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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唐宋文醇五

卷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3–28 段

辱示《初筮赋》,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於今人也?仆为文久,每自测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於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昔扬子云著《太玄》,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强而已乎?此未为知雄者。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然侯之他文不见於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不疑耳。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翱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於翱,而亦学於仆,其文与翱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然闵其弃俗尚而从於寂寞之道,以之争名於时也,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於此,故复发愤一道,愈再拜。

原编者评:凡有血气,皆有争心。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故虽末艺鄙事,欲造其至,皆不祈人之知,而惟求己之是。谓夫己所独知者,本不得有人知之理也。虽然,迨其是也,则必合乎离血气而存之性。离血气而存之性,貊与越一人也。黄、农、虞、夏与今一时也。则又人必知之,而不得有终於己独知之之理也。昌黎之於文,於此实深喻之。深喻之,则艺也进乎道矣。至其以扬雄为胜,老子又述侯芭胜《周易》之语,所为溺爱者不明。迨其作《送王序》,述孟、荀而不及扬,则晚年更进一筹矣。

答刘正夫书

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片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举进士者,於先进之门,何所不往?先进之於后辈,苟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宜何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於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岂异於是乎?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寻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说耳。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於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愈白。

原编者评:李光地曰:宋人谓程伊川『三代以下凡事必求其是』者,伊川一人而已。伊川之门,上蔡谢氏则以『求是』二字为穷理之要。公此篇以『求是』论文,噫!此其所以独出於诸家欤?」

答陈生书

译承蒙您把《初筮赋》拿给我看,确实有些意味,只要尽力去写,古人并不难达到;但不知道只是直接像古人,又能对今人得到什么呢?我写文章很久了,每次自己揣度心中认为写得好,人们一定认为不好;稍微称心,人们也只会稍微感到奇怪;非常称心,人们就一定大为惊怪。有时应付事情,写些流俗文章,下笔时使自己惭愧;等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很好。稍微惭愧的,别人还称为稍微好;非常惭愧的,别人就一定认为非常好。我不知道古文究竟对当今时代有什么用处。然而还是姑且等待真正了解它的人来了解罢了。从前扬子云著《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世人不了解我,没有关系。后世如果再有一个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后将近一千年,竟然没有再出现一个扬子云,真是可叹。当时桓谭也认为《雄书》胜过《老子》,认为《老子》不值得称道。子云哪里只是同老子争高下而已呢?这样还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他的弟子侯芭很了解他,认为他老师的书胜过《周易》;然而侯芭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他本人究竟怎么样。由此说来,作者不祈求世人了解自己,是很明白的。只要能流传百世,等待圣人而不感到疑惑,拿来向鬼神质证也不怀疑,就够了。您难道不认为这样吗?近来李翱跟随我学习文章,颇有所得;然而他家贫事多,不能完成学业。有个张籍,年长于李翱,也跟随我学习,他的文章同李翱不相上下,再学习一两年,大概就可以达到一定境界了。然而因为怜惜他抛弃世俗的崇尚而走向寂寞之道,凭此在当世争取声名,所以我很久没有谈论这件事。姑且感念您能够自己奋发走上这条道路,因此又发愤同您说这些话。韩愈再拜。原编者评论: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胜之心。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所以即使是末技小艺、鄙陋小事,想达到它的极致,也都不祈求他人了解,只求自己认为正确。那种只有自己独自知道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可能让别人知道。不过,等到它确实正确了,就必然会合乎超越血气而存在的人性。超越血气而存在的人性,对貊人、越人来说是同一个人性;黄帝、神农、虞舜、夏禹同我们也处在同一人性之中。这样一来,人们又必然会知道它,不可能永远只由自己独知。昌黎对于文章,确实深深明白这一点。深深明白这一点,那么技艺也就进入道的境界了。至于他认为扬雄胜过老子,又转述侯芭认为扬雄胜过《周易》的话,都是偏爱太深而失于明辨。等到他写《送王序》,称述孟子、荀子而不提扬雄,那是晚年又进了一层。答刘正夫的信 韩愈告白: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写来短笺请教,谈到我所不及的地方。既承受深厚的恩赐,又惭愧于您的诚意,然而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凡是考取进士的人,对于前辈的门下,哪里有不去拜访的?前辈对于后辈,只要见他前来,难道可以不回应他的心意吗?来者我都接待,全城士大夫没有不这样做的。但我不幸,独独得到“接待后辈”的名声,名声所在之处,也正是诽谤聚集之处。有来请教的人,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当师法什么?我必定恭敬回答:应当师法古代圣贤之人。又问:古代圣贤所写的书都完整存在,文辞各不相同,应当师法什么?我必定恭敬回答:师法他们的思想,不师法他们的辞句。又问:文章应当浅易还是艰深?我必定恭敬回答:没有所谓难易,只要合乎正确就行,仅此而已;并不是一定要开启某种写法而禁止另一种写法。各种事物都是早晚看惯的,人们都不加注意;等看到奇异的事物,才共同观看并谈论。文章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能写文章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为出色,因此用功深的人,获得的声名也能流传得更久。如果都随世沉浮,不自立门户,即使不被当时人惊怪,也一定不会流传到后世。您家中的各种物品都依赖它们来使用,但其中真正珍爱您的,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同于此吗?如今后辈写文章,如果能够深入探究、竭力取得,以古代圣贤为法,即使未必人人都能达到最好,但如果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这一类人出现,也必定由此而来,而不会由寻常之辈而来。至于圣人之道,如果不用文章表达也就罢了;一旦使用文章,就一定推重有才能的文章。所谓有才能,不是别的,就是能够自立、不因循守旧。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写文章?然而能够保存到今天的,必定是有才能的文章。我不过常常拿这个道理来谈罢了。我对于您,是同道中的前辈;又常常跟随您的父亲给事游学。既承蒙您厚厚的恩赐,又怎么能不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作为答复呢?您认为怎么样?韩愈告白。原编者评论:李光地说:宋人说程伊川所说“三代以后凡事都一定寻求正确”,只有程伊川一人能够做到。程伊川门下的上蔡谢氏,则把“求是”二字作为穷究事理的要诀。韩公这篇文章用“求是”来谈论文章,唉!这难道不正是他独出于诸家之处吗?答陈生的信

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於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於聋,求道於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兄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於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於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己,而顺乎在天;待己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己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践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於其初。所谓待己以信者,己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己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己而已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於外,先乎其质,后乎其文者也。尽其心不夸於外者,不以己之得於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旨甘,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诚者,不欺之名也。待於外而后为养,薄於质而厚於文,斯其不类於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於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於太学,愈犹守是说而俟见焉。愈白。

原编者评:朱子曰:陈生以书求速化之术於公公以待己以信事亲以诚告与言寡尤行寡悔之说无异君子之言自众人视之虽若迂阔而其理实如此

答吕医山人书

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於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於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於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於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革,奚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於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於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

原编者评:唐承晋魏之后,六经晦塞,昌黎思扫其榛芜,务张而明之,旁搜远绍,孤而无邻,故每以颜子得圣人为依归,则箪瓢自乐为易易,深悲己之不得所依归也。其於经生如殷侑辈,勤绻请问,辞气加敬,遇山野之士,必设问以观其成熟与否,盖可见求其友生以为错攻玉,平生殆无往不然欤?设与程朱生同时,则其所造诣必更有进,且其与张籍书所云「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书者」,究亦未及作也。其胸中所蕴,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茫亦可慨矣!若其裁山人之狂简,竭益友之直谅,声出金石,胸罗义娥,又磊落而英多哉。

与鄂州柳中丞书第二首

译韩愈告白:如今享有声誉、得到显赫荣华的人,在高位上的有几个?您想求得迅速变化、快速进身的方法,却不去请教那些人,反而来问我,这正是向聋子借听力、向瞎子求道路。虽然您的请教很勤恳,我这样教导了您一番,但还没有看到您真正得到它。我的志向在于古道,又很喜爱古人的文辞。看您写给兄长的信和十四首诗,也可以说是有志于此了。然而您所问的是声名,所仰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有所疑虑。不过,您的深厚情意不能白白辜负,姑且把我所听闻的道理诵告给您:君子把自己的内在修养看作忧患,把外在遭遇看作顺逆由天;以诚信要求自己,以诚心侍奉父母。所谓忧患在于自己,是说仁义存在于内心,圣贤能够推而广之,而我却愚蠢地成为普通人。所谓顺逆在于天,是说贵贱、穷通到来时,平静自己的心而随顺它,不要让它牵累最初的志向。所谓以诚信要求自己,是说自己确实能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做到,别人说能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所谓以诚心侍奉父母,是竭尽自己的心意而不向外夸耀,以内在的实质为先,以外在的文饰为后。竭尽自己的心意而不向外夸耀,是不把自己从外界得到的东西当作父母的荣耀,所说的就是声名和官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篇〕 以实质为先,就是德行;以文饰为后,就是用饮食的美味甘甜,以外在物品供养父母的方法。所谓诚,就是不欺骗的名称。要等外在条件具备之后才供养,内在实质薄弱而外在文饰丰厚,这难道不同于欺骗吗?如果真是这样,您急切追求科举声名,因为不能进身便认为是父母的羞耻,那就是迷惑。求得迅速变化、快速进身的方法,不过如此。古代求学的人只问义理。如果您确实将要到太学求学,我仍然守持这个说法,等待同您见面。韩愈告白。原编者评论:朱子说:陈生写信向韩公求教迅速进身的方法,韩公用“以诚信要求自己、以诚心侍奉父母”来告诫他,同“说话少有过失,行为少有悔恨”的说法没有不同。君子的话,从普通人的角度看,虽然好像迂阔,但它的道理确实如此。答吕医山人的信 韩愈告白:承蒙您来信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您执辔。信陵君是战国时期的公子,想靠此招揽士人,声势倾动天下,也不过是这样罢了。像我这样的人,自己估量,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本来就不应当列在弟子之中。因为您刚从山中出来,具有朴实茂美的资质,我担心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炼。又因为周代以后,文章衰弊,诸子各自著书立说,分别自成一家,扰乱了圣人的正统。后辈学习流传下来的学说,杂乱而不能贯通,所以我故意设问来观察您:如果已经成熟,就将把您当作朋友;如果还未成熟,就将同您讲论,去掉错误而趋向正确。这并不是像六国公子那样用利益招徕士人。如今天下人出仕,只有凭进士、明经以及卿大夫世袭的资格罢了。这些人大多熟悉时俗,长于辞令,懂得形势,善于揣摩君主的意图,因此天下人随波逐流,日益陷入衰败,恐怕再也振作不起来。我竭力想把您这样不顾利害、进退、勇于赴死的人引入朝廷,以争取挽救局势。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学、有见识的人,只是不能拿他们同信陵君相比。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绳皮带,为什么这样贸然敲我的门?我接待您,虽然还没有完全尽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毫无诚意。您走遍天下,能够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您竟然能够责备我做得不够,这正是我急切求取的东西。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尺度,但您不肯阿谀曲从来侍奉人的态度,已经明白可见。我正准备让您沐浴三次、熏香三次,以郑重礼遇您;请听从我的安排,稍微安定下来,不要急躁。韩愈顿首。原编者评论:唐朝承接晋、魏以后,六经晦暗阻塞,昌黎想扫除其中的荆棘杂乱,努力使它发扬光明;旁搜远绍,孤立而无同道,因此常常认为颜回有圣人作为依归,那么拥有箪食瓢饮而自得其乐就是极容易的事,深深悲叹自己没有可以依归的地方。他对于殷侑一类经生,勤恳地请教,言辞声气更加恭敬;遇到山野之士,必定设问来观察他是否成熟,这大概可以看出他一生寻求朋友,以朋友互相切磋砥砺,差不多没有到哪里不是如此。如果他同程颢、程颐、朱熹生在同一时代,他的造诣一定还会更进一层;而且他给张籍信中所说“请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写文章”,最终也没有来得及写成。他胸中所蕴藏的学问,流落在人间的,不过像泰山上的一根毫毛,实在令人茫然感慨!至于他裁抑山人的狂简,竭尽益友的正直诚信,声音如金石,胸中包罗义理,又是多么磊落而英气充沛啊。给鄂州柳中丞的第二封信

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煦濡饮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乘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於图议,握兵之将,熊罴豸区虎之士,畏懦蹙蹜,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阁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关其口而夺之气。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阁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寇角逐争一旦侥幸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辄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增欣悚。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阖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岁可坐而得。况此小寇,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远徵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受护乡里,勇於自战,徵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阖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宜,不惜时赐示及,幸甚。不宣,愈再拜。

原编者评:唐书柳公绰传为鄂岳观察使时方讨吴元济诏发鄂岳卒五千隶安州刺史李听公绰曰:朝廷谓吾儒生不知兵耶即请自行许之引兵渡江每战辄克

上留守郑相公启

愈启: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宜苟且求容悦,故於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受容受察,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今虽蒙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疏外於大君子,固当不待烦说於左右而后察也。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於军籍中,以陵驾府县,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於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於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黤黮,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久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藉心,顾失大君子纤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

原编者评:朱子曰:元和五年冬,改河南令,以军人事辨於留守郑公,其言剀切,其退甚轻伟乎?史所谓笃道君子也。送窦从事序:「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於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阴,钜海敌其阳。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著,自古昔。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於远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雪霜时降,疠疫不兴,濒海之饶,固加於初。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以文辞进。於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於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於知,我不惮行之远也。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

原编者评:唐室重内轻外,匪特轻外也,其遐方边徼,朝士得罪者乃之官焉。地莫非王土,民莫非赤子,其远於京师君相耳目之所难及,则俾牧斯民、抚斯土者,宜较近地有加意。必忠信慈惠,才行卓荦,世所共仰之人,乃宜居之,而以为罪臣责逐之所,何其倒置也?窦平为广州从事,盖人情所不释然者,故昌黎文以开之。

送孟东野序

译我愚昧,不能估量事情形势是否可行。近来常想到淮西一带因衰败困顿而受苦的三州土地,聚集着蚊蚋蚂蚁般的盗贼;他们感受到凶恶首领的温存抚养和饮食恩惠,便牵着小孩的手,让他们坐在堂上,拥立他做主帅,拼死抵抗皇帝的明诏,同天下的军队作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使方圆数千里的洛、汝、襄、荆、许、颍、淮、江都受到毒害,骚动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为谋划此事而劳苦,掌兵的将领以及熊罴般勇猛的士卒,却畏惧怯懦、畏缩不前,没有人肯拿着兵器走在士卒前面。只有阁下奋然率先,发兵驻扎在边界之上,统领二州的守军,亲自出入行伍之间,同士卒共同承担辛苦,使他们产生气势;人们看见将军锋芒毕露,凛然有迎击敌人的意志。您用儒雅的文章辞句这类事业,胜过天下武夫,使他们闭口而夺其气势。我起初听说这些事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匙箸站起身来,难道是以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单独推进,同死寇角逐,争取一时侥幸的胜利吗?即使真能如此,也不值得贵重。真正使人佩服的,是您的行事合乎时机和事理,而且风采令人敬畏又使人爱慕。因此我在前一封信中便陈述了自己的浅陋诚意;承蒙您眷顾惠赐亲笔信,回信之后更加欣喜而又惶恐。假如能使全军将士同心协力,让军队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也没有超出这一原则。阁下如果果真能够充实自己的诺言,接着毫不懈怠地实行,取得形势有利的地方,铠甲兵器足以使用,即使是国家过去失去的土地,十年之内也可以坐等收复。何况这些小寇,哪里值得放在齿牙之间议论?请努力把这件事完成,等待他们最终到来,那就太幸运了。远道征调军士,出征的人有羁旅离别之愁,留守的人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供给粮饷、费用繁重的困难,地方长官又有姑息迁就、顾虑名声的弊病;催促急了便会产生怨恨,放缓了又不听命,军队浮寄孤悬,形势日渐削弱,而且同贼军互不熟悉,临敌时恐惧惊骇,难以建立功业。如果招募当地人,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不会有听到风声便惊慌的情形;又能保护乡里,勇于自战。征调军队满一万人,还不如招募几千人。阁下认为怎么样?如果可行,能否上报朝廷施行?我已经同裴中丞见过面,行营中的事务,希望您不时赐教告知,那就太幸运了。不再详述。韩愈再拜。原编者评论:《唐书·柳公绰传》记载:他任鄂岳观察使时,正讨伐吴元济。诏令征发鄂、岳士卒五千人,隶属于安州刺史李听。柳公绰说:朝廷难道认为我们儒生不懂军事吗?于是请求亲自出征,获准后率兵渡江,每次交战都能取胜。上书给留守郑相公的启 韩愈启:我做相公的属官已经五年,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回想起来,我从未有丝毫事情可以报答您;于是日夜思考谋划,认为事奉大君子应当依循道义,不应苟且求得容纳和欢悦,所以对于事情从不敢疑惑,应该做的就做,应该停止的就停止;接受您的容纳,接受您的察看,不再进言谢罪,自己认为这样才真正得到了事奉大君子的道理。如今我虽然承蒙淘汰,改任县令,本来仍在相公的辖治之下,并没有离开您的门墙;若因为旧属的身份产生外在嫌疑,便改变从前的做法,以此主动疏远大君子,本来不必等到向您详说,您也应当能够察觉。有人告发别人侮辱他的妹妹和妻子,作为他的长辈,难道能不追问吗?追问而没有来,作为他的长辈,难道能不发怒而责打他吗?坐在军营中,手执兵器担任守御;跟随留守出入,在前后负责驱从,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坊市里卖饼,却也称作军人,那么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人用钱财贿赂将领和官吏,偷取相公的文牒,私自把姓名登记在军籍中,借此凌驾于府县之上。这本来正是相公想要清除的,也是奉行法令的官吏应当憎恨的,即使逮捕、拘押、杖责他们,也不过分。昨天听说相公追捕那个被告发为受辱骂的人,我认为大君子处理政事应当有权变,开始看似稍有不同,最终仍会归于正道。军吏纷纷进来申诉冤屈,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稍微表示替他们做主的意思呢?我不敢因此仰面怀疑大君子;等见到各位属官的说法,却发现同小人所期待、所相信的相差很少,似乎有些乖戾。不过,我哪里敢因此产生哪怕万分之一的疑心?一定是各位属官和各位将吏还没有除去朋党之心,把真相遮蔽得昏暗,不把真实情形向您说明。小人承受了私人的恩惠,长久以来怎敢把这些事闭藏在心中而成为私恨,不向您逐一陈述呢?希望相公怜悯察看,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我韩愈没有适合时宜的才干,也渐渐不喜欢做官;如果能有一件事情让我获得声名,便可以自行离职而去,简直像吐弃唾沫一样,毫无顾惜之心。只是失去大君子一丝一毫的心意,却重得像丘山一样。是留任还是罢官,只听凭您今日的指示。韩愈惶恐,再拜。原编者评论:朱子说:“元和五年冬,韩愈改任河南令,因为军人的事情向留守郑公申辩,他的话恳切直率,退处又十分轻快伟岸,真是伟大啊!史书所说的笃守正道的君子,就是这样的人。’《送窦从事序》说:‘越过瓯闽向南,都是百越之地。按天文分野属于星纪,其对应的星宿是牵牛;连绵的山岭隔在北面,巨大的海洋对着南面。这里是岛居、穿草服的百越之民聚居之处,自古以来风俗气候就很特殊。唐朝统治天下以后,号令所能达到的地方,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俗既然逐渐改变,风气也随之变化。雪霜按时降临,瘟疫不再兴起,濒海地区物产丰饶,确实比从前更加富足。因此,到南海去的人,就像到东西两州去一样。’皇帝临御天下二十二年,下诏任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全面治理南海的百姓。又署任扶风人窦平为从事,窦平凭借文章才华受到任用。他将要出发时,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牟,以及在东都交游的二十八位能写文章的人,都作诗赠送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赏赵南海能够得到人才,也赞美窦从事能够以答谢知遇来显示才干,我不怕路途遥远,又乐于让周围的人知道他的族叔父能够合于文辞、获得荣耀,于是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原编者评论:唐朝重视京城而轻视外地,不只是轻视外地;那些遥远的边疆地区,往往成为朝廷士大夫获罪后赴任的地方。天下土地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百姓没有不是君王的子民;越是远离京师、君主和宰相耳目难以达到的地方,治理百姓、安抚土地的人就越应当比近处的人更加用心。必须是忠信慈惠、才干品行卓异、世人共同仰望的人,才适合居处那里;却把那里作为罪臣责罚、驱逐之所,这是多么颠倒啊!窦平担任广州从事,大概就是人情上不能释然的事情,所以昌黎用文章来为此开解。《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於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兑攵,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於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於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

原编者评:朱子曰:据本集贞元十九年与陈给事书云,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此序吕汲公以为是年作。序云:『东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时东野为溧阳尉。」云

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

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又乐之尤也。四方无斗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诏公卿群有司,至於其日,率厥官属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於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於祭酒之堂。樽俎既陈,肴羞惟时。酉戋斝序行,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褒衣危冠,与与如也。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历阶以升,坐於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优游夷愉,广厚高明,道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於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

原编者评:子贡观於蜡,子曰:赐也乐乎?」子贡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子曰:赐,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唐贞元间,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三节日,宜任文武百僚选胜地追赏为乐,亦古者通蜡之遗意。虽然,顺成之方,其蜡乃通。若德宗时,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及闲暇以明政刑,犹惧弗当,张而弛其事不足书也。而弹琴以咏先王之风,如见舞雩、沂水之意,又可纪也。文意固两具之。

送陈密序

太学生陈密请於余曰:密承训於先生,今将归觐其亲,不得朝夕见,愿先生赐之言,密将以为戒。」密来太学,举明经,累年不获选,是弗利於是科也,今将易其业而三礼是习,愿先生之张之也。密将以为乡荣。余愧乎其言,遗之言曰:子之业信习矣,其容信合於礼矣。抑吾所见者外也,夫外不足以信内。子诵其文则思其义,习其仪则行其道,则将谓子君子也。爵禄之来也,不可辞矣。科宁有利不利邪?」

原编者评:学於太学,以明先王之经,而唯资以发策决科,其陋出老佛下也。科有不利,则易其业,而他经是习,以此请於博士,又乞文以张之。太学生之于经也如此,贤博士所闻而惭者也。故昌黎曰:余愧乎其言。」

送李愿归盘谷序

译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响。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便发出声响;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们便发出声响。水势跳跃,是有东西激发它;水流奔趋,是有东西阻挡它;水沸腾,是有东西炙烤它。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人敲击它们便发出声响。人对于言语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话。他歌唱,是因为有所思;他哭泣,是因为有所怀念。凡是从口中发出成为声音的,难道全都有不平之处吗?音乐,是内心郁积的情感向外宣泄。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所以用鸟声表现春天,用雷声表现夏天,用虫声表现秋天,用风声表现冬天。四时相互推移更替,难道一定有不能平衡的地方吗?对于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文辞在语言中又是最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在唐尧、虞舜时代,咎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天借他们来发声。夔不能用文辞发声,便借《韶》来发声。夏代,五子用歌声发声;伊尹为殷代发声,周公为周代发声。凡是载在《诗》《书》及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微时,孔子的弟子们为它发声,声音宏大而流传久远。《传》说:“上天将要让孔夫子做木铎。”难道不是这样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发声。楚国是大国,它灭亡时由屈原发出声音。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时,李斯为它发声。汉代,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魏晋时期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人,但也从未断绝。就其中较好的人而言,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薄,节奏繁密而急促,辞藻淫丽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纵,所写的言语杂乱而没有条理。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让善于发声的人发出他们的好声音呢?唐朝拥有天下以后,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以各自的才能发声。在世而处于下位的人中,孟郊、东野开始凭诗歌发声。他超过魏晋,不懈努力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于汉代的风格。我所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尤其突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很美好。但不知道上天将要调和他们的声音,使他们歌咏国家的盛盛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内心忧愁,而让他们自己歌咏自己的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他们处于上位时,有什么可喜的?处于下位时,又有什么可悲的?东野此行将赴江南,似乎有不能释然的心情。因此我把他的命运归之于天,用来为他排解。原编者评论:朱子说:据韩愈文集《与陈给事书》所说,送孟郊的序一篇,是用未加装饰的生纸书写的。吕汲公认为是这一年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序文说:“东野此行赴江南,似乎有不能释然的心情。” 当时东野任溧阳尉。《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同众人一起享受快乐,叫作乐;快乐而不失其正,又是快乐中最好的。四方没有斗争和兵器的声响,京师的人口既多而且富足。天子想到治理天下的艰难,乐于安居的闲暇,于是开始设置三个令节。诏令公卿和各部门官员,到这几个日子,率领所属官员饮酒取乐,用来共同享受休息,宣扬和谐,感化人心,成就礼乐文章。三月上旬,正是这个时节。司业武公于是总领太学儒官三十六人,在祭酒的堂上列席宴饮。酒樽、俎案已经陈设,时令菜肴也已备齐。酬酢的酒杯依次传行,献酒、回敬都很有仪态。歌唱《风》《雅》的古辞,排斥夷狄的新声。宽大的衣服、高高的冠帽,仪态从容庄重。有一位儒生,身材魁伟,抱着琴走来,登上台阶,坐在酒席的南面。他弹奏有虞氏的《南风》,又用周文王和宣父的琴操续奏。大家悠闲快乐,心情平和舒畅,仿佛听到了三代遗留下来的乐音,想见了舞雩台边的咏叹。到傍晚退席,众人都觉得心中充实,好像各有所得。武公于是作歌诗赞美这件事,又命属官都来作诗,并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为诗作序。原编者评论:子贡观看蜡祭,孔子说:“赐,你快乐吗?”子贡说:“全国的人都像发狂一样,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快乐的。”孔子说:“赐,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张弓而不松弦,即使文王、武王也做不到;松弦而不张弓,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就是文王、武王的道。唐贞元年间,下诏规定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为三个节日,允许文武百官选择名胜之地游赏取乐,这也有古代普遍举行蜡祭的遗意。不过,只有在顺应时势、成就功业的时候,蜡祭才可以普遍举行。像唐德宗时,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正应当趁闲暇明确政令刑法,尚且害怕做得不恰当;只张弛其事而不论政务,实在不值得记载。至于弹琴歌咏先王的遗风,如同看见舞雩、沂水的情景,这又可以记载。本文的意义本来就是两方面都具备的。” 《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请求我说:“我承受先生的教诲,如今将要回去拜见父母,不能早晚都来见您,希望先生赐给我几句话,我将把它作为戒条。”陈密来到太学,参加明经科考试,多年不能被选用,这是不利于这门科目的表现。现在他将改变所学的专业,改习三礼,希望先生替我宣扬这件事;我将把它作为乡里的荣耀。”我对他的话感到惭愧,赠给他说:“你的学业确实熟习了,你的仪容也确实合乎礼仪。不过,我所看见的只是外表,外表不足以证明内心。你诵读经文时能够思考它的意义,学习仪节时能够践行它的道理,那么人们将称你为君子。爵禄到来时,你就无法推辞了。科举难道真有有利或不利吗?” 原编者评论:在太学学习,是为了明白先王的经书,却只把它当作应付策问、取得科第的资本,这种鄙陋甚至还不如老氏、佛氏。科举不顺利,就改变所学,改习其他经书,并以此向博士请求,又求文章来替自己宣扬。太学生对待经书就是这样,这是贤能的博士听了也会感到惭愧的。所以昌黎说:“我对他的话感到惭愧。” 《送李愿归盘谷序》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於人,名声昭於时,坐於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涂,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於山,美可茹;钓於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於前,孰若无毁於其后?与其有乐於身,孰若无忧於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於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於公卿之门,奔走於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徼幸於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於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於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原编者评:东坡云,欧阳公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余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平生欲效此作,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后世遂以东坡之言为信然矣。东坡好滑稽,观「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一语可见,盖自叹不能企及,乃从而为之辞耳。岂真唐之文章止此一序也?六一所云,晋无文章,止《归去来辞》一首,亦属难信。或六一以晋宋间龙战於野,其人果贤者,宜皆辟世。若渊明者,言而履之,可谓真文章也。是以为是说耶?

送董邵南序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於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於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原编者评:朱子云,邵南,寿州安丰人,举进士,不得志,去游河北,公作此送之。公诗有「嗟哉董生行」,亦为邵南作也。此篇言燕赵之士,仁义出於其性,乃故反其词,以深讥其不臣而习乱之意。其卒章,又为道上威德,以警动而招徕之。其旨微矣,读者详之。

赠崔复州序

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已下数十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虽然,幽远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於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於县吏乎?能自辨於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於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於州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於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於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於是乎言。

原编者评:父天母地,子万民,曰天子。由血气而分之,则各子其子;由理气而分之,天下莫不子也。理气者,血气之主,则子万民者,较子其子为更切焉,而非虚言其理而实无其事者也。子有不能呼吁其父母,则行道伤之;民有不能呼吁其大君,则莫之省忧者,理之不明而道之不行也。惟其形隔势睽,是以设官分职,大以递统,小小以递承,大使万里之远,亿兆之众,皆得以情达於天子,天子得以尽其父母之责焉尔。然而龙蛇混杂,苍黄交眩,大吏欲达而小吏蔽之,小吏欲达而大吏壅之,且大小朋比而专以罔其上,唯身之名位是保,民之性命非所问。於是九重之上,奚翅水旱疠疫之不闻?赋民兴良,民肝脑涂地而方且以为无纤芥事者,史册所载有不尽,宁有虚哉?成汤栗栗危惧,若将陨於深渊,良有以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当於此等文字反覆循环,推类以尽其余,庶几赤子得养於其父母乎?

赠张童子序

译太行山的南面有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幽深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知道是什么样了:恩惠施加给百姓,声名在当时显赫,坐在朝廷之中,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出外时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呵喝,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品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飞驰。喜欢时便有赏赐,发怒时便有刑罚,才俊之士充满眼前;谈论古今而赞美盛德,听在耳中也不感到厌烦。眉目弯曲、面颊丰润,声音清脆、身材轻便,外貌秀美而内心聪慧;轻轻飘动衣襟,长袖遮掩身体,涂脂施黛的女子,排列在一间间房屋中闲居,因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展现美貌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们,只是命运如此,不是侥幸就能得到的。我困穷地居住在乡野,登高远望,整天坐在茂密的树下,用清泉洗涤自己。山中采来的东西,美味可以食用;水中钓来的鱼,鲜美可以食用。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为安。” “与其生前获得赞誉,哪如死后不受毁谤?与其身体享乐,哪如内心没有忧愁?不受车马服饰束缚,不遭刀锯刑罚,不知道政局治乱,不听闻官职升降。这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就这样做。到公卿门下伺候,在权势之路上奔走,脚将迈进却徘徊不前,嘴将说话却吞吞吐吐,处在污秽中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杀,侥幸求取万分之一的机会,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在做人方面,比贤者还是不肖者,究竟怎么样呢?”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很豪壮,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你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可以沿着它游赏。盘谷的险阻,谁能同你争夺这个地方?幽深而开阔,仿佛很有容纳之量;环绕曲折,像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祸患!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逃避隐藏;鬼神守护这里,呵斥禁止不祥。饮食丰足,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还要希望什么?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喂料;跟随你到盘谷去,终身在这里自在徜徉。” 原编者评论:东坡说,欧阳公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辞》而已。我说唐代没有文章,只有韩退之的《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我一生想仿效这篇作品,每次拿起笔便停止,于是自己笑道:“不如姑且让退之独自称雄吧。”后世于是把东坡的话当作确实如此。东坡喜欢诙谐,从“不如姑且让退之独步”一句就可以看出;大概是感叹自己不能达到他的境界,才顺着这个说法自我解嘲罢了。难道唐代的文章真只有这一篇序吗?六一所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归去来辞》一篇,也很难相信。也许六一认为晋宋之间如同龙在野外交战,真正贤能的人都应该避世。像陶渊明这样,说到做到,可以称为真正的文章。难道这是他认为这种说法正确的原因吗?” 《送董邵南序》燕、赵两地,古来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先生参加进士考试,接连多年不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录取,怀抱着杰出的才干,郁郁不平地前往这片土地。我知道他在那里一定会遇到合适的机会。董先生,努力吧!凭着你不得志于时的处境,只要是仰慕道义、努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你,何况燕赵之士把慷慨任侠出于本性吗?然而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怎么知道这里如今不已经不同于古人所说的样子了呢?姑且用你的此行来占验它吧。董先生,努力吧!我因你而有所感触。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坟墓,并到他们的集市上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替我致意说:“英明的天子正在上位,可以出来做官了。” 原编者评论:朱子说,邵南是寿州安丰人,参加进士考试而不得志,便离开家乡游历河北,韩公作此文为他送行。韩公还有《嗟哉董生行》一诗,也是为邵南所作。这篇文章说燕赵之士仁义出于本性,故意反说,以深切讥刺他们不肯臣服、习惯作乱的意思。结尾又称道当今天子的威德,用来警醒并招致他们归附。它的主旨很隐微,读者应当仔细体会。《赠崔复州序》拥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奔走办事的官吏,从长史、司马以下有几十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自己的三族以及亲友故旧得到恩惠。他们心中高兴,整个州境的人都欢喜;他们心中不高兴,整个州境的人都恐惧。大丈夫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然而,偏远地区的小民,有些连城邑都从未去过;如果他们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能够在乡里的官吏那里自我申诉的很少,何况能在县吏那里为自己辩明呢?能在县吏那里自我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刺史的庭堂上自我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诉的冤情。赋税有固定的数额,而百姓的财产没有固定的数量;水灾、旱灾、瘟疫又无法预期,百姓的丰歉全系于州县。县令不把实情上报,连帅也不据实申述,百姓日益困穷而征敛却越来越急迫。我看刺史实在难以做得好。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连帅是于公。崔君的仁德足以使复州百姓得到苏息,于公的贤能足以使崔君建立功业。能够享有刺史的荣耀而没有刺史的艰难,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曾蒙受于公的知遇,又曾同崔君交游,庆幸复州百姓将要蒙受他们的恩泽,于是写下这些话。” 原编者评论: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以万民为子,叫作天子。若从血气上区分,便各自以自己的孩子为子;若从理气上区分,天下没有不是自己的子民的。理气是血气的主宰,所以把万民当作子民,比只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子女更加切实,并不是口头上讲道理、实际上却不做事情。孩子有不能向父母呼喊申诉的,行路的人都会为他伤心;百姓有不能向大君呼喊申诉的,却没有人来体察忧患,这是道理不明、正道不行的结果。正因为形体相隔、势位相离,所以设置官职、划分职守;大的逐级统领,小的逐级承接,使远至万里的地方、众多的百姓,都能把实情传达到天子那里,天子也能尽到父母般的责任。然而官场龙蛇混杂、局势混乱,大官想上达而小官遮蔽他,小官想上达而大官堵塞他,而且大小官员结党营私,专门欺瞒上级,只保全自己的名位,百姓的性命却不在考虑之内。于是深宫之上的天子,哪里只是水旱瘟疫听不到而已?征发百姓、兴办徭役,百姓肝脑涂地,而上面还认为没有丝毫事情;史册记载的尚且没有穷尽,难道会全是虚构吗?成汤战战兢兢、忧惧不安,仿佛将要坠入深渊,确实是有原因的。想要对君主尽到君道,想要对臣下尽到臣道,应当反复研读这类文字,推演同类道理而穷尽其余,或许百姓才能得到父母般的养育吧!” 《赠张童子序》

天下之以明二经举於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於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於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於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岁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繇是举者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於礼部矣,又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於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於二百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於等夷也。童子请於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岁八月,自京师道陕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群吏,皆厚其饩赂,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於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於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

原编者评:勇力材技智慧皆得乎天,而不可强。然而所性不存焉,固无足为人之重轻也。骨腾肉飞,曳牛磔石,临死生而狐疑噤痒,则不如迎风则僵、顺风则伏者矣。目览辞讼,手答笺书,耳行听受,口并酬应,不相参涉,皆悉赡举。以此行其私,而济其不仁,则不如木僵拙讷、无能为役者矣。人之智慧,何独不然?下笔便成,过目成诵,又特智慧中之一端耳。佛氏之说曰:「神通本宿因,亦谓与性无涉也。」人之有勇力材技智慧,当思天之生材之难,累千累万,而无一人务成其美,以为国家之用。己之有勇力材技智慧,当知与能饮健啖无二无别,无足矜者。务力於学,以成其人,毋使斯世目为尤物焉,可也。如张童子者,后乃无闻,徒以十一岁通二经,名於后世,兹荣也,兹所以为愧也夫。

卷五

昌黎韩愈文五序

送区册序

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於斯,且半岁矣。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於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岁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原编者评:朱子曰:洪谓区册即区弘考其始末非也贞元十九年冬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此序在阳山作其曰:岁之初吉当在明年正月也按洪谓洪兴祖庆善

送王秀才序

译天下凭借通晓二经而在礼部参加考试的人,每年达到三千人。先从县里考试开始,确定可以应试的人,然后提升到州或府。不能考中科举的,不在这个数目内。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选送的人,再行考试,比县试更加仔细审察,确定可以应试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由有司选拔。不能考中科举的,也不在这个数目内,这叫乡贡。有司汇总州府选送的人,再行考试,更加仔细审察,把可以进用的人分列等第,将姓名上报天子,并交给属下的吏部官员保存,每年不到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进入这一选拔范围,实在困难啊。两部经书的章句仅有几十万字,加上经书之外的传注,都要背诵,还要大致懂得它们的主要意义。因此参加乡贡的人,有的要过十多年,才能进入三千人的数目并升到礼部;又有的要再过十多年,才能进入二百人的数目并进用到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占了一半;昏聩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在这个限额之内,有人终身也不能参加其中。张童子九岁时出生,到九岁时从州县直达礼部,一次考试便被录取,列入二百人的行列。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二经,有司再次上报他的事迹,因此授予他卫兵曹的任命。人们都说童子耳聪目明、通达敏锐,精神气质也很灵秀,我也认为童子远远超出同辈。童子向主管官员请求,跟随父亲回去安慰母亲。这年八月,他从京师出发,沿着陕南到虢东以及洛师,向北渡过黄河以南,九月才来到郑地。从朝廷中有名望的人,到五都的长官和各级官吏,都丰厚地赠给他粮饷财物,有的还作歌诗赞美童子。童子也很荣耀了。然而,我将向童子讲明求道的事情,使人对童子说:“追求进益的人,不是追求很快成功的人。少年和成年不同,观察少年时期,人们只看重童子的特殊;等到长大以后,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不只是达到童子所能做到的程度而已。既然如此,童子暂且停下已经学会的,而勤勉学习尚未学会的,也就可以了。”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两人相互请求赠言的事情,因此写这些话赠给童子。原编者评论:勇力、才技和智慧都得自上天,不是勉强可以求得的。然而如果本性不能保存,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人们看重或轻视的。筋骨强健、肌肉发达,能够拖牛、劈石,面对生死却狐疑畏缩、噤声不前,还不如迎着风便僵直、顺着风便伏倒的东西。眼睛同时阅览诉讼文书,手同时答复笺书,耳朵同时听取事务,嘴同时应答交谈,彼此互不干扰,全都能够充分处理;拿这种能力来满足私欲、助成不仁,还不如木头般僵硬、笨拙木讷、什么事也不能做的人。人的智慧难道不是这样吗?一下笔就能写成文章,看过一遍就能背诵,也不过是智慧中的一种罢了。佛氏的说法说:“神通本来是前世的因缘。”也就是说,它与人的本性没有关系。人有勇力、才技和智慧,应当想到上天生成一个人才是多么困难,累千累万人中,竟没有一个人努力成就自己的美德,把才能用来服务国家。自己有勇力、才技和智慧,应当知道这同能饮酒、能吃饭、身体健壮没有两样,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应当努力学习,成就自己的人格,不要让当世把自己看作奇异的尤物,这就可以了。像张童子这样,后来却没有声闻,只凭十一岁通晓二经而名传后世;这固然是荣耀,也正是可惭愧之处啊。卷五 昌黎韩愈文五序 《送区册序》阳山,是天下最偏远困穷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且有虎豹出没的忧患;江水流势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礁石尖利,好像剑戟。船只上行下行失去控制,破碎沉没的事情,往往发生。县城没有居民,官府没有丞尉。江边荒草、茅屋和竹林之间,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个个说鸟兽般难懂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孔。刚到那里时,语言不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可以把租税和期限约定告知他们。因此宾客和游从之士,都没有什么理由来到这里。我获罪而待在此地,将近半年了。有个区生,发誓说要同我交好,从南海摇船而来。他登上宾客所走的台阶,仪表十分伟岸。坐下来同他交谈,文章义理都很卓越。庄周说:“逃避空旷之地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会发出跫然声而感到欣喜。”何况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他进入我的房间,听到诗书仁义的道理,欣喜快乐,好像有志于其中。我们同他到美好的树林中,坐在石矶上,投竿钓鱼,陶然自得。若是能够抛开声名利禄,而不以贫贱为厌,那么就很好了。年初的吉日,他回去拜见父母。酒壶已经喝空了,我作这篇序来记下分别。”},{ 原编者评论:朱子说:“洪兴祖认为《区册》就是《区弘》,考察它的始末,这是不对的。贞元十九年冬,韩公由御史出任阳山令,这篇序是在阳山写的;其中说‘岁之初吉’,应当是在第二年正月。”按洪兴祖,即洪庆善。《送王秀才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