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三十三

卷三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03–209 段

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谢公讳绛字希深其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之别为十族谢其一也其国在南阳宛三代之际以微不见至诗崧高始言周宣王使召公营谢邑以赐申伯盖谢先以失国其子孙散亡以国为姓历秦汉魏益不显至晋宋间谢氏出陈郡者始为盛族公之皇考曰太子宾客讳涛其爵陈留伯至公开国又为阳夏男皆在陈郡故用其封复因为陈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随世而迁其谱自八世而下可见曰八代祖汾为河南缑氏人至五代祖希图始迁而南或葬嘉兴或葬丽水自皇考以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阳公以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来治邓其年十一月己酉以疾卒于官以远不克归于南即以明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阳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举以祔后娶高氏文安县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将作监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公之卒其客欧阳修吊而哭于位退则叹曰:初宾客之薨修获铭其德纳诸富阳之原今又哭公之丧哭者在位莫如修旧盖尝铭其世矣乃论次其终始曰:公年十五起家试秘书省校书郎复举进士中甲科以奉礼郎知颍州汝阴县迁光禄寺丞上书论四民失业杨文公荐其才召试充秘阁校理再迁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晋陵郡君许氏忧服除迁太常博士用郑氏经唐故事议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上帝天圣中天下水旱而蝗河决坏滑州又上书用洪范五行京房传推灾异所以为天谴告之意极陈时所阙失无所讳与修真宗国史迁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移书丞相言岁凶嵩山宫宜罢勿治又上书论妖人方术士不宜出入禁中请追所赐先生处士号,岁满,权开封府判官,再迁兵部员外郎,为三司度支判官。上书论法禁密花透背,诏书云:“自内始。”今内人赐衣复下有司取之,是为法而自戾,无以信天下。又言后苑作官市龟筒,亦禁物,民间非所有,有之为犯法,因请罢内作诸器,皆以其职言。又言有司多求上旨,从中出而数更,且谓号令数变则亏国体,利害偏听则惑聪明。请者务欲各行,而守者患于不一、请凡诏令皆由中书、枢密然后行。郭皇后废,上书用《诗》“白华”引申后褒姒,以为戒。景祐元年,丁父忧,服除,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谏者言李照新定乐不可用,下其议,议者久不决。公为两议曰:宋乐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从旧。”乃署其一议曰:从新乐者异。”署议者皆从公署。公为人肃然自修,平居温温,不妄喜怒,及其临事敢言,何其壮也!虽或听或否,或论高而不能行,或后果如其言,皆傅经据古,切中时病。三代已来,文章盛者称西汉,公于制诰尤得其体,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公既以文知名,至于为政,无所不达。自汝阴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钱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属之。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起二陵于永安,至于铁石畚锸,不取一物于民而足。修国子学,教诸生,自远所至者百余人,举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闻公丧,皆出涕,诸生画像于学而祀之。初,吏部拟官以圭田有无为均,公取州县田覆其实者,准其方之物价差为多少,揭之省中,他有名而无实者皆不用,人以为便。天下之吏有定职而无定员,故选者常患其多而久积,吏缘以奸。至公为之选,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称其平。其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及求知邓州,其治益以宽静为本,州遂无事。先是有妖僧者,以伪言诱民男女数百人,往往昼夜为会,凡六七年。不废公,则取其首恶二人,置之法,余一不问,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于不苛。南阳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来远,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墩破,公议复召信臣故渠,以罢邓人岁役,而以水与民。大兴学舍,皆未就而卒。始公来邓,食其廪者四十余人,或疑其多,及其丧,为之制服。其治,衣栉才二婢,至三从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廪无余粟,家无余赀,入哭其堂椸,无新衣。然平生喜宾客,谈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间,自守不回,而外亦不为甚异,此其终始大节也。铭曰:寿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归其咎?惟德之明,惟仁之茂,惟力之为,而公之有。

原编者评:首叙世次本末,次叙立身终始。于中,首叙立言,次叙立政,次叙立德。郁乎其相章,焕乎其相辉也。

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

译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的谢公,名绛,字希深。他的先祖出自黄帝之后的任姓,任姓分为十族,谢氏是其中之一。谢国在南阳宛县一带,夏商周三代时因弱小而不见于记载;直到《诗经·崧高》才说周宣王派召公营建谢邑,赐给申伯。谢氏先前已经亡国,子孙流散,便以国为姓。历经秦、汉、魏,仍不显达;到晋、宋之间,陈郡谢氏才成为显族。公的父亲是太子宾客谢涛,爵封陈留伯;公受封后又为阳夏男,二人都在陈郡,所以公沿用封地,又称陈郡人。不过,他们任官、受封和死后安葬,随时代迁徙。谢氏谱牒从八世祖以下尚可考见:八世祖谢汾是河南缑氏人,到五世祖谢希图才开始南迁,有的葬在嘉兴,有的葬在丽水;公父以上三代都葬在杭州富阳。公于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日来到邓州任职,当年十一月己酉日因病死在任所。因路远不能归葬南方,第二年八月才在州城西南某山南面找到墓地,于是安葬了公。公享年四十五岁。公先娶夏侯氏,早卒;现在将她迁来与公合葬。后娶高氏,封文安县君。三子六女,儿子某某,都是将作监主簿;女儿一人早夭,其余五人尚幼。公去世时,他的门客欧阳修到灵位前吊唁哭泣,退下后叹道:当初太子宾客去世时,我曾为他铭写德行,并把墓志放入富阳墓中;如今又来哭吊公的丧事,在灵位前哭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大概因为我过去曾为他铭记世系吧。于是按次序叙述公的一生说:公十五岁开始入仕,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来考中进士甲科,任奉礼郎、知颍州汝阴县,升光禄寺丞。他上书论述四民失业,杨文公推荐他的才干,召来考试,充任秘阁校理;又升太常丞,任常州通判。母亲晋陵郡君许氏去世,服丧期满后,升太常博士。他依据郑氏经学和唐代旧例,议论昭武皇帝不是受命之祖,不应配享上帝。天圣年间,天下发生水旱灾害和蝗灾,黄河决口冲坏滑州,他又上书依据《洪范五行传》和京房的说法,推论灾异是上天谴责告诫的意思,极力陈述当时的缺失,毫不避讳。他与欧阳修一起编修真宗国史,升任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任河南府通判;又移书丞相,说年成不好,嵩山宫应当停止修治。还上书说妖人和方术士不应出入禁中,请求收回赐给他们的“先生”“处士”称号。任期届满,暂任开封府判官;又升兵部员外郎,任三司度支判官。他上书论述法令禁止私造花纹透背绫,诏书说“从宫中开始”;如今宫人获赐衣物,又下令有关部门取回,这是立法后自己违背法令,无法取信天下。他又说后苑役作官署市买龟筒,龟筒也是禁物,民间不应拥有,拥有便犯法,因此请求停止内作制造各种器物。这些都是他根据职务所见而进言的。他还说,有关部门常常迎合皇帝旨意,许多命令从宫中发出而屡次更改;如果号令屡变,就会损害国体,听取片面意见,就会混淆圣明的判断。进言的人只想让自己的意见实行,守旧的人又担心政令不统一;公请求凡是诏令,都必须经过中书、枢密院然后施行。郭皇后被废,他上书援引《诗经》中的“白华”,以申后的事和褒姒为戒。景祐元年,父亲去世,他服丧期满后,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谏官说李照新定的乐律不可使用,朝廷把此事交下讨论,议论很久也没有决定。公提出两种意见说:宋代的乐律已经沿用了三代,李照的方法不合古制,我主张仍用旧乐。于是他在其中一份意见上署名,写道:赞成新乐的人是错误的。署名议论的人都同意公的意见。公为人庄重严肃,自我修养很高,平日温和,不任意表露喜怒;到了处理政事时,却敢于直言,气势何等壮烈!他的意见有时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有时论断高明却无法施行,有时后来果然如他所言;但都援引经典、依据古事,切中当时的弊病。三代以来,文章最盛的要数西汉;公撰写制诰尤其得体,世人所说的常衮、杨炎、元稹、白居易,也不足以超过他。公既以文章知名,至于处理政务,又无所不能。早在汝阴任职时便有能干的名声,辅佐常州时政绩也很好,直到今天常州人还思念他。钱思公镇守河南时,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他办理。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在永安营建两座陵墓,工程所需直到铁石、畚箕、锹铲,都不向百姓取一物,却能全部备足。公修建国子学,教导学生,从远方来求学的有一百多人,参加科举而考中进士的有十之八九。河南人听说公去世,都流下眼泪;诸生在学校里为他画像并祭祀他。当初,吏部拟定官职,以有无圭田作为均衡标准;公取来州县田地的簿籍,核查实际情况,按照当地物价折算差额,把结果张榜于省中。其他有名无实的都不采用,人们认为这样很便利。天下的吏员有固定职务却没有固定名额,因此候选者常常因人数太多而长期积压,吏员便借机作奸。公负责选任后,候选人聚集,不超过十天便能离去,天下都称赞他公平。他遇到事务越繁剧,处理起来越显得简易从容而有余力。等到请求知邓州时,他更加以宽和安静为治理根本,邓州于是平安无事。此前有一个妖僧,用虚妄言语诱骗男女百姓数百人,常常昼夜聚会,已经有六七年。公到任后没有废弃旧法,而是擒获两个首恶依法处置,其余一人也不追究,百姓这才知道公的法令虽可畏,却并不苛刻。南阳堰引湍急的水灌溉公田,水源很远,能够灌到百姓田地的很少;后来堰坝的墩柱拆毁破坏,公提议重新疏通召信臣旧渠,以免除邓州百姓每年的劳役,把水利让给百姓。公大力兴建学校,尚未完工便去世了。公刚到邓州时,领取官粮的人有四十多人,有人怀疑太多;等到公去世时,他们都为公穿丧服。他治理邓州时,身边只有梳洗起居的两个婢女;后来又把三个弟弟妹妹中孤苦的接来,大家一起吃饭。他去世那天,官廪没有剩余粮食,家里也没有剩余财产;人们进入他的厅堂哭吊,连一件新衣服也看不到。然而他一生喜欢宾客,宴饮谈笑时总是和悦融洽。从年轻入仕到去世,三十年间始终坚持操守不动摇,对外也没有故意表现得特别异常;这就是他一生的大节。铭文说:我不知道他的寿命为何这样短,命运系于偶然;不让他的事业兴隆,又该把过错归于谁?只是他的德行光明,只是他的仁爱深厚,只是他竭力而为;这些,都是公所拥有的。原编者评论:开头叙述世系的来龙去脉,接着叙述公立身处世的始终。其中先叙立言,再叙立政,最后叙立德。三者彼此交相辉映,文采郁然,光彩灿然。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

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以疾告归。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数烦。」公乃诏优公不朝,而使视事如故居。岁中数以告,乃得还第。又数以告,然后拜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其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薨于家,年六十有八。赠兵部尚书。公讳奎,字宿蓺,姓薛氏。薛氏之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任姓之别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后奚仲去迁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际,以国见经,而其子孙后以为氏。此其谱也。隋唐之间,薛姓居河东者为最盛。公绛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赠太保讳某,大王父赠太傅讳某,王父殿中丞赠太师讳某,三世皆不显,而以公贵。初,太宗皇帝伐并州,太师以策干行在,不见用。罢公生十余岁,已能属文辞。太师顾曰:是必大吾门,吾复何为。」乃不复事生业,务施贷以周乡闾曰:吾有子矣,后何患。」后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参政事,为世名臣,如其言。公为人敦笃忠烈,果敢明达。初举进士,为州第一、让其里人王严而居其次,于是乡里皆称之。淳化三年,再举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始至,取州狱已成书,活冤者四人。徙仪州推官,士争荐其能。丁太夫人忧,服除,用荐者拜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悉除故时王氏无名租,莆田人至今以为德。迁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徙知兴州。州旧铸铁钱,用工多人以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为利,而收其铁租以铸,悉罢役者,人用不劳。迁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荐公材,中御史就拜监察御史,召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为陕西转运副使,坐举人免官。居数月,通判陕府。岁余,召还台,安抚河北,称旨。改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扬州河,废其三堰,以便漕船,岁以八百万石食京师,其后罕及。其多转吏部员外郎,丁太师忧,去职,不许。居二岁,入为三司户部副使,与三司使李士衡争事省中。士衡扳时权贵人为助,公拜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延州,迁吏部郎中,入为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迁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萧从顺来朝,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从顺举止多不逊,以为南使至契丹者皆见太后,遂请见之。朝士患之,未有以决,公独以理折之,从顺乃止。而嫉公者谗其漏禁中语,由是拜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尝歉食,公为勤俭积蓄,教民水种,岁中迁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而秦之余粟积者三百万,征算之衍者三十万,核民旧隐田数百顷,所得刍粟又十余万。秦州之民与其蕃落数千人诣转运使,请留,不果。公在开封以严为治,肃清京师,京师之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之人犹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伪蜀时中书印者,夜以锦囊挂之西门,阍者以白蜀人随之者万计,皆恟恟出异语,且观公所为。公顾主吏藏之,略不取视,民乃止。老媪告其子不孝者,子诉贫不能养,公取俸钱与之曰:用此为生,以养母。」子遂相慈孝。里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争其产,公析其赀为三,为嫁其女。于是人皆以公为仁恩。蜀人喜乱而易摇,公既镇以无事,又能顺其风俗,从容宴乐。及其临事破奸发伏,逆见随决,如逢蒙之射,而方朔之占,无一不中。蜀人爱且畏之,以比张尚书咏而不苛。开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会,皆世号尤难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宽之政,前后异施,可谓知其方矣。入拜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遂拜参知政事。公入谢,上曰:先帝尝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励,而素刚毅守节,不苟合。既与政,尤挺。立无所牵,随然遂欲绳天下,无小大一入于规矩,往往不可其意,则归卧于家,叹息忧愧,辄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惭不及古人,而惧后世讥我也。」公尝使契丹,与其君臣语,而以论议服其坐中,其后契丹使来,必问公所在,及闻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边吏得谍者言契丹欲弃约举兵,上亟召大臣议,或欲选将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贪利,且无隙以开其端,其必不动,不宜失持重之势,而使其可窥。」已而卒无事,他日上顾公曰:果如公言。」于是益重之。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公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

译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因病请求归休。天子对他的政绩说:我不能屡次烦劳你。于是下诏优待公,免他上朝,却仍让他像原来一样处理政事。一年中他多次请求,才获准回到私第;又多次请求,天子才任命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免他的参知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兵部尚书。公名奎,字宿蓺,姓薛。薛氏先祖出自黄帝之后的任姓。任姓分为十族,薛氏是奚仲最初受封的地方。后来奚仲迁往邳国,仲虺留居薛地;春秋时期薛国见于经书,其子孙后来便以薛为氏。这就是薛氏的谱系。隋唐之间,居住在河东的薛姓最为兴盛。公是绛州正平人。曾祖父追赠太保,名某;祖父追赠太傅,名某;祖父的父亲殿中丞追赠太师,名某。三代都不显达,因公显贵。当初太宗皇帝征伐并州时,太师带着策略到行在求见,却没有被采用。薛公出生十多年时,已经能够写文章。太师看着他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大我家,我还要做什么呢?于是太师不再经营生计,专门施舍借贷来周济乡里,说:我已经有儿子了,以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五十年后,公才开始辅佐当今天子参与政事,成为当世名臣,果然如他所说。公为人敦厚笃实、忠诚刚烈,果断而明达。起初考中进士,名列州试第一,却谦让同乡王严,居于第二,因此乡里都称赞他。淳化三年,第二次参加科举才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刚到任,便取出州狱已经结案的案卷,救活了四个蒙冤的人。调任仪州推官,士人争相推荐他的才干。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因推荐任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全部革除从前王氏擅自设置的无名租税,莆田人至今仍以此为恩德。升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调任知兴州。兴州原来铸造铁钱,役工很多,百姓以此为苦;公于是招募有力量的百姓,放宽山禁,让他们自行从中获利,再收取铁租用来铸钱,全部停止劳役,百姓因此不再劳苦。升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推荐公的才能,公以中御史的身份拜监察御史,召入任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任陕西转运副使,因举荐人犯事而被免官。过了几个月,任陕府通判。一年多后,召回御史台,任河北安抚使,符合皇帝心意。改任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凿扬州河道,废除其中三道堰坝,以便利漕运,每年运送八百万石粮食供给京师,此后很少有能达到的。又升吏部员外郎。太师去世,公请求离职服丧,朝廷不准。过了两年,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在省中与三司使李士衡争论政事。李士衡拉拢当时的权贵相助,公于是拜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任知延州,升吏部郎中,入朝任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又升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者萧从顺来朝。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萧从顺举止多有不恭,因为以前出使契丹的南朝使者都拜见太后,便请求见太后。朝廷官员对此忧虑,却没人能解决;公独自据理折服他,萧从顺才作罢。但嫉妒公的人诬陷他泄露禁中的话,因此公被任命为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驻扎重兵,军队曾经粮食不足;公勤俭节约,积蓄粮食,又教百姓引水种田。一年之内升枢密直学士、知益州。而秦州积存的余粮有三百万,征税中多收的有三十万;核查百姓过去隐瞒的田地数百顷,又得到十多万刍粮。秦州百姓和所属蕃部数千人到转运使那里,请求留下公,但没有成功。公在开封以严明治理,整肃清理京师;京师百姓甚至私下用俚语给公取称号,并互相告诫说:这个人不可冒犯。监狱因此多次空置。直到现在,人们有时仍这样称呼他。等到他镇守蜀地时,尤其有善政。百姓有人得到伪蜀时期的中书印,夜里用锦囊挂在西门;守门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公,蜀地百姓成千上万跟随而来,都惶恐不安地说着奇怪的话,想看看公会怎样处理。公只让主吏把印收藏起来,完全不拿来观看,百姓这才散去。一个老妇告发儿子不孝,儿子申诉说是贫穷不能奉养母亲;公取出俸禄给他,说:用这些钱谋生,来奉养母亲。儿子于是和母亲彼此慈爱孝顺。同里一个富人的三个女儿都成了孤儿,百姓有人妄图争夺她们的财产;公把财产分成三份,替她们嫁了女儿。于是人们都认为公仁慈厚恩。蜀人喜欢动乱而容易动摇,公既用平静无事安定他们,又能顺应当地风俗,从容宴饮娱乐;等到处理事务时,却能击破奸谋、揭发隐情,预先料见,随即决断,像逢蒙射箭、东方朔占卜一样,没有一次不中。蜀人又爱戴他又畏惧他,把他比作张尚书咏,却说他并不苛刻。开封是天子的京畿,益州是蜀地的大都会,都是世人所说最难治理的地方,而公在两地都特别有名。他的政令有时严猛、有时宽缓,前后施行各不相同,可以说他懂得治理的方术。入朝拜龙图阁直学士,暂任三司使,随后拜参知政事。公入宫谢恩,皇帝说:先帝曾说你可以任用,我现在任用你了。公更加感激奋发,自我勉励;他平素刚毅守节,不肯苟且迎合。参与政事后,更加挺立不屈,行事没有牵制,随即想用法度约束天下,无论大小都纳入规矩;往往一旦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便回家躺着,叹息忧愁惭愧,常常不吃饭。家人笑他说何必如此,公说:我惭愧自己比不上古人,又害怕后世讥笑我。公曾出使契丹,和契丹君臣交谈,以议论使在座的人折服。后来契丹使者来朝,总要问公在哪里;听说公已经被任用,便都高兴地说:这是得到人才了。边境官吏从俘获的间谍那里听说契丹想撕毁盟约、举兵进攻,皇帝急忙召大臣商议,有人想选将增兵。公说:契丹畏惧誓约而贪图利益,而且没有可以借以开启战端的空隙,他们一定不会行动;不应失去持重的态势,让他们有可窥伺的机会。不久果然无事。后来皇帝回头对公说:果然如你所言。于是更加看重他。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想让天子穿衮冕服拜见太庙,群臣犹豫不决,唯独公争辩说:太后如果一定要穿王服见祖宗,那么将怎样行拜礼呢?

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太后崩,上见群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公遽曰:其在衮冕也,然服之岂可见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后服葬,于是益以公为果可用也。公先娶潘氏,早卒,后娶赵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故职方员外郎张奇,其次适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适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适庐陵欧阳修;次又适王氏。公既贵,赠其曾祖而下三宰曰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公性孝慈,虽在大位,家人勤俭,不知为骄奢。诸子幼孤,抚养不异平生。所为文章四十卷,直而有气,如其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师葬于绛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状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议曰:谥法一德不懈曰简,执心决断曰肃,今其状应法,乃谥曰简肃。」铭曰:薛夏之封,以国为姓,其后河东,隋唐最盛。公世载德,实河东人,必大其门。太师之云,公之从事,以难为易,参于大政,不挠不牵,屡决大议,有言炳然。公不为相,告病还家,赗。」赙之荣,尚书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谥事告之史。谥传子孙,又刻铭章,纳于墓门。原编者评:王闻修曰:宋史本传与志不同。传云:在陕西,赵德明言延州蕃落侵其地黑林平,下诏按验。奎阅郡籍,德明尝假道黑林平,移文录示之,德明遂服。知延州,赵元昊每遣吏至京师请俸赐,吏因市禁物,隐关算为奸利。奎廉得状,请留蜀道缣帛于关中转致给之。奎能知人,范仲淹、庞籍、明镐自为选人,皆以公辅许之。契丹使请见太后,奎折之曰:皇太后垂帘听政,本朝群臣亦未尝见也。」欧公叙事以简为贵,如此叙子女处直曰:次适庐陵欧阳修,余不著一句。」何等严重!祭薛尚书文又甚详明。志言天下之公祭,尽一身之私也。后人作尊者状,多插入自己事,是何足与言文乎?

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

译太后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于是改穿其他服饰。太后去世后,皇帝见群臣哭泣说:太后病重不能说话,却还多次拉着自己的衣服,好像有所嘱托,这是为什么?公立即说:大概是指衮冕服吧;可是穿着它怎么能去见先帝呢?皇帝恍然大悟,最终让太后穿后妃服下葬,因此更加认为公确实可以任用。公先娶潘氏,早卒;后娶赵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儿子一人,直孺,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长女嫁给已故职方员外郎张奇,次女嫁给已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女嫁给太原王拱辰,早亡;次女嫁给庐陵欧阳修;又一女嫁给王氏。公显贵后,追赠曾祖以下三代为太保、太傅、太师,并追封曾祖母某氏为某夫人、祖母某氏为某夫人、母亲某氏为某夫人。公性情孝慈,虽身居高位,家人仍勤俭度日,不知道什么叫骄奢。几个儿子年幼丧父,公抚养他们如同亲生,始终没有改变。所作文章四十卷,正直而有气势,正如他的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日,公的孤子直孺把灵柩从京师运回,于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绛州,并在下葬前把公的功业德行写成状文上报太常。太常议论说:谥法中,德行始终不懈称为“简”,持守内心、决断果敢称为“肃”;如今他的行状符合谥法,于是谥为“简肃”。铭文说:薛氏受封于夏,以国为姓;后来居于河东,隋唐时期最为兴盛。公家世代承载德行,实在是河东人;太师说一定能光大门庭,公果然出仕任职,以艰难之事化为容易,参与国家大政,不受挫、不受牵制,多次决断重大议论,言论光明显著。公没有做到宰相,因病请求回家;朝廷以[疑文]赗赙之礼的荣耀,又加赠尚书之职。公有敏捷的德性,他的行事光明显著;公有美好的声名,有司将谥号之事报告史官。谥号流传给子孙,又刻下铭文,放入墓门。原编者评论:王闻修说:《宋史》本传与墓志不同。本传说:公在陕西时,赵德明说延州蕃部侵入他的黑林平地界,皇帝下诏查验。薛奎查阅郡中簿籍,发现赵德明曾借道黑林平,便移文把记录出示给他,赵德明于是服罪。公知延州时,赵元昊常派官吏到京师请求俸赐,官吏借机买卖禁物,隐瞒关税从中牟利。薛奎查明情况,请求把蜀地的缣帛留在关中转运发给他们。薛奎善于识人,范仲淹、庞籍、明镐还是选人时,他都认为他们可以成为辅弼大臣。契丹使者请求见太后,薛奎驳斥说:皇太后垂帘听政,本朝群臣也不曾见她。欧阳修叙事以简要为贵,比如叙述子女,只写:次女嫁给庐陵欧阳修,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写,多么严肃!《祭薛尚书文》写得更为详尽明白。墓志说天下公事,实际上都归结于一身的私事。后人撰写尊长的行状,往往加入自己的事情,这怎么值得谈论文辞呢?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

庆历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归于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见,宴劳,赐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饯于东门,瞻望咨嗟,相与言曰:杨公归哉!于公计为可荣,于国家计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论一篇示其子忱、慥,而授以言曰:臣闻臣子虽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义也。今臣偕不幸,犹以垂闭之口,言天下莫大之忧,为陛下无穷之虑者,其事有五,以毕臣志,死无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讫而卒,不及其私。忱、慥以其语并其兵论以闻。天子震悼,顾有司问可以宠公者,有司举故事以对。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诏特赠公兵部侍郎。公少师事种放,学问为文章,长于议论,好读兵书,知古兵法,以为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当四方无事时,数上书言边事。后二十余年,元昊叛河西,契丹举众违约,三边皆警。天下弊于兵,公于此时耗精疲神,日夜思虑,创作兵车阵图,刀楯之属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试于庭,以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楯。修尝奉使河东,得边将王吉言:「元昊出兔毛川,为吉所败者,用杨公楯也。」盖世未尝用其术尔。然公素刚少合,而议者不一、故不得尽用其言。夏竦经略陕西,请益置土兵,公言:「竦据内地,无破贼之谋,而坐请益兵,盖虞败事,则欲以兵少为解。」竦复论公不忠,沮计,公不能忍,以语诋之。其后三路农民壮者咸墨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众。众而不练,则不整而易败,困国而难供。」时自将相大臣议者皆务多兵,独公之论能如此。刘平兵败,元昊围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伪为书驰告延州:「救兵十万至矣。」因命旁近县具刍粮什器如其数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后公守并州,即诏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执敕告其群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图其效,欲责其效必尽其方。」乃列六事以请曰:能用臣言则受命,不然则已。」朝廷难之,公论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类也。公尝为御史,章献太后兄子刘崇德为团练使,以卒其门人亲戚厮养用崇德拜官爵者数十人。马季良以刘氏婿为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言:「汉吕太后、王禄、产欲强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杨国忠之祸,不独其身,几亡其国。」太后大怒,贬监舒州酒税,居二岁,复召为御史,言事愈切。公祥符元年进士及第,以上书言事,真宗奇之,召试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遂侍讲于翰林。尝为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陕、并、邢、沧、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绩。为人廉洁刚直,少屈而难犯,其仁心爱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公字次公,曾祖讳伟,祖讳某,父讳守庆,初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六孙:景略、景亮、景谟、景道、景直、景彦。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丧归于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于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之先茔。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其书可以见公之志,考其始终之节,可以知公之心。呜呼,可谓忠矣!修为谏官时,尝与公争议于朝者,而且未尝识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铭属于他人,而以属修者,岂以修言为可信也欤?然则铭之,其可不信。铭曰:远矣杨氏,有来其始,赤泉侯功与汉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于陵正直,仆射于唐,师复理卿,振左拾遗,文蔚获嘉。其后益衰,避乱中州,曾祖始南,祖屈伪邦,令于乌江,又适南粤,皇考是生,晦显有时,发于皇。」明在考司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德之优司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将又长之世有官族孰无系谱或绝于微或亡其序不绝不亡由屡有人谁如杨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绵联公其归此安千万年

原编者评:王闻修曰:偕本传为三司度支判官,有谏废后、谏富民陈氏女将为后二事;知并州时,有绳监军中人及议麟州五利三害事;为安抚使时,上六事,其一罢中人预军事。又《张士逊传》有纳女口宫中,为御史杨偕所劾事,此志皆不书,六事亦存其名而已。欧公叙事简要,如此传云:元昊乞和而不称臣,偕以连年出师,国力日蹙,宜许之。王素、欧阳修、蔡襄劾偕罪当诛,即志所谓争议于朝者也。又云:知杭州时,襄谒告过杭,轻游里市,或谓偕当言于朝,偕曰:襄尝以公事抵我,我岂可以私报邪」?志所谓「有所能容,人多不及」,或指此。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

译庆历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六十九岁,请求告老,随即以工部侍郎身份退休,回到常州。他启程时,天子召见他,设宴慰劳,并赐给他不必行拜礼的待遇。公卿大夫都到东门为他饯行,远望叹息,彼此说道:杨公要回去了!从公个人的打算看,这是荣耀;从国家的打算看,却是可惜。第二年九月十三日,公病势危急,拿出一篇兵论给儿子忱、慥看,并对他们留下遗言说:我听说臣子即使死了,也不敢忘记君父,这是天下最深的恩德和最大的义理。如今我不幸将死,仍想用即将闭合的嘴,说出天下最大的忧患,为陛下考虑无穷的国事。这些事情有五项,用来完成我的志向;死了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采用我的意见,不必为我的死悲哀。说完便去世了,没有谈及自己的私事。忱、慥把遗言和兵论一起上奏。天子震惊悲悼,回头询问有关部门有什么办法可以厚待公;有关部门援引旧例回答。天子说:这些哪里足以安慰我对他的思念!于是下诏特赠公兵部侍郎。公年轻时拜种放为老师,学习经学,撰写文章,长于议论,喜欢读兵书,了解古代兵法,认为士人不能文武兼备,就不足以担当大事。当四方没有战事时,他多次上书谈论边防事务。二十多年后,元昊在河西叛乱,契丹起兵违背盟约,三边都告警。天下因战争而疲弊,公在这时耗尽精力,日夜思虑,创作兵车阵图,刀、楯等武器都有相应的使用方法。天子让五百名步兵按照公的方法在宫廷中试演,认为可以使用;但世人多不赞成他的刀楯。欧阳修曾奉使河东,听边将王吉说:元昊从兔毛川出兵,被王吉击败时,用的就是杨公的楯。可见世上从来没有真正采用他的战术。然而公素来刚强,少有合意之人,加上议论者意见不一,所以他的主张不能全部实行。夏竦经略陕西,请求增加土兵,公说:夏竦身处内地,没有破敌的谋略,却只是坐在那里请求增兵,大概是害怕事情失败,想把责任归咎于兵少。夏竦又上书说公不忠、阻挠计划,公不能忍受,便用言语诋毁他。后来三路把农民中强壮的都刺字充军,公又说:军队贵在精锐,不在人数多。人数虽多却不训练,就会队伍不整、容易失败,使国家困乏而难以供养。当时从将相到大臣,议论者都只求兵多,只有公能提出这样的见解。刘平兵败,元昊急迫围攻延州,救兵却没有到;公在河中,便伪造书信,飞驰告知延州说:十万救兵已经到了。于是命令附近各县按照这个数目准备草料、粮食和各种器物等待。不久元昊也解围离去。后来公镇守并州,皇帝便下诏任命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拿着敕书告诉属下官吏说:天子任用我了;但承担这项职责就必须谋求成效,要想要求成效,就必须把所有方法都用尽。于是列出六件事请求说:朝廷如果能采用我的意见,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算了。朝廷认为此事难办,公仍不断争论,因此获罪调任知邢州。公的志向未能实现,大多就是这一类原因。公曾任御史,章献太后的外甥刘崇德任团练使,因他而使门人、亲戚、仆役获得官爵的有数十人。马季良因为是刘氏女婿,任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说:汉代吕太后、王禄、王产想使自己的宗族强盛,反而因此覆灭宗族;唐代武三思、杨国忠造成的祸害,也不只是害了自身,几乎亡了国家。太后大怒,贬他为监舒州酒税;过了两年,又召回任御史,他议论政事更加激切。公于祥符元年考中进士,因为上书议论政事,真宗认为奇异,召试时他没有赴召;授著作佐郎,屡次升迁至工部侍郎,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最终在翰林任侍讲。他曾任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军、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又知陕州、并州、邢州、沧州、杭州五州,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他为人廉洁刚直,很少屈服,难以侵犯;但他的仁爱之心推及万物,遇到事情又能包容,这一点多数人都比不上。公字次公,曾祖名伟,祖父名某,父亲名守庆。先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王氏封太原郡君。有六个孙子:景略、景亮、景谟、景道、景直、景彦。公去世的第二年秋天,儿子忱把他的灵柩送回河南;又过一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祖先墓地。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他的书可以看见他的志向,考察他一生的操守,可以了解他的内心。唉,可以说是忠诚了!欧阳修任谏官时,曾在朝廷上与公争论,且从未认识公;等到公下葬时,他的儿子不把墓志托给别人,而托给欧阳修,难道是认为欧阳修的言论可信吗?既然如此,我为公作铭,怎么可以不取信于人呢?铭文说:杨氏的源流多么久远,始祖由此而来;赤泉侯的功业与汉朝一同兴起,杨震官至太尉;四世祖以公的身份在陵地任职而正直;到唐代有仆射杨某、师复理卿、振任左拾遗、文蔚获得嘉名。后来家族日益衰落,为躲避战乱迁到中州;曾祖父才开始南迁,祖父在伪邦屈身任职,任乌江县令,又迁往南粤,父亲由此出生。家族声名有时隐晦、有时显著,终于在皇帝一朝发扬光明;父亲司马氏最初在坊州任职,后来便在中部定居。道德如此优长,司马氏四个儿子中只有公能够光大门庭;不仅使家族壮大,又使后代增长。世上有官位的家族,谁没有世系谱牒?有的因微弱而中断,有的失去次序;杨氏世系却不绝不乱,因为历代屡有人才。谁能像杨氏这样,世代越久越繁盛,次序不乱、昭穆相连?公归葬于此,安息千万年。原编者评论:王闻修说:杨偕本传记载,他任三司度支判官时,有谏阻废后、谏止富民陈氏女将被立为皇后两件事;知并州时,有惩治监军宦官以及议论麟州五利三害的事;任安抚使时,上奏六件事,其中一件是停止宦官参与军务。又《张士逊传》记载,张士逊把女子送入宫中,受到御史杨偕弹劾;这些事墓志都没有记载,六件事也只是保存了名目而已。欧阳修叙事简要,例如本传说:元昊请求议和却不称臣,杨偕认为连年出兵,国力日益困窘,应当答应他。王素、欧阳修、蔡襄弹劾杨偕,认为他的罪应当处死;这就是墓志所说在朝廷上争论的事。又说:杨偕知杭州时,蔡襄请假经过杭州,轻装游览乡里市集,有人说杨偕应当在朝廷上参奏;杨偕说:蔡襄曾经因公事冒犯我,我难道可以因私事报复他吗?墓志所说的‘遇到事情能够包容,多数人都比不上’,或许指的就是这件事。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

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阴人也。其先本出於尧之后,历三代尝为诸侯,后徙其封於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於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於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於唐,又九世而至於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苟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於世俗。盖自春秋诸侯之子孙历秦汉千有余岁,得不绝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於今者惟杜氏。公自曾高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廉,自刻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於人以行己取信,故其动静纤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岁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於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岁时存问劳赐不绝。公少举进士高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乾州,迁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并州,迁龙图阁学士兼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即拜副使。庆历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核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发,终日无倦色。至於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於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乾州未满岁,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於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於兵,而自陕以西尤甚,吏缘侵渔,调发督迫,至民破产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於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远近,宽其期,会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往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於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於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听断盗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惠。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於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我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敕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於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庆历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密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为相佐佑,而公尤抑绝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惭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於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卒皆以此罢去。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伊特旺,大战黄河外,而雁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议论之际盖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岁余乃致仕。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俸禄所入,分给宗族。

译已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追赠司徒兼侍中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先祖本出于尧帝之后,历经夏商周三代曾任诸侯,后来把封地迁到杜地,子孙中迁往其他国家的便以杜为氏。自杜赫任秦国将军以后,三代之后有御史大夫杜周及其子建平侯杜延年,在汉代仍然显赫;又过九代,有当阳侯杜预在晋代显贵;再过十四代,有祁国公杜佑在唐代显贵;又过九代,才到祁公。杜家治家有法,婚丧祭祀、斋戒日期、礼币祝辞等,都完全依照家谱办理。自唐朝灭亡,士人丧失旧礼,凡事一概苟且简略,只有杜氏守住家法,不随世俗改变。大概从春秋诸侯的子孙算起,经历秦汉一千多年,能够不使世系中断的,只有杜氏;唐朝盛时,公卿之家法传存至今的,也只有杜氏。公从曾祖、高祖以来,便以恭谨、节俭、孝顺、谨慎闻名乡里;到公本人,为人尤其清廉,自我约束以成为大臣,侍奉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己及人,以自身行为取得信任,所以一举一动、一丝一毫都谨慎而有法度。考察他的大节,更是伟大。公享年八十岁,官至尚书左丞。将满六十九岁时,便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后来屡次升为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在家中封为祁国公。天子祭祀明堂,派使者召公陪祀并准备向他询问事情,公因病没有到;但逢年过节的慰问、慰劳和赏赐从未断绝。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第,任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乾州,升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尚未赴任,改任河北路都转运使,随后知天雄军。召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调知并州,升龙图阁学士兼知永兴军,代理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拜枢密副使。庆历三年,升吏部侍郎、枢密使;第二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办理官吏事务如同他的为人,审理诉讼虽然明察敏捷,但复核尤其精细,因此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他核查文书、钱粮出纳,分析细微差别,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列举条款,只求使吏员不能从中作奸。至于施政于百姓,却简便易行。起初任平遥知县时,曾因公务到别州去,县里争讼的百姓都不肯让别人裁决,等着公回来。任知乾州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便让公代理知凤翔府。两个州的百姓在边界上争执,一个说:这是我的公,你们夺走了他!另一个说:现在是我的公,你们有什么关系?夏人刚开始叛乱时,朝廷命令天下供给军需,百姓苦于兵役;从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官吏趁机侵吞搜刮,征调催逼,直到百姓破产也无法满足,常有人上吊、投水而死。当时公在永兴,对百姓说:我不能免除你们的劳役,但可以让你们不至于劳苦。于是替他们分区安排,计算各种物资的有无、贵贱以及道路远近,放宽期限,按次序输送。因此物价没有暴涨,车牛、草料、住宿饮食和往来都像平时一样,官吏束手无策,百姓的费用比其他州省少了十之六七。至于修缮城郭、整治器械,百姓都没有察觉。开封治理京师,常常受权贵干扰;遇到触犯权贵却能不屈服的人,世人都认为很难。公却能使权贵不敢有所干预。他治理地方,总把审断盗窃和诉讼看作能力高低的标准;只有公处理完这些后还有余力,把京城百姓的事务像治理其他州县一样加以省察,因而京畿各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府屡屡出现能干的官吏,但能兼顾百姓政务的,只有公一人。吏部审官院主管天下吏员,而任职者大多不久便升迁离去,所以吏员得以作奸。公刚开始处理铨选事务时,一天有三个人争夺某个空缺职位。公询问吏员,吏员接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甲、乙,丙不能争。于是授给丙另一个空缺。几天后,吏员教唆丙申诉,说甲因某事负罪,不应得到那个职位。公醒悟过来,召乙询问;乙推辞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空缺,不愿再争。公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笑着说:这不是吏员的罪过,而是我还不了解铨选法规。于是命令各曹把格式和条款分别列明上报,并问:完备了吗?回答说:完备了。第二天,公下令所有吏员不得升堂,只许坐在各曹听候办理文书。从此吏员不得参与铨选事务,任用和罢免全由公决定。过了一个多月,声威便轰动京师。他任审官时,有人用贿赂求官,吏员拒绝接受,说:我们公有贤名,不久就会被任用而离开这里,姑且稍等。庆历初年,皇帝厌倦西部战争久拖不决、百姓疲弊,急于任用富公、韩公、范文正公三位大臣;三人于是想全面改革各项事务,整顿纲纪。但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贵都不高兴,只有公任宰相时辅佐支持他们,而且公尤其压制杜绝侥幸求进;凡是宫中降下的任命和恩泽,一概不予办理,积累到十多件时,便连同封缄当面退还,有时还斥责相关人员,使他们惭愧怨恨、流泪离去。皇帝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把宫中降下的恩泽封还了吗?我在宫中遇到请求恩泽的人,常常只要用杜某不同意来劝止;这种情况比他实际封还的还多。他对我的帮助太多了,只是外人和杜某自己都不知道。可是公与那三位大臣最终都因此被罢免离开。公熟悉本朝旧事,善于决断大事。起初边将商议要大举进攻夏人,即使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却争辩说不可以。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务的罪名加罪于公;然而后来军队果然没有出动。契丹与夏人争夺伊特旺,在黄河以外大战,雁门、麟州、府州都告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想派兵跟随,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能轻率出动。范公大怒,甚至用话语攻击公,公也不因此怨恨。后来契丹果然没有来。这两位公都是世俗所说与公结党的对象,但他们在议论政事时,大致就是这样。等到那三位大臣将要被罢免时,公独自认为不应罢免,于是自己也被罢免,以尚书左丞身份知兖州。一年多后便退休。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没有增加,即使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来财产丰厚,叔父们分家时,公把所得全部给了贫困的兄弟。俸禄收入,也分给宗族。

赒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於南京驿舍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奖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忧见於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远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曾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欣,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纟延,次适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於家,其子欣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於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德之恭。公在於位,士知贪廉退老於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於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法?何以召之?惟公旧德,公不能来,予其往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丧,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於远,万世之诒。原编者评:修与杜衍子欣书,自谓文字简略,止记大节,期於久远,恐难满孝子意。又言范公家神刻,为其子擅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又言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作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尝异。修岂负知己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别一书云。所记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於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观修言作志,亦大难矣。凡墓志神道,皆国史所据,以示后世者也。文如韩欧,其人者不世出,而史则不可以或阙。不可或阙,而又无可信之碑志以为据,依则信史不更大难乎?观修为杜衍作志,其斤斤自明如此,盖以时俗不能晓信今传后之义,徒欲跻其父祖与圣哲比肩,必铭功悉太公,颂德皆仲尼而后快。不知空言无实之名,非所荣也。徒使平昔一言一行之善,犹可励俗而兴行者,转因繁言浮词致晦昧湮亡而莫可问。迨史氏稽集於数十百年之后,济济皆太公仲尼,而考其实茫然无所得。既总无可信,则必以意为轩轾,党其所亲而毁其所怒,甚至苞苴请谒行焉,而古今是非之公,不独泯於当时,而且泯於万世矣。修之慎重不苟然者,岂为一己之私哉?王闻修曰:宋史本传云,契丹婿刘三嘏避罪来归,辅臣议厚馆之,以诘契丹阴事。欧阳修亦请留三嘏。」衍曰:中国主忠信,若自违誓约,纳叛亡,则直不在我。且三嘏为契丹近亲,而逃逋来归,其谋身如此,尚足与谋国乎?」此事欧公独不入志。叶梦得曰:杜祁公居官清介,每请俸必过初五。家人前期误请,公怒,付有司劾治。」尹师鲁公所知也。余尝见师鲁得罪后谢公书,亲引此事云:「以某自视虽若无愧,以公观之则安得无罪?」师鲁盖坐擅贷官钱为部吏偿债,当时恶者论以为赃云,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

译他周济别人的急难,直到告老还乡时,竟没有房屋居住,长期寄住在南京驿舍。公年轻时好学,擅长书画,喜欢作诗;读书到老也不厌倦。他推举奖掖后辈,如今世上有名的士人,多出自他的门下。他在家接见宾客,一定询问时事;听到有好事,欢喜得像是自己做成的一样。遇到认为不可的事情,忧虑便显现在脸上,有时夜不能寐,好像自己承担着责任。公一生所奉行的这些事情,哪怕有人能做到其中一项,君子都认为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而公却认为这些不足以让后世称道,还告诫子孙不得为他撰写记述。唉,这难道就是所谓任重道远、行善还唯恐时间不够的人吗?曾祖是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是鸿胪卿,名叔詹,追封吴国公;父亲是尚书度支员外郎,名遂良,追封韩国公,三人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名诜,任大理评事;欣,任太常博士;讷,任将作监主簿;诒,任秘书省正字;另有三子早卒。女儿长女嫁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秘阁校理李纟延,次女嫁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于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欣于当年十月十八日将公葬在应天府宋城县仁孝原。铭文说:恭谨端庄的祁公,始终亲自践行,一生如一,只有德行恭敬。公在官位上时,士人知道什么是贪婪、廉洁,知道什么时候退隐养老;四方瞻仰他的,难道只有士大夫吗?天子说:唉,你曲直分明,以墨绳校正,以规矩衡量方圆;人人都不能超越法度,而公没有欺骗你。无论我在左在右,都只有依靠公。公虽然请求退休,宠遇却没有停止。任宫廷大臣,封为国公,便在私第接受任命。明堂巍峨,万国随从祭祀;难道没有臣工替我执掌法度吗?为何还要召公?只是因为公有旧日的德望。公不能前来,我便亲自前去赐予。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会觉得太少;不让白发老者过早凋亡,正是我的元老。隆厚的宠禄,总有停止的时候;但公的德行不会停止,公离去后人们更加思念。铭文昭示于远方,作为万世流传的遗赠。原编者评论:欧阳修给杜衍的儿子欣写信,自称墓志文字简略,只记大节,希望流传久远,恐怕难以满足孝子的心意。又说范公家中的神道碑刻,被范公儿子擅自增删,不得不重新作文来加以说明,希望后世把家集作为可信依据。又说尹氏的儿子去世,请韩太尉另作墓表;由此可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常常不同。欧阳修难道会辜负知己吗?范、尹两家也可以作为辨别真伪的鉴戒。墓志所记的事情都是真实记录,有考据依据,都是大节和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其他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对别人来说没有特别伟大,不能不写;对于公而言可以略去的事,就没有时间写了。看欧阳修说撰写墓志,也实在是大难事。凡是墓志和神道碑,都是国史取材的依据,用来昭示后世。像韩愈、欧阳修这样的文章和他们所写的那种人物,世间并不常有;但史书却不能有所缺漏。既不能缺漏,又没有可信的碑志作为依据,依靠什么来写成信史,岂不是更加困难吗?看欧阳修为杜衍作墓志时这样谨慎自明,大概是因为当时世俗不懂得取信于今、流传于后的道理,只想把父祖抬高到与圣贤并肩,非要把功劳全说成太公,把德行都颂成仲尼才满意,却不知道没有事实根据的空名并不值得荣耀。这样反而会使平日一句话、一件事中的善行,本来可以劝导风俗、激励人们实行善行,却因为繁复的言语和浮夸的辞藻而变得晦暗、湮没,最终无法考察。等到史官在几十年、上百年后搜集考核时,人人都成了太公、仲尼,但考察实际却茫然无所得。既然全都没有可信依据,就一定会凭主观意见分高下,偏袒亲近的人,诋毁憎恶的人,甚至发生送礼请托之事;这样一来,古今公正的是非不仅会在当时泯灭,也会在万世泯灭。欧阳修这样慎重而不苟且,难道是为了个人私利吗?王闻修说:《宋史》本传记载,契丹驸马刘三嘏为避罪逃来归附,辅臣商议厚待他,以便追问契丹的隐秘事情;欧阳修也请求留下刘三嘏。杜衍说:中国以忠信立国,如果自己违背誓约,接纳叛逃者,那么正义就不在我们一边。况且刘三嘏是契丹的近亲,却逃亡归来;他这样只顾谋求自身,难道还值得与他谋划国家大事吗?这件事欧阳修唯独没有写入墓志。叶梦得说:杜祁公任官清廉耿介,每次领取俸禄都要过了初五。家人提前误领,公大怒,交给有关部门弹劾治罪。这是尹师鲁公所知道的事。我曾见师鲁获罪后写给公的谢罪信,亲自引用这件事说:拿我自己来看,似乎没有什么惭愧;但以公的眼光看,我怎么能说没有罪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师鲁大概是因为擅自借出官钱替属吏偿还债务而获罪;当时憎恶他的人把这件事定论为贪赃。已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於家信於乡里闻於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於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绝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涌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於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也迟志也悫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秌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於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血阝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旨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於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於远方,而学文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高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於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原编者评:储欣曰:读老泉上欧阳内翰书知欧公之文非先生不能品读此志又叹先生之学非欧公不能发

卷三十三

庐陵欧阳修文十二墓志铭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

译有一位蜀地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先生的品行和义举,在家族中得到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在蜀地闻名,已经很久了。仁宗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一同来到京城。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文章二十二篇,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开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名列高等,也因文学才华闻名当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的声名显赫,震动京城,于是苏氏的文章便称雄天下。先生的文章广博雄辩,气势宏伟,读者读来肃然起敬,仿佛能想见他的为人。等到见到他本人,却发现他温和谦逊,似乎不善言谈;等到接近他、同他相处越久,便越觉得可亲可爱。偶尔请他拿出自己的作品,越是追问,越觉得内容无穷。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厚诚实的君子了。先生曾祖名祐,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获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唯独先生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长大了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也不追问,乡亲和亲族都觉得奇怪。有人问其中原因,职方君只是笑而不答,先生自己也毫不在意。二十七岁时,他才大为发奋,谢绝平日交往的少年朋友,关门读书作文。一年多后,他两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又考茂材异等,也没有考中。退下来后叹息说:这不值得作为我的学问。他把自己所写的数百篇文章全部取来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间停止写文章,这才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用来考察古今政治的治乱、成败,以及圣贤仕隐和穷达的道理,得到其中精粹深奥的内容,积聚充满胸中却压抑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于是下笔片刻之间便能写出数千字,文章纵横驰骋、上下贯通、出入变化、奔放迅疾,一定要探究到深奥精微之处才停止。大概他的天赋厚重,所以发达得迟;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深。他来到京城后,一时之间,后生学者都尊敬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老师和楷模。因为他和两个儿子都很有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此区别。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献给皇帝,皇帝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没有前往,于是任命他为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秌一同修撰礼书,成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写成后,刚刚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先生便因病去世了,时间是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他享年五十八岁。皇帝听说后哀悼他,特意追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备船,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先生娶程氏为妻,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之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先,早亡;苏轼,现任殿中丞、直史馆;苏辙,权任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亡。孙子有迈、迟二人。他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先生善于同人交往,急于救助别人的患难;有人死了,他就出钱养活那人的孤儿,乡里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爱《易经》,说:易道深奥啊!那些混乱而不明白的地方,是诸儒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把它搅乱了。除去这些说法,圣人的旨意就显现出来了。他撰写《易传》,没有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日,葬在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生生在偏远地方,学问和文章晚成,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啊!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墓志铭呢?铭文说:苏氏显名于唐代,本来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山。子孙繁盛,从高祖、曾祖以来,乡里都称道他们的仁德。伟大啊!明允在文章上大有成就,既有文章,又有贤能的儿子。他本人永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没有亡故。原编者评论:储欣说:读《老泉上欧阳内翰书》,才知道欧公的文章若没有先生,便无人能够品评;再读这篇墓志铭,又感叹先生的学问若没有欧公,也无法得到发扬。卷三十三。庐陵人欧阳修撰写的十二篇墓志铭。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