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五十五

卷五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45–353 段

余观太宗常屈己以从群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所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始终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己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谏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启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群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也,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与?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其戾也?」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稿者非欤?曰:焚稿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稿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稿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己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稿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己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曾言也。」令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持己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原编者评:巩文以此篇为第一、所为既没其言立者欤?按《易》曰: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子曰:善则称君,过则称己,则民作忠。《书·君陈》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周公、孔子、成王之言,胥不若是,而谓巩之说可比于古之立言者,何欤?周公之言,则孔子《文言》明之矣,曰: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阴不得自有美,自有美斯恶矣。虽有公旦之勋劳,而使天下不知其出于王,则亦恶矣。虽百官总己以听于周公,而凡文告之辞必曰:周公曰:王若曰:若今传宣诏旨者然,可知明保冲子,而终未尝有一言一事之专成者。公之美,皆王之美也。至于纳诲则不然,曰:予旦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公未尝有所讳而让也。盖无成之义在事立绩成之时,而纳诲之辞在出谋发虑之始,安得引《易》之语为议哉?若子之言,为人臣言也。夫言岂一端而已?夫各有所当也。与父言依于慈,与子言依于孝。子与子相语而言父之不慈,固为悖德。父与父相语而唯言子之不孝,则亦里巷小人之为矣。孔子人臣为人臣言,安得不云尔乎?若巩之言,所以开后世人君之惑也。况乎察言者如观山焉,移步换形,远近高低便不同,在善领会者。夫善则称君,善已成也;过则称己,过已成也。善之已成而身任之,是悖《易》无成含章之义也。过之已成而身任之,是为尊者讳也。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之类是也。若夫谏诤之事,则善固未成,而过亦未著,其纳谏而成善欤?其善之大小未可知,而先彰其纳谏之美,若决江河,则尊吾君以舜也。

译我看唐太宗常常委屈自己,听从群臣的意见;魏郑公等人庆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得到知遇,因此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进谏的。他们的忠诚固然出于自身,也因为得到君主信任才如此。由此可见,唐朝能够治理好,太宗被称为贤主,而前代君主比不上他的原因,其根源都在这里。能够知道这些,是因为有关的奏疏还保存着。等看到魏郑公把进谏的事交给史官记载,太宗却因此发怒,削减对他的恩礼,失去了善始善终的道义,我总是不免反复叹惜,遗憾他没有想到这一点,也更加知道魏郑公的贤能。君主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所遵循的不过是最大公、最正直的道理。所谓大公至正,并不是抹杀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小小的名誉来偏爱自己的君主;这两种做法都是不可取的。还有更不可取的:如果认为进谏应当掩盖,就是把进谏看成不值得称道的事,那么后世谁还会进谏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这些事,不仅会丧失一时的公正,还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根本没有进谏之事,从而助长他们的懈怠和猜忌。太宗晚年,群臣已经知道他的心意而不再进言,渐渐不知道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战败,才开始遗憾魏郑公不在世,却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由此产生的。伊尹、周公是怎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君主时,言辞极其深切,事情也极其紧迫;这些内容都保存在书中,从未加以掩盖。直到今天,人们仍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因为从那些文字中可以看见这些事实。假如当时删掉并抛弃这些话,只求保全一点小小的名声,那么后世凭什么依据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贤明而且良善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下的谏言没有流传下来,并不是史书遗漏,而是天下人不敢说话造成的。因此,进谏没有流传下来,正是使这几个君主在后世更加暴露其罪恶罢了。有人说:春秋笔法规定,为尊者、亲者和贤者避讳,这与此不是相反吗?春秋所避讳的是恶事。采纳谏言,难道是恶事吗?那么,焚烧谏稿的人难道没有错吗?回答说:焚稿的是谁?不是伊尹、周公这样的人,而是近世那些只求一点小小名声的人;即使说到他们的事情,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因为焚烧谏稿,说是要掩盖君主的过错,却又让后世只听说这件事,那么后世就看不到谏稿本身的是非,只会认定过错总在君主,而美名总在自己身上;这难道叫爱护君主吗?孔光删去谏稿中所说的话,他的用心究竟是正是邪,还不能确定;但他焚烧谏稿,使后人受到迷惑。后世怎么知道这不是谋害自己名声的奸计呢?有人说:当面向君主进言,使用诡诈的言辞而出来,这与上述情况不同吧?回答说: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即使万一有这样的道理,也只能说君臣议论时,不愿让当时的人泄露自己的话,难道是要堵塞向万世传告的途径吗?唉!以诚信约束自己、侍奉君主而不欺骗后世的人,就是魏郑公。我因此更加知道他的贤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原编者评:曾巩把这篇文章列为第一。所谓“事情已经结束而他的言论才得以树立”,大概就是这样吧?考察《易经》说:“含藏文采,可以守正;有时从事于王事,不以成功自居而终能有结果。”孔子说:“有善事就称说君主,有过错就称说自己,这样百姓就会兴起忠心。”《尚书·君陈》说:“你有好的谋略和主张,就进宫告诉你的君主;你应当在外面顺从君主,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唉!臣下都这样做,只有贤良之人才能显著啊!周公、孔子、成王的话都不是这样,为什么说曾巩的论说可以和古人的立言相比呢?周公的话,孔子已经在《文言》中说明了:“阴虽有美德,也要含藏起来,以便从事王事,不敢自居其功。这是地道、妻道、臣道。地道不自居成功,却代替阳刚取得最终成效。阴不能自以为有美德;自以为有美德,就成了恶。即使有周公姬旦的功劳,也不能让天下知道功劳出自周公,否则同样是恶。即使百官总摄自己的职务,听从周公,所有诏告文书也一定说‘周公说’‘王这样说’,就像今天传达诏旨一样。由此可知,他明白地辅佐幼主,却始终没有一件事、一句话专门归功于自己。周公的美德,都是君王的美德。至于接受劝诫,则不是这样,周公说:‘我姬旦接受众人的美善言论,都告诉了孺子王。’ 周公从未有所隐讳,也没有把功劳推让给别人。大概“不自居成功”的道理适用于事情已经建立功绩、取得成效之时,而“接受劝诫”的话适用于谋划刚刚提出、思虑刚刚开始之时,怎么能引用《易经》的话来议论呢?如果按照孔子的说法,那是对臣下说的。言论难道只有一种吗?不同情形各有适当的说法。对父亲说话,要依据慈爱;对儿子说话,要依据孝顺。儿子和儿子相互谈论,却说父亲不慈爱,当然是违背道德;父亲和父亲相互谈论,却只说儿子不孝,也不过是里巷小人的做法。孔子作为臣下对臣下说话,怎么能不这样说呢?曾巩的言论,是为了启发后世君主的疑惑。况且考察言论,就像观看山一样,移动脚步、变换角度,远近高低便会不同,关键在于善于领会。“有善事就称说君主”,说的是善事已经完成;“有过错就称说自己”,说的是过错已经形成。善事已经完成却由自己承担其功,是违背《易经》“不自居功、含藏文采”的道理;过错已经形成却由自己承担,是替尊者避讳。孔子说:“我孔丘是幸运的,假如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我。”这类话就是如此。至于进谏之事,善事本来还没有完成,过错也还没有显露;君主采纳谏言而成就善政吗?善政的大小尚且无法知道,却先彰显君主采纳谏言的美德,这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尊崇我的君主如同虞舜。

纵使过已成而改而之善欤?过既改,则过之大小不必问,而唯见。其改过之美,改过不吝,是尊吾君以汤也。然则巩之言正,孔子所谓善则称君之大者矣,而奚有二焉?惟谏不纳而过已彰,乃号于人曰:吾尝言之矣」,则为失人臣之义耳,而岂巩文之旨哉?若《君陈》之书,则先儒辨之久矣。葛真曰:成王殆失言,欲其臣善则称君,人臣之细行也。君既有是心,至于有过,将使谁执哉?禹闻善言则拜,汤改过不吝,端不为此言矣。」真德秀曰:人臣自处者所当知,若君以语其臣,则不可也。」汉高祖称李斯「善则称君」,王卫尉深非之。卫尉之名不著,然其言足为万世法。两家之言当矣。抑又有说焉?孟子曰: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成王之命君陈也,周公既没,而使代其职,以监殷顽民于下都也。管蔡之乱未久,成王亲政亦未久,安反侧,销奸慝,用恩用威,与常事异。其时势必有当如是措置者,而成王有此言也。盖自恐其德之未洽于天下也,而岂谓易地皆然哉?是又不得据《君陈》以非巩矣。

与孙司封书

运使司封阁下:窃闻侬智高未反时,已夺邕邑地而有之,为吏者不能御,因不以告。皇祐三年,邕有白气起廷中,江水横溢,司户孔宗旦以为兵象,策智高必反,以书告其将陈拱。拱不听宗旦言,不已,拱怒诋之曰:司户狂邪!」四年,智高出横山,田各其寨,人因其仓库而大赈之。宗旦又告曰:事急矣,不可以不戒。」拱又不从。凡宗旦之于拱,以书告者七,以口告者多至不可数度。拱终不可得,意即载其家走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吾亲毋为与死。」此既行之二日,智高果反,城中皆应之。宗旦犹力守南门,为书召邻兵,欲拒之。城亡,智高得宗旦,喜欲用之。宗旦怒曰:贼汝,今立死,吾岂可污邪!」骂不绝口。智高度终不可下,乃杀之。当其初,使宗旦言不废,则邕之祸必不发;发而吾有以待之,则必无事。使独有此一善,固不可不旌。况其死节堂堂如是,而其事未白于天下。比见朝廷所宠赠南兵以来伏节死难之臣,宗旦乃独不与此,非所谓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使宗旦初无一言,但贼至而能死不去,固不可以无赏。盖先事以为备,全城而保民者,宜责之陈拱,非宗旦事也。今猥令与陈拱同戮,既遗其言,又负其节。为天下者赏善而罚恶,为君子者乐道人之善,乐成人之美,岂当如是邪?凡南方之事,卒至于破十余州,覆军杀将,丧元元之命,竭山海之财者,非其变发于隐伏而起于仓卒也。内外上下有职事者,初莫不知,或隐而不言,或忽而不备,苟且偷托以至于不可御耳。有一人先能言者,又为世所侵蔽,令与罪人同罚,则天下之事,其谁复言耶?闻宗旦非独以书告陈拱,当时为使者于广东西者,宗旦皆历告之。今彼既不能用,惧重为己累,必不肯复言。宗旦尝告我也。为天下者,使万事已理,天下已安,犹须力开言者之路以。防未至之患,况天下之事,其可忧者甚众,而当世之患,莫大于人不能言与不肯言,而甚者或不敢言也。则宗旦之事,岂可不汲汲载之天下视听,显扬褒大其人,以惊动当世耶?宗旦喜学《易》,所为注有可采者,家不能有书,而人或质问以《易》,则贯穿驰骋至数十家,皆能言其意。事祖母尽心,贫几不能自存,好议论,喜功名。巩尝与之接,故颇知之,则其所立,亦非一时偶然发也。世多非其在京东时不能自重,至为世所指目,此固一眚,今其所立亦可赎矣。巩初闻其死之事,未敢决然信也,前后得言者甚众,又得其弟自言,而闻祖袁州在广东亦为之言,然后知其事。使虽有小差,要其大概不诬也。况陈拱以下皆覆其家,而宗旦独先以其亲遁,则其有先知之效可知也。以其性之喜事,则其有先言之效亦可知也。以阁下好古力学,志乐天下之善,又方使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故敢以告。其亦何惜须臾之听,尺纸之议,博问而极陈之,使其事白,固有补于天下,不独一时为宗旦发也。伏惟少留意焉,如有未合,愿赐还答。不宣,巩顿首。

原编者评:国所以立者,纪纲也。纲以统纪,纪以承纲。纪乱而补苴罅漏,虽不可少,然国不至于无与立也。曰纲在也。纲废则纪虽存,亦弛而不能举矣。误封疆者不可逋诛,死封疆者不可遗血阝。是立国之纲也。巩所以勤勤于孔宗旦之事,而必欲其白于天下欤?

谢杜相公书

译即使过错已经形成,后来能够改正而转为善政吗?过错既已改正,那么过错大小不必追问,只看他改过的美德;改过不吝惜,便是尊崇我的君主如同商汤。既然如此,曾巩的说法是正确的,正是孔子所说“有善事就称说君主”中最重要的一层,怎么会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呢?只有在进谏不被采纳、过错已经显露时,才对人喊道:“我曾经进言过了。”这才是失去臣下的道义,难道是曾巩文章的主旨吗?至于《君陈》这篇《尚书》,前代儒者已经辨析很久了。葛真说:“成王大概说错了话。他想让臣下有善事就称说君主,这是臣下的小节。君主既然有这样的心,到了有过错时,又让谁来承担呢?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商汤改过毫不吝惜,确实不会说这种话。”真德秀说:“臣下应当懂得如何自处;如果君主用这话来要求臣下,就不可以。”汉高祖称赞李斯“有善事就称说君主”,王卫尉深深非难此说。王卫尉的姓名没有流传下来,但他的话足以成为万世的准则。这两家的说法是正确的。或者还可以这样说:孟子说,读他的书而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所以要考察他所处的时代。成王任命君陈时,周公已经去世,成王让君陈代替周公的职务,在下都监察殷朝的顽民。管叔、蔡叔的叛乱过去不久,成王亲自执政也不久;安定反复的人、消除奸邪,恩威并用,这与平常的事情不同。当时的形势必然有必须如此安排的原因,所以成王才说了这番话。大概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德行还没有充分施及天下,难道是说换到任何时代、任何君主都应当如此吗?因此,也不能依据《君陈》来非难曾巩。《与孙司封书》运使司封阁下:我私下听说,侬智高尚未反叛时,已经夺取并占有邕州的土地,任职的官吏不能抵御,因而没有把情况上报。皇祐三年,邕州官署中升起白气,江水横向泛滥,司户孔宗旦认为这是战争的征兆,推断侬智高一定会反叛,便写信告诉他的长官陈拱。陈拱不听孔宗旦的话,孔宗旦仍不停劝告,陈拱恼怒地骂他说:‘司户疯了吗!’皇祐四年,侬智高从横山出兵,攻占各寨,百姓凭借他的仓库,得到大量赈济。孔宗旦又告诫说:‘事情紧急了,不能不戒备。’陈拱又不听。孔宗旦对陈拱,写信报告的有七次,口头报告的多到无法计算。陈拱最终无法劝动,便打算带着家人逃往桂州,说:‘我有官职守土,不能离开;我的亲人不要和我一起送死。’这话说完两天后,侬智高果然反叛,城中人都响应他。孔宗旦仍奋力守卫南门,写信召集邻近的军队,想要抵抗。城池陷落,侬智高抓住孔宗旦,欣喜地想任用他。孔宗旦愤怒地说:‘你这个贼,我现在就要死,难道能让我受污辱吗?’他不停地辱骂侬智高。侬智高估计终究不能使他屈服,于是杀了他。当初如果孔宗旦的话没有被弃置,邕州的祸患一定不会发生;祸患发生后如果我们有所准备,也一定不会出事。即使孔宗旦只有这一项善行,本来也不能不表彰他。何况他像这样堂堂正正地为节义而死,而他的事迹却没有向天下说明。近来我看到朝廷所加恩宠、追赠给南方兵乱以来守节死难的臣子,孔宗旦却偏偏不在其中,这难道不是所谓“对预先防止烟囱起火、搬走柴薪的人不给恩泽,却把头发烧焦、额头烧烂的人奉为上客”吗?即使孔宗旦起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贼兵到来时能够守死不去,本来也不可以不赏。预先准备、保全城池、保护百姓,是陈拱应当承担的责任,不是孔宗旦的职责。如今竟然让他和陈拱一同受辱,既辜负了他的言论,又辜负了他的节义。治理天下的人应当奖赏善行、惩罚恶行;作为君子,应当乐于宣扬别人的善行,乐于成全别人的美名,怎么能这样做呢?南方的事情最终导致十多个州被攻破、军队覆没、将领被杀、百姓丧命、山海间的财富耗尽,并不是因为变乱突然从隐伏状态仓促爆发。内外上下凡是有职务的人,起初没有谁不知道,只是有人隐瞒不说,有人轻视而不作准备,苟且敷衍,直到无法抵御罢了。有一个人预先能够说出实情,却又受到世俗蒙蔽,使他和罪人一同受罚,那么天下的事情,今后谁还敢说呢?听说孔宗旦不只是写信告诉陈拱,当时在广东、广西担任使者的人,他也都逐一告知了。如今那些人既然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又害怕这件事再次成为自己的牵累,必定不肯再发言。孔宗旦曾经把这些事告诉过我。治理天下的人,即使万事已经整治妥当、天下已经安定,仍须努力打开进言的道路,以防范尚未发生的祸患;何况天下的事情值得忧虑的很多,而当今最大的祸患,没有比人们不能说、不肯说更大的,严重时甚至是不敢说。因此,孔宗旦的事情,难道不应当赶紧记载下来,传给天下人听闻,显扬并褒奖这个人,以警醒当世吗?孔宗旦喜爱研习《易经》,他所作的注解有可取之处。他家里没有藏书,别人有时拿《易经》来询问他,他便贯通发挥,涉及数十家学说,都能说明其中的意义。他侍奉祖母尽心尽力,贫困得几乎不能养活自己;他喜欢议论,也喜欢功名。曾巩曾与他交往,所以颇为了解他;由此可见,他的作为并不是一时偶然发生的。世人多责怪他在京东任职时不能自重,以至于受到世人指责;这固然是一项过失,但如今他的作为也可以抵偿了。曾巩起初听到他死难的事情,不敢马上完全相信;后来前后从许多人那里得到消息,又听到他的弟弟亲口说明,并且听说祖袁州在广东也替他说了话,这才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即使其中有些小的差异,大体情况也不会是假的。何况陈拱以下的人全都使自己的家族覆灭,只有孔宗旦事先带着亲属逃走,由此可知他确有预先知道的作用。根据他性情喜好过问事情,也可知他确实有预先劝告的作用。因为阁下喜好古道、努力学习,志在乐于成全天下的善事,而现在又奉命主管南方,以赏罚善恶为职责,所以我才敢把这些告诉您。您又何妨抽出片刻听取此事,读一读这封短信,广泛询问并彻底陈述,使这件事真相大白?这当然对天下有所补益,不只是为孔宗旦一时伸张而已。恭请您稍加留意。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希望赐信回复。就此停笔,曾巩叩首。原编者评:国家赖以建立的,是纲纪。纲用来统摄纪,纪用来承接纲。纪纲混乱而只是修补漏洞,虽然不可缺少,但国家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立国的凭借,因为纲还在。纲废弃了,即使纪还存在,也会松弛而不能发挥作用。误守疆土的人不可逃避诛罚,死守疆土的人不可让他的鲜血白流。这就是立国的纲。曾巩之所以对孔宗旦的事情反复用心,必定要使它昭白于天下,大概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吧?《谢杜相公书》

伏念昔者,方巩之得祸罚于河滨,去其家四千里之远,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险,为其阻阨,而以孤独之身,抱不测之疾,茕茕路隅,无攀缘之亲,一见之旧以为之托,又无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势下之可以动俗,惟先人之医药与凡丧之所急,不知所以为赖,而旅榇之重大,惧无以归者,明公独于此时,闵闵勤勤,营救护视,亲屈车骑,临于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于左右,而医药之有与谋,至其既孤,无外事之夺,其哀而毫发之私,无有不如其欲,莫大之丧得以卒致而南,其为存全之恩,过越之义如此,窃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颂推说者,穷万世,非如曲士汲汲一节之善,而位之极年,之高,天子不敢烦以政,岂乡闾新学危苦之情,丛细之事宜以彻于视听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尽于巩之德如此,盖明公虽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爱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于自然,推而行之,不以进退,而巩独幸遭明公于此时也,在丧之日,不敢以世俗浅意,越礼进谢,丧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陈,徘徊迄今,一书之未进,顾其惭生于心,无须臾废也,伏惟明公终赐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义而无有所私,则巩之所以报于明公者,亦惟天下之义而已,誓心则然,未敢谓能也。

原编者评:大学始教,宵雅肄三,官其始也。说者以为无私恩,非孝子也;无公义,非忠臣也。若是乎,私恩公义之难并立,而忠孝之致相妨乎?奚其然也?道在明孝,则守先待后,不事王侯,正为朝廷,端本明化,忠之大也,非公义欤?道在明忠,则能致其身,使天下咸曰:幸哉有子如此!」正为父母,继志述事,孝之至也,非私恩欤?然则道一而已,在人审其轻重而时措之耳。世衰道微,彝伦攸于是观。起与杀其父,而世以为忠;伍员教吴灭楚,而世以为孝。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此有若之所以叹也。至于君臣朋友之间,公义益以不明。桀黠之徒,以讦为直,专于恩地加朘刻焉,以求亲媚于主人,号于人曰:不党而不顾!」神人之所共怒。其同流合氵于者,利相引,害相扶,前者唱,后者喁喁,即至国步蔑资,沦胥以败,而世犹谅之曰:某与某有恩也!」岂不谬哉?夫以私恩报私恩,无异纟宁衣缟带耳;以公义报私恩,则木桃琼瑶也。若废公义以报私恩,犹树而得稗矣,岂所以为报哉?韩厥之举,愈彰赵孟之忠。况所为公义者,又非必尽若韩厥之事也哉?夫人生平恩怨,所不能无,公义之不明,吾不知其何以报恩矣。巩受杜衍匍匐救丧之厚德,而矢以公义为报恩,岂非真知轻重,大丈夫哉?王明清曰:曾密公讳易占,字不疑。欧阳文忠识其碑曰:少有大志,知名江南,为文忠所称。』如此则其人固可想矣。既以豪侠自任,信州玉山令有过客杨南仲,文采可喜,气概颇相投,公厚赠其行。会与郡将钱仟芝不叶,捃摭公以客所受为贿,公引伏受垢,不复自辩,竟除名徙英州。以赦自便,将诉其事于朝,行次南都而卒。时公子南丰先生子固已名重于世,适留京师,而杜祁公以故相自来逆旅,为办后事。」

寄欧阳舍人书

译我想起从前,曾巩在河边遭受祸患和刑罚,离家四千里之远,向南眺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等天下险阻横在路上;我孤身一人,又患着难以预料的疾病,孤零零地在路旁,没有可以攀附的亲属,也没有旧识可以托付,更没有高尚的品行可以感动别人、也没有权势利益可以打动世俗。对于先父的医药以及丧事中一切急需的东西,我不知道可以依靠谁;而旅途上载运棺柩十分沉重,又担心无法把它送回故乡。只有明公在这时忧虑勤劳地为我奔走,营救、保护、照料、察看,亲自屈尊来到河边,使我在先父患病时能够专心依靠您,参与谋划医药;等到我成为孤儿之后,又没有其他事务来干扰,使我的悲哀以及丝毫个人愿望都无不如愿,终于把极大的丧事送回南方。您保存、保全我的恩德,超过常情,合乎大义,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私下想,明公辅佐天下的道理和功业,吟咏称颂、推重宣扬,可以穷尽万世,绝不是拘泥一节小善的庸俗之士所能相比的;您的职位极高、年纪也高,天子都不敢拿政务烦劳您,哪里会想到乡里新进学子的艰危苦难和琐碎事情,竟应当传达到您的耳目而得到省察呢?然而明公念及先父旧情,对我尽恩至此,大概是因为明公虽然不能起身接受天下政务,却爱护、培育天下人才,不忍心让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这种道理出于自然,推行它并不因人的进退而改变,而我独自有幸在这个时候遇到明公。服丧期间,不敢以世俗浅薄的心意越过礼制前来道谢;服丧期满后,又想到您的大恩无法用言语命名,空泛的话也不足以陈说,所以徘徊至今,一封谢信都未能送上,但惭愧之心片刻没有停止。希望明公最终仍赐予体察。明公存有为天下的大义而不偏私,那么我能够报答明公的,也只有天下的大义罢了。我内心发誓如此,只是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原编者评:《大学》开始施教时,先学习《小雅》中的三篇,这是从做官开始的意思。有人说,没有私恩便不是孝子,没有公义便不是忠臣。难道私恩和公义难以同时成立,忠孝的最高境界彼此妨碍吗?为什么会这样呢?明白孝道,就应守护先人、等待后世,不侍奉王侯,端正朝廷,端正根本、彰明教化,这是忠的最高境界,难道不是公义吗?明白忠道,就能献出自身,使天下人都说:‘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这正是为了父母,继承父母的志向、述行父母的事业,是孝的最高境界,难道不是私恩吗?如此说来,道理只有一个,只在人能够审察轻重,因时施行罢了。世道衰败、正道微弱,常伦败坏的情形正可以从这里看出。豫让为智伯报仇而刺杀赵襄子,世人却认为他忠;伍员教唆吴国灭楚,世人却认为他孝。一个人的品德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却喜欢冒犯上级,这样的人很少;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作乱的人,从未有过。这就是有若所感叹的原因。至于君臣、朋友之间,公义更加不明。奸黠之徒把揭发别人说成正直,专门在施恩之处刻薄苛刻,以求得主人的亲近和宠爱,还向人叫嚷:‘我不结党,也不顾忌什么!’这是神人共同愤怒的行为。那些同流合污的人,互相以利益牵引、以祸害扶持,前面的人高声倡导,后面的人低声附和;即使到了国势衰微、资财耗尽、相继败亡,世人仍替他们辩解说:‘某人与某人之间有恩情。’ 这难道不是荒谬吗?用私恩报答私恩,不过是给人系上普通的衣带罢了;用公义报答私恩,才像以木桃换取琼瑶。若废弃公义来报答私恩,就像种树却得到稗草,怎么能算报答呢?韩厥举荐赵武,反而更加彰显赵孟的忠诚。何况实行公义,也不一定都要做到韩厥那件事的程度。人生一世,不能没有恩怨;如果公义不彰明,我真不知道人们凭什么报答恩德。曾巩承受杜衍匍匐奔走、救助丧事的深厚恩德,却发誓以公义来报恩,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的丈夫吗?王明清说:‘曾密公名易占,字不疑。欧阳文忠为他撰写碑文说:他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在江南知名,受到欧阳文忠称许。’这样看来,这个人的品格确实可以想见。他既以豪侠自任,信州玉山县令任上有一个过客杨南仲,文采可喜,气概也很投合,曾密公厚赠他为之送行。适逢他与郡将钱仟芝不合,钱仟芝搜集材料,以曾密公收受宾客财物为贿赂;曾密公承认并忍受污辱,不再为自己辩解,最终被除名,迁徙到英州。后来因赦免而获得行动自由,准备把这件事上诉朝廷,走到南都时去世。当时曾密公的儿子、南丰先生曾巩已经在世上享有盛名,恰好留在京师;杜祁公以故相身份亲自到旅舍,为他办理后事。《寄欧阳舍人书》

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蒙赐书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铭,反覆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著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于见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愧而惧。至于通材达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当观其人,苟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德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睎祖德,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之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巩再拜。

原编者评:茅坤曰:此书纡径百折而感慨呜咽之气博大幽深之识溢于言外较之苏长公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特胜张英曰:以畜道德而能文章归美欧阳足见作铭之不易以此一义回旋转折洒洒洋洋极唱叹游泳之致想见行文乐事

福州上执政书

译曾巩叩首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有人回来,承蒙您赐信,并赐下为先祖撰写的墓碑铭文。我反复阅读诵读,感动和惭愧一同涌上心头。铭志流传于世,其意义接近史书,但也有与史书不同的地方。史书对于善恶无不记载;铭文则是古代有人功德、才行、志向、节义美好,担心后世不知道,便一定写成铭文使其显现,有的收在宗庙,有的留在墓上,目的相同。假如一个人有恶行,那么铭文对他有什么用呢?这就是它与史书不同的地方。写铭文,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能够表达敬意;善人因自己的事迹得以流传而受到鼓舞,更加努力立身;恶人没有值得记录的事,便因惭愧而畏惧。至于通达的才识、正义刚烈的节操、嘉美的言论和善良的行为,都在篇章中显现出来,这足以成为后人的准则,起到警戒和劝勉的作用;它如果不接近史书,又会接近什么呢?到了世道衰微之时,人的子孙只想褒扬亲人,却不依据道理,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竭力刻写铭文来向后世夸耀。撰写文章的人既没有拒绝不写,又因为是其子孙请求,便替他们写了。若把恶行写进去,又违背人情,于是铭文开始不真实。后世撰写铭文的人,应当考察死者本人;假如托付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所写的就不公正、不正确,也不足以流行于世、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到乡里的士人,几乎没有不立铭文的,但真正流传下来的却很少。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所写的又不公正、不正确。既然如此,什么样的人才适合撰写铭文,能够做到完全公正而且符合事实呢?如果不是积蓄道德、又能够写文章的人,就没有资格撰写。因为有道德的人面对恶人,不会接受请托替他作铭;面对普通人,能够辨别其真实情况。人的行为,有内心善良而外在事迹似乎不善的,有内心奸诈而外表和善的,有善恶相差悬殊而不能用事实简单指明的,有实际功绩大于名声的,也有名声超过实际的。这就像任用人才一样;不是积蓄道德的人,哪里能够辨别呢?不被议论迷惑,不徇私情,能够做到不惑而不徇私,才会公正而正确。但如果文辞不精美,世人仍不会传诵,所以又必须兼有文章才华。因此说:不是积蓄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就无法撰写铭文。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积蓄道德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一时代会有,也往往要隔数十年,甚至一二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的文章能够流传如此困难,能够遇到这样的人也同样困难。像先生您的道德和文章,确实是数百年才有的人才。先祖的言行卓然出众,幸而遇到您,得以铭记其公正和真实;它流传于世、传给后代,是毫无疑问的。世上的学者每次阅读传记中所写的古人事迹,读到令人感动之处,常常悲痛流泪。何况是他们的子孙呢?何况是我曾巩呢!追念先祖的德行,思考用什么办法使它流传下去,于是知道先生把一次赐予施加给我,又延及我的三代先人。我应当怎样感激和报答,并设法记述它呢?我又想到:像我这样浅薄、迟钝、拙劣的人,先生还提携我;先祖一生困顿、失意而死,先生却使他的名声显扬。那么世上杰出豪迈、非凡罕见的人,谁不愿意登门求教?那些隐遁、幽居、受压抑的人,谁不对世道有所希望?善人谁不愿意行善,恶人谁不因惭愧而畏惧?为人父祖的,谁不想教育子孙?为人子孙的,谁不想使父祖获得荣耀?这些美好的结果,都归于先生。既然拜受了您的恩赐,又冒昧进呈我这样说的原因。至于您所告知的世族次序,我怎敢不接受教诲而更加详细地办理呢?惭愧至极。不再多说。曾巩再拜。原编者评:茅坤说:这封信曲折迂回,百转千回,感慨呜咽之气宏大深沉,见识充溢于言外;与苏长公感谢张太保替先人撰写墓碣的信相比,尤其出色。张英说:把“积蓄道德而能写文章”这句话用来赞美欧阳修,足见撰写墓铭并不容易。全文围绕这一义理反复转折,挥洒畅达,洋洋洒洒,极尽反复咏叹、自由舒展之妙,可以想见作者作文时的乐趣。《福州上执政书》

巩顿首再拜上书某官,窃以先王之迹去今远矣,其可概见者尚存於诗。诗存先王养士之法,所以抚循待遇之者,恩意可谓备矣。故其长育天下之材,使之成就,则如萝蒿之在大陵,无有不遂。其宾而接之,出於恳诚,则如鹿鸣之相呼。召其声音,非自外至也。其燕之则有饮食之具,乐之则有琴瑟之音,将其厚意则有币帛箱篚之赠。要其大旨,则未尝不在於得其欢心。其人材既众,列於庶位,则如棫朴之盛,得而薪之。其以为使臣,则宠其往也,必以礼乐,使其光华皇皇於远近。劳其来也,则既知其功,又本其情而叙其勤。其以为将率,则於其行也,既送遣之,又识薇蕨之始生,而恐其归时之晚。及其还也,既休息之,又追念其悄悄之忧,而及於仆夫之瘁。当此之时,后妃之於内助,又知臣下之勤劳。其忧思之深,至於山脊石砠,仆马之间,而志意之一、至於虽采卷耳而心不在焉。盖先王之世待天下士,其勤且详如此,故称周之士也贵,又称周之士也肆。而天保亦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其君臣上下相与之际如此,可谓至矣。所谓必本其情而叙其勤者,在四牡之三章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四章「王事靡盬,不遑将母。」而其卒章则曰:岂不怀归,是用作歌,将母来谂。」释者以谓谂告也。君劳使臣,叙述其情曰:女岂不诚思归乎?」故作此诗之歌,以养父母之志,来告於君也。既休息之,而又追叙其情如此。繇是观之上之所以接下,未尝不恐失其养父母之心;下之所以事上,有养父母之心,未尝不以告也。其劳使臣之辞则然,而推至於戍役之人,亦劳之以「王事靡盬,忧我父母」。则先王之政即人之心,莫大於此也。及其后世,或任使不均,或苦於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则有《北山》之感,《鸨羽》之嗟。或行役不已,而父母兄弟离。散则有陟岵之思,诗人皆推其意见於国风,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伏惟吾君有出於数千载之大志,方兴先王之治,以上继三代,吾相於时皆同德合谋,则所以待天下之士者,岂异於古?士之出於是时者,岂有不得尽其志邪?巩独何人,幸遇兹日?巩少之时尚不敢饰其固陋之质,以干当世之用,今齿发日衰,聪明日耗,令其至愚,固不敢有徼进之心,况其少有知邪?转走五郡,盖十年矣,未尝敢有半言片辞,求去邦域之任,而冀陪朝廷之仪,此巩之所以自处。窃计已在听察之日久矣,今辄以其区区之腹心,敢布於下执事者。诚以巩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寓食京师,而巩守闽越,仲弟守南越,二越者天下之远处也。於著令,有一人仕於此二邦者,同居之亲当远仕者,皆得不行,巩固不敢为不肖之身,求自比於是也。顾以道里之阻,既不可御,老母而南,则非独省晨昏,承颜色,不得效其犬马之愚。至於书问往还,盖以万里,非累月逾时不通,此白首之母子,所以义不可以苟安,恩不可以苟止者也。方去岁之春,有此邦之命,巩敢以情告於朝,而诏报不许。属闽有盗贼之事,因不敢继请。及去秋到职,闽之余盗或数十百为曹伍者,往往蚁聚於山谷,桀黠能动众为魁首者,又以十数相望於州县,闽之室闾莫能宁,而远近闻者亦莫不疑且骇也。州之属邑又有出於饥旱之后,巩於此时又不敢以私计自陈,其於寇孽属前日之屡败,士气既夺,而吏亦无可属者,其於经营既不敢以轻动,迫之又不敢以少纵,玩之一则谕以招纳,一则戒以剪除。既而其悔悟者自相执拘以归,其不变者亦为士吏之所系获,其魁首则或縻而致之,或歼而去之。自冬至春,远近皆定,亭无枹鼓之警,里有室家之乐,士气始奋而人和始洽,至於风雨时若,田出自倍今野行海涉,不待朋俦。市粟面米价减什七,此皆吾君吾相至仁元泽覆冒所及。故寇旱之余,曾未期岁,既安且富,至於如此。巩与斯民与蒙其幸。方地数千里,既无一事系官於此,又已弥年,则可以将母之心告於吾君吾相。未有易於此时也。伏惟推古之所以待士之详,思劳归之诗,本士大夫之情而及於其亲,逮之以即乎人心之政。或还之阙下,或处以闲曹,或引之近畿,属以一郡,使得谐其就养之心,慰其高年之母。则仁治之行,岂独昏愚得蒙赐於今日?其流风余法,传之永久。后世之士,且将赖此,其无北山之怨,鸨羽之讥,陟岵之叹。盖行之甚易,而为德於士类者甚广。惟留意而图之,不宣。巩顿首

原编者评:茅坤曰:子固以宦游闽徼不得养母本风雅以为陈情之案而其反复咏叹蔼然盛世之音此子固之文所以上拟刘向而非近代所及也

新序目录序

译曾巩叩首再拜,上书某官:我私下认为,先王的事迹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了,但还可以大致从《诗经》中看到。诗经保存了先王养育士人的方法,以及安抚、抚养、礼遇他们的做法,其恩意可以说十分完备。因此,他们培养天下人才,使其成就功业,就像萝蒿生长在大陵之上,没有不顺利成长的。他们以宾客之礼接待士人,出于真挚诚意,就像鹿鸣相互呼唤;召集他们的声音,并不是从外面强加而来。设宴款待,就准备饮食;使他们欢乐,就奏响琴瑟;表示深厚情意,就赠送币帛箱篚。总的宗旨,从来不在于不得到他们的欢心。人才既多,排列在各种官位上,就像棫木朴木茂盛,可以任取为薪。他们任用士人为使臣,送他出行时,一定以礼乐相待,使他在远近之间显得光彩辉煌;慰劳他归来时,既了解他的功劳,又体察他的情意,叙述他的辛劳。他们任用士人为将帅,在他出行时,既为他送行,又看到薇蕨刚刚萌生,担心他归来太晚;等他回来,既让他休息,又追念他旅途中的忧愁,甚至想到车夫的疲惫。在这个时候,后妃在宫内辅助君王,也知道臣下的辛劳。她们的忧思深重,甚至想到山脊和石头、仆夫和马匹之间的劳苦;心志专一,以至于虽然采摘卷耳,心思却不在采摘这件事上。先王时代对待天下士人,勤劳而周详到了如此程度,所以《诗经》称说周朝的士人受到尊重,也称说周朝的士人能够舒展其志。诗篇《天保》又称赞君主能够谦下对待臣下,以成就自己的政事,臣下能够把美名归于君主,以报答君上。他们君臣上下相互对待,到了这样的程度,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所谓一定要体察实情、叙述辛劳,在《四牡》第三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父亲。’第四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母亲。’末章又说:‘难道不想归去吗?所以作这首歌,要奉养母亲,并来告诉君王。’解释者认为“谂”就是告诉。君主慰劳使臣,叙述他的实情说:‘你难道不是真的想回去吗?’所以使臣作这首诗歌,是为了实现奉养父母的心愿,回来告诉君主。君主既让他休息,又这样追述他的实情。由此看来,上级接待下级,从来不忘担心使臣失去奉养父母的心愿;下级侍奉上级,只要有奉养父母的心愿,也从来不忘把它告诉君主。慰劳使臣的话是这样,推而至于戍守服役的人,也用‘王事没有止息,使我的父母忧愁’来慰劳他们。先王的政治能够体察人心,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到了后世,有时任用差遣不公平,有时百姓苦于征役而不能奉养父母,于是有《北山》的感慨、《鸨羽》的叹息。有时服役不断,父母兄弟离散,于是有《陟岵》的思念。诗人都把自己的情感推扩到国事上,这就是所说的“发于情感,止于礼义”。我恭敬地想,吾君怀有数千年来少见的宏大志向,正要兴起先王的治理之道,向上承继三代;我们宰相在这个时代同心同德、共同谋划,那么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难道会不同于古代吗?士人出生在这样的时代,难道会有不能充分施展志向的吗?唯独曾巩是什么人,竟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我年轻时尚且不敢粉饰自己的固陋资质,来求得当世任用;如今年龄和头发日益衰老,聪明才智日益耗损,即使是最愚笨的人,也本来不敢存有求进之心,何况我年轻时还稍有知识呢?我辗转任职于五郡,大约十年了,从来不敢说半句话、写片言只字,请求离开地方任职而希望参与朝廷礼仪,这就是我自处的态度。我私下估计,您已经听察此事很久了,如今才把内心这点想法冒昧告诉执事。实在是因为我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寄居京师,而我镇守闽越,我的二弟镇守南越。闽越、南越都是天下极远的地方。按照法令,有一人在这两个地方做官,与他同居的亲属中本应远赴任职的,都可以不去;我本来不敢以无德之身,要求把自己比照这种情况。只是由于道路阻隔,已经无法抵达;老母若向南迁移,我不但不能早晚省视、承受她的慈颜,也不能尽到像犬马一样的愚诚。至于书信往来,路程大约万里,不经过数月、超过一段时日便不能通达。这种白发母子,按道义不能苟且安处,也不能在恩情上苟且停止。去年春天,朝廷任命我任此地官职,我曾敢于把实情告诉朝廷,但诏书答复不允许。恰逢闽地发生盗贼之事,因而不敢继续请求。到了去年秋天赴任,闽地残余盗贼有的几十人、上百人结成团伙,往往像蚂蚁聚集一样藏在山谷中;其中凶悍狡猾、能够煽动群众成为首领的,又有十几股分布在州县之间。闽地的百姓没有能够安宁的,远近听闻的人也无不疑惑惊骇。州属各县又有一些是在饥荒旱灾之后才出现的。曾巩在这时更加不敢把个人打算陈述出来。对于盗寇恶势力,鉴于前些日子屡次失败,士气已经受挫,官吏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在筹划行动时既不敢轻率出动,逼迫他们时又不敢稍有放松,于是暂且观察,一方面晓谕招抚,一方面告诫将要剪除他们。后来悔悟的人互相拘捕归顺,不肯改变的人也被士兵和官吏捉拿;其中首领,有的被捆缚押送,有的被歼灭。从冬天到春天,远近都安定下来,亭舍没有击鼓报警的惊扰,乡里有家庭团聚的欢乐,士气开始振奋,人与人之间也开始和洽;甚至风雨都按时而来,田地的收成自行增加了一倍。市场上的粮食、面粉和米价降低了十分之七。这些全都是吾君、吾相至仁厚德覆盖所及。因此,经历盗寇和旱灾之后,还不到一年,地方已经安定而且富足,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我和这里的百姓一同蒙受了这种幸运。如今方圆数千里已经没有一件事情牵系官务于此,而任职也已经满一年,就可以把想奉养母亲的心愿告诉吾君、吾相了。再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了。希望您推想古代先王周详待士的做法,思考慰劳归来者的诗篇,根据士大夫的实情而推及他们的亲属,把这种做法推广为顺应人心的政治。有的召回朝廷,有的安排在清闲官署,有的调到京畿附近,有的交给一个郡,使他们能够满足就近奉养亲人的心愿,安慰他们年高的母亲。这样仁政的施行,难道只有我这个昏愚之人能够在今天蒙受恩赐吗?它留下的风气和法则,将永久流传。后世士人也将依赖它,不再有《北山》的怨恨、《鸨羽》的讥刺和《陟岵》的叹息。此事实行起来非常容易,而对士人所成就的德泽却十分广大。希望您留意谋划。不再多说。曾巩叩首。原编者评:茅坤说:曾子固因为在闽地任职、不能奉养母亲,便依据《诗经》雅颂的传统陈述自己的情由;文章反复咏叹,和厚之气宛如盛世之音。这就是曾子固的文章能够上比刘向,而不是近代人所能赶上的原因。《新序目录序》

刘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录一篇。隋唐之世尚为全书,今可见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论曰: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德,同风俗。盖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岁之远,其教已明,其习已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说而已。故《诗》《书》之文,历世数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尝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尝更衰乱而余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说未能出於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蜂起於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讳其失,天下之士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统,道之有归也。先王之遗文虽在,皆绌而不讲,况至於秦为世之所大禁哉!汉兴,六艺皆得於断绝残脱之余,世复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诸儒苟见传记百家之言,皆悦而向之,故先王之道为众说之所蔽,暗而不明,郁而不发,而怪奇可喜之论各师异见,皆自名家者诞漫於中国,一切不异於周之末世,其弊至於今尚在也。自斯以来,天下学者知折衷於圣人而能纯於道德之美者,扬雄氏而止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为众说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汉之士,岂特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於是时者,豪杰之士少,故不能特起於流俗之中,绝学之后也。盖向之序此书,於今为最近古,虽不能无失,然远至舜禹而次及於周秦以来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见者而校其可见者,特详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者,岂好辩哉?臣之所不得已也。编校书籍,臣曾巩上。

原编者评:巩序谓新序三十篇,而今之新序仅十篇耳。虽其事不尽实录,要其所以为法戒,不悖于道,胜《韩诗外传》之属矣。巩谓向之徒皆不免乎为众说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而教人以慎择。就十篇观之,无有也。顾未知余二十篇何如?岂后人去其疵累而存其精英邪?

列女传目录序

译刘向编次的《新序》共三十篇,另有目录一篇。隋唐时期尚且是完整的书,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有十篇罢了。我考订校正了它的文字,于是为它作序论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使道德统一,使风俗相同。九州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时代相隔千年;在教化已经明确、习俗已经形成以后,人们所遵守的只有一套道理,所传授的也只有一种学说。因此,《诗经》《尚书》的文章经历几十代,作者并不只有一个,但它们的言论始终前后相承,教化达到如此深厚的程度。当时,行为不同的人会受到惩罚,言论不同的人会受到禁止,防范又如此周密。所以二帝三王时期,以及其中间虽曾经历衰乱但先王余泽尚未消失的时候,百家众说不能从中间产生。到了周朝末世,先王的教化和法度已经废弃,余泽也已经消失,世上研究治国方术的人各自得到其中一偏;于是人人逞用自己的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私学,各种学派如蜂群般在中原兴起。他们都彰明自己的长处而不见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所得而忌讳自己的过失,天下士人各自形成一套方法,不能彼此沟通;世人也不再知道学术有统一的源流、道理有归宿。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虽然还在,都被排斥而无人讲习,何况到了秦代,更成为天下严禁的对象呢!汉朝兴起后,六经都是从断绝残缺的遗存中重新得到的;世上又没有能够阐明先王之道、使其统一的人。各位儒者只要看到传记和百家之言,就都喜欢并趋向它们,于是先王之道被众说遮蔽,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各种奇异而令人喜爱的论说,各自师承不同见解,都自称一家,放任流传于中原,与周朝末世没有什么不同。这种弊病直到今天还存在。自此以来,天下学者知道对圣人之道加以折中、能够纯粹体现道德之美的,只有扬雄一人而已。像刘向这一类人,都免不了被众说遮蔽,却不知道有所折中。孟子说:‘等待文王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能够兴起。’汉代的士人,难道只是没有阐明先王之道、使其统一的人吗?也是因为那个时代出身其中的豪杰之士很少,所以不能在流俗之中、绝学之后特别兴起。刘向为这部书作序,就今天而言是最接近古人的;虽然不能说毫无过失,但远溯到舜、禹,又依次记述周、秦以来古人的嘉言善行,往往都有保存,关键只在于谨慎选择罢了。因此,我既惋惜那些看不到的篇章,又校订那些仍可见的篇章,特别详细;这也足以说明我批评其中过失,难道是喜欢争辩吗?这是我不得不这样做的。编校书籍,臣曾巩上。原编者评:曾巩序中说《新序》有三十篇,而今天的《新序》只有十篇。虽然其中的事情不全是实录,但总的来说,它用来作为效法和警戒的内容并不违背道,比《韩诗外传》一类书强。曾巩说刘向这类人都免不了被众说遮蔽,不知道有所折中,并教人谨慎选择。但就现存十篇来看,并没有这样的内容。只是还不知道其余二十篇怎样;难道是后人删去瑕疵而保存精华吗?《列女传目录序》

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久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为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藏於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录《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录。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录而亡,或无录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隹谁,其八篇及其十五篇者已定,可缮写。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坏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皆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虽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於反身,《二南》之业本於文王,夫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所以然者,盖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群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远,则高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兔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家国天下治者也。后世自学问之士多徇於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家室既不见可法,故竞於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苟於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远矣。况於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群书,而此传称《诗》《芣柏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说,尤乖异。盖不可考。至於《式微》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於《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固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叙论,以发其端云。编校馆阁书籍臣曾巩序。

原编者评:朱子曰:关雎虽若专美太姒,而实以深见文王之德。序者徒见其词,而不察其意,遂壹以后妃为主,而不复知有文王,是固已失之矣。至于化行国中,三分天下,亦皆以为后妃之所致,则是礼乐征伐皆出於妇人之手,而文王者,徒拥虚器以为寄生之君也,其失甚矣。」惟南丰曾氏之言,窃谓庶几得之。黄震曰:南丰疑此传称艹不柏舟、大车之类,与今诗序不合,盖不思今序,卫宏所作出,向之后也。」储欣曰:深探经术,悬为日月不刊之书。」

礼阁新仪目录序

译刘向所编《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然而《隋书》和《崇文总目》都说刘向的《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作注,根据《颂义》考察,大概是曹大家把原来的七篇拆开成为十四篇,再加上《颂义》,总共十五篇;又增加陈婴之母以及东汉以来的十六件事,这并不是刘向原书的面貌。大概刘向旧书亡佚已经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把《颂义》编排成篇次,又重新把这部书定为八篇,与所谓十五篇的本子一同收藏在馆阁。《隋书》把《颂义》说成刘歆所作,这与《向列传》不相合。如今考验《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序;而且《艺文志》中有刘向《列女传颂图》,可明确知道不是刘歆所作。自唐代战乱以来,保存下来的古书很少;然而《唐志》著录《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也没有著录。如今这部书还存在,可见古书有的曾经著录却已亡佚,有的没有著录却保存下来,这种情况很多,难道不可惜吗?如今校定各本,八篇本和十五篇本都已经确定,可以缮写。起初,汉朝承受秦朝留下的弊病,风俗已经大为败坏;成帝以后,后宫中的赵氏、卫氏一类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一定要从宫廷内部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女子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兴亡的事例,来警戒天子,这就是刘向撰述此书的主要用意。他说太任怀孕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靡的声音,口中不说傲慢的话;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这样做。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都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德的人所畏惧的事情。假使天下女子都能做到,那该是多么盛大啊!按我所听闻的情况,大概还要有师傅、保姆的辅助,有《诗》《书》以及图画、史书的警戒,有珩、璜、琚、瑀等玉佩节度礼仪,有威仪举止的规范。教育她们虽然具备这些条件,但古代君子从来没有不以自身行为教化人的。因此,《家人》的道理归结于反省自身,《二南》的事业根本在于文王,这些难道是从外面强加而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之所以兴盛,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大概根本在于文王亲身教化。所以内有后妃具备《关雎》所称的品行,外有群臣具备《二南》的美德,彼此相辅相成。推而广之,远及高辛氏时的风俗、江汉之间的小国、兔罝中的乡野之人,没有不喜好善行而自己还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说的自身修养好了,所以家庭、国家和天下都得到治理。后世学习问道的人,大多追逐外在事物,不能安守本分;他们的家庭又看不到可以效法的榜样,于是争相趋向邪僻奢侈,难道只是没有彼此成就的道理吗?士人如果只是一味宽恕自己,回头贪图利益、冒犯羞耻,却不知道反省自己,往往是因为被家庭事务牵累的缘故。所以说:“自身不实行道义,道义也不能在妻子儿女身上实行。”确实如此啊!像这样的人,并不是一向处在显贵地位的。然而距离二南的遗风,也已经很远了,何况是面向天下的君主呢?前面所叙述的劝诫之意,可以说很深切了。但刘向号称博览群书,而这篇传中所称的《诗经》“芣苢”“柏舟”“大车”等篇,与今天为《诗经》作序的说法尤其不合,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至于《式微》一篇,又说是两个人所作,难道是因为他取材广博,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其中说象设计谋杀害舜,以及舜用以脱身的办法,颇与《孟子》相合。然而这些内容有的见于这篇传,而《孟子》没有说到的,大概也不值得称道。后世各位儒者解释经传,大多本来就是这样。阅读者只需采纳其中有补益的部分,辨别其中的是非就可以了。因此我为它撰写这篇叙论,来揭示它的端绪。编校馆阁书籍臣曾巩序。原编者评论:朱子说:“《关雎》虽然好像专门赞美太姒,实际上却是借此深刻显明文王的德行。作序的人只看到它的辞句,却没有察觉它的用意,于是完全以后妃为主,而不再知道其中还有文王,这当然已经错了。至于说教化施行于国中、三分天下,也都认为是后妃造成的,那么礼乐征伐就全都出自妇人之手,而文王只是空拥着器物、作为寄生的君主罢了,这个错误就太严重了。”我私下认为,南丰曾氏的话差不多是得其正理的。黄震说:“南丰怀疑这篇传所称的‘艹不’‘柏舟’‘大车’等篇,与今天的《诗序》不合,是因为没有想到今天的《诗序》是卫宏所作,出现在刘向之后。”储欣说:“深入探究经学义理,足以成为如日月般长存、不可磨灭的著作。” 《礼阁新仪》目录序

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参相校。隹谁?史馆、秘阁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录一篇,以考其次序。盖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谬,因定著从目录,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夫礼者,其本在於养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动视听之间。使人之言动视听一於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於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於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微,其为法远矣。故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听之间者也。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制数度,其久而不能无弊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於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於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盖千有余岁,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已远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谓设其器,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二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说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於人,不合於用,则宁至於漠然而不敢为,使人之言动视听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於为法以御之。故法至於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於不胜其众,岂不惑哉?盖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於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岂好为相反哉?以谓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於后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岂不能从俭哉?以谓人情之所好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二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於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瓦樽之尚,而薄酒之用;太羹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俎豆,而今之器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拂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亦未尝异也。后世不推其如此,而或至於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於其势之不得已,故苟简而不能备,希阔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於上,而未有加之於民者也。故其礼本在於养人之性,而其用在於言动视听之间者,历千余岁,民未尝得接於耳目,况於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陷於罪戾,则繁於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於告朔,爱其礼之存,况於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固为之定著,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原编者评:巩论礼与苏轼之语如出一人。轼之文雄快至於缜密纯粹,固逊於巩也。若巩所言礼行而财用可充,则固轼之所未及,而经世之要旨在焉。惜巩亦未尝究极言之也。古之人饮食衣服宫室兆域,莫不立之等威,使无僭差。曰:以辨上下定民志,匪曰:以此富民也。然而富民莫要於是。盖古之圣王自公卿士大夫以至于庶民,蚤已计耕者之所获与禄足代耕之数,为之品节限制,而行之於等威之中。天下之民习见习闻,无其位自必耻用其物,非特畏而不敢用也。故奢侈之俗不待禁而自无。既无越分之侈用,则其所宜用者财自足以供而不至於匮。此圣王使民仰足事父母,俯足畜妻子,仁恩诚莫大焉者也。秦汉以来,古制荡然,竞以奢侈相尚,用之无艺。贾谊云: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

译《礼阁新仪》三十篇,是韦公肃撰写的。它记载开元以后直到元和年间礼制的变迁。史馆、秘阁和臣家所藏的书都为三十篇,集贤院所藏的书为二十篇,我拿它们互相参校。史馆、秘阁和臣家所藏的书多有重复,少的版本缺八篇,只有集贤院的书篇目齐全。然而臣家所藏的书有一篇目录,可以用来考察篇章次序。大概这部书本来就是三十篇;集贤院的书虽然篇目齐全,但篇次也已混乱。于是校正脱漏和错误,按照目录重新确定篇次,《礼阁新仪》三十篇便又完整了。礼的根本在于培养人的本性,它的作用则体现在人的言语、行动、视力和听力之间。假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听都专一遵循礼,哪里还会放纵邪心而困厄于外物呢?不放纵邪心,不困厄于外物,那么祸乱就可以止息,财用也可以充足。它的立意精微,而它所制定的规范影响深远。所以设置礼器,制作礼物,规定数目,建立文辞,用来应对各种事务的,都是人们起居出入、吉凶哀乐所需的礼具。这就是所谓礼的作用存在于言语、行动、视力和听力之间。然而古今的变化不同,世俗的便利和习惯也不同,那么法制、数度沿用日久而不能没有弊病,形势本来就是如此。所以制定礼制的人,开始时没有不适合当时社会的,后来却大多发生偏失而难以遵行,这也是必然的道理。一旦发生偏失,就必然要改制以求适当,所以从羲农以来直到三代,礼从来没有完全相同过。后世距离三代已有一千多年,所遭遇的变化、所习惯的便利都不同,当然已经相距很远了。然而议论者不去探究圣人制作礼制的方法,却说设置礼器、制作礼物、规定数目、建立文辞,用来应对事务、作为起居出入和吉凶哀乐礼具的制度,应当一一追随先王的遗迹,然后礼才可以兴盛。等到那些说法无法寻求、制度无法考察,或者不适合人情、不合于实际功用时,他们宁可茫然不敢有所作为,使人的言语行动和视听之间完全没有节制。后来担心犯罪的人不能停止,便繁复地制定法令来防御他们。所以法令繁多到了无法胜数的地步,犯法的人也多到了无法胜数的地步,难道不是很迷惑吗?上古圣人中,有人制作耒耜,却未必制作宫室;有人制作舟车,却未必制作棺椁。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制作吗?是因为认为人们尚未感到困苦的事情,不必改变。到了后来的圣人,有人制作宫室,并不是认为穴居土处不可改变;有人制作棺椁,也不是认为用葛草编成的墓穴不可更换。难道他们喜欢故意相反吗?是因为认为人们已经感到困苦的事情,不能因循不改。后来圣人又设置两座观楼,并且更换椽木的材质,雕琢有纹理的梓木,改换瓦制棺椁的朴素形式,难道不能遵从俭朴吗?这是因为认为人情所喜爱的东西,可以为它制定节制,却不能强行改变。由此看来,古今变化不同,世俗的便利和习惯也不同,就应当屡次改变礼法以适应它,何必一一追随先王的遗迹呢?礼制的关键,在于培养民众的本性、防止民众的欲望,只要本末先后能够合乎先王的本意罢了,这就是制作礼制的方法。所以崇尚瓦制酒樽而使用薄酒,尊重太羹而让百姓吃饱各种菜肴:一个是为了尊贵根本,一个是为了亲近实际功用。由此便知道,圣人制定后世礼制,必然尊重俎豆等古礼,而不会废弃今天的器用;先行尊崇弁冕等古制,而不会禁止今天的衣服。由此类推都如此,那么其中的改易更革,就不会违背天下的形势、惊骇天下的人情,而且本来已经合乎先王的本意了。因此从羲农以来直到三代,礼从来没有相同过,但制作礼制的原则也从来没有不同过。后世不能推究其中的道理,有的竟至于不敢制作礼制,有的即使制作也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因此简略而不完备,稀疏而不能经常施行,而且只用于上层,没有施加于民众。所以礼的根本在于培养人的本性,而它的作用在于人的言语、行动、视力和听力之间;经历一千多年,百姓尚且从未能在耳目所及之处接触到礼,更何况亲身服行而安于其中呢?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统治者却繁复制定法令来防御他们,这难道不是不仁吗?这部书所记载的事情,虽然其中的意义已经比较浅近,但凡是世上记载礼制的书,也都有所依据,并且具备某一时代的得失。过去孔子对于告朔,还珍爱它礼制尚存,何况一个时代的典籍呢?所以这部书不能不被珍视,我特意为它校定篇次,等待研究礼制的人考察并取舍。原编者评论:巩论述礼制,和苏轼的话像是出自同一个人。苏轼的文章雄健畅快,但在缜密纯粹方面,本来就不如曾巩。至于曾巩所说礼制施行便可使财用充足,这是苏轼没有达到的地方,其中包含着经世致用的要旨。可惜曾巩也没有彻底把它说清楚。古人对于饮食、衣服、宫室、墓域,无不规定等级威仪,使人不敢僭越差等。他们说这是为了辨别上下、安定民心,并不是说凭此使百姓富裕。然而使百姓富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大概古代圣王从公卿士大夫直到庶民,早已计算耕作者的收获和俸禄足以代替耕作的数目,为它规定等级、节制和限制,并且在等级威仪中实行。天下百姓耳濡目染,没有相应身份的人自然以使用那些物品为耻,不只是因为害怕而不敢使用。所以奢侈风俗不用禁止便自行消失。既然没有超越身份的奢侈使用,适合各自身份使用的财物自然足以供应而不至于匮乏。这就是圣王使百姓向上足以奉养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仁恩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秦汉以来,古代制度荡然无存,人们竞相以奢侈为高尚,使用财物没有节制。贾谊说:庶民的房屋墙壁也可以绘成帝王服饰,倡优和卑贱之人也可以使用皇后的装饰。然而天下几乎没有不被这种风气改变的。

相沿以至於今,若河决下流而东注,其孰为之砥柱乎?然民情不相远,有其举之,亦莫敢坏也。如今日者,亲王郡王得以蟒绣为坐具,等威在焉,则虽放僻邪侈之人,不敢以蟒绣为坐具,公然入朝市者也。若卧具则有力者虽庶人并得为之,而莫或禁。一卧具可作数坐具,然坐具则公卿不敢,卧具则庶人得用之,而无非者以为等威不在是,则无所畏与耻故也。由一坐具而推之,固无往不然矣。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力之所用,其为财止有此数,不过相流转於天地之中,赖君上留余之以惠斯民,然亦不能当人人用之无艺也。况乎其朘民之膏以附上也。为人上者,人人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亦甚劳而难遍矣。况乎既遍之后,又岂容绝而不更续也?然则以法活人,法立而利无穷,共安可不讲於礼乎?王志坚曰:困学纪闻》云:礼阁新仪则指新法,襄州长渠则指水利,兵间诗则指徐德占论交诗。则指李吉甫,按南丰尝作《怀友》以遗荆公,公答以《同学荆公答段缝书》,为南丰辨谤。南丰亦荐荆公於蔡学士,其相知如此。后荆公得志而不为苟同,又如此。子固真君子人也。张英曰:礼因人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此实确论。出入经史,其言典醇浓缛,闳博渊雅,南丰之所擅长也。」

卷五十五

南丰曾巩文二序

战国策目录序

刘向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称第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於流俗而不笃於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於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於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於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於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此书有高诱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校编史馆书籍,臣曾巩序。

原编者评:孟子曰: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战国策皆其横议之文也。」而实执国命以交天下之兵,所谓充塞仁义者,刘向以为不得不然,惑也。巩辞而辟之,当矣。明道德之出於一、而枉尺之必不可以直寻,其为世道人心益良厚。然於篇末设为或问,以著此书之不可泯,必存其籍而后可以为戒,则犹有议焉。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动,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周衰史氏渐亡,然晋董狐之书赵盾,齐太史之书崔杼,皆以死守其职,虽亡不能尽亡也。左丘明用左史之例,以传夫子之春秋,故其文虽亦纪言,而主於事;复自集列国之语,以备右史,故其文虽亦纪事,而主乎言。《战国策》《国语》类也,夫亦战国之史云尔。何议存议废为然?则巩沾沾焉著其不可废之故,亦惑也。柳宗元唯不明乎此,故作《非国语》以尤左丘明,而不知其陋,无异举昔斤胫剖心之属非《泰誓》也。巩知二百四十五年之行事载焉,较胜宗元矣,而未了然知其即是战国之史,善恶毕载,不得以其邪说暴行而议存议废者,则亦不无小失云。

徐干中论目录序

译这种风气相沿至今,就像黄河决口顺着下游向东流去,谁还能充当中流砥柱呢?然而民情彼此相差不远,只要有人建立等级制度,也就没有人敢破坏它。像今天这样,亲王、郡王可以用蟒绣制作坐具,等级威仪就在其中;那么即使是放纵邪僻、奢侈的人,也不敢公然用蟒绣坐具进入朝廷和市场。至于卧具,有势力的人即使是庶民也都可以使用,却没有人禁止。一件卧具可以制成几件坐具;但坐具即使公卿也不敢随意使用,卧具庶民却可以使用,并不是没有差别,而是因为人们认为等级威仪不在这里,所以没有畏惧和羞耻之心。由一件坐具推开来说,其他事情本来无不如此。上天所生、土地所养、依靠人的力量所使用的财物,总共不过这些数量,只是在天地之间流转而已,依靠君主留下其中有余的部分来惠及百姓;但也不能容许人人无节制地使用。何况有些人还要榨取百姓的膏血来奉承上级。作为统治者,如果要给每个人脱衣穿衣,推食物给每个人吃,也已经非常劳苦而难以遍及了;何况遍及之后,难道还能断绝而不再继续吗?既然如此,用法令使人活命,法令一经确立而利益无穷,怎么可以不讲求礼制呢?王志坚说:《困学纪闻》说,《礼阁新仪》是指新法,《襄州长渠》是指水利,《兵间诗》是指徐德占论交的诗。这是指李吉甫。考察南丰曾经作《怀友》赠给荆公,荆公用《同学荆公答段缝书》答复,并替南丰辨明诽谤。南丰也曾向蔡学士推荐荆公,他们相知达到这样的程度。后来荆公得志,却不肯苟且附和,也正是如此。子固真是君子啊。张英说:“礼顺应人情,可以为它制定节制,却不能强行改变,这确实是正确的论断。贯通经史,他的文章典雅醇厚、繁富浓郁、宏阔博大而深沉雅正,这是南丰所擅长的。” 卷五十五 南丰曾巩文章二序 《战国策》目录序 刘向编定的《战国策》共有三十三篇,《崇文总目》说其中第十一篇已经缺失。我向士大夫家访求,最终把这部书全部得到,校正其中的错误谬误,把那些疑惑而无法考证的地方保留下来,这样《战国策》三十三篇便又完整了。刘向在序中说:周朝的先代明申教化、修治法度,所以天下大治;到了后来,谋诈被采用,仁义的道路被堵塞,所以天下大乱。他的说法本来很好,最后却说这部书所记载的是战国谋士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办法,是不得不如此,因此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不能坚定相信自己。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经数百年,旧有法度已经亡失,旧有风俗也早已消灭。孔子、孟子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其中有不可改变的原则,难道是要强迫天下君主去实行后世所不能实行的事情吗?他们也是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所遭遇的变化,为当世制定法则,使其不失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的治理,变化固然不同,法度固然各异,但他们治理国家天下的本意,本末先后从来没有不同。孔子、孟子的道理就是如此。法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可以不一致,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孔子、孟子坚守这一点,难道是喜欢发表异论吗?只是能够不苟且而已。可以说他们没有被流俗迷惑,并且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道理。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道是可信的,却乐于发表容易迎合人的言论。他们存心用意,只是偷偷采取权宜的应付之计罢了。因此他们谈论欺诈的便利,却隐瞒它的失败;谈论战争的好处,却遮蔽它的祸患。他们相互跟随而这样做,没有不是利益少而危害多、所得少而所失多的。最后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一类人因此丧失自身,而诸侯以及秦国任用他们的,也都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们给世间造成的大祸已经很明显,但流俗仍没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根据时势、适应变化而制定法则虽各不相同,但考察起来没有瑕疵,施行起来没有弊病。所以古代圣贤从未因为这一套而改变另一套。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弃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可以不让它灭亡吗?回答说:君子禁止邪说,本来就要把它的道理向天下阐明,使当时的人都知道这种说法不可听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禁令才会齐整;使后世的人都知道这种做法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这样道理才会明白。难道一定要毁灭它的书籍吗?把它公开流传并加以辨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一书中,对于主张神农之言的、主张墨子之言的,都把他们的言论记录下来并加以批驳。至于这部书,它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记载二百四五十年间的事迹,本来不可以废弃。这部书有高诱作注的版本,共二十一篇,也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所存的有八篇,今天保存的有十篇。校编史馆书籍,臣曾巩序。原编者评论:孟子说:“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处士横加议论。”《战国策》就是这些横议的文字;而其中的人实际掌握国政,彼此发动天下战争。所谓充塞仁义,刘向却认为是不得不如此,这是被迷惑了。曾巩加以驳斥,是正确的。他阐明道德出于一贯之理,以及弯曲一尺也绝不可以伸直八尺的道理,对于世道人心的裨益非常深厚。然而他在篇末假设有人发问,以说明这部书不能消灭,必须保存书籍然后才能作为鉴戒,这一点仍然值得商榷。古代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情写成《春秋》,言论写成《尚书》。周朝衰微以后,史官逐渐消亡,但晋国董狐记载赵盾之事、齐国太史记载崔杼之事,都以死守住职责,虽然史官消亡,史书也不能完全消亡。左丘明依照左史的体例,为孔子的《春秋》作传,所以他的文章虽然也记言,却以记事为主;又自行汇集列国言论,以备右史之用,所以他的文章虽然也记事,却以记言为主。《战国策》《国语》都属于这一类,也不过是战国的史书罢了。为什么还要争论应保存还是应废弃呢?这样看来,曾巩沾沾自喜地写出它不可废弃的理由,也是一种迷惑。柳宗元只是没有明白这一点,所以作《非国语》来责难左丘明,却不知道自己的浅陋;这和把过去砍脚剖心之类的事说成不是《泰誓》所记载的,没有区别。曾巩知道这部书记载了二百四十五年的事迹,比柳宗元高明;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它就是战国史,善恶都应当完整记载,不能因为其中有邪说和暴行便议论它该保存还是该废弃,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小小的失误。《徐干〈中论〉目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