曰:「其根深也乎!廓而清之,久则除矣。」

管登问心事之合一。曰:「其犹诸烛乎!光之体与光之所被一也,燃於堂而照於四壁,非二光也。今之人其犹移烛而照也与!」

或问:「心之不存,何也?」曰:「其意必固我之累与!故绝四然后心可存。」

施宗道问:「人己何以能合一?」曰:「理无二也。二之者,有我也,夫天一而已矣。」

译周子说,敦厚充实其本质而又有才艺的人,应当把他的事迹记载下来。但实质与才艺也不是两件事。比如写文章、写字时,如果诚敬之心存在,哪一件不是根本的真实呢?关键在于这个人的存养。儒家前辈常常担心错过年龄而缺少小学功夫。但依我看来,所缺少的只是年龄,至于所做的事情本来是一回事。如今处理事务、接待人物,以及读书、作文、写字,都属于洒扫应对一类的功夫;亲近老师、结交朋友,老少都一样。只有从现在开始树立诚意,还来得及。初学者用功时茫然无措,不知道从哪里着力,只要先在言语行动之间存养和练习。步行要从容,言语要和缓;每一步、每句话都要与内心相应,使它们一一从内心发出。这样存养练习久了,自然会形成完整的功夫。一言一行都以礼义为根本,把时俗的言语和庸俗的姿态丝毫不留在心中。用这种方法约束自己,自然会不断进步。诸位学生住在山中已经很久,必须回家探望父母,以表达孝敬奉养的诚意;这本身就是学习。在侍奉父母兄长时,也可以检验自己的诚意是否真切,以及平时进退应对做得怎样。如果看见父兄喜悦,就是自己的学习有了进步;否则还没有见到实际功力。求学者必须寻求能够使自己有所得的老师,这就像求得性命一样。人的病痛一定要寻求医师,所以说是在求命。如今各种工匠技艺尤其重视拜师,乃至教句读的老师、教举业的老师也是如此;可是到了修治内心、确立性命的时候,却不肯求师,以拜师为耻,反而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宁愿终身不能觉悟。没有什么比内心死亡更可悲,身体死亡还在其次。在那些技艺上不以拜师为耻,在修养心性上却偏偏不肯拜师,难道爱护内心还不如爱护身体吗?真是太不肯思考了。朋友是五伦之一。如果彼此仍然存有猜忌嫌疑,或者各自结党营私,这本身就不是学习。这样施行到兄弟、父子、夫妇、君臣之间,也一定会淡薄。同别人约定事情之类,虽然像是小事,但失信会损害内心,这才是大事。桥下老人尚且要同子房建立信用,何况学习圣贤之道的人呢?这就是根基。求学的人应先读《论语》,其次读《大学》,再读《中庸》,然后读《孟子》,这就是读书的次序。读《论语》时,要像从未读过《论语》;读《大学》时,要像从未读过《大学》;《中庸》《孟子》也是如此。忘掉成见和私心,除去习惯熟知的旧见,才有向道的道路;否则眼前处处都是墙壁。何况还有人在传注中迷失了本心,就像瓮中的鸡、衣中的虱子,怎么能够有所见识呢?诸位学生读书必须先虚心,好像处在上古还没有传注的时候,不可先拘泥于已有的说法,使它成为蒙蔽心灵的成见。如果有所领会,仍有不通之处,再取古人的训释仔细研究,那么所得的理解自然会不同。诸位学生千万不要把举业和德业看成两件事。涵养自己的德业,便会表现在文章中,句句都是实在的事情。就像老人自然会有老人的声气,隔着墙听见,也知道是老人。由内在涵养发出来,遇到明察的考官,一见就知道这个人的根底。邵康节诗说:“只是尧夫自己不会弹琴,并不是天下缺少知音。”如今那些剽窃来的文章,如果遇到不知音的人,也许会被取中;如果遇到明察的人,怎么能够侥幸呢?诸位学生读书时必须调治锻炼这颗心,使心端正,使气平和,就像用镜子照物而镜子不动,始终明亮清澈。这叫作以我来读书,才能使心与书合而为一。孔子所说的“处理事务时保持敬意”,《中庸》所说的“贯通内外的道理”,程子所说的“这就是学习”,都是这个意思;这样才有希望进步。如果把读书和主敬看成两件互相妨碍的事,另找一个地方放下书本静坐来当作学习,就是支离破碎,最终难以融会贯通。求学者练习书法,宋人不如唐人,唐人不如晋人,大概是因为逐渐接近自然。看舞剑器而领悟笔法,确实有这个道理。考察文字,只批点可以或不可以,使他们自己察觉用心的精细或粗疏,以便自我勉励。依照程子的做法,不再考定高下,以免引起争端、助长争胜之心。争胜之心不能忘,就不可以入道。诸位学生从事学业遇到厌倦时,就不会进步;不妨登山游览、观赏山水,以调适性情。《学记》有“游息”的说法,是为了使人乐于学习、受到鼓舞而不疲倦,也可以帮助振作精神。诸位学生每逢作文,就在作文上用功;遇到读书时,就在读书上用功。务必收摄身心,既不滞碍,也不放纵,这就是树立敬意。我们儒学的宗旨在于有实际用途,从总理家务到兵务、农事、钱粮、水利、马政等,没有一件不是本性分内的事情,其中都有至理,处处都是格物的功夫。用这些来涵养成就自己,将来治理世事,确实都可以实行。诸位学生读文章必须从五经读到秦汉为止;看诗必须从《诗经》三百篇读到汉魏为止。至于后来的骈偶文、律诗之类,距离古道很远,应当戒除,不要让它们进入耳目,使胸中不沾染一点时俗之气;这样所涵养出的气象自然不同。诗文古雅,心术也会古雅。舜命令夔掌管音乐来教导贵族子弟,其中的深意,怎么可以一天缺少呢?有时读书直到深夜,就在本斋聚集歌诗,以舒展意气,又能增添一番精神。施宗道问:“求学应当先做什么?”先生说:“先认识仁,否则还有什么目标呢?能够同我一起理解这幅心性图,大概就差不多了。”施宗道没有领会。先生说:“懂得这幅图,就会知道天地万物本来同为一体。因此宇宙之内只是一个整体,这样以后才能懂得人的本性。” 余胤绪问怎样才会有不合礼的视、听、言、动。先生说:“不合礼的行为,是在形迹显现以后才形成的。视、听、言、动都由内心发出;如果以内心来应接,就没有不合礼的。所以说‘不要这样做’。这个‘勿’字,正是关键啊!”又问:“四件事中,视和听发生得最快,怎么办?”先生说:“内心是否有主宰呢?必须看见天理如同参在面前、衡在车轭上,不合礼的东西就进不来了。否则即使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心思也只是在奔驰罢了。” 蔡羽问感应。先生说:“心的本体无所不具,接触外物以后,义才产生。感应在心内,把它说成在心外,是不对的。” 徐世礼说:“寻回放纵的本心,为什么这样难呢?”先生说:“长期放纵的心,难道不像脱缰的狂马吗?只在于驾驭它而已。开始时它会奔逸,时间久了就会驯服。” 有人问习染之心不能除去怎么办。先生说:“它的根扎得很深吧!把它廓清净化,时间久了就能除掉。” 管登问心与事如何合一。先生说:“这就像蜡烛一样。光的本体和光所照到的地方是一体的;蜡烛在厅堂燃烧,照亮四面墙,并不是两种光。如今的人,难道像是不断移动蜡烛来照明吗?” 有人问:“心为什么不能存留?”先生说:“大概是被意、必、固、我的牵累所害吧!所以要断除这四种毛病,心才能存留。” 施宗道问:“人与自己如何能够合一?”先生说:“道理没有两个。把它分成两个,是因为有一个自我;而天理只有一个罢了。”

或问惩忿之难。曰:「其惟一乎!在觉之而已。觉则一,一则定,定则忿息。」

沉珠问:「知而行不及者,何也?」曰:「未真知耳。知之真,其能已於行乎?」曰:「亦有真知而不能行何与?」曰:「汝谓知果真耶?譬之饮食,知其味斯嗜之矣,知所嗜斯食之矣。汝之真知亦犹饮食者乎?」

潘子嘉问心性。曰:「学者其学诸心性耳。知其无所不包,理其一矣。知其无所不贯,分斯殊矣。包与贯,其弥纶之谓与?二之则非矣。」

蒋信问:「仁者与天地万物同体,与佛氏同乎?」曰:「非也。彼欲去根尘者,且不能以一其身,况能一万物乎?」曰:「彼亦求本体也,奚其非?」曰:「其犹诸虚器也,故以理为障,空寂而已矣,卒归之无,无体故无用。」曰:「三教同原,何也?」曰:「譬之木焉,有同根而异发者乎?且谓广大高明而不能中庸精微焉,非广大高明也。」

门人问孔门之学。曰:「求仁。」问仁。曰:「心之生理也。故我欲仁,斯仁至矣。」问日月至焉。曰:「终一月一日也,其亚於三月乎!」

蔡▯问友。曰:「其相观而善与!其心志一则学一,一则益矣,责善斯次焉尔。」

余胤绪问学之不进。曰:「中有物也,有物则梗,梗则滞。今之功名利达,其学之大梗也与!」

葛涧问物各有理。曰:「物理何存?存诸心耳。」问在物为理。曰:「曷不曰『在心为理』?故在心为理,处物为义,其感通之体乎!体用一原,理无内外。」问:「络马之首,贯牛之鼻,非与?果在外也。」曰:「其义也。以心应马牛,而后理感而义形焉,果在外耶?抑在内也。」

葛涧问宋儒。曰:「其问濂溪程明道乎!微二子,道其支离矣。舍二子,吾何学矣!」

沈珠问横渠。曰:「勇何可当也!?比之撤,其几於己与!」

施宗道问延平之学。曰:「李子之於道,其深矣。观其气质之变,非涵养之深者能之乎?」

莫赞问东莱南轩之学。曰:「吕则博矣而未约,南轩其庶几乎!学未成而早世,其天耶!」

或问:「温公与二程善也,而卒不闻儒术,何与?」曰:「其若有限之者与?其执之者与?苟虚心以求,将益之矣。」蔡羽问:「渊明孔明何如?」曰:「吾有取焉!不记不解,其心有事於本与!」「黄叔度何如?」曰:「其颜子之资矣。言论不存,其古之忘言者与!」曰:「闻道与?」曰:「吾不知也。」

施宗道虑无以日新。曰:「夫学必有根,斯能日新。日新不息,斯谓盛德。」

或有诵象山六经皆我脚注者。曰:「其为斯言也,道乎?圣乎?道则又谁我?圣则不轻言。故曰『好古而敏求』,笃信而好学』。」

仁其心之生理乎!自一念之动以至於万事之感应,皆生理也。故孔门之求仁,必於视听言动、出门使民、居处执事与人而言之,皆即事即动以求者也。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

人皆知设施之为行矣,而不知念虑之存存即行也。合存存设施以为行,则几矣。

圣贤之学始终乎志焉尔!有顷志弗存焉,则天理灭矣。故曰「志於道」,曰「志於仁」,曰「志於学」。志也者,以言乎其所之也,非虚也。春秋传曰:「吾志其目。」

「夫子之与曾点也何居?」曰:「何往非乐?取其洒落异於三子耳。然点也求诸风浴咏归,其亦有方所与!世儒乃疵其行之不掩焉,不知其见之已偏也。知点者惟孟子,故曰『狂者也』。」

圣人非无学也,而谓圣人不待乎学,非也。孔子之好古敏求也,忘食忘忧也,自志学以至从心也,岂皆谬为谦退哉?其实则学也。圣人之学如顺流,贤人之学如逆流。

沉珠问:「心苟中正矣,其无待於审几与?」曰:「中正者,心之本体也,既感而应则几也。或几而中正,或几而邪僻,其可以不审诸?其可以不慎诸?」

夫学而知所疑也,学之进也。如行路然,行而后见多岐,见多岐见而后择所从,知择所从者,进乎行者也。

旧见不去,无以来新知。如汲井然,浊者不去,则清者不生。

张标问:「武王既伐纣,宜立商之仁人,而自取之,何与?」曰:「汝以武王为见天下之利与?顺乎天,应乎人,见天人之公尔。」

葛涧问康节之学。曰:「能不动矣。以其知数而定也,谓之定则可,谓之道则不可。知道者不假数而定。」

问白沙先生静中端倪之说。曰:「斯言也,其为始学者发与!人心之溺久矣,不於澄静以观其生生之几,将茫然於何用力乎?孟子四端之说则有然者矣。樵中论及端倪之说,先生曰:「昔为胡敬斋以端倪为禅,故举四端证之耳。数年涵养功夫岂无所见?谓端倪即天理呈露是也。自验自得,於善信之间观之。若止良知之端,则夫人皆有之矣。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进诚心。』亦是此意。」垣识。

译有人问克制愤怒为什么困难。先生说:“关键只在专一,在于觉察它罢了。觉察了就能专一,专一就能安定,安定了愤怒就平息。” 沉珠问:“知道了却做不到,为什么?”先生说:“只是还没有真正知道。真正知道了,难道还能停留在不行动上吗?”沉珠说:“也有真正知道却不能实行的,为什么呢?”先生说:“你说的知道果真是真知吗?譬如饮食,知道味道就会喜爱它,知道自己所喜爱的就会去吃。你的真知也像知道饮食的味道那样吗?” 潘子嘉问心性。先生说:“求学者所学习的,不就是心性吗?知道它无所不包,道理本来是一个;知道它无所不贯通,具体分殊才出现。所谓包容与贯通,大概就是道理周遍运行的意思吧?把它分成两个,就不对了。” 蒋信问:“仁者与天地万物同体,和佛教相同吗?”先生说:“不同。佛家想要去掉根尘,连自身都不能统一,何况能够使万物合一吗?”蒋信说:“佛家也在求本体,为什么说不对?”先生说:“这就像空虚的器皿,所以把理看成障碍,只追求空寂,最终归于虚无;因为没有本体,所以也没有作用。”蒋信说:“三教同源,为什么这样说?”先生说:“譬如树木,有同根而枝叶各自萌发的吗?况且如果说它广大高明,却不能达到中庸精微,那就不是真正的广大高明。” 门人问孔门的学问。先生说:“求仁。”又问仁是什么。先生说:“仁就是心中生发的道理。所以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又问“日月至焉”的意思。先生说:“终究能每月、每日达到仁;这大概仅次于能够持续三个月吧!” 蔡▯问朋友之道。先生说:“大概就是彼此观察而共同进步吧!心志相同,学习就能统一;统一了就会有所增益。互相责善还在其次。” 余胤绪问求学不能进步的原因。先生说:“心中有东西阻塞着。有东西就会梗塞,梗塞就会停滞。如今的功名利禄,大概就是求学最大的阻碍吧!” 葛涧问万物各自有道理。先生说:“物的道理存在在哪里?只存在于心中罢了。”葛涧问“道理存在于物中”这句话。先生说:“为什么不说‘道理存在于心中’呢?所以说,存在于心中的是理,落实到事物上就是义,这大概就是感应贯通的本体吧!体与用同出一源,道理没有内外之分。”葛涧问:“把络头套在马头上,把绳子穿过牛鼻子,不是外在的事吗?果真在外吗?”先生说:“那是义。用心去应接马牛,然后道理受到感应而形成义,果真是在外面吗?还是在内心呢?” 葛涧问宋代儒者。先生说:“你是问濂溪和程明道吗?没有这两个人,道学就会支离破碎。舍弃这两个人,我还学习什么呢!” 沈珠问横渠。先生说:“他的勇气谁能抵挡!大概接近于撤除一切障碍、直达自身本体了吧!” 施宗道问延平的学问。先生说:“李先生对于道的领会很深。看他的气质变化,难道不是涵养深厚的人才能做到的吗?” 莫赞问东莱、南轩的学问。先生说:“吕氏的学问广博,却还没有归于简约;南轩大概差不多了吧!可惜学问还没有完成就早早去世,这是天意吗?” 有人问:“司马温公与二程关系很好,最终却没有听闻他精通儒术,为什么?”先生说:“大概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了他吧?大概是有什么东西执着住了他吧?如果能够虚心求学,就会有所增益。”蔡羽问:“陶渊明、诸葛孔明怎么样?”先生说:“我有取于他们!他们不记述、不解释,大概是心中有事关根本的东西吧!”又问:“黄叔度怎么样?”先生说:“他有颜子的资质。言论没有流传下来,大概是古代那种忘言的人吧!”又问:“他听闻过道吗?”先生说:“我不知道。” 施宗道担心自己不能日日更新。先生说:“学习必须有根基,这样才能日日更新。日日更新而不停止,才叫盛大的德行。” 有人背诵象山“六经都是我的脚注”这句话。先生说:“他说这话,是把自己说成道吗?说成圣人吗?如果是道,那么谁能说我是道?如果是圣人,就不应轻易这样说。所以说‘喜爱古代文化而敏捷地求取知识,坚定地相信道而喜爱学习’。” 仁大概就是心中生发的道理吧!从一个念头发动直到万事的感应,都是这种生发的道理。所以孔门求仁,必定要在视、听、言、动,出门办事、役使百姓,日常起居、处理事务以及与人相处中去谈论,都是就具体事情、具体行动来求仁。《易经》说:“复卦显现了天地的本心。” 人人都知道采取措施、施行事务是行动,却不知道念头和思虑持续存养本身就是行动。把持续存养与施行事务合起来作为行动,就接近道了。圣贤的学问始终都在志向上罢了!一会儿失去志向,天理就灭亡了。所以说“立志于道”,说“立志于仁”,说“立志于学习”。所谓志,就是说心之所向,并不是空话。《春秋左传》说:“我的志向在于考察事物的纲目。” “孔子为什么赞同曾点呢?”先生说:“哪里不是快乐呢?孔子取的是曾点洒脱自然、不同于子路等三人的地方。然而曾点从迎风、沐浴、吟咏归来中求快乐,也还是有具体处所的!世俗儒者却责怪他行为不能掩盖内心,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的见解已经偏了。真正懂得曾点的只有孟子,所以说他是狂者。” 圣人并不是没有学习,却说圣人不需要学习,这是不对的。孔子喜好古代文化而勤奋求学,废寝忘食、忘记忧愁,从立志求学直到随心所欲,难道都是故意谦退吗?其实都是学习。圣人的学习像顺流而下,贤人的学习像逆流而上。沉珠问:“心如果已经中正了,还需要审察念头萌动的关键吗?”先生说:“中正是心的本体,感应发生而有所应对就是念头的萌动。有的念头萌动时仍然中正,有的却邪僻,怎么可以不审察它?怎么可以不谨慎呢?” 学习而知道自己有所疑问,这是学问进步的表现。就像走路一样,走了以后才会看见许多岔路;看见许多岔路以后,才会选择要走哪一条;知道选择道路,是比单纯行走更进一步。旧有的见解不除去,就无法获得新的知识。就像汲取井水一样,浑浊的水不排除,清水就不会产生。张标问:“武王既然已经讨伐纣王,应该拥立商朝的仁人,却反而自己取得天下,为什么?”先生说:“你以为武王是看中了天下的利益吗?他是顺应上天、回应人民,见到了天理和人心的公正罢了。” 葛涧问康节的学问。先生说:“他能够不为外物所动,因为懂得数理而心定。因此说他心定可以,说他已经得道却不可以。真正知道道的人,不借助数理也能安定。” 有人问白沙先生关于静中端倪的说法。先生说:“这话大概是为初学者说的吧!人心沉溺已久,如果不在澄澈宁静中观察生命生生不息的萌机,怎么会知道从哪里用力呢?孟子所说的四端,就是这个意思。樵中谈到端倪时,先生说:‘过去胡敬斋把端倪看作禅学,所以我举四端来证明它。涵养功夫经过数年,难道会没有所得吗?说端倪就是天理显露出来,正是这个意思。要自己验证、自己得到,在善和相信之间观察它。如果只说良知的端倪,那么人人都有。程子说:“暂且减少外在事务,只明白什么是善,专心增进诚意。”也是这个意思。’垣识。

意乎求静即不静矣。惟於人事纷纭之中而不失吾心之本体焉,是之谓体认天理,而静存乎其中●。吾见夫释子者闭关三年而后出,犹夫未闭关●也。其不识天理之故尔。

管登问:「学问思辨笃行有先后与?」曰:「五者皆一心,何先何后?古训之学也,师友之讲论也,日用之应酬也,即知即行,夫是之谓学。若必读尽天下之书,穷尽天下之理而后力行焉,不亦二矣乎?」

视听言动之感於物也,如迅雷然,非天下之明健,其孰能勿之?故曰「乾道」。主敬行恕之於物也,如平地然,惟培养可以至之矣,故曰「坤道」。然而乾与坤非二理也。

「终日穿衣,未尝挂一丝;终日食饭,未尝咬一粒粟。」此非释氏之说乎?「常人食饭脊梁上过,吾食饭在肚里过。」此非明道之说乎?然则可以观儒释之异矣。

蒋信问:「『气之聚散於太虚,犹冰凝释於水。』然则气有聚散乎?」曰:「然。」曰:「白沙先生曰:『气无聚散,聚散者,物也。』然则气果无聚散乎?」曰:「然。以一物观,何讵[而]不为聚散?自太虚观,何处而求聚散?」

杨钦问:「学欲时见吾心之生意,如之何?」曰:「在不以[己与]物耳。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不以己与之[也。不]与则无所蔽,无所蔽则常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矣。」

知思也者,神为之也。人惟昏其神,则知思昏矣。是故神精乃明,君子之学,养其精神而已矣。

或问孔颜之乐。曰:「惟正心者知之。」

陈道请於言语用功。曰:「修词立诚,所以居业也。今之制於外者,乌足以立诚?天下之言由中正者鲜矣。曾子曰『出词气』。」

陈育问曾点之乐。曰:「即点之言,其犹未至掩也。点之乐虚,开之乐实。『吾斯未信』,洞见斯体,是故能斯斯。颜子而下,开也其庶几乎!」

忘食忘忧,其圣人不息之诚乎!忧乐并行而不相悖。

陈道问:「知觉,心之本体也,而亦寓行乎?」曰:「然。知而存存,行之谓矣。」

或问:「河图洛书为圣人神道设教,何谓也?」曰:「八卦洪范之理在羲禹之心,触马龟而发焉耳。天地一阴阳也,阴阳一奇耦也,而皆本於自然,夫是之谓神道。呜呼!伪之乱真也久矣。」

问大德小德。曰:「大德敦化,则小德川流矣。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理无大小,故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

或问:「在昔?夔稷契何书可读?所学问者何事也?」曰:「子岂不闻三坟五典乎?今也或亡之矣,奚直书尔?君臣朋友之间朝夕讲明之者,安往而非精一之学?」

或问无怨无骄难易。曰:「难易也者,以言乎其地也。人心一天理耳,何有於贫富?贫富不系於心,则无怨无骄,而难易一矣。故造次颠沛必於是,富贵、贫贱、患难、夷狄之行,何入而不自得?」

陈道谓:「龟山出为蔡京之累,然乎?」曰:「非也。其可以轻议之?其可以轻议之?首夺荆公王爵配享,其功孰大於是,其为不虚出,孰大於是?」

吴藩问思兼知行。曰:「然。然而思之义大矣!其兼乎言貌视听,犹土之兼四行也。故曰:『思曰睿,睿作圣。』是故思诚之功广矣大矣。」

学莫先於立志矣。夫子之志学以至於从心,皆一志也。立志而后学问思辨笃行焉以成之。

陈应期问:「学而时习,何谓也?」曰:「学其觉也,觉其心之神明也。神明之昏,习心蔽之耳。及其感於简策,警於人言,本然之觉如寐者之唤寤而神全焉,知斯至矣。时而存习焉,行斯至矣。悦焉乐焉君子焉,其皆本於此。」

徐世礼问孝弟为仁之本。曰:「仁也者,吾心之生意,[孝]弟也者,又生意之最初者也。察识培养,推其爱[以]达於其所[不爱,推其敬]以达於[其]所不敬,而仁●天下矣。而谓[有]子之支离,异哉!象山之惑也。」

或问:「颜子优於汤武,然乎?」曰:「是亿说尔。将非谓汤有惭德之累乎?汤武,圣人也;颜子未达一间也。」问惭德之说。曰:「惭德也者,以言其不类尧舜之揖逊云尔,岂真有愧天怍[人之]心哉?有愧天怍人之心则天理灭矣。易曰:『顺乎天而应乎人。』孔子深得汤武之心。」

管登问:「病根可一朝而除与?」[曰]:「圣贤之学,为除病也,必积久而后能。明道猎心十二年而复萌焉,言[何]易乎!除之除之而不息,则宿根可夺矣。」曰:「其要安在?」曰:「其体认天理乎!」

或请仲尼颜子之乐。曰:「人人皆有蔽於私尔,惟勿忘勿助者见之,惟缉熙光明者得之。故见乐为难,而得之尤难。」

夫学莫病於支离矣,自一念以至百为,无非心也。●之●●●也。

问思。曰:「虚灵知觉,思也。本体全则虚而明,有以照物,如鉴空而妍媸莫逃,是谓思则得之,无思无不通也。思无邪,忆度之私,可以为思也乎?」

当思愤与乐者何为。

译存心想求得宁静,反而已经不宁静了。只有在纷繁的人事之中不失去我心的本体,才叫体认天理,而宁静也就存在其中。我见过释子闭关三年后才出来,仍然同没有闭关时一样。这只是因为他不认识天理。管登问:“学、问、思、辨、笃行有先后吗?”先生说:“五者都是同一颗心的活动,哪里有先后?学习古代训诫,是老师朋友之间的讲论,是日常生活中的应酬;知和行同时进行,这才叫学习。如果一定要读尽天下的书、穷尽天下的道理以后才努力实行,不就把知行分成两件事了吗?” 视、听、言、动感应外物,就像迅雷一样;不是天下最明敏刚健的人,谁能够做到不让它发生呢?所以叫作“乾道”。以敬为主、推己及人地应接外物,就像平地一样,只有不断培养才能达到,所以叫作“坤道”。然而乾与坤并不是两个道理。“整天穿衣,却从没有挂住一根丝;整天吃饭,却从没有咬到一粒米。”这不是佛教的话吗?“普通人吃饭,饭只是从脊梁上经过;我吃饭,饭是从肚子里经过。”这不是明道的话吗?由此就可以看出儒学和佛教的不同了。蒋信问:“‘气在太虚中的聚散,就像冰在水中的凝结和消融。’这样说来,气有聚散吗?”先生说:“有。”蒋信说:“白沙先生说:‘气没有聚散,有聚散的是万物。’这样说来,气果真没有聚散吗?”先生说:“是的。从单独一个事物来看,怎么能说没有聚散?从太虚来看,又到哪里去寻找聚散呢?” 杨钦问:“想要时时看见我心中的生机,应该怎么办?”先生说:“关键在于不把自我同外物纠缠在一起。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不把自己同天下牵连在一起。不与外物纠缠,就没有遮蔽;没有遮蔽,就始终同天地万物合为一体。” 要知道思考,是精神在起作用。人只要使精神昏暗,知觉和思考也就昏暗了。因此精神精纯就会明亮,君子的学问,不过是涵养自己的精神罢了。有人问孔子、颜子的快乐。先生说:“只有端正自己内心的人才能知道。” 陈道请教如何在言语上用功。先生说:“修饰言辞、确立诚意,是用来守成事业的。如今只在外表上约束言语,哪里足以建立诚意?天下从中正之心发出的言语太少了。曾子说‘从言辞声气中表现出来’。” 陈育问曾点的快乐。先生说:“即使按曾点的话来看,仍然像是没有完全遮蔽本体。曾点的快乐是虚的,子路的快乐是实的。‘我还没有对此完全相信’,一旦洞见这个本体,所以就能够如此。颜子以下,大概只有子路接近这种境界吧!” 忘记吃饭、忘记忧愁,大概就是圣人不停息的诚意吧!忧愁和快乐可以同时运行,并不互相冲突。陈道问:“知觉是心的本体,但也包含行动吗?”先生说:“是的。知道并持续存养它,就叫作行动。” 有人问:“《河图》《洛书》是说圣人以神妙之道设教,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八卦和《洪范》的道理本来就在伏羲、禹的心中,只是触及马、龟而发明出来罢了。天地不过是一个阴阳,阴阳不过是一个奇偶,而都根本出于自然,这就叫神道。唉!虚伪扰乱真实,已经很久了。” 有人问大德和小德。先生说:“大德敦厚化育,小德就会像河流一样流行。所谓大小,是从事情上说的;所谓德,是从道理上说的。道理没有大小,所以说:‘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 有人问:“从前夔、稷、契的时代,有什么书可以读?他们所学习、所询问的是什么事情?”先生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三坟》《五典》吗?如今这些书有的已经亡佚了,哪里只是没有书可读呢?君臣、朋友之间早晚讲明的事情,哪里不是精纯专一的学问?” 有人问做到无怨、无骄的难易。先生说:“所谓难易,是就所处的境地而言的。人心只有一个天理,贫富与它有什么关系?贫富不能牵累内心,就能无怨无骄,难和易也就没有分别了。所以在仓促、困顿、颠沛之时也必须坚持这一点;无论富贵、贫贱、患难还是身处夷狄之地,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在自得。” 陈道说:“龟山出仕,是被蔡京牵累,这话对吗?”先生说:“不对。怎么可以轻易议论他?怎么可以轻易议论他?首先夺去王安石的荆国公爵位和配享资格,还有什么功劳比这更大?还有什么能证明他出仕并非徒然呢?” 吴藩问思是否兼具知行。先生说:“是的。但‘思’的意义很大!它兼及言语、容貌、视听,就像土地兼容金木水火四种运行一样。所以说:‘思考就会明智,明智就能成为圣人。’因此用诚意去思考的功夫广大而深厚。” 学习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了。孔子从立志求学直到随心所欲,始终都是同一个志向。立志以后,再用学、问、思、辨、笃行来成就它。陈应期问:“学习并且时时温习,是什么意思?”先生说:“学习就是使自己觉醒,觉醒自己心中的神明。神明昏暗,是被习染之心遮蔽了。等到受到书册的感发、被人的话语警醒,本然的觉知就像沉睡者被唤醒,精神恢复完整,认识也就达到。时时存养练习它,行动也就达到。能够喜悦、快乐,成为君子,都根本出于这里。” 徐世礼问孝悌是仁的根本。先生说:“仁,是我心中生发的道理;孝悌,是这种生发之意最初的表现。通过察识和培养,把这种爱推广到自己不爱的人,把这种敬推广到自己不敬的人,仁就能遍及天下。说有子支离,真是奇怪!这是象山的迷惑。” 有人问:“颜子优于商汤、周武王,这话对吗?”先生说:“这是主观臆测罢了。难道不是说商汤有惭德的牵累吗?商汤、周武王都是圣人;颜子距离圣人还差一间。”又问惭德的说法。先生说:“所谓惭德,只是说他们不像尧舜那样以礼让相传罢了,哪里是真有愧对上天、惭愧对人的内心呢?如果有愧天怍人的心,天理就灭亡了。《易经》说:‘顺应上天而回应人民。’孔子深深懂得商汤、周武王的内心。” 管登问:“病根能在一天之内除掉吗?”先生说:“圣贤的学问,就是用来除去毛病的,必须积累很久以后才能做到。明道打猎时曾经动了心,十二年后仍然复发,说起来哪里容易呢!不断地除去、除去而不停止,旧根才可以拔掉。”又问:“关键在哪里?”先生说:“大概就在体认天理吧!” 有人请教仲尼、颜子的快乐。先生说:“人人都被私欲遮蔽,只有做到不忘、不助的人才能看见它,只有不断光明、使德性发扬的人才能得到它。所以看见这种快乐很难,得到它尤其难。” 求学最怕支离破碎,从一个念头直到百般作为,没有一件不是心的作用。…… 有人问思。先生说:“虚灵的知觉就是思。心的本体完整,就会虚明,能够照察外物,如同明镜空悬,美丑都无法逃脱;这叫作有思考就能得到,无所思考也没有不能通达的。所谓思无邪,难道把私下的猜度臆测也可以叫作思吗?” 应当思考愤怒和快乐究竟是怎么回事。

熊洛问:「欲应接中理,而不免乎多失,何也?」曰:「中本无主耳,何中理之有?心为之主,得其中正,随感而应之,其有弗中焉者寡矣。」

徐世礼问发育峻极。曰:「则浑沦矣乎!」问礼仪威仪。曰:「其分殊矣乎!是故可以知小大矣。」又问德性之尊,问学之道。曰:「其知行并进矣乎!将谓尊德性遗其小者与?道问学外其大者与?噫知行之判也久矣。」

陈论问天下归仁。曰:「仁也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己克而礼复,则天地万物在我矣。」

蔡▯问:「敬主於中矣,其又必整齐严肃乎?」曰:「内主乎敬,则整齐严肃。否则殆其心未之敬耳。」

史鹓问:「省言词以制烦躁,则何如?」曰:「可以为难矣,学则未要也。苟能收放心,体天理,然而烦躁者寡矣。」

陈道问许鲁斋出处。曰:「世变於夷,而圣人之教息矣。鲁斋出孔子之道尊,化夷为华,其功孰大焉!且世产於斯、仕於斯,何出处之累?」曰:「吴临川何如?」曰:「有间矣。」曰:「著述何如?」曰:「三礼诸书,吾不敢传信焉尔。元之儒其惟静修乎!」

或请制客气。曰:「在持其志耳。志者,气之帅也,知持志则百体从令,客气自消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其持志以养气也夫。故曰:『志至焉,气次焉。』」

「意必固我既亡之后,必有事焉。」明道之学至矣,彼佛氏岂不亦云意必固我之亡,然而不知有事焉,其诸异乎圣人之学与!

卢潮问恶恶太严之疾。曰:「是谓作恶,非大公之本体矣。」徐勖曰:「哀矜之何如?」曰:「可恶恶之,吾何容心焉?」

葛涧问居敬穷理。曰:「敬之。敬之,将与理一矣,夫何二?」

(间)或问:「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曰:「天理一而已矣,由之,由此也;知之,知此也。行易而知难,行近而知远,故圣人之於凡民,不能无难易之叹耳!」

曾汝檀问:「斯须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矣。然则初学可以主和乐乎?」曰:「必有主而后和乐生焉,存之又存,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曰:「乐由敬生也乎?」曰:「然。」

杨东熙问致知。曰:「知也者,良知也。蔽於气习,故学焉以扩充之,非谓人人自能知,自率意以致之也。彼佛氏之灵照而不能明物察伦,岂亦扩充也乎?」「敢问学以扩充之道。」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所以知止而知至也。夫然后能履中正而不忒。」

杨东熙问:「名利货色,私欲之大也。必先克去之,何如?」曰:「然。然而所谓克者,匪坚制尔也,其惟进天理乎!天理日明而人欲日隐,天理日长而人欲日消,是之谓克。」又问:「己不克,安能见理?」曰:「未体天理,焉知人欲?」

沉▯问:「体认、扩充、存养三者有序乎?」曰:「孰或先焉?孰或后焉?体认也者,知至至之也,是为存养,其扩充之功尽之矣。」

湛子约言卷之八

贵贱第十五

袁邮问:「贵贱祸福定於天矣,亦可修而易之乎?」曰:「天人一也,自求多福,在我而已矣。惟贤人为能祈天,惟圣人为能立命。」

袁邮问穷理尽性至於命。曰:「穷也者,极至之名。知至行至,穷其理焉,性尽而命至矣。其古人所谓格物乎!」

人能动心而后能存心,能存心而后能养性。故人心恒知,知故警动,德性斯坚定矣。

葛涧问:「『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终身之忧,一朝之患之谓乎?」曰:「得之矣,体诸身可也。」

徐勖问:「精义求诸事矣乎?」曰:「其外之矣。在心为理,处事为义。精也者,自其本心精之也,精斯神矣。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其合内外之学与!」

或问:「人有恒言曰『务实』,何谓也?」曰:「知实然后能务实。夫事亲,仁之实也;从兄,义之实也;良心之真切也。知之真,扩之力,斯曰务实尔矣,而实尔矣。而实之未知,而惟曰『务实』,务实其实匪实。」

陈怀曰:「怀闻之师曰:『周公思兼三王』,思道也。道也者,群[圣]同然之统也,求在我者也。故禹之恶好,汤之执立,文之视望,武之不泄不忘,与周公之思兼,皆心学也。不合者,心未一也。思而得之,则其心一矣。坐以待旦,存存不已也,谓急於行,小之言周公之学矣。」

君子无入而不自得。自得者,得自我也,未知失,焉知得?

陈怀问:「『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何谓也?」曰:「虚也者,性之本体也;性也者,知觉之本体,生生不已者也。而曰合焉,而曰与焉,则二物矣。」

陈仁曰:「子夏其知道乎!敬而无失则本体立,万物一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曰:「然。其古之示人以其大者夫!」

子张问行,夫子语以参前倚衡,知之精而后行之至也。故终身由之而不知道者,病於未见焉耳。陈怀曰:「何以能由?」曰:「袭取也,则由仁义行矣。」

译熊洛问:“想在应接事物时合乎道理,却免不了有许多失误,为什么?”先生说:“本来就没有主宰,哪里会有合乎道理的中正呢?让心作主宰,保持中正,随着感应而应对,不能合乎道理的情况就少了。” 徐世礼问“发育峻极”。先生说:“这大概就是浑然一体了吧!”又问礼仪、威仪。先生说:“这大概就是分别各异了吧!所以可以由此知道小德和大德。”又问尊崇德性的功夫、讲求学问的道路。先生说:“这大概就是知行并进了吧!难道说尊崇德性就遗弃小处,说讲求学问就排斥大处吗?唉,知行被分割,已经很久了。” 陈论问“天下归仁”。先生说:“仁,就是天地万物一体。克制自己、恢复礼,就能使天地万物都存在于我之中。” 蔡▯问:“内心已经以敬为主,还必须做到整齐严肃吗?”先生说:“内心以敬为主,自然会整齐严肃;否则恐怕是内心还没有真正敬。” 史鹓问:“省察言语来控制烦躁,怎么样?”先生说:“这可以说是困难的事情,但还不是学习的根本。假如能够收回放纵的心、体认天理,那么烦躁的情况自然就少了。” 陈道问许鲁斋出仕或退处的问题。先生说:“世道变化而陷于夷狄,圣人的教化也就衰息了。鲁斋出仕,使孔子的道得到尊崇,使夷狄接受华夏教化,他的功劳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况且世代出生在这里、任职在这里,又有什么出仕或退处的牵累呢?”陈道问:“吴临川怎么样?”先生说:“差远了。”又问著述怎么样。先生说:“《三礼》等书,我不敢完全相信并传述罢了。元代儒者大概只有静修值得称道吧!” 有人请教如何制服客气。先生说:“在于守持自己的志向。志向是气的统帅;懂得守持志向,四肢百体就会听从命令,外来的浮气自然消散。应当专心做事,却不要预先安排结果;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就是守持志向来涵养气。所以说:‘志向排在首位,气排在其次。’” “意、必、固、我消失以后,还要专心做事。”明道的学问达到极致了。佛教也难道没有说过意、必、固、我已经消失吗?然而它不知道还要专心做事,这难道不是与圣人的学问不同吗?卢潮问厌恶坏人过于严厉的毛病。先生说:“这叫作自己制造恶,不是大公无私的本体。”徐勖说:“对恶人表示哀怜怎么样?”先生说:“可以厌恶恶行,难道我还要把个人的偏见放进去吗?” 葛涧问居敬穷理。先生说:“敬重它,敬重它,就将与道理合一了,哪里还会有两个呢?” 有人问:“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去做,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先生说:“天理只有一个罢了。由之,就是依照这个道理去做;知之,就是知道这个道理。实行容易而知晓困难,实行离现实近而知晓距离远,所以圣人对于普通百姓,不能不感叹其中有难有易啊!” 曾汝檀问:“片刻之间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的心就会乘虚而入。这样说来,初学者可以把和乐作为主旨吗?”先生说:“心中必须有主宰,然后和乐才能产生;不断存养它,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曾汝檀问:“快乐是由敬产生的吗?”先生说:“是的。” 杨东熙问致知。先生说:“所谓知,就是良知。它被气质习染遮蔽,所以要通过学习来扩充它;不是说人人都能自然知道,随意率性就能达到。佛教所谓灵明照见,却不能明察万物、辨别伦理,难道也算扩充良知吗?”杨东熙又问:“请问通过学习来扩充良知的方法。”先生说:“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辨是非,切实实行,这样才能知道止境并知道达到的地方。这样以后,才能履行中正之道而不出差错。” 杨东熙问:“名利、财货、美色,是私欲中最大的。一定要先把它们克制去除,怎么样?”回答说:“是这样。然而所谓克制,并不是用坚强意志强行压制它,而是推进天理!天理一天天明白,人欲一天天隐退;天理一天天增长,人欲一天天消减,这才叫克制。”又问:“自己不能克制,怎么能见到天理?”回答说:“没有体认天理,怎么会知道什么是人欲?” 沉▯问:“体认、扩充、存养这三件事有先后次序吗?”回答说:“哪一样在先,哪一样在后呢?所谓体认,就是认识达到并实践它;这就是存养,而扩充的功夫也就都包含在其中了。” 《湛子约言》卷之八。贵贱第十五。袁邮问:“贵贱、祸福都是由上天决定的,也可以通过修养来改变它吗?”回答说:“天与人本是一体,自己求取更多福分,在于自己罢了。只有贤人能够向上天祈求,只有圣人能够确立自己的命运。” 袁邮问“穷究事理、尽其本性而达到天命”的道理。回答说:“穷,是达到极点的名称。认识达到极点,实践也达到极点,把道理穷究到底,本性尽显而天命也达到了。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格物吧!” 人能够使心有所警动,然后才能存养本心;能够存养本心,然后才能养成自己的本性。所以人心总是具有知觉,因为有知觉便会警醒振作,德性于是就坚定了。葛涧问:“‘人没有长远的忧虑,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说的是一生的忧虑和一时的祸患吗?”回答说:“你理解到了,可以用自身来体察它。” 徐勖问:“精研义理,是在各种事情上去求取吗?”回答说:“那就把它看作在心之外了。在心中叫作理,处理事情叫作义。所谓精,是从自己的本心上把它精研;精研了就能通神。《易》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以便施用于实际。’这岂不是把内在修养和外在实践合为一体的学问吗!” 有人问:“人们常说‘务实’,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知道什么是实,然后才能务实。侍奉父母,是仁的实际;顺从兄长,是义的实际;也是良心真切的表现。认识得真切,扩充得有力量,这才叫务实,也才真正有了实际。如果还不知道什么是实,只是口头说‘务实’,所务求的实其实并不是真实。” 陈怀说:“我听老师说:‘周公思考兼取三王之道’,这是在思考道。道,是众圣人共同如此的根本,是应当从自己身上求取的。所以禹厌恶不善、喜好善,汤坚持不移而树立事业,文王仰视观察,武王不泄怠、不遗忘,以及周公思考兼取三王之道,全都是心学。不相合,是因为内心还没有统一;经过思考而获得它,内心就统一了。坐着等待天明,是不断存养本心;说它急于实行,只是从小处说周公的学问罢了。” 君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从自身得到满足。所谓自得,就是从自己这里获得;还不知道什么是失去,哪里知道什么是得到呢?陈怀问:“‘把虚与气结合起来,叫作性的名称;把性与知觉结合起来,叫作心的名称。’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虚,是性的本体;性,是知觉的本体,是生生不息的东西。既然说是结合,又说是与它相合,就成了两个东西。” 陈仁说:“子夏大概懂得道吧!恭敬而不失其本心,本体就树立了;万物本是一体,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回答说:“是的。这大概就是古人向人们显示大道的广大之处吧!” 子张问怎样实行,孔子用“参前倚衡”来告诉他:认识精确之后,实践才能达到极致。所以终身遵循它却还不知道道的人,只是因为没有真正看见道罢了。陈怀问:“怎样才能做到遵循它?”回答说:“如果只是承袭取用,就会变成依循仁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