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四

卷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22 段

愈白:愈少驽怯於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於文学。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於空言而不适於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於朝廷,远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加,惴惴焉无以冀朝夕。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於甲科。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囷,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於左右哉?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稛载而往,垂橐而归,足下亮之而已。

原编者评:朱子曰:公以言事黜为阳山令,故云远宰蛮县,贞元二十年作也。」答尉迟生书: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未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於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徵於愈。愈又敢有爱於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於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於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原编者评:文之为文也,以其体言之,在《易》为离,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天地之文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人之文也。正也者,善也。善也者,含於人心之明而丽於万物之文者也。以其用言之,在《易》为贲,宣人心之明而著万物之文,非文无以为也。纵之横之,不知其几千万里也。上之下之,不知其几千万年也。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同其文则五方可一家焉,万年可一念焉,贲之功也。虽然,贲无饰也,贲之六爻,贲趾,贲须,皆言自然而不可强也。皤如,濡如,戋戋,白贲,皆言贵乎其质,而非贵乎其贲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孔子所戒也。昌黎未尝言《易》,而深得乎《易》之义,其云「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可为探本穷源矣。诚慎乎其实,及其至也,即仲尼所得统於文武周公而文在兹之文也。其未至者,虽曰有冽氵九泉不可语海,然与断港绝潢固不同也。

上宰相书

译韩愈敬白:我年轻时在其他技艺方面愚钝怯弱,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务,同世俗多有抵牾,想到终身都无法建立功业,于是发愤专心致力于文学。学习没有掌握方法,凡是辛苦学习而勉强得到的东西,都只是符合空泛言论而不适合实际应用,又加上自己一再荒废。因此学业虽成,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智慧反而更加困乏。如今又因为获罪被朝廷贬黜,远到蛮荒县份任县令,忧愁无聊,瘴疠侵袭,惴惴不安,连早晚能否保全都不敢希望。足下年轻而才华出众,文辞高雅而意气锐利,正值朝廷求贤如同唯恐来不及的时候,当权者又都是贤能的官员。只要拿起几寸长的笔,写满一尺长的纸,文章写得高明可以求取爵位,即使按次序逐步进身,也至少不会失去考中甲科的机会。如今却乘坐不可预测的船,进入没有人烟的地方,来同我相从,以询问文章为事,使自己劳苦而事情却走偏,言辞郑重而请求简约,这不是好的打算。即使古代君子积累道德、隐藏光芒而不显耀,闭口不言而不传播,遇到足下这样诚恳的请求,也还会倾尽仓廪,罗列所有所得来教导你。像我这样愚昧不肖的人,又怎么敢对你有所吝惜呢?只是足下的才能足以自我奋发,而我所有的东西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所以临到事情面前感到惭愧,不敢答复。钱财不足以救济您身边的困急,文章也不足以开启您的事业;您满载而来,却空着口袋回去,只希望足下明白这一点罢了。原编者评论:朱子说:‘韩公因为上书论事被贬为阳山县令,所以说远到蛮荒县份任县令;此文作于贞元二十年。’《答尉迟生书》:韩愈敬白,尉迟生足下!所谓文章,必定有内在的实质,所以君子慎重对待自己的实际品德。实质的美丑,表现出来时不会掩饰。本质深厚却未必茂盛,形体宏大而声音洪亮,行为高峻而言辞严厉,内心醇厚而气质平和;明白显著之处没有疑惑,优游从容之处绰绰有余。体制不完备,不能算成人;文辞不足,不能算成文。我所听闻的道理就是这样。有人向我请教,我也用这些话回答。如今您的作品都很好,态度谦逊,仿佛还不够,却来向我求证。我又怎么敢吝惜自己的言语呢?不过,我所能说的都是古代的道理。古代的道理不能用来迎合当今,您为什么对它如此特别地珍爱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面,刚刚开始进身的贤士在下面,都是并肩而立。他们能够得到职位,一定有取得它的原因。您想做官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所有这些都可以学习。如果您只是珍爱这种道理,并不是为了做官,那么我韩愈也曾学习过它。请允许我今后继续谈说。原编者评论: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从体制来说,在《易经》中属于‘离’;太阳月亮附丽于天空,百谷草木附丽于土地,这是天地的文采。重重光明附丽于正道,于是教化成就天下,这就是人的文采。所谓正,就是善;所谓善,就是包含在人心的光明之中,并附丽于万物文理的东西。从功用来说,在《易经》中属于‘贲’;宣发人心的光明,显现万物的文理,没有文采就无法做到。纵向横向展开,不知有几千万里;从上到下推行,不知经历几千万年。语言互不相通,嗜好欲望各不相同,但有共同的文采,五方之人就可以成为一家,万年之久也可以凝聚为一念,这就是贲卦的功效。然而,贲并不是外在装饰;贲卦六爻中的‘贲趾’‘贲须’,都说的是自然如此而不能勉强。‘皤如’‘濡如’‘戋戋’‘白贲’,都说贵重的是本质,而不是贵重外在文饰。过分追求装饰才得到亨通,那就走到尽头了,是孔子所告诫的。昌黎没有专门谈《易经》,却深深领会了《易经》的义理。他说‘实质的美丑,表现出来时不会掩饰’,可以说是探究根本、穷究源头了。真正慎重对待自己的实际品德,达到最高境界,就是仲尼从文王、武王、周公那里继承而来,并说‘文不在这里吗’的那种文。尚未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虽然说有如清冽的九泉之水,也不能同大海相比,但终究和断绝的港汊、干涸的水道不同。上宰相书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沈浮者,物也。言君子之於人材,无所不取,若舟之於物,浮沈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於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於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熟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至於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於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於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兴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於天下,亦不悖於教化。妖淫谀佞讠寿张之说,无所出於其中。四举於礼部,乃一得;三选於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於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於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己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於利而荣於名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於求人,下之於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廉於自进也。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於四海,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於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猿瓝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於州县然后升於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由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昧昧,惟恐闻於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於四方,枯槁、沈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译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在光范门下,再拜奉书给相公阁下:诗的序文说:‘菁菁的莪草,是赞美乐于培育人才。君子能够长期培育人才,天下人就会为此喜乐。’诗中说:‘莪草长得多么茂盛,生长在那大山坡上。一旦见到君子,既快乐又有威仪。’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的样子;莪,是微小的草;阿,是大的山陵。意思是君子长期培育人才,就像大山陵培育微小的草,能使它们茂盛起来。‘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是天下人赞美君子的说法。’诗的第三章说:‘既已见到君子,就赐给我百朋。’解释的人说:‘百朋,是说很多的辞语。意思是君子既然长期培育人才,又应当授予他们爵位官命,赐给他们丰厚俸禄,使他们受到宠爱而显贵。’诗的末章说:‘漂浮漂浮的杨木舟,沉下去的东西也载,浮上来的东西也载。既已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宁了。’解释的人说:‘载,就是承载;沉浮,是指各种东西。意思是君子对于人才没有不取用的,就像船对于物品一样,无论浮着还是沉着都承载。‘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意思是这样一来,天下人的心就会赞美他。’君子对于人才,既要长期培育,又应当授予爵位、宠爱尊贵他们,对于人才的才能也没有遗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把天下让给他治理并不在其中。第一种是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说到极点的至理名言,是古今都应当效法的。那么,谁能长期培育天下的人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谁能教育天下的英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我们的宰相吗?幸而今天下太平无事,各级官员都各自守职,钱粮、甲兵之类的问题没有上达朝廷。在论道治国的闲暇,除了培育人才,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呢?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了,姓名还没有著录在农、工、商、贾的名册上;他的事业是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他每天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也不以谋利为意。他所读的都是圣人的书,杨朱、墨子、佛教、道教的学说没有进入他的心中。他所写的文章都大致依据六经的宗旨而成篇,抑制邪说、振兴正道,辨析时俗所迷惑的事情。他处于穷困而守持节约,有时也写下感慨激愤、怨恨不平、奇异怪诞的言辞,以求让天下人知道自己,但也不违背教化。妖异淫靡、谄媚奸佞、虚妄夸张的言论,都没有从他的文章中出现。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有一次考中;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都没有成功。九品官位,难道可以指望吗?一亩大的房屋,难道可以安居吗?他惶惶不安,在天下四方都没有归宿;忧愁困苦,饥饿时得不到食物,寒冷时得不到衣服,已经濒临死亡,却更加坚定。得到安身之处的人争相嘲笑他,他几乎要放弃旧日理想而另作打算,想寻找老农、老圃拜他们为师;想到自己原有志向将要改变,半夜里眼泪鼻涕交相流到面颊。即使还不足以达到诗人和孟子所说的境界,但若能长期培育他使他成为人才,也就可以了;教育他使他成才,也就可以了。又听说古代君子辅佐君主时,一个人不能得到安身立命的处所,就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一样。如今有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之道,用它修养自身,积累了二十年,却在不得已时一旦毁掉它,这也就是没有得到安身之处。伏想如今仁德之人处在上位,如果不去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便离开,这就是果断地自我抛弃,而不以古代君子的道理来对待我们的宰相,难道可以吗?我宁可前往告诉他。如果不能实现志愿,那就是命运如此,也就走自己的路。《洪范》说:‘凡是那些百姓,有谋划、有作为、有操守的,你就应当记念他们;不合于中正之道,也没有遭受罪过的,君王就应当接纳他们。’又说:‘和乐而有善意地对待他们说:我所喜爱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们福禄。’这些都是赞助善行的话。又听说古代有人自我推荐,而君子并不拒绝他们。说的就是:‘我所喜爱的是德行,你就赐给他们福禄。’又听说,上面设置官职、制定俸禄,一定要寻求适当的人来授予,并不是只图贪爱他的才能、使他本人富贵,而是要使用他的才能来治理;不能使用那些明白治道而又不明白道理的人。下面修养自己、建立诚信,一定要寻求适当的职位来居处,并不是只顾沉溺于利益、以名声为荣耀,而是想把自己有余的才能推广出去,来补救他人的不足。这样说来,上面寻求人才,下面寻求职位,彼此相互寻求,而最终目的相同罢了。如果把这作为心意,那么上面的道路不必为难下面的人,下面的道路也不必为难上面的人;可以推举的就推举,不必等他自己推荐自己;可以进用的就进用,不必以自己求进为不廉。又听说上面教化下面,方法得当就能使人受到劝勉;赏赐不必遍及天下,而天下就会跟从。这就是顺应人们想做的事情,进而推动他们去做。如今不通过吏部而做官进身的人,几乎没有。皇上感伤山林中的士人有才而被遗漏,多次下诏内外大臣,向天下四方广泛寻求,可是他们到来的却很少。难道是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吗?也是因为他们看见国家不用非常的礼遇来对待他们,所以不肯来罢了。那些处在隐居、闲散状态的人,也同样是人;他们的耳目鼻口所欲求的东西,他们内心所喜欢的,他们身体所安适的,难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如今他们之所以甘愿穿破旧的衣服、使身体困苦,与麋鹿相处、同猿猴居住,本来是因为自认为不能使自身随时代俯仰、顺从时势,所以甘心与世隔绝而不后悔。然而他们刚听说国家中求取仕进的人,必须先由州县举荐,然后升到礼部,再由吏部用华丽雕琢的文章来考试,用声势是否顺逆来考察,用章句的长短来评判;合乎格式的,才能列入下等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改变风俗的方法、安定边境的谋略,不通过这条途径稍稍进身,也万中没有一个能够获得机会。他们只怕进山不深、入林不密,踪迹和声名昏暗不明,唯恐被人知道。如今如果听说有人写信进见宰相求取仕进,而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予爵位官命,并把他的文章传播到四方,那么那些枯槁困顿、沉沦失意、才能杰出、心胸宽广通达的人,一定会心情激荡,重新戴起高高的冠帽,纷纷前来。这就是所谓赏赐和劝勉不必遍及天下,而天下人都会跟从;顺应人们想做的事,进而推动他们去做。伏惟您阅读《诗》《书》《孟子》中所指示的道理,思考培育人才、赐予福禄的意义,考察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方法,忘却自我推荐、自我举荐的过失,思考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缘由,以此诱导招致山林中被遗漏的士人,使天下奉行道义的人知道归依之处。小人不敢以自己曾经写过文章而自以为幸运,只选取其中尚可的若干篇,另行抄录成卷,希望能够蒙受您的赏赐而过目。冒犯尊严,我伏在地上等待罪责。韩愈再拜。

原编者评:唐时士子不耻自荐,斯文固是昌黎少作,然说诗义极湛深,其道先王兴贤育才之意,甚明切。宰相而能如是,可谓举职矣。传所为,其自为谋也,则过矣;其为人谋则忠,故不与他书并删焉。

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攀援古昔,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於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於吾子,不敢望於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於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於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辞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於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於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於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於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於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虽不显於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於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於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然后见知於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勍者再尅。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於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於宽闲之野,钓於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於无穷,诛奸谀於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尅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於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立之字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进士礼部既登第后,吏部试之中其程度,然后命之官。公贞元八年第进士,至是三试吏部不售。斯立以书勉之,而公以书答之也。」

答李翊书

译原编者评论:唐代士人不以自我推荐为可耻,这篇文章固然是昌黎早年的作品,但解释《诗经》的义理极其深刻,对于先王兴贤育才的道理,说得非常明白切实。宰相如果能这样做,可以说尽到了职责。传记所写,如果只是替自己谋求,便过分了;如果是替别人谋求,便是忠诚,因此不和其他书信一样删去。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我看见危险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能合乎时宜,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失去了自己一向坚持的操守,困顿之中又不知道变通,以至于一再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嘲笑的对象,成为天下人背弃而远离的人。足下却还认为我可以教导,于是降低身份和道德上的要求,亲自写信来询问我。您援引古昔,言辞义理高远,一面进言,一面劝勉,足下对待故旧的道义已经做到了。即使是我,也本来只对您有所期待,不敢对其他人有所期待。然而其中还有似乎彼此没有完全了解的地方,难道不是故意想启发我吗?不然,您为什么不以大丈夫来期待我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为自己说明。那时我十六七岁,还不懂人事,读圣人的书,以为世上做官的人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谋利。到二十岁时,因为家里贫穷、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划请教,才知道做官并不只是为了别人。来到京城后,看见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受到众人尊重,我确实羡慕,于是去寻求其中的方法。有人拿礼部考试所用的赋、诗、策等给我看,我以为这些不需要学习就能写成,于是到州县请求举荐。有司的好恶出自自己的心意,我考了四次才有一次成功,却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辞科选人的考试,人们尤其称赞这种才能,而且能够得到美好的仕途,于是又去寻求其中的方法。有人拿所考的文章给我看,也同礼部考试的文章类似。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但仍然喜欢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我总共参加了两次吏部考试,一次已经考中,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说我有才能。我退下来后自己取出应试文章阅读,原来竟像俳优的言辞,羞惭扭捏,内心不安了好几个月。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便想取得一点成就,这就是书中所说的‘以羞耻的过错继续做非正之事’。于是又请求举荐,却也没有幸运成功,便再次怀疑自己,以为应试的文章同那些考中者不同;等到看过他们的水平以后,又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辞,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宏辞吗?假使古代的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这些人,参加这种选拔,一定会知道惭愧,不过是不肯自行进身罢了。假设让他们同如今善于谋求仕进的人在蒙昧之中竞争,我敢肯定他们会感到受辱。然而那五个人如果生在今天,他们的道术即使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对自己的信心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因此忧愁或快乐吗?所以我一向急切求取进身,小的收获,大概是想凭此置办冬夏衣物,供养贫困孤独的人;大的收获,大概是想把自己所喜欢的道理同别人共同享有。至于其他方面是否可行,我自己已经盘算过了。谁真正有才,难道一定要等别人之后才知道吗?如今足下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一定要等玉工剖开璞玉以后,天下人才会知道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算什么病患,而且不会使强有力的人再次遭受砍足之刑。您的勉励之意确实深厚!然而求取仕进的人,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足下认为我一定要等待这种机会以后才能进身,这是尤其不了解我的话。我这块玉,本来从未献出;我的脚,也本来从未被砍断。足下不必替我忧愁!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没有达到古代的程度;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乐,宰相也以此忧虑。我虽然不贤,也将暗中研究其中的得失,把它们送给我的宰相,推荐给我的君主。上面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下面即使只能取得一处屏障而乘守它也可以。如果这些都不能得到,我还将到宽阔闲静的田野耕作,到寂寞的水边垂钓,寻求国家遗留下来的史事,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写成一部唐代的经书,流传到无穷后世;在奸邪谄媚之人死后声讨他们,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微的光辉。这两件事中一定有一件可以做到。足下认为我的玉总共献过几次,而我的脚总共被砍过几次呢?又所谓强有力的人,究竟是谁?再受砍足之刑,究竟会怎样?士人本来要相信知己,若不是足下,我也没有机会抒发这些狂妄的话。韩愈再拜。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立之字斯立,是贞元四年的进士。唐代进士通过礼部考试、登第以后,还要参加吏部考试,达到标准后才授予官职。韩公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这时三次参加吏部考试都没有成功。斯立写信勉励他,于是韩公写信答复。’ 答李翊书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於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於人而取於人邪?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蕲胜於人而可取於人,则固胜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於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於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墨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来矣。其观於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於成乎?虽几於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邪?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自三代以还,陵夷至於江左,斯文扫地。唐兴,贞观、开元之盛,终莫能起。至贞元末,而公出於是,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其观於人也,笑之则心以为喜者,大声不入於里耳,而不笑不足以为道。此公所以喜若人人皆见而说之而誉之,斯亦浅矣。此所以为忧。李汉所谓“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者”,其此之谓欤?王荆公乃云:“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好诋之过也,汩汩然来矣。浩乎其沛然者,皇甫持正谕业所云:“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泾,千里一道。”老苏上欧阳书亦云:“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者是也。”

与李翱书

译六月二十六日,韩愈敬白李生足下:您的信文辞很高明,但提出的问题却如此谦下而恭敬。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道理告诉您呢?您在道德方面有所成就已经指日可待,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不过,我韩愈所说的,像是望见孔子的宫墙却没有进入宫室,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是对是错呢?即使如此,也不能不为您说一说。您所说的立言,是正确的。您现在所作的,和您所期望的很相似,几乎已经达到目标了。不过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被别人取用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只是希望胜过别人、被别人取用,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被别人取用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要培养根本,等待果实;增加灯油,期待光明。根本茂盛,果实就会成熟;灯油丰足,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美可亲。还有一个困难: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文章是否已经达到境界,恐怕仍然没有达到。即便如此,我学习它已经二十多年了。开始时,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看,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于心中;静处时仿佛忘记一切,行动时仿佛遗忘外物,庄严肃穆如同在思考,茫然不知所措如同迷失。当它从心中取出而流注到笔下时,只专心去除陈旧的言辞,真是艰难啊!别人看我的文章时,我并不在意他们的嘲笑,也不知道他们的嘲笑有什么值得嘲笑的。这样过了许多年,我仍然没有改变,后来才清楚分辨古书的真伪,以及那些虽然正确却没有达到高境界的文章,黑白分明;于是努力把它们去掉,才逐渐有所收获。当文章从心中取出而流注到笔下时,文思便滔滔而来。别人看我的文章时,他们嘲笑,我反而把它当作喜事;他们称赞,我反而感到忧虑,因为其中还留存着别人的说法。这样又过了许多年,后来才浩大充沛起来。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于是迎上去排斥它,平心静气地考察,确认它全都醇厚,然后才任意挥洒。即使如此,还是不能不继续涵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游泳于《诗经》《尚书》的源流之中;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截断源流,直到我终身如此。气,好比水;言语,好比漂浮在水面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的东西无论大小都会浮起来。气同言语的关系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言语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就都会合宜。即使如此,我哪里敢自称接近成功呢?即使接近成功,把它用于别人,又能取得什么呢?然而,等待别人使用的东西,难道像器具一样吗?使用还是舍弃,属于别人决定。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存心有道,立身有方;被任用,就把道理施行于别人;不被任用,就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入文章,成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做,难道也足以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志于古道的人,实在太少了。有志于古道,就一定要遗弃今世吗?我确实为此感到快乐,也为此感到悲伤。我急切称赞这样的人,是为了劝勉他们,并不是敢于褒奖该褒奖的人、贬斥该贬斥的人。向我请教的人很多,想到您的话不是为了求利,所以姑且替您谈这些。韩愈敬白。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自三代以后,文道日渐衰落,直到江左,文章道术已经扫地。唐朝兴起,贞观、开元的盛况最终也不能使它复兴。到了贞元末年,韩公才出现在世间,以六经的文章为众儒生倡导。他说别人看自己的文章,别人嘲笑,自己反而心中欢喜,是因为宏大的声调不被乡里俗耳所接受;不被嘲笑,就不足以称为道。韩公如果因为人人都能看懂、都喜欢、都称赞而高兴,那就浅薄了,这正是他忧虑的原因。李汉所说‘当时人起初惊异,后来嘲笑并排斥,先生更加坚定,最后众人一致跟随而确定’,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王安石却说:‘努力去掉陈旧的言辞,只是在夸耀末世俗风,实在可怜,白费精神而无所补益。’这是过于好诋毁别人了。‘滔滔而来’,‘浩大充沛’,皇甫持正《谕业》中所说的‘韩吏部的文章如长江秋水,千里一贯’,就是这个意思。老苏在给欧阳修的信中也说:‘韩子的文章如同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不息。’ 与李翱书

使至辱足下书,欢愧来,并不容於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於时人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诚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於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於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已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氵夸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於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於仆也。然所爱於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於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於此也。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於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原编者评:时昌黎在张仆射建封幕中,翱以书劝其弃之,走京师。昌黎复书云云,道其愁苦无聊,不得已而就之之故也。录此兴后《上张仆射书》,并读知昌黎虽困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至於如此,而曾不以纤毫非义屈,益以见其平日所云实之美,恶其发不掩者,诚笃论也。至谓颜子有箪食瓢饮,得以不死其乐也,易今无箪食瓢饮,将饿而死其乐也难,则出於一时困苦之怀,其言不可为典要。不特颜子之乐固在生死之外,且颜子屡空,并箪食瓢饮而无之,日又安见其未经也?且昌黎虽自谓舍此而去,则无箪食瓢饮而饿死,而张建封令其晨入夜归,有楚王不设醴之意,即直以书抵其视去此而饿死,何尝有一毫顾藉心哉?读者当师其意,勿师其辞,匪特不得以昌黎言疑颜子,亦不得以昌黎言疑昌黎也。

上张仆射书

译使者到来,辱蒙足下寄来书信,欢喜和惭愧一同涌上心头,几乎容纳不下。唉,您的言语和心意都是对的。我即使巧于辩说,又怎么能够逃脱您的责备呢?然而这都是因为您爱护我,看重我太深太厚,没有斟酌当时世人对待我的情形,却拿您对待我的心意来要求世人,使我对世人有所期待。我家本来贫困空乏,又遭逢多次劫掠,衣服无从取得,养活生命所需的东西也没有,家中负担将近三十口人,带着这些人将归依到哪里呢?把他们留在这里而进京不行,带着他们一起走也不行,足下将怎样替我谋划呢?这只是其中一件事。足下认为我进京确实会有所收益吗?我有儿子,尚且还有人不知道,世人难道能够知道我吗?守着我所坚持的操守,却被驱使得奔走忙碌,在公卿之间侍候,张口议论,这怎么能有机会同他们相合呢?我在京城八九年,没有得到什么资助,每天向别人求取以度过时日,当时实行这些事时还不觉得,如今想起来,就像疼痛停止以后的人回想疼痛发作时一样,不知道自己当时怎样能够自处。今年年纪更大了,又要驱使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也很困难。京师可贵,难道是因为明君在上、贤能的公卿在下,穿布衣束皮带而谈论道义的士人很多吗?即使我在他们中间惶惶奔走,能够使上面听见、下面通达吗?真正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了解我而又爱护我、不嫉妒我的人更少;内无所凭借,外无所依从,最终还能做什么呢?唉,您责备我的话确实正确,您爱护我的心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有像您这样的人吗?自尧、舜以来,士人有不得志的吗?没有。难道只有您能使我保持清白而不受玷污,并居处在自己所能快乐的地方吗?并不是不愿意照您所说的去做,只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罢了。我在这里难道是因为以为自己得到了很大的知遇吗?不过是拖拖沓沓地随行,忙忙碌碌地随队,饿了就吃,饱了就嬉游的人罢了。我之所以停留下来没有离去,是因为这里的人心里确实有爱护我的情意。然而爱护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仍然多,难道我会乐意处在这里吗?我也不过是有所困苦,想在这里得到休息罢了。唉,您确实爱护我,您责备我的话也确实正确。但我恐怕您有时来不及责备我,反而悲悯我;又来不及悲悯我,便自责、自悲了。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其中的情形,实际履行之后才知道其中的艰难。孔子称说颜回:一箪饭,一瓢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为依归,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使自己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如果我没有依归,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没有可以取得资助的地方,那么就会饿死;这样一来,我要做到不忧愁而快乐,不也很难吗?您听了我的这些话,也一定悲伤了!唉,您也要慎重考虑自己将要走的道路啊!我们离别很久,忽然回来侍奉在您身边,当时十分欢喜,所以特意派人快马送信来问候您,并且借此为自己作一番解释。韩愈再拜。原编者评论:当时昌黎正在张仆射建封的幕府中,李翱写信劝他放弃那里,奔赴京师。昌黎回信说了这些话,说明自己愁苦无聊、不得已才到那里任职的缘故。把这篇文章和后面的《上张仆射书》一同刊录,读者便知道,昌黎虽然自身困乏,行为受到牵制、事业受到扰乱到了这种地步,却始终没有因丝毫不合义的事情而屈服,更可见他平日所说“实”的可贵。至于他所说颜回有箪食瓢饮,能够因此不死,所以他的快乐容易做到;如今自己没有箪食瓢饮,将要饿死,因此要快乐很难——这是出于一时困苦的心情,不能奉为固定的准则。不仅颜回的快乐本来就在生死之外,而且颜回多次处于贫困之中,连箪食瓢饮也未必有,怎么能说他从未经历过没有箪食瓢饮的情形呢?况且昌黎自己说,若离开这里,便没有箪食瓢饮而饿死;而张建封让他早晨入府、晚上归家,正有楚王不设醴酒那样的意味。如果他真要写信说明离开这里便饿死,何尝有一点顾虑和留恋呢?读者应当学习他的本意,不要拘泥于他的措辞;不但不能因为昌黎的话而怀疑颜回,也不能因为昌黎的话而怀疑昌黎本人。给张仆射的信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於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择於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於上,为上者不得怨於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於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愈蒙幸於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於愈如此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於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於富贵之人如此,翰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则死於执事之门,无悔也。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於己。天下之人闻执事之於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於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

原编者评:姚令威集注曰:建封字本立,州人。贞元四年为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公以十五年二月脱汴州之乱,依建封於徐。秋,建封辟为节度推官。至是供职。书意以晨入夜归为不可,其不谄屈於富贵之人可知矣。」

与崔群书

译九月一日,韩愈再拜。接受任职文书的第二天,我在使院中,有个小吏拿着院中旧例的条目十多条来给我看。其中有一条我不能接受:从九月起到第二年二月底,都必须早晨入院、晚上回去;除非有疾病或事故,否则一概不许外出。当时因为刚刚接受任命,不敢开口。古人说过: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像这样的安排,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若强忍着去做,必定会发狂生病。对上不能承担侍奉您的责任,也忘记了将来用什么报答您的恩德;对下不能自立,也会丧失自己立身的根本。既然这样,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您选择我,并不是因为我能早晨入院、晚上回去,必定是认为我另有所长。既然有所取用,那么即使不早晨入院、晚上回去,您所取用的长处仍然存在。下属事奉上司,各人的职责并不相同;上司役使下属,所役使的事情也不相同。应当量力而任用,按照才干安排;对于他不能做的事,不要强迫他去做。这样,下属就不会获罪于上司,上司也不会受到下属的怨恨。孟子说:如今的诸侯没有谁有很大的过错,是因为他们都喜欢让人做顺从教命的臣属,却不喜欢让人做能接受劝诫、纠正自己的臣属。如今的时代距离孟子的时代更加遥远了,人人都喜欢听到命令就奔走办事的人,却不喜欢能够直言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听到命令便奔走办事的人,是喜好利益的人;能够直言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是喜好义理的人。从来没有既贪图利益又爱护君主的人,也没有既喜好义理又忘记君主的人。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您可以听到这样的话;也只有我在您面前可以用这样的话进言。我承蒙您的恩幸,已经很久了。如果您能宽容我,使我不失去自己的本性;再加以礼遇,使我足以成就声名:早晨寅时入院,辰时结束时退下;申时入院,酉时结束时退下,把这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事务。天下人听说您这样对待我,一定都会说:您爱惜士人竟如此,按照礼节对待士人竟如此,使人不违背本性而又能够有所包容竟如此,希望成全人的声名竟如此,厚待旧交竟如此。还会说:韩愈懂得自己的依归竟如此,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如此,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按照礼节待他。这样,即使死在您的门下,也没有遗憾。如果让我随队伍一同入院,跟着队列奔走,说话不敢把诚意全部说出,所奉行的道义又有所屈抑于自己,天下人听说您这样对待我,都会说:您任用韩愈,不过是怜悯他的困穷,把他收留下来罢了。韩愈事奉您,也不过是为了借助您的权势谋取利益罢了。如果真是这样,即使我每天接受千金的赏赐,一年之内连续升迁九次,感激您的恩德当然会有,却还不能说可以向天下人称道:这是知己;知己。请您体恤我的不足,怜惜我的愚拙,不计较我的过失,察看我的言辞,施加仁慈并予以采纳。韩愈恐惧,再拜。原编者评论:姚令威的集注说:建封,字本立,是州人。贞元四年任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贞元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韩公在贞元十五年二月逃脱汴州的叛乱,便到徐州依附建封。这年秋天,建封征召他为节度推官。到此时已经到任供职。这封信的意思认为早晨入院、晚上回去是不可行的,由此可以知道他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给崔群的信

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耶?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於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仆自少至今,从事於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於善,而於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於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於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於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於稻也,粱也,脍也,炙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於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何如?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於天而乖於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於此,转困穷甚。思自放於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於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

原编者评:此篇与与卫中行书皆昌黎见道之言,读者所宜深玩。其谓造物者好恶与人异心,又谓都不省记,极似柳州《天说》,而相去千里。盖彼正言以为天固然,此则抑扬其词,以申其合天之义,非正言也。《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凡现今之穷通得丧寿夭,皆后天也。其所以穷通得丧寿夭如此者,有先之者焉,非今之所得而预也。若其介福於方来,垂光於后世,则皆现今之出言制行为之先。既有以为之先,则天勿能违也。天时者,天理也。言理则未必其皆时,言时未有不造极乎理者。犹之言正则未必其皆中,言中则未有不造极乎正者也。奉天时则合天矣。合乎天而穷也,丧也,夭也,是其有先焉者之不可知,非今合天之所招也。合乎天而通也,得也,寿也,亦其先焉者之不可知,而无碍乎今合天之所兼得也。由后而视今,则今固为先焉者矣。社稷之子或在亩亩亩亩之人或在社稷,然而在亩亩者又或以基德,在社稷者又或以基乱。后者见其然而不知曩之然,则曰:天之好恶与人异心。又曰:无乃都不省记?不知天无心,亦无省记,唯弗违乎其先焉者而已。必以心语天,则理乃天之心。奉天时则合天之心。诚奉天时,则穷通得丧寿夭皆非其好恶之所存矣。人心尚非所存,而谓天之心存乎哉?《无妄》曰:不耕获,不菑畬。耕者必获,然当其耕时无可获也。菑者必畬,然当其菑时无所为畬也。责获与畬於耕且菑之时,而谓地之好恶与人异心,抑或都不省记?岂非惑欤?良农耕耳,菑耳,宁有疑地之无获与不成畬而释耒者哉?昌黎之言截断先后,专责现今之合天与否,诚达於天道,笃行君子也。

与卫中行书

译自从您离开东都以来,总共两次屈尊来信,近来听说您已经到达宣州。主人仁慈贤明,同僚也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之愁,也还可以勉强度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修养深厚的人用来应对外物的方法。何况您的才德远远超过这类人百倍千倍,难道会因为出仕或退处、距离远近而扰乱心境吗?宣州虽号称清凉高爽,然而毕竟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心情。心中安闲、没有烦扰,然后外来的忧患才不会侵入。根据当地气候调养,可以预先防备;小小的疾病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以您的贤能,即使处在穷困之中,尚且能够不改变快乐;何况所在地很近,官位荣显、俸禄丰厚,亲人和爱护您的人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认为像您这样的贤者应当处在高位,寄身于幕府并不是得其所。因此我这样提及,是为了表达亲近和看重您的方法,并不是用来敷衍您。我从年轻到现在,在往来交友之间做事已经十七年了。时间不能说不长,所交往认识的人有成百上千,也不能说不多。其中相处得像骨肉兄弟一样的,也还不少。有的是因为事情相同,有的是因为才艺而相取,有的是仰慕他的一种善处,有的是因为交往日久,有的起初并不十分了解,却已经和他亲密起来;后来没有大的恶行,便也不再决然舍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有些人虽然并非都归于善良,但对我已经很厚,我即使想后悔,也无法改变。那些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至于我心中所敬仰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没有瑕疵,进一步窥探他的深奥境界也看不见界限,明白、淳厚、精粹,光辉一天比一天更新的,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知识,但圣人的书没有不读的;其中精粗、大小、出入、明暗,虽不能全都认识,却也不能说没有涉猎过其中的流派。由此推断、由此衡量,我确实知道您出类拔萃,不要问我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我同您的情义,难道还需要说出来以后才会显明吗?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怕您认为我所深交的人很多,心中不辨黑白罢了。既然说自己大致了解您,却又担心您不了解我,这也是过分了。近来又有人说,您的品德确实尽善尽美,但也许还有可疑之处。我问他说:有什么可疑?他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和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愚,没有不称说他的善良、佩服他的为人的,因此我才怀疑他。我回答说:凤凰、芝草,贤人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也知道它清明。拿食物作比方,至于远方的奇异滋味,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至于稻米、高粱、脍肉、烤肉,难道听说过有人不喜欢吗?那个怀疑的人于是解除了疑惑。不过他是否解除对我家崔君的疑惑,对崔君并没有什么损益。自古以来,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见贤者常常不得志,不贤之人却比肩接踵地身居高官。贤者常常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不贤者却志满意得。贤者即使得到卑下的职位,也很快便死去;不贤者有的却活到高寿。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怎样?难道是他的好恶同人的好恶不同吗?又不知道是否他根本不省察、不记忆,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吗?这都不可知。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的官位、千乘之国的地位,而甘愿吃陋巷中的粗菜淡羹。同样是人,好恶尚且有如此大的差异,何况天与人之间,所好所恶一定不同,这是无疑的。合乎天而违背人,又有什么妨害?何况有时还可以两者兼得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养活自己,只能依靠一个官职留在这里,因此日益困穷。想着要在伊水、颍水之上放浪自适,大概最终也能实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无缘无故地摇动脱落,眼睛昏花,平常近处也分不清人的面色。两鬓已经半白,头发中大约五分之一已经白了,胡须也有一两根变白。我家命运不幸,几位叔伯、几位兄长都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谋求长寿呢?因此心情惆怅,想同您见面,把心里的话一同说出来。小儿女们满在眼前,难道能不顾念吗?您有什么办法回到北方来呢?我不喜欢江南,任期一满便终老在嵩山之下。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这里了。请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就是我的希望。韩愈再拜。原编者评论:这篇文章和《与卫中行书》都是昌黎关于见道的言论,读者应当深入玩味。他说造物主的好恶同人的好恶不同,又说造物主或许根本不省察、不记忆,很像柳宗元《天说》的观点,但两者相差千里。柳宗元是正面说天本来如此;这里却抑扬其辞,用来申明合乎天道的意义,并不是正面断言。《易经》说: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会违背;顺应天时而行动,便奉行天时。凡如今的穷通、得失、寿夭,都是顺应天时之后的结果。它们之所以呈现为这样的穷通、得失、寿夭,是因为先前已有决定它们的因素,并不是今天能够预先安排的。至于未来将要降临的福泽、照耀后世的光辉,都是由今天的言语和行为预先造成的。既然已有先行的因素,天就不能违背它。天时就是天理。说理,未必都能恰好合于时;说时,却没有不达到天理极致的。正如说正,未必都完全适中;说适中,却没有不达到正的极致的。奉行天时就是合于天。合于天却遭遇穷困、丧失、夭折,是先前因素不可知的结果,并不是今日合天所招致的。合于天而通达、获得、长寿,也是先前因素不可知的结果,却不妨碍今日合天而兼得这些。从后来的结果回头看现在,那么现在本来就是先前因素的结果。有的社稷之子后来成为【原文缺误】之人,有的【原文缺误】之人后来成为社稷之子;然而处在【原文缺误】的人,有时又能建立德业,处在社稷地位的人,有时又会造成祸乱。后人只看见结果如此,却不知道过去为什么如此,于是说:天的好恶同人的好恶不同。又说:难道天根本不省察、不记忆吗?他们不知道天没有私心,也没有所谓省察、记忆,只是不违背先前已经形成的因素罢了。如果一定要说天有心,那么天理就是天的心;奉行天时,就是合乎天心。真正奉行天时,那么穷通、得失、寿夭都不是天好恶所在的依据。人的心尚且不是天所执着的对象,难道还说天有一颗这样的心吗?《无妄》卦说:不在耕作时就预求收获,不在开垦荒地时就预求它成为熟田。耕作必然有收获,但正在耕作时还没有什么可收获的;开垦荒地必然会成为熟田,但正在开垦时还没有什么可以称为熟田。若在耕作和开垦的时候责求收获与成熟,便说土地的好恶同人不同,或者根本不省察、不记忆,难道不是迷惑吗?好的农夫只管耕作、开垦,难道会因为怀疑土地不能收获、不能成为熟田,就放下农具吗?昌黎的说法截断了先后,只责问当下是否合天,确实通达天道,是笃实奉行的君子。给卫中行的信

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於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於交友忠而不反於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至於汲汲於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於人。其后相见於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於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於道。足下徵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原编者评:石大任曰:韩愈谓「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以予观之,「贵与贱存乎天可也,祸与福存乎天则不可也」。盖祸与福在己而已。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斯言也,不特未达昌黎之旨,盖亦未达孟子之旨也。孔子曰: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是故「靡言不酬,靡德不报」。基德十五世而周以兴,基祸十五世而周以废。要其归极而言之,非天也,非人也,己也。孟子之言信善矣,虽然,唯高世远览之士乃有以知其信善耳,否则龃龉不合者,又岂鲜哉?德莫盛於孔子,畏於匡,厄於陈蔡,伐檀於宋,不谓之祸可乎?孰求之乎?恶莫过於盗跖,日杀不辜,甘人之肉,竟以寿终於东陵之上,不谓之福可乎?孰求之乎?至若依古以来,国之蠹,民之蟊贼,席宠怙侈,取精多而用物宏,而死於牖下,或蹈白刃,犯危难,以明君臣之义,父子之伦,而毒苦备婴,见闻流涕,史册所载,不可胜屈指也。倘所谓祸福自己求之者,是耶?非耶?昌黎曰: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未已也,不特祸与福与己无与也,又曰:名声之善恶存乎人,而亦与己无与也。」其所以责贤不肖之存乎己者,不亦洁净而精微哉?若是者,其与孟子同乎?否乎?是中庸尚之心也,论语为己之义也。倘必与孟子同也,贤者自贤,不以祸而损其贤;不肖者自不肖,不以福而损其不肖。又况福莫大於天下后世,皆曰贤;祸莫大於天下后世,皆曰不肖。世俗之所谓祸福,又何足论哉?虽然,善积而余庆,恶积而余殃,世俗所为祸福者,必兼举之,特或代异时移,茫昧而不可考,又或迹秦心粤,潜隐而不可辨耳。祸福无不自己求之,果信也,而谓目前之祸福存乎己,则非也。由斯以谭昌黎谓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岂不约而易行哉?安在其为与孟子剌谬也?抑又论之:孟子之言,言有国家者宜修政刑於平日也;昌黎之言,言人之行已止当自问其为贤为不肖,而不必问祸福也。政刑修则国家福,政刑隳则国家祸,皆自己求也。贤者不皆福,不肖者不皆祸,不存乎己也。文各自明,不烦牵合,诚以昌黎之心行孟子之言,左盾而右矛,各得其用也。乃必以孟子之矛刺昌黎之盾?夫矛之设,岂为刺己之盾而然哉?以文害辞,以辞害志,孟子之所恶也。

卷四

昌黎韩愈文四书启序

与冯宿论文书

译承蒙您屈尊来信,给我的恩赐实在太大了。但您对我的称许过于盛大,难道是所谓诱导我,希望我达到那样的境界吗?我不敢当,不敢当。若从您的称许中选择一两点近似的地方勉强接受,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不因背后和当面不同而改变,略微有些相似,也正是我心中所喜好的。至于坚持实行而不疲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如此。我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急切追求富贵、把拯救世人作为事业,那都是圣贤的事业,是知道自己的才智能够谋划、力量能够承担的人所做的。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我们刚认识时,我非常贫穷,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两地相见,我都在您手下任职,每日都有收入,比起从前,生活宽裕或贫困的程度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既然如此,我的心或许并不急切追求这些。至于我不忘仕进,也只是想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不是一下子容易说清楚的。凡是祸福吉凶到来,似乎不由我决定。只是君子遭祸是不幸,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却是侥幸,因为按照他们的作为,好像各自有所招致。若一定说君子就吉祥、小人就凶险,那是不可以的。贤与不肖在于自己,贵与贱、祸与福在于天,声名的好坏在于世人。属于自己的贤与不肖,我将努力做到;属于天的贵贱、祸福,属于世人的声名,我将任凭它们如此,而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去强求。这样说来,我所守持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穷通,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还不合于道。您只要考察前代的事来谈,就会明白了。如果说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穷通的到来不牵动我的内心,那就可以。居住在荒凉穷困的地方,草木茂盛,出门没有驴马,于是同人断绝往来。一间屋子之内,自有可以娱乐自己的东西。您应该庆幸我又一次脱离了祸乱,不应当安然地住在那里,迟迟不肯来啊。原编者评论:石大任说:韩愈说贵与贱、祸与福在于天;依我看来,说贵与贱在于天可以,说祸与福在于天却不可以。因为祸福只在于自己。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这句话不只说明他没有通达昌黎的本意,大概也没有通达孟子的本意。孔子说:话难道只有一种说法吗?每种说法都有它适用的地方。善行积累不足,不能成就声名;恶行积累起来,不能不危及自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因此没有哪一句话不受到回应,没有哪种德行不得到报偿。周人积累德业十五世而兴盛,周人积累祸患十五世而衰亡。归根究竟说来,不是天,不是人,而是自己。孟子的话确实很好。不过,只有见识高远、能够纵观世事的人,才知道它确实正确;否则与现实龃龉不合的地方,难道还少吗?孔子的德行没有比他更盛的,却在匡地受困,在陈、蔡之间遭厄,在宋国遭到伐木之辱,难道不能说是祸吗?是谁招来的呢?盗跖的恶行没有超过他的,却每天杀害无辜、以人的肉为甘美,最终在东陵山上长寿而死,难道不能说是福吗?是谁招来的呢?至于自古以来,成为国家蛀虫、人民祸害的人,倚仗宠幸、依恃奢侈,掠取精华很多、使用财物广大,却能安然死在窗下;有的人则遭遇刀兵、犯险履难,用生命来表明君臣之义、父子之伦,种种毒害苦难都承受了,令人见闻之后流泪。史册所记载的这种事情,数也数不清。如果所谓祸福都是自己求来的,这种说法究竟对还是不对?昌黎说:贤与不肖在于自己,贵与贱、祸与福在于天。还不止如此,他又说:声名的好坏在于世人,也同自己无关。他这样把贤与不肖归于自己,岂不是纯洁而精微吗?如果是这样,他同孟子相同吗,还是不同呢?这正是《中庸》所推崇的心术,也是《论语》中“为己”的意义。假如一定要说他同孟子完全相同,那么贤者自为贤者,不因遭祸而损害其贤;不肖者自为不肖,不因得福而改变其不肖。何况最大的福,是天下后世都说他贤;最大的祸,是天下后世都说他不肖。世俗所谓的祸福,又有什么值得论说的呢?不过,善行积累而有余庆,恶行积累而有余殃;世俗所说的祸福,必然也包括这些,只是有时因时代不同、时间相隔而模糊难考,有时表面在秦地、内心在粤地,潜藏隐伏而难以辨别罢了。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这话果然正确;但若说眼前的祸福都在于自己,就不对了。由此谈到昌黎说穷通的到来不牵动我的内心,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怎么能说这同孟子相矛盾呢?再说,孟子的话,是说拥有国家的人应当在平日修明政令刑法;昌黎的话,是说人的行为只应当反省自己是贤还是不肖,不必追问祸福。政令刑法修明,国家就有福;政令刑法败坏,国家就有祸,这些都是自己招来的。贤者不一定都得福,不肖者也不一定都遭祸,这些并不在于自己。两篇文章各自已经说明白了,不必勉强牵合。昌黎是用孟子的道理来实行自己的心志,既像左手持盾,又像右手执矛,各有各的用途。难道一定要用孟子的矛去刺昌黎的盾吗?用文字来损害辞意,用辞意来损害作者的志向,正是孟子所厌恶的。卷四 昌黎韩愈文四篇启序 给冯宿谈论文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