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四十四

卷四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71–277 段

春秋之末,至於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於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於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俊。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於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学,战国至秦出於客,汉以后出於郡县吏,魏晋以来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皆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於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而老死於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此之速也。纵百万虎狼於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豸希,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不禁也。至文、景、武帝之世,法令至密矣,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於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原编者评:轼以智勇辩力比之虎狼,疑若言之无择者。间尝论之,物得气质之偏,人得气质之全。偏全之义,非即善恶之谓也。偏善偏恶之谓偏,全善全恶之谓全。虎豹终日不杀,则跳踉大叫以泄其怒,必扑杀一物乃已。麒麟驺虞,不践生草,不履生虫,间世一出,往往饿死。两者决不可以相假。人则不然,其善量可以弥天地,则其恶量亦可以弥天地。如掌之正反然,故蠢愚冥顽者能小善而不能大善,则亦能小恶而不能大恶。智勇辩力者,其能为善大,则其能为恶亦大。善可麒麟驺虞,恶亦可虎狼也。是以为人上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

论鲁隐公

译从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各国诸侯和卿相都争相供养士人。从谋士、说客、谈论天道者、能雕琢文辞者、主张坚白之辩者、讲同异之说者之流,下至击剑、举鼎、会学鸡鸣狗盗的徒众,无不以宾客之礼相待,穿华美的衣服,吃珍贵的食物,供养在自己门下的人,哪里数得清?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都有宾客三千人。田文又在薛地招致任侠和奸恶之人六万家,齐国稷下的谈论者也有一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都招致了无数宾客。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称拥有很多士人,宾客和供养他们的仆役,都是天下的豪杰俊士。田横也有士人五百名。史传中大略记载的情况就是这样,估计其余各国养士的数量,应当多于官吏的一半、农夫的一倍吧。这些人都是危害百姓、蛀蚀国家的奸民,百姓凭什么承受得了,国家又凭什么支撑得住呢?苏轼说:这是先王也不能避免的。国家中有奸人,就像鸟兽中有凶猛的猛禽,昆虫中有毒刺一样。加以区别处置,使他们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这样就可以了。若要铲除干净,使他们一个不剩,那是办不到的。我考察历代世变,知道六国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秦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不可不仔细察看。智慧、勇气、辩才、力量,这四种人都是上天赋予百姓中的杰出人物。他们大多不能穿粗衣、吃粗食来养活别人,而都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的人。所以先王把天下的富贵同这四种人共同分享。这四种人各得其所,不失去自己的职分,百姓就安定了。四者虽然不同,先王便根据风俗制定制度,使他们各有出路:三代以前出自学校,战国到秦代出自宾客,汉代以后出自郡县官吏,魏晋以来出自九品中正,隋唐直到今天出自科举。虽然不能完全如此,但姑且就其中占多数的情况来谈。六国君主虐待百姓,并不比秦始皇、秦二世轻,但当时百姓没有一个人反叛,因为凡是百姓中的杰出人物,都作为宾客被供养,没有失去自己的职分。那些努力耕作来供奉君上的人,都是愚钝鲁莽、没有才能作为的人;即使想要怨恨反叛,也没有人替他们首先发难,这就是六国能够暂时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秦始皇当初想驱逐宾客,因为采用李斯的意见才停止。兼并天下以后,却认为宾客没有用,于是只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律治理,认为官吏不必有才,只要能够遵守自己的法令就行。因此毁坏名城,杀戮豪杰,百姓中秀异的人都散去,回到田地里。从前在四公子、吕不韦之流门下吃饭的人,难道能安然回到哪里去吗?难道不知道他们会颈项枯槁、面色憔悴,穿着粗布衣服老死吗?还是会停止耕作,长声叹息,等待时机呢?秦朝的祸乱在秦二世时形成,但假使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设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去职分,秦的灭亡也不会像这样迅速。把百万只虎狼放到山林中,却不知道它们饥渴难耐,它们将来必定会吞噬人。世人把秦始皇看作聪明,我不相信。楚汉之祸发生时,百姓几乎死尽了,豪杰应该没有多少了,但代相陈豸希出行时,随从车辆有一千乘;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不加以禁止的。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法令已经十分严密,然而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之流,仍都争相招致宾客,世上的君主并不追究。难道是吸取了秦朝的祸患,认为爵禄不能把天下的士人全部束缚住,所以稍稍放宽,使他们有时还能从这条道路出来吗?至于先王的政治,就不是这样。有人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役使。唉,这难道是秦汉所能比得上的吗?编者评:苏轼把智慧、勇气、辩才、力量比作虎狼,似乎是说得没有选择。我曾间或论述过这件事:万物得到的气质有偏,人得到的气质却是完整的。偏与全的意义,并不就是善恶的意思。偏于善或偏于恶叫作偏,完全是善或完全是恶叫作全。虎豹整天不杀戮,就会跳跃大叫来发泄怒气,一定要扑杀一个动物才会停止。麒麟、驺虞不踩踏活的草,也不践踏活的虫,隔很久才出现一次,往往因此饿死。这两类彼此绝不能混同。人却不是这样,他的善的容量可以充满天地,那么他的恶的容量也可以充满天地,就像手掌有正反两面一样。因此,愚蠢、昏暗、顽钝的人能够做小善,却不能做大善;同样也只能做小恶,不能做大恶。智慧、勇气、辩才、力量很强的人,如果行善的能力大,作恶的能力也大;行善可以像麒麟、驺虞,作恶也可以像虎狼。所以处在人上位的人,应当戒惧,就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一样。论鲁隐公

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公子翚请杀桓公,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於桓,而使贼弑公。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鲁之信史,隐摄而桓弑,著於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讠盆,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於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以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於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高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是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则摄主何为而不可信?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於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於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从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玄,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而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原编者评:秦燔诗书,而先王之典章茫然不可考。汉兴未几,而吕后遂以女子居摄,几移汉祚。当日匈奴尚知其非,而为女孛、女曼之语以相诮刺。乃汉之公卿拱手以听,莫敢谁何,亦人伦之大变矣。后遂以为典制。至於唐武后,后先相望,遗臭万年。宋制仍之,虽屡得贤后,远迈汉唐,然终不可以训也。此程子传《易》所以致意於坤六五之「黄裳」,而谓非常之变不可言也欤?究其所以然,实以古人居摄之制废,而主少国疑,国无与属,则以为莫如母后亲,而不知悖阴阳之义,既逆天地之性,而必不可行也。轼之论,千古不易矣。论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公子翚请杀桓公以求大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於桓公而杀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矣?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涂之人。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於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於智也。使隐公诛翚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於惠公之诛,李斯不免於二世之虐,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以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於利害,然君子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勉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於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於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以也夫。”吾读史,得鲁隐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译《春秋》鲁隐公元年不记载即位,是因为他只是代理执政。公子翚请求杀掉桓公,隐公说:“因为他年纪小的缘故,我将要把国君之位交给他。”于是命人营建菟裘,说:“我将在那里养老。”公子翚害怕了,反过来在桓公面前诬陷隐公,并派刺客杀死了隐公。欧阳修说:“隐公不是代理执政。假使隐公果真是代理执政,那么《春秋》就不会把他记作国君。《春秋》既然把他记作国君,那么隐公不是代理执政,这是毫无疑问的。”苏轼说:不是这样。《春秋》是鲁国可信的史书,隐公代理执政而桓公杀害他的事,在史书中记载得很详细。周公代理周成王执政,后来能够把君位归还给成王,因为周公去世,所以不称王。隐公代理执政,却没能把君位归还给桓公,因为鲁公去世,所以称公。史书有记载,国家有宗庙,难道《春秋》偏偏可以不称他为公吗?那么隐公的代理执政合乎礼吗?回答说:合乎礼。问:从哪里听说的?回答说:从孔子那里听说的。曾子问:“国君去世而世子还没有出生,应当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跟随代理国君,在西阶南面向北行礼。”问:“什么叫代理国君?”回答说:“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士的世子尚未出生就去世,那么就以他的弟弟,或者兄弟的儿子中应当继立的人作为代理国君。后来儿子出生,如果是女儿,代理国君就正式即位;如果是男孩,代理国君就退位。这就叫代理国君。” 古人中曾经这样做的,季康子就是一个例子。季桓子将要去世时,命令他的臣子正常说:“南孺子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并拥立他;如果是女孩,就由肥即位。”季桓子去世后,季康子即位。葬礼完毕,康子在朝廷,南氏生了男孩,正常用车载着孩子到朝廷,禀告说:“先夫子有遗言,命令他的圉臣说:南氏生男孩,就把这件事告诉国君和大夫,拥立他。现在孩子出生了,是男孩,谨此禀告。”康子请求退位。康子就是代理国君,这合乎古代的道理。孔子实行了这种制度,秦汉以来却不再遵行这种礼制,而改由太后代理执政。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让他们参与外廷政事,更是不可以。”又说:“母鸡在早晨打鸣,只会使家庭衰败,何况可以让她代理国君之位、临御天下吗?”女子执政而使国家安定的,只有齐国的君王后,以及我们宋朝的曹后、高后、向太后,大概千人中才有一人。东汉的马太后、邓太后尚且不能没有讥议,至于汉吕后、魏胡太后、武灵太后、唐武氏之流,所造成的祸乱更是数不胜数。王莽、杨坚还因此改易了国姓。由此看来,难道不如代理国君制度更接近妥善吗?假使太后值得信任,那么代理国君为什么就不值得信任?如果二者同样都不值得信任,那么选择代理国君,他毕竟还是先君的子孙,难道不比异姓夺取君位强吗?有人说:“国君去世后,百官总摄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三年,哪里还用得着代理国君?”回答说:说的不是这种情况。继承天子的太子已经长大,只是居丧而没有发布命令,那么依照礼制听从冢宰。若太子还没有出生,或者出生后年幼,不能治理国家,那么三代的礼制和孔子的学说,决不会把天下交给异姓,而是交给代理国君。难道这不是合乎礼制、周公也实行过的吗?所以隐公也是代理国君。郑玄是儒者中的浅陋之人。他解释“代理国君”说:“这是上卿代替国君处理政事。”假使太子出生的是女孩,难道上卿就是继承世位的人吗?苏轼说:代理国君,是先王制定的法典,是孔子确定的正言。世人却不知道,只是习惯看见太后代理执政,便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能不加以论述,以等待后世的君子。编者评:秦朝焚烧《诗》《书》,先王的典章制度便茫然不可考。汉朝兴起不久,吕后就以女子的身份代理执政,几乎使汉朝的国统移易。当时匈奴尚且知道这不对,还用“女孛”“女曼”之类的话互相讥刺。可是汉朝的公卿却拱手听从,没有人敢说什么,这也是人伦秩序的大变乱。后来竟把它当作制度。到了唐朝武后,前后相继,遗臭万年。宋朝的制度仍然沿袭,虽然屡次出现贤后的情况,远胜汉唐,但终究不能作为训法。这大概就是程颐传《易》时特别留意坤六五的“黄裳”,并说非常的变故不可言说的原因吧?追究其所以然,实在是因为古人代理执政的制度废弃了,而君主年幼、国家疑惧、国事没有归属,于是认为没有谁比母后更亲近,却不知道这违背阴阳之义,既逆反天地的本性,也必然不可实行。苏轼的论断,千古不变。论鲁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公子翚请求杀死桓公以求得大宰之位,隐公说:“因为他年纪小的缘故,我将要把君位交给他。命人营建菟裘,我将在那里养老。”公子翚害怕,反过来在桓公面前诬陷隐公并杀死了他。苏轼说:盗贼拿武器对着路人,路人一定会杀死他。难道不只是所有被盗贼用武器指向的路人都会捕捉并攻击他吗?路人与盗贼本来并没有仇怨,只是认为如果不攻击盗贼,盗贼就会连自己也一起杀掉。隐公的智慧,竟然还不如一个路人。可悲啊!隐公是惠公继室所生的儿子。他不是嫡子这一点与桓公相同,但年长于桓公。隐公追随先君的意愿,准备把国君之位交给桓公,难道不能称为仁人吗?可惜他在智慧上不够敏锐。假使隐公杀掉公子翚而把君位让给桓公,即使伯夷、叔齐又凭什么超过这一行为呢?骊姬想杀申生,却忌惮里克,于是让优施来诱导他;秦二世想杀扶苏,却忌惮李斯,于是让赵高来诱导他。这两个人的智慧好像出自同一个人,后来遭受的祸患也没有多少不同。里克不能免于惠公的诛杀,李斯不能免于秦二世的暴虐,他们都没有什么值得哀怜的。唯独我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作为后世的警戒。君子行仁义,并不是为了计算利害;然而君子所做的事,常常义利兼顾,而小人正好相反。李斯听从赵高的计谋,并非出于本意,只是害怕蒙氏夺走自己的地位,所以勉强听从赵高。假使李斯听到赵高的话后,立即召集百官,陈列六军把赵高斩了,那么他对扶苏的德义,哪里会有尽头?又何必忧虑蒙氏呢?放弃这样的做法不做,却在市上对自己施加五刑,不是最愚蠢的人又是什么?唉!乱臣贼子,就像蝮蛇一样。它所螫伤的草木,尚且足以使人死亡,何况被它咬噬的人呢?郑小同任高贵乡公的侍中,曾经拜访司马师。司马师有一份密疏没有收起来,去厕所回来后,问小同:“你看见我的密疏了吗?”小同说:“没有看见。”司马师说:“宁可让我辜负你,也不能让你辜负我。”于是毒死了他。王允之跟随王敦夜饮,推辞说醉了,先去睡觉。王敦和钱凤谋划叛逆,王允之已经醒来,把他们的话全听见了。他担心王敦怀疑自己,于是大吐起来,衣服和脸上都沾满污物。王敦果然来查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这才作罢。可怜的郑小同!王允之真是危险,危险啊!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这是有道理的。我读史书,得到鲁隐公、晋国里克、秦国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个人,感慨他们遭遇的祸福如此不同,所以特意记述这些事,后世君子可以读来观察。

原编者评:轼谓乱臣贼子犹蝮蛇,不杀之必被其毒,洵矣。然谓李斯杀赵高可以救死,固不知死非可以杀人救也。况李斯亦未始非蝮蛇,以蝮蛇杀蝮蛇而可以救死哉?斯陈六师以斩高,扶苏宁不德,斯於一时。然而扶苏虎子,蒙氏虎臣,安知他日不以别故具斯五刑哉?孔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继之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君子之笃信好学,信何信乎?信夫死生祸福在天在人,其於我无毫厘之损益。惟现在所居之位,各有当然自然之则,为我所必由之道,则不可以或过或不及也。学何学乎?学夫死生祸福之当前,一不以动我心,而唯於我现在所居之位,尽其当然自然之道,而毋或过,毋或不及也。是故天下有道则见,见者道也;天下无道则隐,隐者道也。入危邦,居乱邦,必先有离经叛道之心,而后人且居之。既入而居之,安往而得死所哉?若夫龙逢、比干之流,则其现在所居之位即在危邦乱邦之中,其死也正所为守死善道,而不可以同年语也。轼所论五人,惟鲁隐公不杀羽父则然矣。若里克、李斯者,何暇与议诛乱贼哉?若夫郑小同、王允之一死一不死,皆无可哀,盖既置身於蝮蛇之侧,必非所为笃信好学、守死善道之人也。善哉孟子之言曰: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

论管仲

郑太子华言於齐桓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於郑,未捷,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心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也,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斋国篡弑之疑,盖萃於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於不杀,以启乱。吾以为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烦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敢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石单,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皆蕃种也,何负於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於天下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武后亦以谣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凡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与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为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在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原编者评:至言笃论可谓岂弟君子矣

论周东迁

译编者评:苏轼说乱臣贼子像蝮蛇,不杀掉他们就必然遭受毒害,这话确实如此。然而他说李斯杀掉赵高就可以免于死亡,实在不知道死亡不是可以通过杀人来挽救的。何况李斯本身也未必不是蝮蛇,难道用蝮蛇去杀蝮蛇就可以挽救死亡吗?即使李斯陈列六军斩杀赵高,扶苏难道不会感念他的恩德吗?李斯在当时或许可以保全自己。然而扶苏是猛虎般的太子,蒙氏是猛虎般的重臣,谁知道日后不会因为别的缘故给李斯施加五刑呢?孔子说:“坚定地相信,爱好学习,至死守护正道。”接着又说:“危险的国家不进入,动乱的国家不居住;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无道就隐居。”君子坚定地相信、爱好学习,究竟相信什么、学习什么呢?相信死生祸福由天、由人决定,与我自身没有丝毫增损;只是对于自己现在所处的职位,各有应当遵循的自然法则,那是我必然要走的道路,不可以有丝毫过分或不足。学习什么呢?学习在死生祸福来到面前时,丝毫不因此动摇自己的心,只在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上,尽到应然、自然的道义,不可过分,也不可不及。因此,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出来做官本身就是道;天下无道就隐居,隐居本身也是道。进入危险的国家、居住在动乱的国家,必定先有违背经义、背叛正道的心,后来才会在那里居住。既然已经进入并居住在那里,到哪里还能得到安死之处呢?至于关龙逢、比干之流,他们当时所处的位置本来就在危险、动乱的国家中,他们的死亡正是为了至死守护正道,不能与一般情况相提并论。苏轼所评论的五个人中,只有鲁隐公不杀公子翚这一点说得对。至于里克、李斯,他们哪里有空闲讨论诛杀乱臣贼子呢?郑小同、王允之一人死亡、一人没有死亡,也都没有什么值得哀怜的,因为既然把自己置身于蝮蛇身旁,就一定不是坚定信道、好学守道的人。孟子说得好:“一个人必定先自我侮辱,别人然后才会侮辱他。” 论管仲 郑国太子华向齐桓公进言,请求除掉郑国的三族,使郑国成为齐国的内臣。桓公将要答应他,管仲不同意。桓公说:“诸侯正在讨伐郑国,还没有取胜;如果郑国内部出现祸患,我们趁机进攻,不也可以吗?”管仲说:“君上如果用德行安抚郑国,用训诫之辞责备它,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无暇顾及覆亡,哪里敢不畏惧?如果您只是带着郑国的罪人来逼迫它,郑国反而就有理由可说了。”桓公于是辞绝了太子华,郑伯才接受盟约。苏轼说:管仲辅佐齐桓公,功业多么伟大啊!拒绝太子华的请求而不违背正道,曹沫劫盟的事,也都是盛大的德行。齐国本来可以成就王业。可惜管仲不学习道义,不能诚心正意、端正自己的内心来治理国家,使自己家中有“三归”的祸患,国家有“六嬖”的灾祸,所以齐桓公没有成就王业,孔子也轻视他。不过孔子对他的评价也已经很高了。孔子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战争,这是管仲的力量。”难道这可以算仁吗?又说:“仲尼的弟子没有称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的。”孟子的评价大概超过孔子了。我读《春秋》以下的史书,找到了七个人,他们所做的都是盛大德行,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又找到了八个人,他们都与此相反,可以作为万世的警戒。因此一一论述。太公治理齐国,推举贤能而崇尚功绩。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天下人会传诵这件事,齐国恐怕已经知道了吧。”田敬仲刚出生时,周朝太史为他占筮;他逃奔齐国时,齐懿氏又为他占卜,两次都知道他将来大概会有改易齐国、篡位弑君的嫌疑,而这些祸患大概都会集中在田敬仲身上。然而齐桓公、管仲并没有因此废弃他,反而想任用他做卿,不是盛大的德行,能够做到这样吗?所以我认为,楚成王知道晋国必定称霸却没有杀重耳,汉高祖知道东南必定发生动乱却没有杀吴王刘濞,晋武帝听到齐王攸的进言却没有杀刘元海,苻坚相信王猛却没有杀慕容垂,唐明皇任用张九龄却没有杀安禄山,这些都是盛大的德行。然而世上的评论者却认为,这七个人都错在没有杀掉对方,从而开启了祸乱。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七个人都各自有导致败亡的原因,不能把责任归于没有杀人。齐景公如果不滥用刑罚、不加重赋税,即使有田氏,齐国也不可能被夺取。楚成王如果不任用子玉,即使有晋文公,晋军也不会取胜。汉景帝如果不杀吴太子的谋臣、不采纳晁错的意见,即使有吴王刘濞,也没有自行发动叛乱的理由。晋武帝如果不立孝惠帝为太子,即使有刘元海,也不能作乱。苻坚如果不贪图江左,即使有慕容垂,也不敢叛乱。唐明皇如果不任用李林甫、杨国忠,即使有安禄山,又能做什么?秦国的由余、汉朝的金日磾、石单,唐朝的李光弼、浑瑊之流,都是蕃族出身,他们有什么对不起中原的地方呢?难道偏偏要杀刘元海、安禄山吗?况且从今天看来,刘元海、安禄山死有余辜;从当时的情形来说,却免不了成为杀害无罪之人。哪里有天子杀害无罪之人,却不获罪于天下的道理?君上失去正道,连路人都可能成为敌国。天下的豪杰,哪里杀得尽呢?汉景帝因为周亚夫心怀不满而杀了他,曹操因为孔融名望很高而杀了他,晋文帝因为嵇康像卧龙一样有才而杀了他,晋景帝也因为夏侯玄名望很高而杀了他,宋明帝因为王彧家族势力大而杀了他,齐后主因为谣言而杀了斛律光,唐太宗因为图谶而杀了李君羡,武后也因为谣言而杀了裴炎。世人都认为这些做法不对。这八个人在当时所考虑的,难道不是忧虑国家、预防动乱,与忧虑刘元海、安禄山完全相同吗?世人把成败当作是非,已经很久了。所以凡是喜欢杀人的人,必定拿邓侯不杀楚子作为借口。以邓侯那样微弱的力量,无缘无故杀害大国的国君,使楚国人与楚国都同他结仇,他的灭亡难道不会更快吗?我认为治理天下,就像保养身体;忧虑国事、预防动乱,就像服药。养生不过是谨慎安排起居饮食,节制声色欲望罢了。节制和谨慎应当在没有生病以前进行,服药则是在已经生病以后。现在如果我担心得寒病,便事先服用乌喙;担心得热病,便事先服用甘遂,那么疾病还没有发作,药物反而已经杀人了。那八个人,都是在尚未患病时便先服药的人。编者评:这是至理名言和笃实的论断,可以说是和乐平易的君子了。论周朝东迁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於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於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髭王之神灵,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於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於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於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於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敢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鬻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周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鬻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於歧,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淄,晋迁於绛、於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之时,楚大饥,群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启,楚人谋徙於阪高。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於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弘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方强,一旦示弱,窜於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之强,顾不愈於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而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强,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於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若阝;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於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征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於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於豫章,亦亡。吾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

原编者评:储欣曰:并南宋百五十年小朝廷,侮辱公亦若烛照而数计也,异哉!或谓势可以不迁而迁者,周平也;势不可不迁而迁者,宋高也。嗟乎!使果不可不迁也,当日京师已破,宗留守何累表而请还南阳?议幸李相国何慷慨而拜疏?观留守且死,大呼渡河,而宋非不可不迁,章章明矣。史载高宗置先生文集于左右,披览循环,而於此论若未尝寓目者,又可慨也。」

论商鞅

译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朝讨伐纣王后定都洛邑,其实不是这样。武王营建了洛邑,成王命召公在那里占卜九鼎安置的地方。后来周朝又以丰、镐为都,直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朝才向东迁到洛邑。苏轼说:周朝所犯的错误,没有比东迁更荒谬的了。从周平王到周朝灭亡,并没有出现极其无道的君主。周王室的神灵仍在,诸侯仍然服从并进献贡物,然而最终不能振兴,正是东迁造成的过错。从前周武王灭商,把九鼎迁到洛邑;周成王、周公又扩大营建了那里。周公去世后,大概由君陈、毕公轮流居住在那里,只是为了加强王室,并不是有意迁都。周公想葬在成周,成王却把他安葬在那里;事情已经这样,难道是有意迁都吗?如今富裕人家留给子孙的,不过是田地和住宅罢了。不幸家道败落,以至于靠借贷来维持生活,那还可以;但终究不敢打田地住宅的主意。如今周平王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基业全部抛弃,这是一次失败就把田宅卖掉的人。夏、商两代的王朝都延续了五六百年,他们先王的德行并没有超过周朝,而后王的败坏也不比周幽王、周厉王更严重。然而直到夏桀、商纣之后才灭亡;在尚未灭亡时,天下仍然尊奉它们,不像东周那样名义存在而实际已经灭亡。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没有卖掉田宅所产生的效果。盘庚迁都,是为了恢复殷朝旧都。古公迁到岐山时,当时周人和狄人一样,逐水草而居,迁徙有什么困难呢?卫文公向东迁移,渡过黄河,只是依靠齐国才得以保存。齐国迁到临淄,晋国迁到绛,又迁到新田,都是在国势强盛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害怕什么。其余因为躲避敌寇而迁都的,没有一个不灭亡;即使没有立即灭亡,也没有一个能够重新振兴。春秋时期,楚国发生大饥荒,群蛮背叛楚国,申、息两地的北门无法开启,楚人谋划迁往阪高。贾说:“不可以。我能去,敌寇也能去。”于是楚国联合秦人、巴人消灭庸国,楚国才开始强大。苏峻叛乱时,晋朝几乎灭亡,宗庙宫室全都化为灰烬。温峤想迁都豫章,三吴的豪杰想迁到会稽,朝廷将要听从他们,唯独王导不同意,说:“金陵是帝王之都。帝王不会因为丰俭而迁都;即使像卫文公那样使用粗布大帛的车服,到了哪里不可以呢?否则,即使是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敌寇正强大,一旦向他们显示弱势,逃窜到蛮越之地,名声和实际都丧失了。”于是最终没有迁都,晋朝又安定下来。王导贤明啊,可以说他能够决定国家大事。唉,周平王即位之初,周朝虽然不如楚国强大,难道不比衰微的东晋更强吗?假使周平王有一个王导,制定不迁都的策略,收聚丰、镐的遗民,修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政治,以地势和国势临制东方诸侯,那么齐国、晋国即使强大,也不敢有二心。这样秦国又怎么能够称霸呢?魏惠王害怕秦国,迁都大梁;楚昭王害怕吴国,迁到若阝;楚顷襄王害怕秦国,迁到陈;楚考烈王害怕秦国,迁到寿春。他们都没有重新振兴,都是灭亡的征兆。东汉末年,董卓劫持皇帝迁到长安,汉朝于是灭亡。近世李景迁到豫章,也随之灭亡。所以我说:周朝所犯的错误,没有比东迁更荒谬的了。编者评:储欣说:把南宋一百五十年的小朝廷合并来看,苏轼侮辱周平王,也像烛火照亮、逐一计算那样清楚,真是奇异啊!有人说,形势本来可以不迁都却迁了的,是周平王;形势不可以不迁都却迁了的,是宋高宗。唉!假使当时果真非迁不可,那么京师已经攻破,宗泽作为留守,为什么还要多次上表请求回到南阳?为什么商议临幸李相国时会慷慨地上疏?看留守将死时还大声呼喊渡河,就明明知道宋朝并非不可不迁。史书说宋高宗把先生的文集放在身边,反复披阅,却似乎从未看过这篇文章,实在令人慨叹。论商鞅

商鞅用於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致胙於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於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敦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剥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於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之言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於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汤,世主之父师也;谏臣弼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有所乐也,故为商鞅、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者,专以天下适己而已。」此世主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之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於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原编者评:周语曰:君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惟其患不均也,故导而布之,以使之均;惟其患不安也,故布而均之,以使之安。」司牧斯民者,为国家理财,为利民用,厚民生计耳,岂计他哉?古人有言:「食前方丈,所尝不过一脔;广厦万间,所居不过尺地。」人君虽玉食万方,要岂有异於人?皇矣上帝,肯使一人恣於民上,以纵其淫,而弃天地之性?若曰:「非以自奉,吾以富国。」益所谓惑者矣。夫人各私一己,故名己之肢体以为身;私其眷属,故名眷属之所聚处者以为家。推而及於天下,则无所私;无所私而为天下所系属之一人,则名我民之所托足者以为国。国者非他,人民而已。今取人民之所以养生送死之具,头会而箕敛之,铢铢两两以成钜万,而扃钅矞於一处,曰:吾以富国。」其民至於冻馁而莫之省,忧是何异聚栗帛而窖之,使一家冻馁而曰:吾以富家」;取金钱而握之,使一身冻馁而曰:吾以富身」哉?亦可为愚矣。汉文景之世,千里不持粮;孝武用桑生而亭侯萧然矣。宋真仁之世,虽未及文景,而百年休养,其民衣食滋殖;神宗用安石而户口逃亡,十室九空矣。是谓之贫国则可耳,号为富国,何富之有哉?以莛为楹,以厉为西施,人之颠倒,往往如是。禹训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夫是数者之致亡也,盖必因是而求桑王富国之术,以遂其纵欲之乐也。如其不然,虽亡其身,未必能亡其国;若夫直言桑王富国之术,则亦不必有是数者而不亡於其身,必亡於其子孙矣。岂特能贫国已哉?

论始皇汉宣李斯

译商鞅在秦国任职,变更法令,确定制度,施行了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没有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下斗殴,秦国因此富强,周天子向秦孝公赏赐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苏轼说:这些全都是战国游士的邪说和诡辩,司马迁却把它们从大道中取来写入史书。我曾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把黄老之学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贬抑隐士,提拔奸雄,这还只是小罪。所谓两大罪,是他评论商鞅、桑弘羊的功劳。汉代以来,学者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而世上的君主却偏偏喜欢他们;都表面上忌讳他们的名声,暗中采用他们的实际做法;更严重的,连名义和实际都尊崇他们,希望取得他们那样的成功,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秦国本来就是天下的强国,秦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主。他整顿政治和刑法,十年没有被声色、田猎、游乐所败坏,即使没有商鞅,难道不会富强吗?秦国之所以富强,是秦孝公敦促农业、努力耕作的结果,不是商鞅流血剥骨的功劳。秦国之所以被百姓憎恨,像豺狼和毒药一样,使一个人起来发难,便导致子孙都没有留下,实在是商鞅造成的。至于桑弘羊,不过是器量狭小、才能低下,只有穿墙打洞般的机巧,不值得谈论。可是司马迁说:“不增加赋税而使朝廷用度充足,这不是很好吗?”司马光说:天下哪里有这种道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只有这么多,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譬如雨水,夏天涝了,秋天就会旱。不增加赋税而使朝廷用度充足,不过是设法暗中夺取百姓的利益,其危害比增加赋税还严重。商鞅、桑弘羊二人的名声在天下,就像蛆蝇和粪秽一样。说起他们会污秽口舌,写下他们会污秽简牍。他们的术数被世间采用后,灭国残民、覆灭家族、丧失性命的事情接连不断。然而世上的君主偏偏喜欢它们,为什么呢?因为喜欢他们言论中对自己方便的地方。尧、舜、禹、汤,是世上君主的父亲和老师;劝谏的大臣、辅弼之士,是世上君主的药石;恭敬、慈爱、节俭、勤劳、忧惧,是世上君主的绳墨约束。如今让世上君主每天面对父师,亲近药石,遵循绳墨,他们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所以采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的人,必定先贬低尧、嘲笑舜、鄙视禹,说:“所谓贤明的君主,不过是专门让天下适合自己的需要罢了。”这就是世上君主人人甘心接受而不觉悟的原因。世间有些人服食钟乳、乌喙,却放纵酒色来求长寿,大概始于何晏。何晏年轻而富贵,所以服寒食散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所做的事情,足以杀身灭族的,一天天接连发生。若能死于寒食散,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可是我为什么偏偏要仿效他们呢?世上服寒食散而生疽、背部生疮、呕血的人接连不断。采用商鞅、桑弘羊之术而破国亡族的人,也都是这样。然而他们始终不觉悟,是因为喜欢这些言论的美好和便利,却忘记了它们造成的灾祸惨烈。编者评:《周语》说:“做君主的人,应当引导利益,并把它分配给上下。”孔子说:“拥有国家、家族的人,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正因为担心分配不均,所以要加以引导、分配,使它均平;正因为担心不能安定,所以要把利益分配均平,使人民安定。”治理百姓的人,为国家管理财物,是为了便利百姓、厚实民生罢了,难道还能考虑别的什么吗?古人说:“面前摆着一丈见方的美食,所尝的不过一小块肉;有万间高大的房屋,所居住的不过一尺之地。”君主即使享用天下的美食,难道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吗?伟大的上帝,难道肯让一个人凌驾百姓之上,放纵他的淫欲,抛弃天地的本性吗?如果说:“不是为了供养自己,我是为了使国家富裕。”那就更加是被迷惑了。人各自偏爱自己,所以把自己的肢体称作身体;偏爱自己的家属,所以把家属聚居的地方称作家。推而扩大到天下,就没有什么可以偏私的;没有私心,却成为天下所系属的一个人,于是把我百姓安身托足的地方称作国家。国家并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人民罢了。如今把人民赖以养生送死的物资,逐户征收、像簸箕聚敛一样,一铢一两地积累成巨万,把它们封闭收藏在一个地方,说:“我是为了富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百姓到了挨冻受饿的地步,却没有人过问,这和聚集粮食、丝帛把它们窖藏起来,任一家人挨冻受饿,却说“我是为了富家”;拿取金钱紧紧握住,任一个人挨冻受饿,却说“我是为了富身”,有什么区别呢?这也可以说是愚蠢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千里之内的百姓出行不必携带粮食;汉孝武帝任用桑弘羊后,亭侯都变得萧条了。宋真宗、宋仁宗时期,虽然还比不上文帝、景帝,但经过一百年的休养,百姓的衣食日益丰足;宋神宗任用王安石后,百姓逃亡,十室九空。这种情况说是使国家贫困还可以,号称富国,究竟富在哪里呢?把草茎当作栋梁,把恶石当作西施,人颠倒是非,往往就是这样。禹的训诫说:“内而沉溺女色,外而沉溺田猎,嗜好美酒和音乐,修筑高大的宫室、雕饰墙壁,这几件事中只要有一件,没有不导致灭亡的。”这些事情之所以导致灭亡,大概一定是因为还要寻求桑弘羊所谓富国的办法,以满足放纵欲望的快乐。假如不是这样,即使丧失自身,也未必能够亡国;如果直接采用桑弘羊所谓富国的办法,那么即使没有这几种事,也不必等到自身灭亡,必定会在子孙手中灭亡。难道仅仅是能够使国家贫困而已吗?论秦始皇、汉宣帝和李斯

秦始皇时,赵高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监蒙恬兵於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震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亡人国,其祸败必出於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良善,岂可望一二於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於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薰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及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就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法令之素行,而臣子之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鞅立信於徙木,立威於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至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寘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始皇皆果於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於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於杀者。

原编者评:用宦寺任法律之祸,毒四海而卒乃身受之。孟子所谓:「仁者以其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不爱及其所爱也。」此文与《代张方平上书》所论穷兵黩武之祸,警后世君臣最为深切著明。轼之垂光百世,宜矣。

论项羽范增

译秦始皇时期,赵高犯了罪,蒙毅审理此案,判定他应当处死,秦始皇却赦免了他并任用他。长子扶苏喜欢直言劝谏,秦始皇发怒,派他到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秦始皇向东巡游到会稽,沿海而行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随从。途中秦始皇生病,派蒙毅回去向山川祈祷,蒙毅还没有回来,秦始皇就去世了。李斯、赵高假传诏令拥立胡亥,杀死扶苏、蒙恬、蒙毅,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苏轼说:秦始皇控制天下内外轻重的形势,使内外相互制约,用来禁止奸邪、预防动乱,可以说安排得很严密。蒙恬统率三十万军队,威震北方;扶苏监督他的军队,蒙毅在帷幄中侍奉,担任谋臣,即使有大奸贼,哪里敢在其中窥伺呢?不幸秦始皇在路上生病,向山川祈祷时身边尚且有人,却把蒙毅派走,所以赵高、李斯得以完成他们的阴谋。秦始皇派走蒙毅时,蒙毅看见秦始皇病重,太子尚未确定,却离开了他,秦始皇身边的人全都不能说是有智慧。然而上天要使人亡国,祸败一定会从智慧所不能预料的地方发生。圣人治理天下,不依靠智谋来防止动乱,只依靠自己不造成动乱的条件。秦始皇造成动乱的根源,在于任用了赵高。宦官造成的祸患,就像毒药和猛兽,没有不使人肝裂首碎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万人〕 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只有东汉的吕强、后唐的张承业二人可以称为善良,难道能指望千万人中有一两个,从而侥幸避免必然灭亡的祸患吗?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心任用宦官而不悔恨,像汉桓帝、汉灵帝、唐肃宗、唐代宗那样,还不值得特别奇怪。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也沉溺于赵高、恭显之流造成的祸患,他们自以为是聪明的人杰。宦官不过是奴仆被熏腐之后的残余,能有什么作为?等到他们使国家灭亡、朝廷混乱,就和庸碌君主没有不同了。所以我特意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作为后世像秦始皇、汉宣帝这样的君主的警戒。有人说:李斯辅佐秦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没有智慧。扶苏是秦始皇的亲生长子,秦国人拥戴他已经很久了。陈胜借用扶苏的名义,尚且足以扰乱天下;蒙恬手握重兵在外,使李斯、赵高二人不能立即杀掉扶苏,如果扶苏再派人请求秦始皇,李斯、赵高就会被诛灭无遗。以李斯这样的智慧,却没有考虑到这些,为什么呢?苏轼说:唉,秦国失去正道由来已久,难道只是秦始皇一个人的罪过吗?自从商鞅变法,把判处死刑看作轻刑,把夷灭三族当作常法,大臣们像狼一样回顾、屏息,能够保住性命就觉得幸运,哪里还有空闲再去请求呢?当商鞅的法令施行时,求取什么没有得不到的,禁止什么没有止住的。商鞅自以为超过了尧舜、胜过了汤武。等到商鞅逃亡而无处安身,这才知道这种法律的弊端。难道只有商鞅后悔,秦国也同样后悔了。荆轲行刺时,持兵器的侍卫眼看着秦始皇绕柱奔跑,却没有人前去救他,是因为秦法严酷的缘故。李斯拥立胡亥,也不再有所顾忌。这两个人知道法令一向这样施行,也知道臣子不敢再请求改变。他们之所以不敢再请求,也是因为知道秦始皇凶悍刚暴、不可挽回。难道他们会料想到这是假诏吗?周公说:“平易近民,人民一定归附。”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大概就是‘恕’吧!”如果以忠恕存心,以平易作为政治原则,那么上位者容易被了解,下位者容易向上通达;即使有卖国的奸贼,也没有可乘的空隙,仓促发生的变乱也没有机会产生。这样的法令施行、禁令禁止,效果或许还比不上商鞅,却是圣人始终不肯以商鞅之法替代它的原因。商鞅通过搬木头来建立信用,通过丢弃灰土来树立威势,又惩罚自己的亲戚、老师和师傅,把威势和信用积累到极点,以至于秦始皇。秦人看待自己的君主,就像看待雷电鬼神一样,不可揣测。古代公族犯罪,要宽宥三次以后才施刑;如今竟发展到让人假传诏令杀掉太子,而没有人顾忌,太子也不敢请求申诉,这就是威势和信用过度的结果。所以,用法令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一个不会反过来伤害自己和自己的子孙。汉武帝、秦始皇都是果断杀人的君主。所以,他们的儿子如果像扶苏那样仁厚,就宁愿死也不请求申辩;如果像戾太子那样强悍,就宁愿反叛也不申诉,因为知道申诉必定不会被察理。戾太子难道是想反叛吗?只是因为走投无路,计策才出于无奈。因此,做这两位君主的儿子,只有死亡和反叛两条路。李斯的智慧,大概足以知道扶苏一定不会反叛。我又把这件事特别表彰出来,以警戒后世那些果断滥杀的君主。编者评:任用宦官、依靠严酷法律所造成的祸患,毒害四海,最终也由君主自身承受。孟子所说:“仁者把对所爱之人的爱推及他所不爱的人;不仁者把对所不爱之人的憎恶推及他所爱的人。”这篇文章与《代张方平上书》中所论述的穷兵黩武之祸,对后世君臣的警戒最为深切明白。苏轼的光辉流传百世,是应当的。论项羽、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於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於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亡,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於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原编者评:君臣之义,非可伪为。楚怀王之立,羽与增臣分定矣。项羽矫杀卿子冠军,所为有无君之心,而后动於杀增。不以此时去,及弑义帝江南,而增犹为羽谋如故,则增之死久矣,奚待疽发背哉?轼曰: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亦人杰也哉!夫虎狼之威,汉高未必不畏。汉高畏虎狼,虎狼亦俊杰耶?

卷四十四

眉山苏轼文七记

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食甫糟,啜酉离,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於物之内而不游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覆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比岁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於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余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於物之外也。

原编者评:黄道周曰:此篇不惟文思温润有余而说安遇顺性之理极为透彻此坡翁生平实际也故其临老谪居海外穷愁颠倒无不自得真能超然物外者矣

宝绘堂记

译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楚国君臣,项羽怀疑范增与汉王私下有来往,便夺去了范增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大致定下来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您赐我骸骨,让我回到普通士卒的行列。”还没有到彭城,范增背上生疽而死。苏轼说:范增离开是对的;如果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他。我只遗憾他没有早些离开。既然这样,应当因为什么事情让范增离开呢?有人说:劝项羽杀沛公,项羽没有听从,最终也因此失掉天下,应当在这时离开吗?回答:不对。范增想杀沛公,是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沛公,还保有作为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经》说:“知道事物隐微的征兆,大概就是神明吧!”《诗经》说:“看那雨雪,先聚集的只是霰。”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卿子冠军时离开。陈涉之所以得到百姓拥护,是借助项燕、扶苏的名望;项氏之所以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之所以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害了义帝。况且义帝死后,范增被立为谋主。义帝的生死,难道只是楚国盛衰的问题,也关系到范增与他共同承担祸福。义帝不可能已经死亡,而范增却独自长久存在。项羽杀卿子冠军,也是弑杀义帝的征兆;他后来弑杀义帝,对范增产生怀疑的根源就从这里开始了。哪里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呢?事物一定先腐烂,虫子才会生出来;人一定先产生疑心,谗言才有机会进入。陈平虽然有智慧,怎么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评论义帝,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唯独派沛公入关,而没有派项羽入关;又能在众人之中认出卿子冠军,把他提拔为上将,不贤明的人能够这样做吗?项羽既然假传命令杀死卿子冠军,义帝必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死义帝,就是义帝杀死项羽,不必等到有智慧的人来以后才知道。范增起初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后来项羽在途中杀死义帝,并不是范增的意思。哪里只是并非他的意思?他必定会竭力争辩,只是没有被听从。项羽不采纳他的意见,却杀死自己拥立的人,项羽对范增的怀疑,一定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当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和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考虑,如果有能力便应诛杀项羽,没有能力便应离去,这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已经七十岁,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开,却不在这时明确表明去留的界限,反而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业,实在浅陋。虽然如此,范增仍然是汉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算得上人杰了吧!原编者评论:君臣之间的道义,不是可以虚假造作的。楚怀王即位时,项羽和范增的君臣名分已经确定了。项羽假借名义杀死卿子冠军宋义,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显露出目无君上的心思,后来才行动起来杀害范增。如果范增不在这时离开,等到项羽在江南杀死义帝,而范增还像从前一样替项羽谋划,那么范增早就死了,哪里还等得到背上毒疮发作呢?苏轼说:范增是汉高祖所畏惧的人。范增也算是人中的豪杰吗!至于虎狼般的威势,汉高祖未必不害怕。汉高祖害怕虎狼,难道虎狼也就是俊杰吗?卷四十四 眉山苏轼文七·记 超然台记 凡是事物都有可观赏之处,只要有可观赏之处,就都有可使人快乐的地方,并不一定非要奇异瑰丽的东西。吃酒糟、饮〔疑有脱误〕,都可以使人醉;瓜果蔬菜草木,都可以使人吃饱。推而广之,我到哪里去会不快乐呢?人们所说的求取福分、躲避灾祸,是因为认为福分值得喜爱、灾祸令人悲伤。人的欲望没有穷尽,而外物能够满足我的欲望却是有限的。美与丑在内心交战,取舍的选择又交错呈现在眼前,于是可快乐的事常常很少,可悲伤的事常常很多,这就叫作求祸而拒绝福分。求祸而拒绝福分,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只是外物遮蔽了人的心性罢了。那些沉溺在外物之内、不能超脱于外物之外的人,并不是外物本身有大小之分。从外物内部去看,没有一样不是高大显著的。外物凭借它的高大来压迫我,我就常常眼花心乱,反复观看,就像从缝隙中看人斗殴一样,又怎么知道胜负究竟在哪里呢?因此美丑纷纷产生,忧愁和快乐也随之出现,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我从钱塘调任胶西太守,舍弃船桨舟船的安逸,承受车马奔波的劳苦;离开雕饰墙壁的华美住处,住进仅能遮蔽风雨的简陋房屋;背对湖山的景色,行走在种桑种麻的田野。刚到这里时,连续几年收成不好,盗贼遍野,案件诉讼充斥,而斋厨空空,天天只能吃枸杞和菊花,大家本来都怀疑我不会快乐。这样过了一年,我的面容反而更加丰满,头发中已经变白的部分也一天比一天恢复黑色。我既喜欢这里淳朴的风俗,这里的官吏百姓也安于我笨拙的治理。于是我整治园圃,打扫庭院房舍,砍伐安丘、高密的木材来修补破损之处,作勉强使它完整的打算。园子的北面,依着城墙修筑成台,已经有很久了;我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时常和大家一起登台游览,放纵心意,舒展志趣。向南望去,马耳山、常山时隐时现,忽近忽远,或许那里有隐居的君子吧?向东则是卢山,是秦人卢敖逃遁的地方。向西望穆陵,隐约像一座城郭,师尚父、齐桓公留下的功业余泽还存在。向北俯视潍水,不禁慨然长叹,追想淮阴侯韩信的功劳,哀悼他未能善终。台高而稳固,幽深而明亮,夏天凉爽,冬天温暖。下雨下雪的早晨,清风明月的夜晚,我没有一次不在这里,客人也没有一次不跟随。我采摘园中的蔬菜,捞取池中的鱼,酿造高粱酒,煮去壳的粗米来吃,说:游玩真快乐啊!正当这时,我的弟弟苏辙恰好在济南,听说这件事,写了一篇赋,并且给这座台取名叫“超然”,用来表明我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快乐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能够超脱于外物之外。原编者评论:黄道周说:这篇文章不只是文思温润有余,而且对于安于处境、顺应本性的道理说得极其透彻,这正是苏东坡一生的实际情形。所以他临老被贬居住在海外,虽然穷困忧愁、颠沛困顿,却无不自得,真正是能够超然于物外的人。宝绘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