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七
右臣等伏见近日言事之臣为陛下言建学取士之法者众矣,或欲立三舍以养生徒,或欲复五经而置博士,或欲但举旧制而修废坠,或欲特创新学而立科条。其言虽殊,其意则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议於群臣,而议者遂欲创新学,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则教以经艺文辞;其终也,则取以材识德行。听其言则甚备考,於事则难行。夫建学校以养贤,论材德而取士,此皆有国之本务,而帝王之极致也。而臣等谓之难行者何哉?盖以古今之体不同,而施设之方皆异也。古之建学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谓为政与设教者,迟速异宜也。夫立时日以趋事,考其功过而督以赏罚者,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尚贤励俗为事,其被於人者渐,则入於人也深;收其效者迟,则推其功也远。故常缓而不迫。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自天子诸侯之子下至国之俊选,莫不入学。自成童而学,至年四十而仕。其习乎礼乐之容,讲乎仁义之训,敦乎孝悌之行,以养父兄,事长上,信朋友,而临财廉,处众让。其修於身,行於家,达於邻里,闻於乡党。然后询於众庶,又定於长老之可信者而荐之,始谓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选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进士。然后辨其论,随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岁而死者,人之常寿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为学考行,又广察以邻里乡党,而后其人可知。然则积德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贤审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后矫伪干利之士不容於其间,而风俗不陷於偷薄也。古之建学取士,其施设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贡举取人,往者四岁一诏贡举,而议者患於太迟,更趣之为间岁。而应举之士来学於京师者,类皆去其乡里,远其父母妻子,而为旦暮干禄之计,非如古人自成童至於四十,就学於其庠序,而邻里乡党得以众察徐考其行实也。盖古之养士,本於舒迟;而今之取人,患於急迫。此施设不同之大概也。臣请详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学取士,又欲以德行官人。且速取之欤?则真伪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学劝人修德行,反以利诱人为矫伪,此其不可一也。若迟取之欤?待其众察徐考而渐进,则文辞之士先已中於甲科,而德行之人尚未登於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学之人,皆四方之游士,赍其一身而来,乌合群处,非如古人在家在学,自少至长,亲戚朋友,邻里乡党,众察徐考其行实也。不过取於同舍一时之毁誉,而决於学官数人之品藻尔。然则同学之人,蹈利争进,爱憎之论,必分朋党。昔东汉之俗尚名节,而党人之祸及天下,其始起於处士之横议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临事而见,则守常循理,无异众人。苟欲异众,则必为迂僻可怪,以取德行之名,而高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前日庆历之学,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专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德行取人,则实行素履著于乡曲,而守道丘园之士皆反见遗,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师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严其法,使各归於乡里。今又反使来聚於京师,云欲考其德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师之士,则又示人以不广,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谓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达其理,而酌时之宜尔。大抵古者教学之意,缓而不迫,所以劝善兴化,养贤励俗,在於迟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谓宜於今而可行者,立为三舍可也,复五经博士可也,特创新学,虽不若即旧而修废,然未有甚害,创之亦可也。教学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实事给以饣侯粮多陈经籍选士之良者,以通经有道之士为之师,而举察其有过无行者,黜去之,则在学之人皆善士也。然后取以贡举之法,待其居官为吏,已接於人事,可以考其贤善优劣,而时取其尤出类者,旌异之,则士知修身力行,非为一时之利,而可伸於终身,则矫伪之行不作,而偷薄之风归厚矣。此所谓实事之可行於今者也。臣等伏见论学者四人,其说各异,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详定,是以尽众人之见,而采其长者尔。故臣等敢陈其所有,以助众议之一、非敢好为异论也。伏望圣慈特赐裁择。
译臣等恭敬地看到,近来向陛下进言、谈论建立学校和选取士人的办法的臣子很多。有的想设立三舍来培养学生,有的想恢复五经博士,有的只想沿用旧制、修复废弛的制度,有的想特别创立新学、制定科条。他们的说法虽然不同,意图却是一致的。陛下慎重对待这件事,把意见交给群臣讨论,议论者于是想创立新学、设立三舍,借此辨别士人的才能高下而授予官职。开始时,便教他们经学技艺和文章辞采;最后则根据才能、见识和德行来选取。听起来考核很完备,实际实行却很困难。建立学校来培养贤才,评定才能和德行来选取士人,这些都是国家的根本事务,也是帝王政治的最高境界。臣等说它难以实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古今的情况不同,施行办法也完全不同。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制度,不像今天的办法。古代所谓施政和设教,缓急快慢各有适宜。规定期限以促成事务,考察功过并用赏罚督促,这是施政的办法,所以政事可以迅速办成。至于设教,是以劝善化民、尊崇贤者、鼓励风俗为事务;它影响人是逐渐的,所以深入人心;它收效迟缓,所以其功效流传深远。所以总是从容缓慢而不急迫。古代每家设有私塾,党设有庠,遂设有序,国家设有太学。从天子、诸侯的子弟,下至国家选拔的俊秀之士,无不入学。从成童时开始学习,到四十岁才出仕。他们学习礼乐的仪容,讲习仁义的教诲,敦勉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品行,用这些来奉养父兄、侍奉长辈、对朋友守信,并且面对财物时廉洁自持,处在众人之中时谦让。他们修养自身,德行施行于家庭,推及邻里,声名传于乡党。然后向众人询问,又由值得信任的长老审定后加以推荐,这才称为秀士。过了很久,又从中选取最为优秀的,称为选士;过了很久,又从中选取最为优秀的,称为俊士;过了很久,又从中选取最为优秀的,称为进士。然后辨析他们的学说,按照各人的才干授予官职。人活到七八十岁才死,是人的正常寿命。古代却在四十岁时让人出仕,大概是用他人生的一半时间来学习、考察品行,又广泛考察他的邻里乡党,然后才能了解这个人。既然如此,积累德行、累积善事达到这种程度,既勤勉又持久;选求贤才、审慎任官达到这种程度,既谨慎又有次第。这样一来,虚伪作假、谋求私利的人就不能混杂其中,社会风俗也不会陷于苟且浅薄。古代建立学校、选取士人的制度和施行办法,就是这样的。如今的制度,是通过贡举来选取人才;过去每四年下诏举行一次贡举,有人议论认为间隔太久,于是更加催促,改为每隔一年举行一次。而来京师求学、准备应试的士人,大多离开乡里,远离父母妻子,只作早晚求取禄位的打算,不像古人从成童一直到四十岁,在乡里的学校中就学,使邻里乡党能够共同观察、逐渐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古代培养士人,本来重在宽缓从容;如今选取人才,却忧虑过于急迫。这就是施行办法不同的大致情况。臣请求详细说明当今的弊病:既然用文章学问选取士人,又想用德行来授予官职。那么,是要迅速选取吗?如果这样,真伪尚未辨明,朝廷本来想用学校劝人修养德行,反而会用利益诱使人弄虚作假,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若要迟缓选取,等到众人共同观察、逐渐考察后再逐步提升,那么擅长文辞的人已经先考中甲科,而有德行的人还没有进入内舍,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而且如今入学的人,都是四方游学之士,带着自己一人前来,乌合般聚居,并不像古人在家乡和学校里,从小到大都由亲戚朋友、邻里乡党共同观察、逐渐考察实际品行。他们不过是取决于同舍学生一时的毁誉,以及学官几个人的品评罢了。这样一来,同学之间奔逐利益、争相求进,爱憎不同的议论必然会形成朋党。从前东汉的风俗崇尚名节,党人的灾祸却蔓延天下;它起初就是由处士们横加议论、互相诋毁造成的,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一个人的才能和品行,如果不是因为遇到具体事情而显现出来,那么只要谨守常规、遵循义理,就同一般人没有区别。假如想显得与众不同,就必定会表现得迂腐偏僻、怪异反常,以求取得德行的名声,又发表高谈空论,以求取得有才能有见识的声誉。前些日子庆历年间的学校,其弊病就是这样,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如今如果地方专门以文学贡士,而京师却独以德行取人,那么平日实际行为和一贯操守显著于乡里的士人,以及守道于山林的士人,反而都会被遗漏,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近来朝廷忧虑四方士人寄居京师的人太多,又不知道他们的品行,于是严定法令,让他们各自回到乡里。如今却又反过来让他们聚集京师,说是要考察他们的德行。如果不用四方士人,只选京师士人,又会向人显示取士不够广泛,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儒者所说的通晓古今,在于懂得古今制度的意旨、通达其中的道理,再斟酌时势是否适宜罢了。大体说来,古代教学的意旨宽缓而不急迫,用来劝善兴化、培养贤才、砥砺风俗,重在迟久见效,不求眼前的速效急功。臣认为适合今天、可以实行的办法,是设立三舍,可以;恢复五经博士,可以;特别创立新学,虽然不如沿用旧制、修复废弛的制度,但也没有太大害处,创立它也可以。教学的意旨,在于敦厚根本、修养实际品行;供给学生粮食,广泛陈列经籍,选取士人中优秀的,任用通晓经学而有道德的人做老师,并且考察那些有过失、没有品行的人,把他们黜退,那么在学校中的人就都是善士了。然后按照贡举的办法选取他们,等到他们任官做吏、已经接触人事之后,就可以考察他们贤能与否、善恶优劣,并且不时选取其中最杰出的人,加以表彰,使士人知道修养自身、努力实践,并不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可以终身获得伸展;这样,虚伪的行为就不会产生,轻薄的风气也会归于淳厚。这就是所谓在今天可以实行的实际办法。臣等恭敬地看到,论述学校制度的有四个人,他们的主张各不相同,而朝廷又下令让臣等详细审定,是想汇集众人的意见,采纳其中的长处。因此臣等斗胆陈述自己的见解,以助成众议之一端,并不是喜欢故意提出异论。恭请陛下特别裁夺选择。
原编者评:读此文并修所作取士策问而知后世用人之难也。国家事事须人,而事事难得其人。虽欲跻斯世於唐虞,其谁与为理?三代学校之盛,根於积德累仁,不特非一王所能致,并非一代之所能致,是以极於成周而美隆於千古。自东周以来,陵夷衰微,败坏湮灭,古今事体绝不相同。而欲举成周之法以求后世天下之人材,犹资章甫以适於越也。《易》曰: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杨万里别为义曰:初九动之始,六二动之继,初耕之二获之初,菑之二畬之。天下无不耕而获,不菑而畬者,其曰不耕不菑,则耕且菑皆前人之所已为也。」是说也於《易》虽未为正义,而於此可以取喻焉。若成周者,所为前人已耕已菑者也。其在《诗》所为「木或朴之薪癰,旱麓之榛木苦」,当文武已上,其所以誉髦斯士者至矣。至於周公益明选士造士之制,习射择士之文,而《卷阿》之诗谓「蔼蔼王多吉士,如凤凰之鸣於高冈也」。斯时也,获耳畬耳,非耕且菑以待食者也。若夫癧癧周道,鞫为茂草,而谓利,原诗作癱,乃钱缚便可取盈於仓箱,所获安得而非荑稗邪?虽然,学校之制盛莫过於成周,而亦未必无忄佥壬;衰莫甚於元世,而亦未尝无硕士。经纶天下者,百司庶务,无一时而可以乏人,而能待污莱之田忽嘉谷之稆生乎?其必别有所以处之者矣。此篇末幅所论,具足为世法也。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译原编者评:读这篇文章,再读欧阳修所作的取士策问,就知道后世任用人才是多么困难。国家每件事都需要人才,而每件事都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即使想把这个时代提升到唐尧虞舜那样的境地,又能同谁一起治理呢?三代学校的兴盛,根源在于长期积累德行、累积仁政,不仅不是一个君王所能造成的,也不是一个时代所能造成的,所以到了成周才达到极盛,并在千古流传中显得最为美盛。自东周以来,逐渐衰落,败坏湮灭,古今的情势完全不同。如今却想搬用成周的办法来求取后世天下的人才,就像带着章甫之冠到越地去一样。《易经》说:‘不耕种而求收获,不开荒而求成熟的田地,那么前往就有利。’杨万里另作解释说:‘初九是行动的开始,六二是行动的继承;初九负责耕种,六二负责收获;初九开荒,六二使田地成熟。天下没有不耕种就收获、不垦荒就有熟田的道理。所谓不耕、不垦,是说耕种和开荒都是前人已经做过的事。’这个说法在《易经》中虽然不是正统解释,但在这里可以借来作比喻。像成周,就是前人已经耕种、已经开荒的田地。《诗经》中所谓‘砍伐朴木作柴薪’、‘旱麓的榛木’,在周文王、周武王以前,前人用来赞誉俊秀士人的条件已经极其完备。到了周公,更加明确地制定选拔、造就士人的制度,以及练习射礼、选取士人的法令;《卷阿》诗说:‘众多美好的士人,是王朝的吉祥之士,如凤凰在高冈上鸣叫。’这个时代,是收获熟田,而不是重新耕种、开荒以等待收成。至于道路荒芜,田野全变成茂盛的杂草,却说这是有利的,原诗作‘缁’,不过是把钱束起来就可以装满仓箱;所收获的难道不是荑稗一类的杂草吗?虽然如此,学校制度的兴盛没有超过成周,但也未必没有奸邪小人;衰败没有比元代更严重的,但也未尝没有杰出的人才。治理天下的人,面对百官各司和各种事务,没有任何时候可以缺少人才,难道能等到荒地中突然生出美禾和自生的谷物吗?一定另有处理的办法。本文末段所论,完全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论杜衍、范仲淹等被罢免政事的奏状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惟赖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者。臣请试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信谠论闻於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见其不为朋党也。盖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信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於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於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宽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权者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於陕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密副使,每一命皆再三恳让,让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坚。臣但见其避让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行事,乃特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弼等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回,又近一月,方敢略条数事。仲淹深练世事,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远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多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谮,已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圣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於天下。北敌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意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於千官百辟之中,特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於内,四夷相贺於外,此臣所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绝群谤,委任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裨补方今西北二敌交争未已,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岁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方思君宠至深,未知报效之所。今群邪争进,谗巧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
原编者评:方岳贡曰:力破朋党专权四字举其实事而明之更为洞快
论史馆日历状
译臣听说:士人不能忘掉自身安危,就不能称为忠;言语不能使人逆耳,就不能称为进谏。因此臣不躲避使群邪咬牙切齿的灾祸,敢于触犯常人难以触犯的君颜,只希望依靠陛下的圣明,幸蒙省察。臣恭敬地看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陛下一向信任任用的臣子,却突然相继被罢黜。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可罢免的罪过。臣虽在外任职,事情不能全部知道,但臣私下看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法并不难推知。想广泛陷害善良的人,不过是指责他们结成朋党;想动摇大臣,则必须诬称他们专擅权力。为什么呢?除掉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去,可善人很少有过错,难以从一两个人身上寻找瑕疵。唯有指责他们结成朋党,才可以一时把他们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和信任,便难以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必须用这种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都没有大过失,却在一时之间一同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尤其受到委任,却突然遭到离间,必定是有人用朋党、专权的说法迷惑了圣听。臣请求试着辨析这件事。从前范仲淹最初以忠信正直的言论闻名于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称他们结成朋党,还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提拔这几个人,让他们一同在两府任职,观察他们处理事务的情况,便可看出他们并不是朋党。杜衍为人清廉谨慎,严格遵守规矩;范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韩琦纯厚诚信、质朴正直;富弼明敏果断、锐意进取。四人的性情本来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诚,但所见各异,所以议论政事时常常互不相同。比如杜衍想重重治罪滕宗谅,范仲淹却极力争辩而从宽处理。范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进攻河东,请求赶紧修整边防;富弼根据九件事判断,极力说契丹一定不会来。又如尹洙也被称为范仲淹的党羽,等到争论水洛城的事情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陛下一向已经知道。杜衍等四人,可以说是天下最公正的贤人。平日闲居时,他们互相称赞还来不及;为国家议事时,则公开进言、在朝廷争辩,绝不徇私。由此看来,我看杜衍等人确实具有汉史所说的忠臣之间彼此不和的气节,而小人诬称他们结成朋党,实在是诬陷。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然而臣私下思考,范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擅权力的迹象,只看到他们善于避让权力。权力者得到名位才能施行权力,所以喜爱权力的臣子必然贪恋职位。陛下从陕西召韩琦和范仲淹回来时,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召请了五六次。富弼三次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两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每次任命都再三恳切推辞;他越是恳切推辞,陛下越是坚定地任用他。臣只看到他们推让过多,没有看到他们喜欢权力、贪恋职位。等到陛下坚决不准许他们辞职,他们才敢接受任命,却仍然不敢另有作为。陛下看到他们都没有办事,于是特意开启天章阁,召他们来赐座,授给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但众人推辞避让,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独自有所陈述。因此又烦劳圣恩,特地下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成富弼等人分条列举大事并实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敢略微列举几件事。范仲淹深知世事,必定知道各种事情不能猛烈变革,所以他的陈述志向远大而多显得迂缓,只想逐步推行,希望长久以后都能见效。富弼性情虽然锐利,却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多引用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自古君臣相互契合,意见一旦相合,遇到事情就立即办理;臣正奇怪富弼等人承蒙陛下如此坚定的委任和反复督责,却仍然迟缓,怀疑自己办事果然不够坚决。小人巧妙进谗,已经说他们专擅权力了,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圣朝常常派遣大臣担任,何况近年来中原的威势不振,因此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顿波及天下。北方敌人乘机违背盟约而发动行动,他们的国书言辞侮慢,甚至有‘贵国祖宗’这样的话。陛下的愤怒和羞耻虽然深重,但因为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同他们争战,只好屈意买和,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多年受到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提拔任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出行,竭力谋划雪耻,沿山靠海,不怕辛劳,希望使武备重新修治、国家威势重新振作。臣看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重陛下的威权来抵御四夷,没有看到他们侵夺权力、制造过失。伏望陛下圣明睿智,有知人的圣德,对臣下是否能干洞察无遗,所以能在众多文武百官中选出这几个人,迅速提拔任用。正直之士在朝廷,正是群邪所忌;谋臣不能被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几个人突然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相互庆贺,使四夷在朝廷外相互庆贺,这是臣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地方。伏望陛下以圣德仁慈保全忠臣善士,他们离任之际,恩礼都给予优厚。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职务,也并非轻微,唯愿陛下拒绝众人的诽谤,信任委任而不疑,使他尽力施展所长,仍然可以有所补益。当前西北两方敌人交战不止,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经营谋划的时机。像富弼、韩琦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地呢?伏望陛下及早辨明谗言巧说,特别加以谋划任用,那就非常幸运了。臣从前岁奉召入谏院,十个月内七次受到圣恩,以至于进入两制。本来正思量君主宠遇深厚,却不知道用什么报答效力。如今群邪争相进用,谗言巧说使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正是朝廷需要臣忘却自身、报效国家的时候,难道可以闭口不言而躲避获罪吗?臣斗胆竭尽愚钝的见识,只请陛下选择裁断。原编者评:方岳贡说:‘用事实有力地驳斥朋党、专权这四个字,把事情辨明得更加透彻畅快。’ 论史馆日历状
右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隐,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选三馆之士当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略遗漏,百不存一、至於事关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於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论,臣下奏议事关得失者,皆不记录,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於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据此铨次,系以月日,谓之日历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录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历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录者常务追修累年前事,而岁月既远,遗失莫存。至於事在目今,可以详於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僭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於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德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高,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庞籍缘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明白者,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於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会问,及臣寮公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录为草卷,标题月分,於史院躬亲入柜封锁,候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历。仍乞每至岁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点检,修撰官纪录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迟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枢密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会问诸处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手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历、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原编者评:储欣曰:宋史有三曰:时政记曰:起居注曰:日历其两府大臣撰时政记其三馆应升之士修起居注日历即据前二书学士修撰而命宰相监修之是则时政记起居注最先而日历其成书也记注不详学士何所依据以为修撰乎如公此疏所请庶复有信史耳
论茶法奏状
译臣恭敬地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则。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务的兴废,凡是可以用来垂示劝戒、昭示后世的,都应当直书而不隐瞒,所以自从前代建立国家以来,没有不重视史职的。臣看到本朝修史,由宰相监修,学士负责修撰;又由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取三馆中应当升迁的人,命令他们修撰起居注。这样不能说不重要。然而近年以来,人员虽然齐备,职事却废弛,所撰述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件中保存不到一件;至于关系大局的事情,全都埋没而不记载,这实在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但这种弊病在于修撰官只依据各司上报的材料,不敢记录自己见到和听到的事情。如今时政记虽然由两府大臣修撰,但圣明君主的言语举动及其发布的诏论,臣下关系得失的奏议,全都不记录,只记载授官、辞职、召见之类。起居注也是这样,同各司上报的公文没有区别,修撰官只根据这些材料编排次序,附上年月日,称作日历罢了。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录,也没有材料可记。自古君主都不亲自阅览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却一定要抄录本子进呈,那么遇到有所避讳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录也不可能。再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袭过去的积压,彼此因循,所以编录者常忙于追修多年前的事情;但年代已经久远,遗失的材料无法保存。至于眼前发生的事情,本来可以根据所见所闻详细记载,却又因为忙于追修积压,无暇顾及。如果不革除这种弊病,前后相因,史官永远没有履行职务的时候,圣朝的典章法则就会废弛。臣私下听说,赵元昊从最初僭越叛乱直到重新称臣,始终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记载;又听说修撰官非常想记述,只是因为修撰滞后,追求旧事时已经无法取得材料。其他事情由此也可以知道了。臣如今请求特别下诏,命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大臣,把皇帝以恩德发布的诏谕以及臣下奏对的话都记录下来。修撰官不得像以前那样只依据各司上报的材料编排授官、辞见等事项,还必须考察核验事实。某人被授予某官职,要写明因为什么功劳,例如狄青等攻破侬智高、文彦博等攻破王则之类;某人被贬为某职,要写明因为什么罪过,例如近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庞籍因白草平之事获罪、近日孙沔所获罪责等。凡是有文书依据、事迹情状明确的,都应当详细记载,这样圣朝赏罚的典章就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如果大臣徇私,使朝廷赏罚不当,也可以记录下来作为警戒,这就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本意。至于其他大事,也应允许史院根据所听闻、所见到的情况记载;听闻见到而不详细的,就直接发文到有关地方共同询问;臣僚公开议论的异同,以及朝廷裁决、安排和处理的情况,也都应记录。以上各种事情,都命令修撰官随时把所得材料记录为草稿,标明月份,亲自送入史院柜中封存,等各司上报的材料齐全后,再修成日历。还请求每到年终,命监修的宰相亲自到史院检查;如果修撰官记录事迹不勤勉、毁坏官职而失职,就奏请实行责罚。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今天以前积压的事情不停地追修以外,从今以后都命令在次月上报;如果稍有拖延,允许修撰官亲自到中书、枢密院催促。各司上报拖延,以及史院向各处询问而各处不及时答复、导致妨碍修史的,应当处理的书吏,也允许史院发文给开封府拘捕追究、严加判处。日历、时政记、起居注,也请求以后不再将成书本子进呈,以便稍微修复史官的职守、保存圣朝的典章法则。这是臣的职分,不敢不说,谨具奏状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储欣说:‘《宋史》有三种记载:时政记、起居注、日历。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三馆中应当升迁的士人修撰起居注,日历则依据前两种书,由学士修撰,并命宰相监修。因此时政记、起居注在先,日历是最后编成的书。记注如果不详细,学士依据什么来修撰呢?像欧阳公这篇奏疏所请求的那样,或许才能重新拥有可信的史书。’ 论茶法奏状
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远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锐於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论议。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既难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於道路,而未敢显言於朝廷。幽远之民日被其患者,徒嗟怨於闾里,而无由得闻於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绝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众矣,古不虚语,於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商议已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见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已。盖初以轻信於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於遂非,过莫深乎不改。臣於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既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於道,商旅得议於市,而士得传言於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既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岁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绝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僭侈而已。至於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绝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而新茶之税绝少年岁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往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遍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真茶,真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远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远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现钱之法,民入米於州县,以钞算茶於京师,三司为於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副河北入米之人,翻钞算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籴目下未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算,请则河北和籴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岁岁辇钱於河北和籴,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特宽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护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说,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几不失祖宗之旧制。臣冒禁有言,伏待罪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原编者评:状大臣不达民情,妄建谬议,始终回护;而庶僚希风顺意,不顾百姓疾苦,情事如绘。
论选皇子疏
译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改革茶法,本来是想挽救其中的弊病和过失,但替国家筹划而误事的人不能深思远虑,探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只知道谋求利益,却不知道谋求利益的害处。当一两个大臣急于改制时,他们乐于看到意见合乎自己的心意,仓促而轻率地相信,于是决定推行。命令下达的那一天,还担心天下人认为不对,便直接诋毁那些喜欢进言的人,指责他们是故意标新立异的人,严厉设置刑罚名目,禁止他们议论。事情已经施行后,人们知道它不方便的十有八九。然而君子知道当时正厌恶听取言论、心意已经危险,不肯进言;小人害怕法令、畏惧获罪,也不敢进言。如今施行已经一年多,公私都不方便,造成的危害已经很多,而一两个大臣因为先前推行得过于果断、法令定得过于严厉,形势已经难以挽回,不能立即更改。士大夫中了解此事的人,只敢在道路上议论,却不敢在朝廷公开发言。偏远地方的百姓每天受到它的祸害,只能在乡里叹息怨恨,没有办法让天子听到。陛下聪明仁圣,广开言路,从前容纳意见、接受补益尤其多。如今突然下令改变制度,却先制定严厉的法令,禁绝人们的言论,朝廷内外听到后,没有不叹息惊骇的。俗话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一旦堵塞而决口,伤害的人必定更多。’ 如今堵塞百姓的言路已经超过一年了,百姓受害的也已经很多了。古人所说的话并非虚妄,如今就在这里应验了。我还听说,当初改定茶法时,商议已经确定,却仍选派了几名官员,分赴各路,访求其中的利弊。既然如此,一两位大臣不仅起初没有损害百姓的意思,实际上也没有自信坚持的决心。只是所派的人既然看出朝廷一定要改法,便不敢阻止议论,又一心迎合上意以求功劳赏赐。听说他们所到的州县,不容许官吏和百姓陈述意见,只说:“朝廷的意思是一定要实行,只是来要一份审问供状罢了。”如果传闻属实,那么误事的只是这几个人而已。起初因为轻信他人,施行得太果断,如今既然明白它的危害,为什么还迟迟不挽救过失?祸患没有比坚持错误更大的,过失没有比不肯改正更深的。臣本来并不详细了解茶法,但外间议论既然喧腾,听得也逐渐多了。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允许平民在道路上指责,商人在市场上议论,士人在朝廷上传播言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臣私下听说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茶的新法实行以后,百姓没有私自贩茶的罪名,每年可以少判很多刑人,这是一个好处。然而它造成的危害有五项:江南、荆湖、两浙几路的百姓,过去缴纳茶税,如今改为缴纳租钱,使百姓破产亡家,怨恨叹息、忧愁痛苦,无法忍受;有的全族逃亡,有的上吊自杀,这就是第一项危害。新法实行以后,小商贩运的茶少了,大商人完全无法流通。前代制定法令抑制豪商,不过是不让他们过度侵夺国家利益、从事僭越奢侈而已。至于使货物和财物流通,即使是三代政治最清明的时候,仍然分开四民,使他们彼此获利、相互供养;如今却断绝商旅往来,这是第二项危害。新法实行以后,各路虽然仍有旧茶税,但新茶税在几年之间就少得几乎没有了。旧茶税征尽,新税又收不上来,国家用度便会顿时亏损,这是第三项危害。过去官营茶允许百姓掺杂茶叶,所以茶多而便宜,能够通行天下;如今百姓自己买卖,必须要真茶,真茶不多,价格便贵了。小商人不能多贩,也没有空闲远行,所以靠近产茶地的地方突然只能吃贵茶,远离产茶地的方向甚至连茶也吃不到,这是第四项危害。近年河北军粮采用现钱办法,百姓把米交到州县,再到京师凭交米凭证兑换茶。三司便在各场务中选择较好的场分,特意留下八处,专门供应向河北交米的人兑换领取。如今场务全都废罢了,但还有旧茶可以兑换,所以河北和籴眼下还没有妨碍。私下听说从明年以后,旧茶应当用尽,再无茶可兑换;那时河北和籴实际上就需要现钱了。不仅客商拿到钱也无法转运流通,而且还要年年从京师运钱到河北进行和籴,按道理必定办不到,这是第五项危害。一个好处不足以弥补五项危害。如今即使想减免租钱来救济弊端,这也只不过是宽缓百姓的一种办法,并没有解决公私双方全部的利害。希望陛下特别下诏给主持议论此事的大臣,不要袒护以前的过失,深思现在造成的危害,摒弃坚持错误的心思,不要再沿袭压制非议的做法,撤除先前的法令,允许人们进献意见,赶快加以详细审定,精心求得恰当的办法,也许可以不失去祖宗旧制。臣冒犯禁令进言,恭候罪责,谨具此状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论:这篇奏状写大臣不了解民情,妄自提出荒谬的议论,始终加以回护;而众多属官迎合风向、顺从上意,不顾百姓疾苦,事情的情状描绘得如同亲眼可见。论选择皇子奏疏
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听;知未必听,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谏诤,言之未必不听,其可默而不言?臣伏见自去岁以来,群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听未回。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六兄国公主近已出降,臣因窃思:人之常道,莫亲於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於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於凡伦,其为天性,於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颜。今既出降,渐疏左右,则陛下万几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谁言?谁可承颜色?臣愚以为,宜因此时,出自圣意,於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录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臣考於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学士讲论於闲晏;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宫妾在於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於朝夕;其优游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欢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往往仰瞻天颜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德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於左右。入而居内,则至於问安侍膳,亦阙於朝夕。是则陛下富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乘之尊,居外则无一人可亲,居内则无一人得亲。此臣所以区区而欲言也。伏惟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群臣屡言,大议未决。臣前所奏陈,以为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於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
原编者评:天下大器,帝王大统,付托得人,则三才蒙庥,万类咸若,华夏蛮貊,罔不蕃祉老寿;否则反是。宋仁宗之不轻择嗣,岂为一己之私哉?然当日宰执、台谏、侍从之臣,交章敦劝,而欧阳修此文,益复情致缠绵,忠爱悱恻,抑何社稷臣之多也!仁宗崩年止五十耳,修疏上正仁宗富於春秋之年,而修言之无忌,仁宗听之无恨,君臣之间,美千古矣。岂非两人皆止知有宗庙社稷苍生,而不知有己者乎?世以仁宗为汉文帝、唐太宗后一人,而无子,以为天地之大之憾,然亦何憾?择嗣得英宗,无愧宗庙社稷苍生,仁宗有子矣。况帝王父天母地,而子万民,有宋三百年人民,孰非仁宗之子哉?
卷二十八
庐陵欧阳修文七上书
通进司上皇帝书
译臣听说,进言天下最难进言之事的人,不敢希望一定得到采纳;明知未必会被采纳却不能不说,是为了竭尽忠诚之心。何况臣蒙受圣明的知遇,陛下容纳谏诤,进言未必不会被采纳,难道可以沉默不说吗?臣看见自去年以来,群臣多次谈论皇嗣之事,臣也曾因灾异私下上奏陈说。虽然陛下度量宽宏,没有加以诛杀,但臣愚拙而真诚恳切至极,仍未能使天听回转。臣实在不能抑制爱戴君主之心,日夜忧思,从未忘记此事。想要再次陈述狂妄鄙陋的意见,却不知道该怎样进言。如今臣看见六兄国公主近来已经出嫁,因而私下想到:人的常情,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的;人的常情,也没有比父子相亲相乐更快乐的。即使圣哲之人不同于凡人,这种天性在道理上也是一样的。陛下从前虽然没有皇嗣,却还有对公主的疼爱,可以稍稍安慰圣颜。如今公主已经出嫁,逐渐疏远于左右,那么陛下处理万机之余,处在深宫之中,和谁说话?谁来承接陛下的脸色、侍奉左右?臣愚昧地认为,应该趁这个时候,由圣意决定,在宗室中选择才德贤良、可亲可爱的人,登记为皇子,使他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也足以慰藉愉悦圣上的心情。臣考察书籍史册,私下看到自古帝王虽然至尊无比,却从来没有独处。帝王出外居住时,也不只是百官依次入见、奏报政事而已,必定还有儒臣学士在闲暇宴饮时讲论;又有左右侍从陪伴,接受顾问交谈。帝王入内居住时,也不只是宦官宫妾侍奉左右而已。平日安居寝息时,便有太子早晚问安侍膳;优游宴乐时,也常常同宗室子弟欢聚相处,如同一家人。算起来一天之中,没有一刻是独处的。如今陛下每天驾临前殿、后殿,百官奏事的人往往只是仰望天颜便退下,最幸运的也不过得到一两句圣上的恩言。君臣之情不能相通,上下之意不能相接。其余在朝廷中的臣子,以及儒学侍从之列,未听说有一人能够从容亲近陛下左右。入内居住时,连早晚问安侍膳也缺少了。这就是说,陛下拥有四海的广大疆土,亲自享有万乘之尊,居外时没有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居内时也没有一个能够亲近陛下的人。这正是臣小心忧虑而想要进言的原因。臣恭敬地想,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承担宗庙社稷的重任;皇子尚未降生,储位已经长期空虚,群臣屡次进言,这件大事仍未决定。臣先前所上奏的意见,是认为未必立即立为太子,而先把他收养为儿子;这样既可以从容观察他的贤能与否,也可以等待皇子降生。现在实行这件事,正是时候。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拙,恭候斧钺之诛。原编者评论:天下的重大权柄、帝王的大统,托付给合适的人,天地人三才便蒙受福佑,万物都能顺遂,华夏和蛮貊无不繁荣安宁、长寿多福;否则就相反。宋仁宗不轻易选择嗣子,难道是为了个人私利吗?然而当时宰执、台谏、侍从之臣纷纷上章恳切劝说,而欧阳修这篇文章又更加情意缠绵、忠心爱意深切悲恻,这社稷之臣为什么这样多啊!仁宗去世时年仅五十岁,欧阳修上疏时正值仁宗年富力强之年,而欧阳修进言毫无顾忌,仁宗听取也不怨恨,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足以流传千古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两人都只知道有宗庙、社稷和苍生,而不知道有自己吗?世人把仁宗看作汉文帝、唐太宗之后的第一人,却因为他没有儿子,认为这是天地间最大的遗憾;但这又有什么遗憾呢?选择嗣子得到英宗,既无愧于宗庙社稷和苍生,仁宗也就有儿子了。何况帝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万民为子;有宋三百年的百姓,哪个不是仁宗的儿子呢?卷二十八 庐陵欧阳修文七上书 通进司上皇帝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