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序
不朽有三,立言其一、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若是乎,言之文者乃能立於后世也。文之体不一矣,语文者说亦多矣。群言淆乱,衷诸圣当,必以周孔之语为归。周公曰:言有序。」孔子曰:辞达而已矣。」无序固不可以达,欲达其辞而失其序,则其为言奚能云粼波折,而与天地之文相似也?然使义则戋戋,而言有枝叶,妃青媲白,雕琢曼辞,则所谓八代之衰已,其咎同归於无序而不达。抑又有进焉,文所以足言,而言固以足志。其志已荒,文将奚附?是以孔子又曰:言有物。」夫序而达,达而有物,斯固天下之至文也已。昌黎韩愈生周汉之后,几五百年,远绍古人立言之轨则,其文可谓有序而能达者。然必其言之又能有物,如布帛之可以暖人,菽粟之可以饱人,则李瀚所编七百篇中,犹且十未三四,况昌黎而下乎?甚矣,文之至者不易得也。明茅坤举唐宋两朝中,昌黎、柳州、庐陵、三苏、曾、王八大家,荟萃其文各若干首行世。迄今操觚者脍炙之,本朝储欣谓茅坤之选便於举业,而弊即在是,乃复增损之,附以李习之、孙可之为十大家,欲俾读者兴起於古,毋祗为发策决科之用,意良美矣。顾其识之未衷,而见之未当,则所去取与茅坤亦未始径庭。朕读其书,嘉其意,而亦未尝不惩其失也。夫十家者,谓其非八代骈体云尔。骈句固属文体之病,然若唐之魏郑公、陆宣公,其文亦多骈句,而辞达理诣,足为世用,则骈又奚病?日月丽乎天,天之文也;百谷草木丽乎土地之文也。化工之所为,有定形乎哉?化工形形而不形於形,而谓文可有定形乎哉?顾其言之所立者何如耳。敕几之暇,偶取储欣所选十家之文,录其言之尤雅者若干首,合而编之,以便观览。夫唐宋以来名儒硕士有序有物之嘉言,固不第十人已矣。虽然,尝鼎一脔,亦足以知道腴之可。味况已斟其雉膏哉?乾隆戊午秋九月御笔。
凡例
一、各家之文有经圣祖仁皇帝御评者用黄书恭载篇首以昭异代儒臣千古之至荣
一、朱子《韩文考异》采取古人之语居多,然未著其姓氏,既难根寻,且已多经朱子绳削者,故并录为朱子评语。
一、文之短长,抑扬高下,及起伏照应,本无定法。所谓天机至,则律吕自调耳。古今人评此者,并不录,恐印定后人眼目也。
一、是编所采古今人评跋及诗文论说,在唐为柳宗元、李商隐、孙樵;在宋为穆修、欧阳修、司马光、吕公著、苏轼、苏辙、石介、黄庭坚、王安石、王定国、邵伯温、伊川程子、朱子、吕祖谦、真德秀、洪迈、周必大、叶梦得、叶适、黄震、陈善、朱弁、王应麟、王明清、刘克庄、徐度、谢枋得;在元为虞集;在明为邱浚、胡居仁、杨慎、唐顺之、林希元、茅坤、姜宝、王慎中、王世贞、李廷机、王志坚、黄道周、陈子龙、徐孚远、凌安国、凌安世;在本朝为张英励、杜讷、李光地、储欣、蔡世远,皆取其於文有所发明者。但积卷浩瀚,奚能遍览?就目之所及,录之云耳。其文中所载姓名字迹有须考者,间采录本史,以备忝详。
一、各家文,凡书、序、论、记等,各以类编。惟苏轼上书、奏状、对策诸篇,以年月先后编次。缘轼进谏,自有次第,故不与诸家一例也。
一、是编始虽取材於储欣选本复有欣本所遗而不可不采者亦并录入通计十之二
卷一
昌黎韩愈文一杂著
原毁
译序 人的不朽有三种,著书立说是其中之一。言辞没有文采,即使流传也不会久远。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言辞有文采,才能在后世树立起来。文章的体裁并不只有一种,谈论文章的人,见解也很多。众说纷纭,若要归结到圣人的正道上,就必须以周公、孔子的言论为准绳。周公说:“言辞要有条理。”孔子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没有条理,固然不能表达;但若只求表达言辞而失去条理,那么这样的言语怎能说有曲折起伏、像天地间的文理一样呢?然而,如果内容浅薄,只有枝叶般的辞藻,青白相配,雕琢曼丽的文辞,那就是所谓八代以来的衰弊了;它的弊病,都归结于没有条理、不能达意。还可以再进一步说:文章是用来充实言语的,而言语本来又是用来充实心志的。心志已经荒芜,文章还能依附什么呢?所以孔子又说:“言辞要有实质。”有条理而能达意,达意而有实质,这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昌黎韩愈生于周、汉之后,距周、汉将近五百年,却能远承古人立言的法则;他的文章可以说是有条理而且能达意的。但还必须看他的言辞是否又有实质,像布帛可以使人温暖、粮食可以使人饱腹一样。这样看来,李瀚所编的七百篇文章中,尚且不到十分之三四,何况昌黎以后的人呢?文章达到最高境界,实在不容易得到。明代茅坤选取唐、宋两代文章家,推举昌黎、柳州、庐陵、三苏、曾、王八大家,各选若干篇文章,汇编刊行。直到今天,写文章的人还把它们视为脍炙人口的作品。本朝储欣认为,茅坤的选本便于应试,但弊病也正在这里,于是重新增删,附加李习之、孙可之,合为十大家,希望使读者受到古人的激励,而不只是把它作为策试取士的工具,这个用意确实很好。不过,他的见识不够中正,判断也不够恰当,因而取舍与茅坤并没有根本不同。我读了他的书,赞赏他的用意,却也不能不以他的失误为戒。所谓十大家,只是说他们不是八代的骈体文罢了。骈偶句固然属于文章的一种弊病,但像唐代魏郑公、陆宣公,他们的文章也多用骈句,而辞意通达、义理深切,足以为世所用,那么骈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日月附丽于天空,是天空的文采;百谷草木附丽于土地,是土地的文采。造化所作的文章,难道有固定的形态吗?造化使万物各具形态,却不拘泥于某一种形态;难道说文章可以有固定的形态吗?关键只在于它所确立的言论究竟怎样罢了。处理政务之余,偶然取来储欣所选的十大家文章,录下其中尤其雅正的若干篇,合编成书,以便观览。唐、宋以来,著名儒者和博学之士中,言辞有条理、有实质的好文章,当然不只是十个人而已。即使如此,尝一鼎中的一块肉,也足以知道鼎中肉味的美好,何况现在已经品尝到其中的肥美之肉了吗?乾隆戊午年秋九月御笔。凡例 一、各家的文章中,凡有圣祖仁皇帝亲自批评的,都用黄色书写,恭敬地刊载在篇首,以彰显异代儒臣千古难得的至高荣誉。一、朱子的《韩文考异》多采录古人的话,但没有注明姓氏,既难以考查根源,而且其中许多话已经经过朱子删削,因此一并作为朱子评语录入。一、文章的长短、抑扬、高下,以及起伏照应,本来没有固定的方法。所谓文思达到最高境界,音律自然协调罢了。古今人的评论,一概不录,恐怕会固定后人的眼光。一、本书所采录的古今人评语、跋文以及诗文论说,唐代有柳宗元、李商隐、孙樵;宋代有穆修、欧阳修、司马光、吕公著、苏轼、苏辙、石介、黄庭坚、王安石、王定国、邵伯温、伊川程子、朱子、吕祖谦、真德秀、洪迈、周必大、叶梦得、叶适、黄震、陈善、朱弁、王应麟、王明清、刘克庄、徐度、谢枋得;元代有虞集;明代有邱浚、胡居仁、杨慎、唐顺之、林希元、茅坤、姜宝、王慎中、王世贞、李廷机、王志坚、黄道周、陈子龙、徐孚远、凌安国、凌安世;本朝有张英励、杜讷、李光地、储欣、蔡世远,都是选取他们在文章方面有所阐发的言论。但书卷浩繁,哪里能够全部阅览?只是就眼前所能见到的加以录入罢了。书中所载姓名、字迹有需要考订的,间或采录本史,以备详细考察。一、各家的文章,凡是书、序、论、记等体裁,都分别按类别编排。只有苏轼的上书、奏状、对策等篇章,按年月先后编次。因为苏轼进谏自有次序,所以不与其他各家采用同一体例。一、本书起初虽取材于储欣的选本,但储欣选本遗漏而又不可不采录的文章,也一并收入,总计约占十分之二。卷一 昌黎韩愈文一:杂著 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