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十

卷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8–63 段

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上命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至政事堂,传诏曰:田弘正始有庙京师,朕惟弘正先祖父,厥心靡不向帝室,讫不得施,乃以教付厥子。维弘正衔训嗣事,朝夕不怠,以能迎天之休,显有丕功。维父子继忠孝,予维宠嘉之,是以命汝愈铭,钦哉!」惟时臣愈承命,悸恐。明日诣东上门,拜疏辞谢,不报。退伏念昔者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马必泮》之诗,使声於其庙,以假鲁灵。今天子嘉田侯服父训不违,用康靖我国家,盖宠铭之所以休宁田氏之祖考,而臣适执笔隶太史,奉明命,其可以辞?谨案: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北平卢龙人,故为魏博诸将,忠孝畏慎。田季安卒,其子幼弱,用故事代父人吏不附,迎弘正於其家,使领军事。弘正籍其军之众与六州之人还之朝廷,悉除河北故事,比诸州故得用为帅。已而复赠其父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夫人郑氏梁国太夫人,得立庙祭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初室,祖安东司马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二室,兵部府君祭东室。其铭曰:唐继古帝,海外受制,狎於大宁,燕盗以惊,群党相维,河北失平,号登元和,大圣载营,风挥日舒,咸顺指令,魏土婴儿,兵吏戎愁,毒莫保腰颈,人曰田侯,其德可倚,叫奔趋乘门,请起田侯,摄事奉我天明,束缚弓戈,考校度程,提籍户来,复邦经帝,钦良臣曰,维锡予,嗟我六州,始复故初,告庆於宗,以降命书,旌节有韬,豹尾神旗,櫜兜戟纛,以长魏师,田侯稽首,臣愚不肖,迨兹有成,祖考之教,帝曰俞哉,惟汝忠孝,予思乃父,追秩夏卿,媲德娠贤,梁国是荣,田侯作庙,相方视址,见於蓍龟,祖考咸喜,暨暨田侯,两有文武,讫其外庸,可作。」承辅咨汝:「田侯,勿亟,勿迟。觐飨式时,尔祖尔思。」

原编者评:按弘正父廷玠,大历中为沧州刺史,恒州李宝臣、幽州朱滔联兵攻击,欲兼其土宇,廷玠固守,卒能保全,朝廷嘉之,迁洛州,改湘州。建中初,田悦领魏博节度使,志图凶逆,召廷玠为副,盖悦父承嗣与廷玠为从昆弟也。及悦奸谋败露,廷玠曰:尔藉伯父遗业,可守朝廷法度,坐享富贵,何苦与恒、郓同为叛臣?若狂志不悛,可先杀我。」乃谢病不出,三年愤郁而卒。弘正既藉魏博六州归朝,其后奉诏,令其子布帅师三千助讨吴元济。元济平,复讨李师道,比有功,师道为其将刘悟所杀。弘正常欲变山东承袭旧风,悉遣子姓仕朝廷,而布同时为河阳节度使。穆宗时,诏以弘正为成德军节度使,弘正以新与镇人战,有父兄怨,请魏卒二千自卫,度支崔棱吝其廪,沮却之。会弘正卒,军遂乱,家属将吏三百余人皆遇害。时魏博节度使李病不能军,公卿议以魏人素德弘正,而弘正子布贤,可世其官,遽诏布解缞,拜魏博节度使,乘传以行。布号泣固辞不听,与妻子诀曰:吾不还矣。」会诏分布军合李光颜讨深州,众不肯东,遂溃归。其牙将史宪诚唯中军不动,明日会诸将议事,众哗曰:公能行河朔故事,则生死从公,不然不可以战。」布度众且乱,即为书谢帝,授从事李石引刀刺心曰: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言讫而绝。於戏!唐自安史之乱,河南北诸军阳服实叛王室,仅为守府,而弘正父子祖孙三世白爵,然泥而不滓,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不济则以死继之,以垂光於青史,良不愧昌黎「世忠孝」一语也。

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译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日,皇帝命宰相元衡、宰相吉甫、宰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到政事堂,传达诏书说:“田弘正开始在京师建立先庙,我想到弘正的先祖、父亲,他们的心没有不向着皇室的,直到死也未能施展,于是把教诲托付给他们的儿子。弘正牢记教诲,继承事业,早晚不懈,因此能够迎来上天的福佑,显著建立大功。父子相继尽忠尽孝,我特意宠爱嘉奖他们,所以命令你韩愈作铭,敬慎办理!”当时臣韩愈奉命,心中惊惧。第二天到东上门,拜上奏疏辞谢,皇帝没有答复。退下后我伏地思考,从前鲁僖公能够遵循祖先伯禽的功业,周天子便实际命令史臣克作《马必泮》诗,使声名在鲁国宗庙中传扬,以借助鲁国的灵威。如今皇帝嘉奖田侯遵守父亲教诲而不违背,用以安定国家;这正是宠幸并铭刻田氏祖先、父亲,使他们得到安宁,而我恰好掌管笔墨、隶属太史,奉行圣明诏命,怎么可以推辞?谨按: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是北平卢龙人,原为魏博诸将,忠孝而谨慎。田季安死后,他的儿子年幼柔弱,按照旧例代父任职,但部众不归附,于是到田弘正家中迎接他,让他统领军务。田弘正登记军队人数和六州百姓的户籍,把它们交还朝廷,全部废除河北旧例,使各州都能够照旧选用本地人为帅。不久又追赠他的父亲、已故沧州刺史、兵部尚书;母亲郑夫人封梁国太夫人;于是得以建立先庙,祭祀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于第一室,祖父安东司马、追赠襄州刺史府君祭于第二室,兵部府君祭于东室。铭文说:唐朝承继古代帝王,海外诸国受到控制;天下安于大治时,燕地盗贼却使人惊惧,群党彼此勾连,河北失去安定。年号称为元和,圣人大力经营;风吹日舒,众人都顺从号令。魏地的儿童、士兵和官吏都忧愁,毒害之下没有人能保全性命。人们说:“田侯啊,他的德行可以依靠。”大家呼喊奔走,登门请求:“请起用田侯,代我们处理事务,奉行我天子的光明。”于是束缚弓弩刀戈,考核校正制度,拿着户籍来到朝廷,恢复国家常规,归于皇帝。皇帝称赞贤良大臣说:“我赐给你这些。唉,我的六州,开始恢复原来的样子。”向宗庙报告喜庆,降下诏书;旌节藏有韬套,豹尾神旗、箭囊、兜鍪、戟和军旗,用来统领魏地军队。田侯叩头说:“臣愚昧不肖,到如今才有所成就,都是祖先、父亲的教诲。”皇帝说:“好啊!只有你忠孝。我思念你的父亲,追赠他为夏官卿,使他的德行与贤良母亲相配,也使梁国太夫人荣耀。”田侯建立先庙,察看选择地势,经过蓍草占卜和龟卜,祖先、父亲全都欢喜。勤勉的田侯啊,文治武功两方面都有成就;直到外在功业完成,可以作为后世的典范。辅佐之臣告诫你说:“田侯,不要急,也不要迟。按时朝见、祭享,思念你的祖先和父亲。” 原编者评:考察可知,田弘正的父亲田廷玠,大历年间任沧州刺史。恒州李宝臣、幽州朱滔联合进兵攻打,想兼并他的土地,田廷玠坚守,最终能够保全,于是朝廷嘉奖他,调任洛州,改任湘州。建中初年,田悦任魏博节度使,企图作乱,召田廷玠为副职;大概田悦的父亲田承嗣和田廷玠是堂兄弟。等到田悦的奸谋败露,田廷玠说:“你凭借伯父遗留下来的事业,可以遵守朝廷法度,坐享富贵,何苦要同恒州、郓州一起成为叛臣?如果你狂妄的志向不悔改,我可以先杀了自己。”于是称病不出,三年后在愤懑忧郁中去世。田弘正把魏博六州归还朝廷后,后来奉诏命令儿子田布率三千军队协助讨伐吴元济。吴元济平定后,又讨伐李师道;不久李师道被他的部将刘悟杀死。田弘正一直想改变山东承袭旧俗的风气,把子弟族人全部送到朝廷任职,而田布同时任河阳节度使。穆宗时,诏令田弘正任成德军节度使。田弘正因为刚同镇人交战,又有父兄仇怨,请求魏州士卒二千人自卫,度支崔棱吝惜军粮,阻止了这件事。恰逢田弘正去世,军队于是作乱,他的家属、将吏三百多人都遭到杀害。当时魏博节度使李某病重,不能统军;公卿商议认为魏博人一向感念田弘正,而田弘正的儿子田布贤能,可以世袭父亲的官职,于是立即诏令田布脱去丧服,授任魏博节度使,乘驿车前往。田布号哭坚决推辞,皇帝不许;他同妻子儿女诀别说:“我回不来了。”正好诏令分派田布的军队同李光颜会合,讨伐深州,但众人不肯向东进军,于是溃散返回。田布的牙将史宪诚只有中军没有动摇。第二天召集诸将商议军务,众人喧哗说:“您如果能够实行河朔旧例,我们便随您同生共死;否则就不能出战。”田布估计众人将要作乱,立即写信向皇帝谢罪,交给从事李石;李石拔刀刺入心口,说:“上以此向君父谢罪,下以此给三军看。”说完便死了。唉!唐朝自安史之乱以来,河南、河北各军表面服从、实际反叛王室,只是守护自己的府署;而田弘正父子祖孙三代都清白守爵,不受污浊,竭尽辅佐国家的力量,又加上忠贞之心,事情不能成功就用死亡继承前志,把光彩留在青史上,实在不愧于韩愈所谓“世代忠孝”这句话。《江南西道观察使、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王氏皆王者之后,在太原为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因赐氏。厥后世居太原。至东汉,隐士烈博士徵不就,居祁县,因号所居乡为君子。公其君子乡人也。魏晋涉隋,世有名人。国朝大王父元日柬,历御史属三院止,尚书郎生景肃,守三郡,终傅凉王。生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吏部尚书。公尚书之弟某子。公讳仲舒,字弘中,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读书著文,其誉蔼郁。当时名公皆折官位辈行,愿为交。贞元初,射策拜左拾遗,与阳城合遏裴延龄不得为相。德宗初,怏怏无奈,久而嘉之。其后入德宗顾,列为宰相曰:第几人必王某也」,果然。月余,特改右补阙,迁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在礼部奏议详雅,省中伏其能。在考功吏部提约明,故吏无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众皆媚承,公嫉其为人,不直视,由此贬连州司户,移夔州司马,又移荆南,因佐其节度事为参谋,得五品服。放迹在外,积四年。元和初,收拾俊贤,徵拜吏部员外郎。未几为职方郎中,知制诰。友人得罪斥逐,后其家亲知过门,缩颈不敢视,公独省问。为计度论议,直其冤,繇是出为峡州刺史,转庐州,未至丁母夫人忧。服除,又为婺州。时疫旱甚,人死亡且尽,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数年,里闾完复。制使出巡,人填道迎显,公德事具闻,就加金紫,转苏州。变其屋居以绝火延,堤松江路害绝阻滞,秋夏赋调自为书与人,以期吏无及门而集。政成为天下守之最。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为诰,有古风,岂可久以吏事役之」。复拜中书舍人。既至京师,侪流无在者,视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谓人曰:岂可复治笔砚於其间哉」。上若未弃臣,宜用所长。在外久,周知俗之利病,俾治之,当不自愧。宰相以闻,遂得观察江南西道,奏罢榷酤钱九十万,军息之无已,掌吏。坏产犹不释囚之公,至脱械不问,人遭水旱,赋窘,公曰:我且减燕乐,绝他用,钱可足乎?」遂以代之,罢军之息钱,禁浮屠诳诱,坏其舍以葺公宇。二年法大成,钱余于库,粟余于廪,人享於田庐,讴谣於道途。天子复思,且徵以代虚,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於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恸,辍朝,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於某处,某既以公之德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请诗以揭之,词曰:生人之治,本乎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迂,乖戾不伸。较是二者,其过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达士之经,秩秩而积,涵涵而停。韦华为华,英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发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倾敷。文帝阶擢,列侍从,以忠远名,有直有讽,辨遏坚恳,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动帝目。帝省竭心,恩顾日渥,翔於郎署,骞於禁密,发帝之令,简古而蔚,不比於权,以直友冤,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久淹於外,历守大藩,所至极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日曷以醒?坦之敞之,必绝其径,浚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复命掌诰,公潜谓人:「此职宜少,岂无凋郡庸以自效?」上藉其实,俾统於洪,逋滞攸除,奸讹革风祛蔽於目,释负於躬,方乎所部,禁绝浮屠,风雨顺易,禾亢稻盈,畴人得其所,乃恬乃讴,化成有代,思以息劳,虚位而竢。奄忽滔滔,维德维绩,志於斯石,日远弥高。

原编者评:生民之治,本乎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迂,乖戾不伸,总是二者其过也。均数语,曲尽历来人文凋敝,六经榛塞之故矣。八代风云月露,唐宋诗赋帖括,所为切近昧陋,道由是堙者也。语经济者,执陈册而不识时,无以行今;谈性命者,抗高言而无实际,难与道古所为,当用而迂,乖戾不伸者也。《易》不云乎:「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文如此,人君孰与决大疑,襄大业,而化成天下哉?昌黎揭之,以激励后学,所为「谓吏部文章日月光欤」。

唐故相权公墓碑

译王氏都是王者的后裔,在太原属于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击败狄人有功,于是获赐王氏。此后世代居住在太原。到了东汉,隐士烈博士被征召而不肯就任,住在祁县,于是便以他所居的乡命名为“君子乡”。王公就是君子乡人。魏、晋直到隋代,世代都有闻名之人。本朝王公的曾祖父元日柬,历任御史台三院属官而止;尚书郎生景肃,治理三个郡,最终任凉王傅;景肃生政,任襄州、邓州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死后追赠吏部尚书。王公是尚书之弟某的儿子。王公名仲舒,字弘中,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夫人,家居江南,读书作文,声誉盛大。当时的名公都屈尊降低官位和辈分,愿意同他交往。贞元初年,他参加射策考试,授任左拾遗,与阳城共同阻止裴延龄担任宰相。德宗初年,皇帝起初怏怏不乐而无可奈何,久而久之却嘉许他们。后来德宗召见群臣,列举宰相人选说:“排在第几的人一定是王某。”果然如此。一个多月后,特意改任他为右补阙,升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司员外郎。他在礼部时,奏议详尽雅正,省中官员都佩服他的才能;在考功、吏部时,审察提纲明白严整,旧吏无法欺骗他。同列中有仗恃恩宠而自鸣得意的人,众人都谄媚顺从,王公厌恶他的为人,不肯正眼看他,因此被贬为连州司户,又调任夔州司马,再调荆南,因辅佐节度使处理事务而任参谋,获得五品服色。他被放逐在外,累计四年。元和初年,朝廷收罗贤能之士,征召他授任吏部员外郎。不久任职方郎中,掌管制诰。朋友获罪被斥逐,后来他的家属亲友经过王公门前,都缩着脖子不敢张望,唯独王公亲自前去慰问。他替朋友筹划并议论此事,为他申明冤屈,因此出任峡州刺史,转任庐州刺史,还未到任便遭逢母亲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又任婺州刺史。当时疫病和旱灾极其严重,百姓几乎死尽,王公到任后多方救济,使许多人活了下来;上天于是降雨,疫病平息。过了几年,乡里恢复完整。制使出巡时,百姓挤满道路前来迎接,王公的德政全部上报朝廷,朝廷就加授他金紫官服,转任苏州刺史。他改造房屋居所,以防止火势蔓延;修筑松江堤岸,疏通道路,消除阻滞;秋夏两季的赋税征调,他都亲自写信通知百姓,使官吏不必登门催集。他的政绩成为天下州郡长官中最优的。天子说:“王某的文章值得思考,最适合撰写诰命,具有古人的风格,怎么能长期让他被吏务役使呢?”于是又授任中书舍人。他到京师后,昔日同辈已没有在朝任职的;看同列之人,都觉得他们遥远而年轻,更加悲伤,便对人说:“难道我还要在他们中间执掌笔砚吗?皇上如果还没有舍弃我,就应该任用我的长处。我长期在外,熟知民间的利弊,若让我治理它们,应当不会自惭。”宰相把这番话上报,王公于是得以出任江南西道观察使。他奏请停止榷酤钱九十万,军队的利息钱也全部停止,并掌管吏治。即使产业破败,也仍不肯释放囚徒的官府,王公到了那里便解除刑具,不再追究。百姓遭遇水旱灾害,赋税困窘,王公说:“我姑且减少宴饮享乐,断绝其他用度,这些钱够用吗?”于是拿出自己的钱代替百姓缴纳,停止军队的利息钱,禁止僧侣欺骗诱惑百姓,拆毁他们的房舍来修缮官府。两年之后,法令大有成效,钱财有余于府库,粮食有余于仓廪,百姓享受田地和住宅,在道路上歌唱。天子又想起他,准备征召他来代替空缺,吏部左丞这一职位也为他留着。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王公在洪州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帝悲痛哀伤,停止临朝,追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某人已经把王公的德行刻写下来,藏在墓中。他的儿子王初又请求我作诗来题刻,诗说:治理百姓,根本在于斯文;只顾从事末节而忘记根源,眼光浅近而见识鄙陋,道术因此被堵塞。有志于根本却拘泥于古旧陈说,面对实际应用便显得迂腐,悖谬乖张而不能施展。这两种情况相比较,它们的过错是相同的。赞美王公,他立志探求儒学的根本,通达士人的经术;事业有条理地积累,德泽深厚而停留。文采如韦、华般灿烂,才华出众却不自夸、不自满;谁来传播他的芳馨,谁来彰显他的光明?他坚定地作为一位居士,和朋友交游而尽情施展。皇帝登上帝位,便擢用他,列入侍从之臣;他以忠诚而远近闻名,既有直言,也有讽谏,明辨事理,阻遏奸邪,坚定恳切,巨大的邪恶因此不能施行;他在同列中秀异突出,于是使皇帝为之动容。皇帝察知他竭尽心力,对他的恩宠眷顾日益深厚;他在郎官署中腾达,在禁中机密之地升迁,发布皇帝的诏令,文字简约古雅而文采丰盛,不同于权臣的文辞。他因直言为友人申冤,受到打击、撼动和压抑,最终遭到斥逐,奔走在外,长期淹滞;历任大藩长官,所到之处都极其用心,必定查明当地的利弊,用膏泽滋润枯槁,用清醒的治理唤醒沉睡者。把道路拓宽,把障碍清除,必定截断邪僻的路径;疏浚它,澄清它,使百姓安然游息。皇帝思念他的文章,又命他掌管诰命。王公私下对人说:“这个职位应当让年轻人担任,难道没有一个凋敝的郡可以让我用来效力吗?”皇帝依据他的实际才能,使他统领洪州;积欠和滞留的事务得以清除,奸邪错误的风气得到革除,蒙蔽眼目的事物被扫除,百姓身上的负担得以解除。在他所管辖的地区,禁止并断绝佛教僧侣的活动,风雨顺调,禾稻丰盈,农人各得其所,安乐而歌唱。教化已经完成,皇帝想让他休息劳苦,于是为他空置职位等待召还。他却突然逝去;他的德行和功绩,刻记在这块石碑上,时间越久,声望越高。原编者评论:治理百姓,根本在于斯文。只顾从事末节而忘记根源,眼光浅近而见识鄙陋,道术因此被堵塞;有志于根本却拘泥于古旧陈说,面对实际应用便显得迂腐,悖谬乖张而不能施展。这几句话,完全说明了历来人文衰败、六经被荆棘堵塞的原因。八代以来只谈风云月露,唐宋以来只作诗赋和帖括,这就是眼光浅近、见识鄙陋,使道术因此堵塞的情形。谈论经世济民的人,抱着旧册籍而不了解时势,无法施行于当今;谈论性命之学的人,说着高妙空泛的话而没有实际,也难以与他们谈论古道。这就是面对实际应用而迂腐乖张、不能施展的情形。《易》不是说过:“观察人文,就可以教化天下。”人文到了这种地步,人君同谁来决断大疑、辅佐大业并教化天下呢?韩昌黎把这件事揭示出来,用来激励后来的学者,这就是所谓“难道吏部的文章每天都像日月一样光明吗”。唐故相权公墓碑

上之元和六年,其相曰权公,讳德舆,字载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於权,权,江汉间国也。周衰入楚,为权氏。楚灭,徙秦而居天水、略阳。苻秦之王中国,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后六世至平凉公文诞,为唐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焯有声烈,平凉曾孙讳倕,赠尚书礼部郎中,以艺学与苏源明相善,卒官羽林军录事参军。於公为王父,郎中生赠太子太保讳皋,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徵不起,追谥贞孝。是实生公。公在相位三年,其后以吏部尚书授节镇山南,年六十以薨,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公生三岁知变四声,四岁能为诗,七岁而贞孝公卒,来吊哭者见其颜色声容,皆相谓“权氏世有其人”。及长好学孝敬祥顺。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监察御史,徵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庆。改左补阙,章奏不绝,讥排奸幸,与阳城为助。转起居舍人,遂知制诰,凡撰命词,九年以类集为五十卷,天下称其能。十八年以中书舍人典贡士,拜尚书礼部侍郎。荐士於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虽大官势人交言,一不以缀意。奏广岁所举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转户、兵、吏三曹侍郎,太子宾客,复为兵部,迁太常卿。天下愈推为钜人。长德时,天子以为宰相宜参用道德人,因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谢辞,不许,其所设张举措,必本於宽大以几教化,多所助与维匡调娱,不失其正中於和节,不为声章,因善与贤,不矜主已。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诸帅有利病不能自请者,公常与疏陈,不以露布。复拜太常,转刑部尚书,考定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可长用。其在山南、河南,勤於选付治,以和简人,以宁便,以疾求还。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於洋之白草。奏至,天子痌伤,为之不御朝。郎官致赠锡官,居野处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贞孝东五里。公由陪属升列,年除岁迁,以至公宰,人皆喜闻,若已与有。无忌嫉者,于由页坐子杀人,失位自囚,亲戚莫敢过门省顾,朝莫敢言者。公将留守东都,为上言曰:由页之罪既贳不竟,宜因赐宽诏。上曰:然。公为吾行谕之。由页以不忧死。前后考第进士及廷所策试士,踵相蹑为宰相达官,与公相先后,其余布处台阁外府,凡百余人。自始学至疾,未病未尝一日去书不观。公既以能为文辞,擅声於朝,多铭卿大夫功德,然其为家不视簿书,未尝问有亡,费不亻待余。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尝相德宗,号为名臣。既葬,其子监察御史璩累然服丧来,有请乃作铭文曰:权在商周,世无不存灭,楚徙秦嬴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爵位岂多半涂以税,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流,连六官出入,屏毗无党无雠,举世莫疵,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绝不窥,孰克知之,德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

原编者评:德舆即忠臣子,少以文章称,诸儒间贞元、元和中为缙绅羽仪,蕃祉考寿,出入将相,遍历六卿,当世所羡,昌黎为推其父皋贞孝之贻,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其劝善之意哉。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译宪宗元和六年,宰相中有一位权公,名德舆,字载之。他的祖先出自殷帝武丁,武丁的儿子被降封于权地;权是江汉之间的一个国家。周朝衰微时,权国并入楚国,于是成为权氏。楚国灭亡后,迁徙到秦地,居住在天水、略阳。苻秦统治中原时,其臣子中有安丘公翼,具有大臣的言论气度。之后六代,到平凉公文诞,任唐朝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声名功业显著。平凉公的曾孙名倕,追赠尚书礼部郎中,因文学技艺同苏源明友善,死于羽林军录事参军任上。他是权公的祖父。郎中生追赠太子太保的权皋,凭忠孝获得大名,离职后屡次被征召却不肯出仕,追赠谥号贞孝。这就是权公的父亲。权公任宰相三年,后来以吏部尚书出任山南节度使,六十岁时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文公。权公三岁便懂得辨别四声,四岁能作诗,七岁时贞孝公去世,前来吊丧哭泣的人见到他的神色、声音和仪态,都相互说道:“权氏世代都有这样的人。”长大后好学、孝敬、祥和恭顺。贞元八年以前,任江西府监察御史;被征召授任博士,朝廷士大夫都因得到人才而相互庆贺。改任左补阙,章奏接连不断,讥刺排斥奸邪宠幸之人,与阳城互相声援。后来转任起居舍人,便掌管制诰。凡是撰写诏令文辞,九年间按类别汇集成五十卷,天下人都称许他的才能。元和十八年,以中书舍人掌管贡士考试,授任尚书礼部侍郎。有人向他推荐士人,只要推荐者的话可信,他就不会因为被荐者是平民而不用;若推荐者的话不可信,即使是高官权势之人交相称誉,也丝毫不能动摇他的意志。他上奏请求扩大每年录取进士、明经的名额,认为选得人才最重要,不应受人数限制。后来转任户部、兵部、吏部三曹侍郎,任太子宾客,又任兵部侍郎,升为太常卿。天下人更加推重他为巨擘。长庆年间,天子认为宰相应当任用有道德的人,于是授任他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公辞谢,皇帝不许。他所安排和施行的一切,必定以宽大为根本,希望接近教化;多方辅佐、匡正、调和、补益,始终不失正中和平的节度。他不追求声名文饰,善于亲近贤者,不自夸以为功归己身。后来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各路将帅有利弊不能自行上奏的,权公常替他们上疏陈说,而不以露布张扬。又授任太常卿,转任刑部尚书,考订新旧法令制度,编成三十编,列举可以长期施行的条文。他任山南、河南长官时,勤于选任和治理,以和缓简约对待百姓,使他们安宁便利,后来因病请求回京。元和十三年某月甲子日,权公在赴任途中于洋州白草去世。奏报传到京师,天子悲痛,为他不上朝。郎官前往致赠并赐予官职,权公的灵柩停放在野外的高处。下诏吊祭哭悼,众人都说:“善人死了。”那年某月某日,葬于河南北山,在贞孝公墓东五里处。权公由属官逐渐升到显位,年年升迁,直到做宰相,人人听闻都欢喜,好像自己也有所获得。没有嫉妒他的人。于由页因儿子杀人而获罪,失去官位,自我囚禁,亲戚没有人敢经过他家门前探望,朝廷中也无人敢替他说话。权公将要留守东都时,对皇帝说:“于由页的罪既已赦免而没有追究到底,应该趁此颁布宽赦诏令。”皇帝说:“对。”权公替我去向他宣谕。于由页因此不忧惧而死。前后经权公考核选拔的进士,以及朝廷策试取中的士人,接连有人成为宰相和显达官员,同权公前后相继;其余分布在台阁和外府,共有一百多人。他从开始学习直到患病,从未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不读。权公既以文章著称,在朝廷中享有声誉,多为卿大夫铭刻功德;然而他治理自己的家,却不查看账簿,从不询问财物有无,花费也不留余财。权公娶清河崔氏之女,她的父亲崔造曾任德宗朝宰相,号称名臣。下葬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璩拖着丧服前来,请我作铭文,于是写道:权氏在商、周之间,世代延续而未曾断绝;楚、秦、嬴、刘之间迁徙,直到甘泉开始封侯,又有安丘公,能够斥责佛教,扶持皇极。贞孝公降生时,凤凰不至;爵位难道很多吗,中途便被免职?寿命难道很长吗,四十岁便去世?只是因为没有留下恩惠给后代,于是生出了相君。相君是朝廷德行的首位,承继世祖的文章,成为世代师表;连续出入六部,没有朋党,也没有仇敌,天下没有人能指责他。别人所畏惧去做的事,公却勇于去做;众人争相奔走的事,公却绝不窥伺。谁能真正知晓这些?德行将在这里长存。刻诗于墓碑上,使它永远流传。原编者评论:权德舆是忠臣权皋的儿子,年轻时便以文章著称。儒者之间称他在贞元、元和年间是士大夫的表率;福禄寿考兼备,出入将相,遍历六卿,是当时人人羡慕的人物。韩昌黎为推重他的父亲权皋贞孝公的遗德,在一篇文章中三次致意,这正是劝人向善的用意啊。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於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於北亭,犹高山深林钜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於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於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原编者评:马燧沈雄忠力,名盖一时,功绩既显,赀亦甲天下。子畅又善殖财,家最丰厚,晚为豪右侵牟,中官逼取,遂至困穷,诸子无室庐自托。所为殿中君者,畅子继祖也。始生,德宗命之名,退而笑曰:此有二义,意谓以索系祖也。」畅尝以第中大杏馈窦文场,文场以进德宗,德宗未尝见,颇怪之,令就第封杏树。畅惧,进宅废为奉诚园,屋木尽拆入内。白居易诗云:「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者也。」新唐书云:「当世视畅以厚蓄为戒。」吴融於敷水遇丐者,乃燧诸孙,为诗曰:天地尘,九鼎危。大貂曾出武侯师,一心忠赤山河见,百战功名日月知。旧宅已闻栽禁树,诸孙仍见丐征岐。而今不要教人识,正藉将军死斗时。」夫马氏子孙不能幅制於平时,自致摧败零落,固已然。唐室之不复昌,岂尽天命哉?括民膏血以悦骄兵叛将,而於忠臣子孙少恩如此,夫安得而不亡?史言畅晚年已困穷,则继祖死时概可知矣。昌黎为志言:「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不乐其生,而发诗人尚寐无讹之叹。」夫岂专为马氏言哉?

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愈之宗兄故起居舍人君以道德文学伏一世,其友四人,其一范阳卢君东美,少未出仕,皆在江淮间,天下大夫士谓之四夔。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夔皋者侔,故云尔。或曰:夔尝为相,世谓相夔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许以为相,故云。大历初,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为浙西观察使,当是时,中国新去乱,士多避处江淮间,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仕者以千百数,大夫莫之取,独晨衣朝服从骑吏入下里舍,请卢君。君时始任戴冠,通诗书,与其群日讲说周公孔子以相磨砻,浸灌婆娑嬉游,未有舍所为。为人意既起,从大夫,天下未知君者,惟奇大夫之取人也。不常必得人,其知君者谓君之从人也,非其常守,必得其从。其后为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若干而终。在官举其职。夫人李姓,陇西人,君在配,君子无违德。君殁,训子女得母道。甚后君二十年,年六十六而终。将合葬,其子畅命其孙立曰:乃祖德烈靡不闻,然其详而信者宜莫若吾先人之友。先人之友无在者,起居丈有季曰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汝其往请铭焉。」立於是奉其父命奔走来告。愈谓立曰:子来宜也,行不可一二举,且吾之生也后不与而祖接,不得详也。其大者莫若众所与,观所与众寡,兹可以审其德矣。乃祖未出而处也,天下大夫士以为与古之夔皋者侔,且可以为相,其德不既大矣乎?讲说周公孔子,乐其道不乐从事於俗,得所从不择外内,奋而起其进退,不既合於义乎?铭如是可以示於今与后也欤?」立拜手曰:唯唯。」君祖子舆,濮州濮阳令,父同舒州望江令,夫人之祖延宗,郓州司马,父进成,鄜州洛交令。男三人,畅、申、易,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其年月日元和二年二月十日云。

原编者评:永泰中,会与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为友好,谈经济之略,尝以王佐自许,时人号为四夔。旧史载於崔造传,新史亦具载之。《摭言》则以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为四夔。李肇《国史补》曰:韩会与名辈号曰四夔,会为夔头,而善歌,妙绝。」刘宾客《嘉话》曰:崔丞相造布衣时,江左士人号曰白衣夔,时有四人,一是卢东美,其二遗忘。」观唐人所载四夔多互异,而卢东美三人既皆未柄用,无勋业可纪,唯崔造为相,亦殊庸庸。然则四夔者,名士标榜陋习,非其实也。昌黎此文隐而显矣。

李元宾墓铭

译马君名继祖,是司徒、追赠太师、北平庄武王马燧的孙子,少府监、追赠太子少傅马畅的儿子。四岁时,因门荫功劳授任太子舍人。经过三十四年,五次升迁而至殿中少监。三十七岁时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行冠礼,参加进士贡举,住在京师,贫困得不能养活自己,因此以故人幼弟的身份,在马前拜见北平王。北平王询问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府第相见。王怜惜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叫两个儿子出来,让他们以主人身份接待我。其中幼子待我尤其厚道,就是后来追赠太子少傅的少府监。当时乳母抱着幼子站在旁边,他眉眼如画,头发漆黑,肌肤洁白如玉,令人怜爱;这就是殿中君。那时我在北亭见北平王,他仿佛高山深林和巨谷,龙虎变化不可测,是杰出魁伟的人物。退下来见少傅,则如翠竹碧梧、鸾鸟鸿鹄停立,是能够守成继业的人。幼子美好娴静、秀雅端庄,像佩戴瑶环瑜珥,兰芽初生,正是与其家世相称的儿子。后来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师向东游历,在客舍哭悼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少傅去世时我又哭悼他。再过十多年,直到今天,我又哭悼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人世间哭悼了他祖父、父亲和子孙三代,这是怎么回事呢?人想长久不死、观看并居处于这个世间,又是为了什么呢?原编者评论:马燧沉着雄健、忠诚有力,声名盖过一时,功绩显赫,资财也天下第一。儿子马畅又善于积聚财富,家产最为丰厚;晚年被豪强侵夺,又被宦官强行索取,于是陷入困穷,几个儿子连可以安身的房屋都没有。这里所说的殿中君,就是马畅的儿子马继祖。继祖刚出生时,德宗替他取名,退朝后笑着说:“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是说用绳索系住祖先。”马畅曾把府第中的大杏送给窦文场,窦文场把它进献给德宗。德宗从未见过这棵杏树,颇感奇怪,命人到马宅把杏树封起来。马畅害怕了,便把住宅献出,改作奉诚园,房屋木料全都拆入宫中。白居易诗中说:“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新唐书》说:“当时人把马畅积蓄丰厚视为戒鉴。”吴融在敷水遇到一个乞丐,原来是马燧的孙辈,便作诗说:天地蒙尘,九鼎危急;大貂曾经出自武侯门下;一片忠赤使山河可见,百战功名由日月知晓。旧宅已经听说被种上禁苑之树,子孙如今仍见于征途乞讨。如今不要让人认出自己,正是凭借将军当年死战的时候。马氏子孙不能在平常时期保全自己,以至于遭受摧败零落,本来就已经如此。唐王朝不能再昌盛,难道全是天命吗?搜刮百姓的膏血来取悦骄横的军队和叛乱的将领,却对忠臣的子孙如此少恩,怎么能不灭亡呢?史书说马畅晚年已经困穷,那么马继祖去世时的情形大概就可以知道了。韩昌黎在墓志中说:“人想长久不死、观看并居处于这个世间,又是为了什么呢?并不以自己的生存为乐,反而发出诗人‘还睡吧,不要醒来’的叹息。”这难道只是为马氏一家说的吗?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我的族兄、故起居舍人韩君,以道德和文学使全天下人敬服。他有四位朋友,其中一位是范阳人卢东美。年轻时尚未出仕,他们都在江淮之间,天下士大夫称他们为“四夔”。他们认为道德才能可以同古代的夔、皋陶相比,所以这样称呼。有人说:夔曾经做过宰相,世人称这四人为“相夔”;四人虽居家未出仕,天下人却认为他们可以做宰相,所以这样称呼。大历初年,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任浙西观察使。当时中原刚刚脱离战乱,士人多避居江淮之间;有些人曾任显官、取得声名后在那里终老,所以自行出仕的人多达成百上千。李大夫不去选取他们,唯独在清晨穿着朝服、带着骑吏进入下等里巷,去请卢君。卢君当时才开始戴冠,通晓诗书,和同伴每天讲论周公、孔子,互相砥砺浸润,悠游嬉戏,从未舍弃所学所为。由于他的志意已经振作,便跟随李大夫出仕,天下还不了解卢君的人,只惊异于李大夫能选取这样的人。有人说李大夫并不常常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了解卢君的人则认为卢君跟随他人出仕,并不是一向的操守,而是一定能得到值得追随的人。后来卢君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寿若干而去世。在任职期间都能尽到职责。他的夫人姓李,是陇西人;卢君在世时夫妻相配,夫人具有君子的美德,没有违背妇德。卢君去世后,夫人教养子女,完全尽到了母亲的职责。卢君去世后二十年,夫人才在六十六岁时去世。将要合葬时,他的儿子卢畅命他的孙子卢立说:“祖父的德行功业没有不被人听闻的,然而能够详细而真实说明它的,应该没有比我们先人的朋友更合适的了。先人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起居舍人韩君有个族弟叫韩愈,能写古文,继承家学,他一定能够说明我父亲的事业。你赶快去请他写铭文。”卢立于是奉父亲之命奔走前来说明情况。韩愈对卢立说:“你来请我,是合适的;但事情不能只列举一两点。而且我出生得晚,没有同你的祖父接触,不能详尽了解他。最重要的莫过于众人对他的认同;考察赞同他的人多还是少,就可以据此审察他的德行。你的祖父尚未出仕而居家时,天下士大夫认为他可以同古代的夔、皋陶相比,而且可以做宰相,他的德行难道还不伟大吗?他讲说周公、孔子,乐于他们的道而不乐于迎合世俗;得到可以追随的人便不选择内外,奋然起身,进退都合乎义,这难道还不合于义吗?铭文这样写,可以给今人和后世看吗?”卢立拜手说:“是,是。”卢君的祖父是子舆,任濮州濮阳县令;父亲是同,任舒州望江县令。夫人的祖父是延宗,任郓州司马;父亲是进成,任鄜州洛交县令。儿子三人:畅、申、易;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为妻。墓葬位于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记载的年月日是元和二年二月十日。原编者评论:永泰年间,韩愈曾同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交好,谈论经世济民的谋略,曾以王佐之才自许,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夔”。旧史载在崔造传中,新史也完整记载了此事。《摭言》却把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列为“四夔”。李肇《国史补》说:“韩会和名士们被称为四夔,韩会是夔头,而且善于歌唱,精妙绝伦。”刘宾客《嘉话》说:“崔丞相造尚未出仕时,江左士人称他为白衣夔。当时有四个人,其中一人是卢东美,第二人忘记了。”由此看来,唐人记载的“四夔”多有不同;而卢东美等三人都没有得到任用,没有功业可以记载,只有崔造做了宰相,却也十分平庸。这样看来,所谓“四夔”,只是名士互相标榜的陋习,并非事实。韩昌黎这篇文章写得含蓄而又显明。李元宾墓铭

李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於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弘礼葬之於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已乎,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之寿?死而不朽,孰谓之夭?已乎,元宾!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乎,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

原编者评:唐《书》本传观属文,不傍沿前人,时谓与韩愈相上下。及观少夭,而愈后文益工。议者以观文未极,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陆希声以为观尚辞,故辞胜理;愈尚质,故理胜辞。虽愈穷老,终不能加观之辞。观后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质云。

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於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於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婼,豪州定远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贸阝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於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邪。

原编者评:朱子考异曰:刘公嘉话云:『予尝与柳八、韩十八诣施士丐听毛诗说。』维鹈在梁,梁人取鱼,梁也。言鹈自合求鱼,不合於人。梁上取其鱼,譬之人自无善事,攘人之美者,如鹈在人梁上焉。则毛注失之矣。又说:『山无草木,曰岵。』所以言『陟彼岵兮』,无可岵也,以其无草木故,以譬之。又说:『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憩。』拜言人心之拜,小低屈也。上言勿翦,终言勿拜,明召伯渐远,人思不忘也。毛注『拜犹伐』,非也。又说:『维北有斗,不可把酒浆。』言不得其人也。毛都不注。此新史云:士丐撰《春秋传》,未甚传。后文宗喜经术,宰相李石因言:『士丐《春秋》可读。』文宗曰:朕见之矣。穿凿之学,徒为异同,但学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耶?」

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

译李观,字元宾,他的祖先是陇西人。后来迁自江东,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考取上等,又参加博学宏辞科,获得太子校书之职。一年后,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朋友博陵人崔弘礼把他葬在京城东门外七里,乡名庆义,原名嵩原。朋友韩愈书写碑石来记载此事,铭辞说:完了,元宾!寿命这件事,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羡慕;夭折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厌恶。活着却没有得到善终,谁能说这是长寿?死后名声不朽,谁能说这是夭折?完了,元宾!你的才华高出当世,品行超过古人。完了,元宾!你究竟想做什么呢?究竟想做什么呢?原编者评论:《唐书》本传说,李观写文章不依傍沿袭前人,当时人认为他可以同韩愈相抗衡。等到李观早年夭折,而韩愈后来的文章更加精工,评论者认为李观的文章尚未达到极致,韩愈年老仍不停笔,所以最终独自享有盛名。陆希声认为,李观崇尚辞采,所以辞采胜过义理;韩愈崇尚质实,所以义理胜过辞采。即使韩愈穷困衰老,最终也不能超过李观的辞采;李观死后韩愈去世,也同样不能赶上韩愈的质实。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石头,为他的墓作记。昌黎韩愈替他写道:先生精通毛亨、郑玄所传的《诗经》,通晓《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解。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他,拿着经书来考察疑义,接连不断。太学生中学习毛郑《诗经》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游子弟有时来太学听先生讲解这两部经书,便恭敬地坐在诸生之下,唯恐最终不能听到。先生去世,两经的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学问道路上求学的人失去了朋友。因此从贤士大夫、老师宿儒,到新进的小生,听到先生死讯,都哭泣相吊,回去后拿出衣服、财物相赠。先生享年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由四门助教升为太学助教,由助教升为博士。太学任期届满本应离去,诸生便屡次上疏请求留任;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尉;父亲名婼,任濠州定远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妻子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贸阝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辞说:先生的祖先姓氏出自施父,后来施常侍奉孔子,以彰显仇氏而任博士,后来升为太尉。太尉的孙子开始成为吴地人,名叫然、续,他们的事迹也有记载。先生出仕时,由公车征召,编纂并叙述前代旧闻,使光彩更加显耀。古代圣人的言论旨意深密幽微,笺注纷杂繁多,甚至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仿佛旅客找到了归宿;他谦卑退让而情意真挚,发言宏大清楚。如今他死了,谁能继承他的宗师地位?县名万年,原名神禾,高四尺的那座坟,就是先生的墓吗?原编者评论:朱子考订异文说,刘公《嘉话》记载:“我曾经和柳八、韩十八到施士丐那里听他讲解《毛诗》。”他说:“‘维鹈在梁’,是说鹈鹕在鱼梁上,鱼梁人捕取鱼。鱼梁就是鱼梁,意思是鹈鹕本来应该自己去求取鱼,不应该取人的鱼;而人在鱼梁上取鱼,就好比有人自己没有善行,却抢夺别人的美名,像鹈鹕站在人家的鱼梁上一样。”这样看来,毛氏的注解错了。又说:“山上没有草木,叫作岵。”所以说“登彼岵兮”,并不是说有什么可以称为岵的东西,而是因为山上没有草木,用来作比喻。又说:“甘棠勿翦勿拜,是召伯休息的地方。”拜,是说人心中的拜,即稍微低头屈身。上面说不要剪伐,最后说不要低拜,表明召伯渐渐远去,但人们思念他而不忘。毛氏注说“拜如同伐”,是不对的。又说:“北方有斗星,却不能用来舀取酒浆。”意思是没有得到合适的人。毛氏完全没有作注。这部新史说:士丐撰写《春秋传》,没有广泛流传。后来文宗喜欢经术,宰相李石因此说:“士丐的《春秋》可以读。”文宗说:“朕已经看过了。穿凿附会的学问,只是徒然制造异同;不过学者如同疏浚井而得到甘美的水罢了,何必劳苦地从旁门寻求,然后才算有所得呢?” 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

公讳丹,字某,姓韦氏。六世祖孝宽,仕周有功,以公开号於郧。郧公之子孙,世为大官。唯公之父政,卒雒县丞,赠虢州刺史。公既孤,以甥孙从太师鲁公真卿学。太师爱之,举明经第,选授峡州远安令,以让其庶兄,入紫阁山事。从父熊通五经登科,历校书郎,咸阳尉,佐邠宁军。自监察御史为殿中侍御史,徵拜太子舍人,益有名。迁起居郎。吴少诚袭许州,拜河阳行军司马。未行,少诚死,改驾部员外郎。新罗国君死,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紫衣金鱼往吊,立其嗣。故事,使外国者常赐州县官十员,使以名上,以便其私号私觌官。公将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国,不足於资,宜上请。安有卖官以受钱邪?」即具疏所以上,以为贤,命有司与其费。至郓州,会新罗告所当立君死,还拜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始城容州,周十三里,置屯田二十四所,化大行。诏加太中大夫。顺宗嗣位,拜河南少尹。行未至,拜郑滑行军司马。始至襄阳,诏拜谏议大夫。既至,日言事不阿,权臣謇然有直名,遂号为才臣。刘辟反,围梓州,诏以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行至汉中,上疏言:「梓州在围间,守方尽力,不可易将徵还入议蜀事。」刘辟去梓州,因以梓州让高崇文,拜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自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行,上言:「臣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张职为国家费,不如属之河东便。」上以为忠。一岁,拜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以晋慈隰属河东,公既至,则计口受俸钱,委其余於官,罢八州无事之食者,以聚其财。始教人为瓦屋,取财於山,召陶工教人陶,聚材瓦於场,度其费以为估,不取赢利。凡取材瓦於官业定而受其偿,从令者免其赋之半,逃未复者官与为之,贫不能者畀之财,载食与浆,亲往劝之。为瓦屋万三千七百,为重屋四千七百。民无火忧,暑湿则乘其高,别命置南北市营诸军。岁旱,种不入土,募人就工,厚与之直,而给其食。业成人,不病饥。为长衢,南北夹两营,东西七里。人去渫污,气益苏。复作南昌县,徙厩於高地,因其废仓大屋,马以不连死。明年筑堤扌干江,长十二里,疏为斗门,以走潦水。公去位之明年,江水平堤,老幼泣而思曰:无此堤,吾尸其流入海矣。」灌陂塘五百九十八,得田万二千顷。凡为民去害兴利,若嗜欲。居三年於江西八州无便,使其大如是,其细可略也。卒有违令当死者,公不果於诛杖,而遣之去。上书告公所为不法若干条。朝廷方勇於治,且以为公名才能臣,治功闻天下,不辨则受垢,诏罢官留江西待辨。使未至,月余,公以疾薨。使至辨,凡卒所告事若干条,皆无丝毫实。诏笞卒百,流岭南。公能益明。春秋五十八,薨於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公好施与,家无剩财。自校书郎至为观察使,拥吏卒前走七州刺史。与宾客处如布衣时,自持卑一不易。娶清河崔氏故支江令讽之女,某官某之孙。有子曰寘,年十五,明经及第,嗣其家业。后夫人兰陵萧氏,中书令华之孙,殿中侍御史恒之女。皆先公终。有女一人。凡公男若干人,女若干人。明年七月壬寅,从葬万年县少陵原。将葬其从事东平吕宗礼与其子寘谋曰:我公宜得直而不华者铭传於后,固不朽矣。」寘来请铭。铭曰:武阳受业,始於太师,以官让兄,自待不疑。勤於紫阁,取益以卑,可谓有源,卒用无疵。慊慊为人,矫矫为官。爰及江西,功德具完。名声之下,独处为难。辩而益明,仇者所叹。碑於墓前,维昭美故,纳铭墓中,以识公墓。」

  原编者评:朱子曰:韦丹新史列之循吏传皆取墓志及杜牧所作遗爱碑为之唐书本传太和中裴谊观察江西上言为丹立祠堂刻石纪功不报宣宗读元和实录见丹政事卓然它日与宰相语元和时治民孰第一、周墀对曰:臣尝守江西韦丹有大功德被八州殁四十年老幼思之不忘乃诏观察使纥干泉上丹功状命刻功於碑

卷十

昌黎韩愈文十墓志铭杂文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译公名丹,字某,姓韦氏。六世祖孝宽,在周朝任官有功,因而以“郧”为封号。郧公的子孙世代担任大官。只有公的父亲韦政,死于雒县丞任上,追赠虢州刺史。公幼年丧父,跟随外甥孙向太师鲁公颜真卿学习。太师喜爱他,荐举他考中明经科,选授峡州远安县令;他把职位让给庶兄,自己进入紫阁山修业。叔父韦熊通晓五经而登科,历任校书郎、咸阳尉,辅佐邠宁军。由监察御史升为殿中侍御史,被征召授任太子舍人,声名更加显著。升任起居郎。吴少诚袭取许州,授他为河阳行军司马。尚未出发,少诚去世,改任驾部员外郎。新罗国王去世,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身份,穿紫衣、佩金鱼前往吊祭,拥立其继承人。按照旧例,出使外国的人常被赐给十名州县官,让使者把姓名上报,以便私下授予官职和私自会见官员。公将要出发时说:“我是天子的官吏,出使海外国家,若资费不足,应该上奏请求。怎么能卖官来收钱呢?”于是详细上疏说明原因,皇帝认为他贤能,命有关部门供给使团费用。到达郓州时,正逢新罗来报所应立的国王已经去世,公返回后又授任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他开始修筑容州城,周长十三里,设置屯田二十四处,教化大为推行。诏令加授太中大夫。顺宗即位,授任河南少尹。尚未到任,又授任郑滑行军司马。刚到襄阳,诏令授任谏议大夫。到任后每天议论政事而不阿附,权臣也为之惊惧,他以直言获得声誉,于是被称为有才能的臣子。刘辟反叛,包围梓州,诏令任命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走到汉中,上疏说:“梓州正在包围之中,守将正在竭力守御,不可更换将领,召回我入朝商议蜀地事务。”刘辟离开梓州后,公便把梓州让给高崇文,改授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由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要出发时,上奏说:“臣所治理的三州不是要害之地,不足以铺张职事而耗费国家财力,不如把它们隶属河东为便。”皇帝认为他忠诚。一年后,授任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他把晋、慈、隰三州划归河东。到任后,他按人口领取俸钱,把其余钱财交给官府;停止八州没有实际事务却领取的俸禄,用来积聚财用。他开始教百姓建造瓦房,从山中采掘材料,召来陶工教百姓制陶,把木材和瓦集中在场地,估算费用定价,不取赢利。凡是由官府供应木材和瓦,工程确定后便支付相应的费用;服从命令的人免除一半赋税,逃亡而尚未返回的人由官府替他们建造,贫穷无力的人给他们钱财,并运送食物和浆水,亲自前往劝导他们。共建瓦房一万三千七百间,建楼房四千七百间。百姓没有火灾之忧,暑热潮湿时还可以登高居住。另行下令设置南北两市,营建各军营。年成干旱,种子不能播入土地,便招募百姓参加工程,给他们丰厚的工钱并供给食物;工程完成后,百姓不再受饥饿之苦。修筑大路,南北夹着两座军营,东西长七里。百姓除去污秽,空气逐渐清新。又修建南昌县,把马厩迁到高地,利用废弃的仓库大屋,马匹因此不再接连死亡。第二年修筑堤坝拦截江水,长十二里,疏通设置斗门,以排泄积水。公离任后的第二年,江水涨到堤边,老人孩子哭泣思念他说:“没有这道堤,我们的尸体恐怕已经随水流入海中了。”灌溉陂塘五百九十八处,得到田地一万二千顷。凡是替百姓除害兴利,他就像满足自己的嗜好一样热心。在江西八州居住三年,没有一件对百姓不利的事;大的事情尚且如此,小的事情就可以略去了。有士卒违犯命令,依法应当处死,公不忍果断杀戮,只是杖责后遣送离开。有人上书告发公有若干条违法之事。朝廷当时正积极整顿治理,又认为公是有声名有才能的臣子,治理功绩闻名天下;若不辨明,朝廷便会蒙受污名,于是诏令罢免他的官职,留在江西等待审辨。使者还没有到,一个多月后,公因病去世。使者到达后进行审辨,士卒所告发的各项事情,全都没有丝毫实情。诏令杖责那名士卒一百下,流放岭南。公的声誉因此更加显明。享年五十八岁,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去世。公乐于施舍给予,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从校书郎做到观察使,前呼后拥,吏卒在前面奔走,统辖七州刺史;但同宾客相处仍像未出仕时一样,始终保持谦卑,从不改变。公娶清河崔氏,崔氏是故江令崔讽的女儿、某官某的孙女。有儿子寘,十五岁时考中明经科,继承家业。后夫人是兰陵萧氏,中书令萧华的孙女、殿中侍御史萧恒的女儿。两位夫人都先于公去世。有一个女儿。公的儿子若干人,女儿若干人。第二年七月壬寅日,陪葬于万年县少陵原。将要下葬时,他的属官东平人吕宗礼和儿子寘商议说:“我们的公应当得到一篇质直而不浮华的铭文传之后世,这样本来就可以不朽了。”寘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武阳从太师那里开始受业;把官位让给兄长,自己的操守毫不疑惑。在紫阁山勤奋学习,以谦卑来不断增益自己,可以说是有根源;最终行事没有瑕疵。做人谦诚,做官刚强。到了江西,功德全部完成。在显赫声名之下,能够独自守持自己是很难的。经过辨明之后,公的声誉更加显著,连仇敌也为之叹服。把碑立在墓前,是为了昭示他的美德;把铭文纳入墓中,用来记识公的坟墓。原编者评论:朱子说,韦丹的事迹被《新唐书》列入循吏传,都是取自这篇墓志以及杜牧所作的遗爱碑。《唐书》本传记载,太和年间,裴谊任江西观察使,上奏请求为韦丹建立祠堂、刻石记功,没有得到答复。宣宗读《元和实录》,看到韦丹的政绩卓然出众。一天,他同宰相谈论:“元和年间治理百姓,谁是第一?”周墀回答说:“臣曾经镇守江西,韦丹对八州有大功德;他去世四十年,老幼仍然思念他而不忘。”于是诏令观察使纥干泉上报韦丹的功绩状况,命令刻功于碑。卷十 昌黎韩愈文章十:墓志铭及杂文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