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太原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於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弘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俟德之丘」,蔽於古而显於今,有俟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锺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於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於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弘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猿瓝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於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於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王弘中字仲舒自吏部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亭在连州公为阳山令时作阳山连之属邑云
蓝田县丞厅壁记
丞之职,所以贰令於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逼例,以嫌不可否事,交书行吏抱成案诣丞。
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暑,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譥。』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於京师,再进再屈於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木卉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陋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氵虢氵虢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原编者评:官必有贰,古制也。犹左右手然,左右手皆从其心。人果皆以国事为心,则正必无嫌其贰,贰必无狃其正者。虽十百人同一事,犹若耳目口鼻手足之共处一身,无一之可简也。唯各心其心,则虽两人亦不可共一事。为贰者,非侵官即旷官;为正者,非诿事即擅事矣。然而责成者必正也。於是贰为赘疣焉。贰犹赘疣,则所谓参者、伍者、考者、殷者、辅者,又安得而举其职哉?以一人之身,而政事一埤益之,则丛脞矣。贰以下皆赘疣,则惰矣。丛脞而惰,则万事隳矣。观昌黎此记,唐时州县之治可知也。
新修滕王阁记
译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和信奉佛教的景常、元慧交游。一天,他跟随两人走到住所后面的荒丘之间,登上高处远望,发现一个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便有嘉美的树木排列出来;拨开石头,便有清泉激荡。搬走粪土,烧掉杂木和遮蔽物。退后站着看,突出的地方自然成为丘陵,凹陷的地方自然成为山谷,低洼的地方成为池塘,缺口的地方成为洞穴,好像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此后王弘中和那两个人早晨前往,直到晚上也忘了回来。于是建造房屋来避风雨寒暑,房屋建成后,韩愈请他命名。这座丘叫“俟德之丘”,它在古代被遮蔽而在今天显露,有等待贤德之人的意味。那处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谷名说的是德,瀑布名说的是仪容。那处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谷名说的是仪容,瀑布名说的是德。洞叫“寒居之洞”,记载它初次进入时的情形。池叫“君子之池”,空虚时可以容纳美德,充盈时便能排出恶行。泉源叫“天泽之泉”,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下方。把这些名称合起来给屋子命名,叫“燕喜之亭”,取《诗经》所说“鲁侯燕喜”的意思来歌颂。于是州里的老人听说后相互前来观看,说:“我们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一处能和燕喜亭相比。” 在它旁边营建房屋的人一个接一个,却没有人认为这块地方不值得。凡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的景物,难道是留给应得之人的吧?”王弘中从吏部郎贬官来到这里,按次序列举他沿途经过的地方:从蓝田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靠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经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翻越山岭,那里是猿猴居住、鱼龙栖息的地方,尽览幽深遥远、奇瑰诡异的景观。按理说,他对山水应当已经看得太多而厌倦了。如今他的心意却好像还不满足。《论语》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王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相互协调了:用智慧谋划,用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而在朝廷中成为羽仪,不会太久了。于是刻石记载这件事。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王弘中字仲舒,从吏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亭在连州,是韩公任阳山令时所作;阳山是连州所属的县。” 蓝田县丞厅壁记 县丞的职务,是在一个县中辅佐县令,凡事都应当过问。县丞下面有主簿和县尉,主簿、县尉才各自分掌职务。县丞地位较高却又受到县令逼近,按惯例因为有所顾忌,不能对事情表示可否;交接文书的胥吏便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来到县丞这里。他把案卷卷在胸前,用左手夹住,右手捏住纸尾,像雁鸭行列一样走上前来,平身站着斜眼看县丞,说:“天气炎热,县丞只管动笔占位签署,务必谨慎。”县丞看着胥吏问可不可以。胥吏说:“签完就退下,不敢稍加查看。”县丞茫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位虽然尊贵,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民谚讥讽、数说怠慢时总说:“县丞来了,就用来相互讥刺。”设置县丞,难道本来就是为了这样吗?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写作文章来蓄积自己的才能,学问深广流动,日益宏大而奔放。贞元初年,他带着自己的才能到京师应试,两次进取,两次被别人压倒。元和初年,他因任大理评事时议论政事得失而获罪,贬官几次后转任县丞,刚到这个县,便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的,只是我的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他既然闭口不能施展才能,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我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位,是县丞辜负了我。”于是便削去自己的棱角,沿着旧有的道路行事,打破藩篱来担任这项职务。县丞厅原来有一篇记文,已经破败简陋、污秽不堪,无法阅读。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修整墙面,把前任县丞的姓名全部写上。庭院里有四行老槐树,南墙有千竿大竹,庄严挺立,仿佛彼此对峙。水流哗哗地沿着台阶鸣响。崔斯立彻底洒扫灌溉,在树旁种了两株松树,每天在树间吟诵。有来询问的人,他总是回答:“我正在办理公事,你姑且离开吧。” 原编者评论:官府一定设置副职,是古代的制度。副职就像人的左右手,左右手都听从内心。如果人人都把国事放在心上,那么正职就不会嫌恶副职,副职也不会习惯于妨碍正职。即使十人百人共同办理一件事,也仍像耳目口鼻、手足共同处在一身之中,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省略。只有各人只把自己的私心当作中心,那么即使两个人也不能共同办理一件事。担任副职的人,不是侵犯正职权限,就是荒废自己的职务;担任正职的人,不是推卸事务,就是擅自处理事务。然而承担责任、完成任务的必定是正职,于是副职便成了多余的赘疣。副职尚且成为赘疣,那么所谓参、伍、考、殷、辅等官职,又怎么能各自履行职责呢?在一个人的身上,却把政事一层层堆加上去,就会变得繁琐混乱。副职以下都成了赘疣,人就会懒惰。既繁琐混乱又懒惰,万事就会毁坏。看韩昌黎这篇记文,唐代州县的治理情形就可以知道了。新修滕王阁记
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於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於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於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傥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於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於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於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於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於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於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滕王阁在洪州,公自袁州作此记,凡五百五字,首尾叙其不一到,为叹而终之曰: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盖叙事之外,所以寄吾不尽之意。欧阳永叔为襄守,史中辉记岘山亭;尹师鲁为襄守,燕公记岘山亭;苏子美为处守,李然明记照水堂;苏子瞻为眉守,黎希声记远景楼。四者其辞虽异,而大意略同。岂作文之法当如是邪?抑亦祖公之意而为之也。
禘祫议
译我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登临观览的美景,而滕王阁尤其是第一,有瑰丽雄伟、超绝奇特的声誉。后来得到三位王氏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认为它们的文辞壮美,更加想亲自去看一看,并借此忘却我的忧愁。但我被官职系留在朝廷,愿望始终没有实现。贞元十四年,我因进谏论事被贬为揭阳令,顺路染病来到海边,又不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谓的滕王阁。那年冬天,天子进献尊号,向境内施恩,我调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所属的州,我暗自欣喜,心想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接受属官的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回来时,倘若能到那里一次,也可以暗中借此一饱眼福,偿还自己的愿望。到袁州的第七个月,诏令任命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八州都隶属于他的治所。八州百姓过去感到不便的事情以及希望做却不能做的事情,王公到任之日便全部停止施行;大的事情通过驿站上报,小的事情立即改变。好比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凋零,阳气开启、阴气闭藏,政令在庭院门户之间得到整饬。几天之内,千里湖山之外的百姓便各自获得安宁。我虽然想提出自己的意见,评论利弊,在幕府听命办事,可是我们袁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施行的事情,又怎么能抛下自己的职务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呢?这样一来,我又没有机会到滕王阁去了。这一年九月,百姓和官吏融洽和睦,王公与监军使在这座阁中设宴,文武官员、宾客和士人都参加了宴席。酒喝到一半,大家共同辞谢并说道:“这座房屋如果不修缮,就将要毁坏。先前王公任本州属官时,恰好整治翻新过它,王公所作的文章还确实写在墙上。如今三十年过去,王公又来任本州长官,刚到一个月,王公又来这里设宴,王公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王公答应说:“好。”于是把栋、柱、梁、椽、板、栏杆中腐朽发黑、弯曲折断的部分,盖瓦、台阶、砖石中破损残缺的部分,红白颜色漫漶而不鲜明的部分,全部修整好;不奢侈超过前人,也不妨碍后人观览。工程完毕后,王公让众人饮酒,并写信命令我说:“你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我已经因为没有能够登上楼阁观看而叹息,却暗自高兴能够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楼上,文章又列在三位王氏之后,觉得很有荣耀,于是不推辞而接受王公的命令。这里江山的美好、登临远望的快乐,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够跟随王公同游,还能够替王公作赋来描写它。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滕王阁在洪州,韩公在袁州写这篇记,全文五百零五字。开头到结尾都叙说自己一次也没有到过,最后感叹说:“这里江山的美好、登临远望的快乐,即使我已经老了,如果能够跟随王公同游,还能够替王公作赋来描写它。”这正是在叙事之外寄托自己没有说尽的意思。欧阳永叔任襄阳太守时,史中辉作《岘山亭记》;尹师鲁任襄阳太守时,燕公作《岘山亭记》;苏子美任处州太守时,李然明作《照水堂记》;苏子瞻任眉州太守时,黎希声作《远景楼记》。四篇文章措辞虽不相同,大意却大略相同。难道写文章的方法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还是他们也效法韩公的用意而这样写呢?禘祫议
右今月十六日敕旨,宜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曰: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凡在拟议,不敢自专,聿求厥中,延访群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岁,屡经禘祫,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效忠,今辄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说:一曰:献懿庙主宜永藏之夹室,臣以为不可。夫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於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於夹室,至禘祫之时,岂得不食於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不可谓之合矣。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坛,其毁庙之主皆藏於祧庙,虽百代不毁,祫则陈於太庙而飨焉。自魏晋已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德厚流光,创立九庙,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坛之位,况於毁瘗而不硾祫乎?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於其陵所,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於京师,列於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听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於下国也。四曰:献懿庙主宜附於兴圣庙而不禘祫,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於属乃献懿之子孙也。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於京师,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坛,去坛为土单,去土单为鬼,渐而之远,其祭益稀。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以为不当取已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於禘祫也,合食则禘无其所,废祭则於义不通。此五说者,皆所不可,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玄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已远,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於后代之法也。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於献懿则子孙也。当禘祫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远人情?又常祭甚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於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面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
原编者评:朱子曰:此等公家文字,或施於君上,或布之吏民,只用当时体式,直述事意,未尝故为新巧,以失庄敬平易之体。但其间反覆曲折,说尽事理,是真文章,他人自不能及耳。又曰:按韩公本意,献祖为始祖,其主当居初室,百世不迁。懿祖之主,则当迁于太庙之西夹室,而太祖以下以次列於诸室。四时之享,则惟懿祖不与,而献祖、太祖以下各祭於其室,室自为等,不相降厌。所谓所伸之祭常多者也。礻帝礻合,则惟献祖居东向之位,而献祖、太祖以下皆序昭穆,南北相向於前。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常少者也。韩公礼学精深,盖诸儒所不及,故其所议独深得夫孝子慈孙报本返始,不忘所由生本意,真可谓万世之通法矣。程子以为不可漫观者,此类是也。
论淮西事宜状
译右边所列是本月十六日的敕旨:应当命令百官议论此事,限五日内上奏。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恭敬地献上议论说:臣以为,陛下追念孝敬祖宗,严肃恭敬地办理祭祀事务,凡是需要拟议的事情,都不敢独断专行,努力寻求适中的办法,广泛征询群臣的意见。然而礼文繁杂漫长,各人所坚持的又不同;自建中初年以来直到今年,多次举行禘祭、祫祭,始终没有找到恰当的处理办法。臣有幸生逢圣明之世,浸润于皇恩之中,虽然身份卑微而不够资格参与议论,但报效忠心的意愿十分迫切,所以现在先列举众议中的错误,然后申明自己的意见:第一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永远收藏在夹室中,臣认为不可。祫祭就是合祭,毁庙之后的神主都应当在太祖庙中合食;献祖、懿祖正是毁庙神主。如今即使收藏在夹室,到了禘祫之时,难道能不在太庙中享受祭祀吗?名义上说是合祭,而献祖、懿祖却不能参加祭祀,不能称作合祭。第二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毁掉并埋葬,臣又认为不可。谨按《礼记》所说,天子建立七庙、一坛一墠;毁庙的神主都收藏在祧庙,虽经过百代也不毁坏,举行祫祭时便陈列在太庙中享受祭祀。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掉埋葬的议论;这件事没有经典依据,最终不能施行。如今国家的德泽深厚而流传久远,建立九庙;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祖、懿祖二位祖先还处在坛墠的位置上,何况要毁掉埋葬而不在禘祫中祭祀吗?第三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分别迁到各自的陵墓所在地,臣又认为不可。二位祖先在京城受祭、列于太庙,已经二百年了;如今突然迁走,岂只是人们听闻后疑惑,恐怕二祖之灵也会眷恋徘徊,不能立即在下国享受祭祀。第四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附在兴圣庙中而不参加禘祫,臣又认为不可。传说:“祭祀祖先,就要像祖先在场一样。”景皇帝虽是太祖,按亲属关系说却是献祖、懿祖的子孙。如今想让作为儿子的景皇帝处于面向东方的尊位,却废掉作为父亲的献祖、懿祖的大祭,当然不能成为礼制。第五种说法是,献祖、懿祖二位祖先应当在京城另立庙宇,臣又认为不可。礼制有逐渐降低,亲情有逐渐减弱,所以由正庙降为祧庙,由祧庙降为坛,由坛降为墠,由墠降为鬼,逐渐疏远,祭祀也越来越稀少。从前鲁国建立炀公之宫,《春秋》非难此事,认为不应当取已经毁掉的庙中的神主,既已收藏,又重新筑宫来祭祀;今天所议论的事情与此正相同。况且即使违背礼制另立庙宇,到了禘祫时,合祭便无处举行禘祭,废止祭祀又在道义上说不通。这五种说法都不可行,所以臣广泛采集前代的说法,寻求折中的办法,认为商的祖先玄王、周的祖先后稷,在太祖之上都各自成为帝,又因为他们相隔的世代已经久远,便不再单独祭祀;这样太祖可以端正地处于面向东方的尊位,子孙则按照昭穆次序排列。礼书所说的,大概只是记载一时适宜的办法,并不是要传给后代永远遵行的制度。传说:“儿子即使齐备圣明,也不能先于父亲享受祭祀。” 这大概是说,孙子要为父亲屈尊。景皇帝虽然是太祖,但对献懿二祖来说,他是子孙。在禘祫大祭时,献祖应当处在面向东的尊位,景皇帝应当按照昭穆次序排列。祖先因为孙子而尊贵,孙子因为祖先而屈居次位;从神道来推求,难道与人情相去很远吗?况且平时的祭祀很多,合祭却很少,那么太祖屈居的祭祀最少,而得到伸尊的祭祀最多。与其伸张孙子的尊位、废弃祖先的祭祀,难道不更合乎礼吗?事情不同于殷、周,礼也随之改变,这并不是失礼。臣以为,制定礼制、制作乐章,是天子的职责。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议论有可取之处,大体符合天意,裁断后施行,这就是礼;如果认为其中仍有可疑之处,请召臣当面陈述得失,或许能够有所阐明。谨此议奏。原编者评论:朱子说:这类公家的文章,有的用于进呈君上,有的颁布给官吏百姓,只采用当时的文体,直截了当地叙述事情和意旨,从不故意追求新奇巧妙,以免失去庄重、敬谨、平易的体格。不过其中反复曲折,把事理说得十分周详,这才是真文章,别人自然不能赶上。又说:按韩公的本意,献祖是始祖,他的神主应当安置在最初的一室,百世不迁。懿祖的神主,应当迁到太庙西边的夹室;太祖以下则依次排列在各室。四时祭享,只有懿祖不参加,献祖、太祖以下各自在本室受祭,各室自有等级,不相互降等,也不相互压抑。这就是所谓得到伸尊的祭祀常常很多。禘祫大祭时,只有献祖处在面向东的尊位,献祖、太祖以下都按昭穆排列,在前面南北相向。这就是所谓祖先因孙子而尊贵,孙子因祖先而屈居次位,而屈尊的祭祀常常很少。韩公的礼学精深,大概是各位儒者所不能及的,所以他的议论独自深得孝子慈孙报答根本、追溯始祖、不忘生身之本意,真可以说是万世通行的法则。程子认为不可轻率看待的,正是这一类文章。《论淮西事宜状》
右臣伏以淮西三州之地,自少阳疾病,去年春夏已来,图为今日之事。有职位者劳於计虑,抚循奉所役者,修其器械,防守金帛粮畜,耗於赏给。执兵之卒,四向侵掠,农夫织妇,携持幼弱,饷於其后。虽时侵掠,小有所得,力尽筋疲,不偿其费。又闻畜马甚多,自半年已来,皆上槽枥。譬如有人,虽有十夫之力,自朝及夕,常自大呼跳跃,初虽可畏,其势不久,必自委顿。乘其力衰,三尺童子可使制其死命。况以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也。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夫兵不多,不足以必胜。必胜之师,必在速战。兵多而战不速,则所费必广。两界之间,疆场之上,日相攻劫,必有杀伤。近贼州县,徵役百端,农夫织妇,不得安业。或时小遇水旱,百姓愁苦。当此之时,则人人异议,以惑陛下之听。陛下持之不坚,半涂而罢,伤威损费,为弊必深。所以要先决於心,详度本末,事至不惑,然可图功。为统帅者,尽力行之於前,而参谋议者,尽心奉之於后,内外相应,其功乃成。昔者殷高宗,大圣之主也,以天子之威,伐背叛之国,三年乃克,不以为迟。志在立功,不计所费。传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断,未有能成其事者也。」臣谬承恩宠,获掌纶诰,地亲职重,不同庶寮,辙竭愚诚,以效裨补。谨条次平贼事宜,一一如后:一、诸道发兵,或三二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难便前进。所在将帅,以其客兵难处,使先不存优恤,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被分割队伍,隶属诸头,士卒本将,一朝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士卒有征行之艰,闾里怀离别之思。今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界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小小俘劫,皆能自防,习於战斗,识贼深浅,既是土人,护惜乡里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共相保聚,以备寇贼。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若要添兵,自可取足。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伏请诸道先所追到行营者,悉令却牒归本道。据行营所追人额,器械弓矢一物已上,悉送行营充给。所召募人兵数既足,加之教练三数月后,诸道客军一切可罢。比之徵发远人,利害悬隔。一、绕逆贼州县堡栅等,各置兵马,都数虽多,每处则至少,又相去阔远,难相应接,所以数被攻劫,致有损伤。今若分为四道,每道各置三万人,择要害地屯聚一处,使有隐然之望,审量事势,乘时逐利,可入则四道一时俱发,使其狼狈惊惶,首尾不相救济。若未可入,则深壁高垒,以逸待劳,自然不要。诸处多置防备,临贼小县,可收百姓於便地作行县以主领之,使免散失。一、蔡州士卒,为元济迫袅,势不得已,遂与王师交战。原其本根,皆是国家百姓,进退皆死,诚可悯伤。宜明敕诸军,使深知此意。当战斗之际,固当以尽敌为心,若形势已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喻以圣德,放之使归,销其凶悖之心,贷以生全之幸,自然相率弃逆归顺。一、论语》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比来征讨无功,皆由欲其速捷,有司计算所费,苟务因循,小不如意,即求休罢。河北淮西等,见承前事势,知国家必不与之持久,并力苦战,幸其一胜,即希冀恩赦。朝廷无至忠忧国之人,不惜伤损威重,因其有请,便议罢兵。往日之事,患皆然也。臣愚以为,淮西三小州之地,元济又甚庸愚,而陛下以圣明英武之姿,用四海九州之力,除此小寇,难易可知,泰山压卵,未足为喻。一、兵之胜负,实在赏罚。赏厚可令廉士动心,罚重可令凶人丧魄,然可集事,不可爱惜所费,惮於行刑。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气类略同。今闻讨伐元济,人情必有救助之意,然皆暗。弱自保,无暇虚张声势,则必有之。至於分兵出界,公然为恶,亦必不敢。宜特下诏云:「蔡州自吴少诚已来,相承为节度使,亦微有功效。少阳之殁,朕亦本拟与元济,恐其年少未能理事,所以未便处置,待其稍能缉绥,然后许其承继。今忽自为狂讠孛,侵掠不受朝命,事不得已,所以有此讨伐。至如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相承,命节年岁已久,朕必不利其土地,轻有改易,各宜自安。如妄自疑惧,敢相扇动,朕即赦元济不问,回军讨之,自然破瞻,不敢妄有异说。」以前件谨录奏闻,伏乞天恩,特赐裁择。谨奏。
译臣以为,淮西三州的土地,自从吴少阳患病以来,从去年春夏到现在,就在图谋今天的事情。有职位的人劳心筹划,抚慰供其驱使的人,修整器械,防守金帛、粮食和牲畜,耗费在赏赐供给上的财物很多。执兵的士卒四处侵掠,农夫织妇携带幼小和老弱,在后面为他们运送粮饷。虽然有时侵掠略有所得,但力量耗尽、筋疲力竭,所得抵偿不了费用。又听说他们养的马很多,半年以来全都上槽喂养。譬如有一个人,虽有十个人的力量,从早到晚总是大声呼喊、跳跃不止,起初虽然令人畏惧,但这种势头不会长久,必然自行疲惫。趁他力量衰竭时,三尺高的童子也可以使他受制而死。何况淮西三小州已经残破困顿到极点,却要抵挡天下的全部力量,它的破败指日可待。然而现在还不能确定的,只在于陛下是否下定决心。兵力不多,就不足以保证取胜;要想取胜,就必须迅速交战。兵力虽多而作战不迅速,费用就一定很大。两国边界之间、战场之上,天天互相攻掠,必然会有杀伤。靠近贼境的州县,征发劳役百端,农夫织妇不能安于本业。有时又遇到小的水旱灾害,百姓忧愁困苦。到了这种时候,人人都会提出不同意见,来扰乱陛下的听闻。陛下如果不能坚定地坚持,半途停止,既损伤威望又浪费费用,造成的弊害一定很深。所以首先必须在心中决断,详细权衡事情的始末,事情临到时不受迷惑,这样才可以谋求成功。担任统帅的人在前面竭力实行,参与谋划议论的人在后面尽心奉行,内外相互配合,功业才能成功。从前殷高宗,是大圣之主,凭天子的威势讨伐背叛的国家,三年才取得胜利,并不认为迟缓,因为志在建立功业,不计较所费。传记说:决断之后再行动,鬼神也会避让;迟疑不决,从来没有能够成就事情的。臣错误地承受恩宠,得以掌管诏令,身处亲近之地而职任重大,不同于普通官员,因此竭尽愚诚,以求有所补益。谨将平定贼寇的具体事宜分条列举如下:一、各道派来的士兵,有的只有三千、两千人,势力单薄,又羁旅异乡,与贼军彼此不熟,往往只听到风声便畏惧,很难立即前进。当地将帅因为客兵难以处置,起初就不加优待抚恤,待遇既薄,又使他们劳苦;有时还把队伍分割,分属各个将领,士卒与本部将领一朝分离,内心孤单、意气怯弱,很难建立功劳。而且各自的本军都需要资助遣送,道路遥远,劳费加倍;士卒有远征之苦,乡里怀有离别之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千人〕 如今听说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境相连的村落百姓,全都有兵器,即使遇到小规模的俘掠,也都能够自行防御;他们熟悉战斗,了解贼军的强弱,既然是当地人,又爱护乡里。近来虽然还没有得到处置,他们仍愿意自行准备衣粮,共同聚集保卫乡里,以防备寇贼。如果命令召募,立即就可以组成军队;如果需要增添兵力,自然可以招足。贼寇平定之后,也容易让他们回归务农。请允许各道此前追赶到行营的士兵,全部发文遣返回本道;按照行营所追集的人数,凡有一件以上的器械、弓箭,也全部送到行营充作供给。召募的人数既已足够,再加以训练三几个月以后,各道的客军都可以一概罢遣。与征发远方的人相比,利弊相差悬殊。一、围绕叛贼所占的州县、堡栅等地,分别设置兵马,总数虽然很多,但每一处的兵力就很少,而且彼此相距遥远,难以互相接应,所以多次遭到攻掠,造成损伤。现在如果分为四道,每道各设置三万人,选择险要之地屯聚一处,使其形成隐然可见的威势;审慎估量形势,乘时取利,可以进攻时,四道同时出发,使贼军狼狈惊惶,首尾不能互相救援;如果还不能进攻,就深挖营垒、高筑堡垒,以逸待劳,自然无需担忧。各处多设置防备,在靠近贼军的小县,可以把百姓收集到便利的地方,设置行县来统领他们,使他们免于流散。一、蔡州的士卒,是被吴元济逼迫威胁,形势不得已,才与王师交战。追究他们的根本,都是国家的百姓,进退都只有死路,实在值得怜悯悲伤。应当明白敕令各军,使他们深深了解这一点。交战之时,固然应当以消灭敌人为宗旨;如果对方形势已经穷困,不能再作恶,就不必过多杀戮,应当向他们说明圣德,放他们回去,消除他们凶悖的心,让他们获得免死保全的幸运,他们自然会相互带领,抛弃叛逆而归顺。一、《论语》说:急于求成反而达不到目的,只看重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近来征讨没有功效,都是因为希望迅速取得成功;有关部门计算费用,只求因循敷衍,稍有不如意,便请求休兵罢讨。河北、淮西等地看到以往的形势,知道国家必定不会与他们长期坚持,于是合力苦战,希望侥幸取胜一次,便企图得到恩赦。朝廷没有极其忠贞、忧虑国事的人,不惜损伤威望和国体,只因他们有所请求,便商议罢兵。往日的事情,祸患全都如此。臣愚昧地认为,淮西三小州的土地,吴元济又非常庸愚,而陛下凭圣明英武的资质,使用四海九州的力量,来除掉这个小贼,难易是可以知道的,正如泰山压卵,还不足以比喻其悬殊。一、军队的胜负,实在取决于赏罚。丰厚的赏赐可以使廉洁之士动心,严厉的惩罚可以使凶恶之人丧胆;这样才能集结力量成事,不能吝惜所费、害怕施行刑罚。一、淄青、恒冀两道,与蔡州的情形大致相同。如今听说朝廷讨伐吴元济,人心中必然有想要救助他的意思,只是都暗中进行。他们力量弱小,只能自保,无暇虚张声势,这种情况一定存在。至于分兵出界,公然作恶,也一定不敢。应当特地下诏说:‘蔡州自吴少诚以来,世代相承担任节度使,也略有功效。吴少阳死时,朕本来也打算任用吴元济,只是担心他年少不能治理事务,所以暂且没有处置,想等他稍能安抚整治之后,再允许他承继。如今他忽然自行狂妄悖逆,侵掠而不接受朝廷命令,事情出于不得已,所以有这次讨伐。至于淄青、恒州、范阳等道,祖父各有功业,承袭节度使的任命已经很久,朕一定不贪图他们的土地,不会轻率改易,各自都应安守本分。如果妄自疑惧,胆敢互相煽动,朕就赦免吴元济而不再追问,回军讨伐他们,他们自然会破胆,不敢妄发异议。’以上事情谨录奏闻,伏请天恩,特赐裁择。谨奏。
原编者评:元和九年,吴少阳卒,其子元济自立为节度使,宪宗欲讨之。十年,遣御史中丞裴度视师,还奏兵可用,与宰相意不合。既而盗杀宰相武元衡,伤裴度不死,宪宗遂相度以主东兵。愈时为中书舍人,乃上淮西事宜。然由是失宰相意,左迁为右庶子。宪宗独断而相裴度,可以卜其中兴;任宰相意而黜韩愈,亦可以知大业之不卒矣。第一条:募士兵,罢客军。当与与柳公绰书参观其言,曲尽事势物情与兵家喜忌。第三条:即宋太祖谕曹彬下江南之意,辟以止辟,乃辟则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矣。用师之本也。第六条:异时李德裕用以制泽潞,为古今所称。虽然帝王之道不尔也。观史所载肃、代、德、顺四朝,虽军将跋扈,而百姓犹思贞观之泽,天犹未厌唐德也。使为宪宗者,赫然修明纲纪法度,旁求硕士正人,净除宦寺专政、监军之敝,悉破朝臣党比轧讦之习,弛其利纲,一以与民休养生息。腹心既定,爪牙既布,然后明诏诸镇,以相承命节之非,而开以自新之路。其尤无良必不顺命者,六师移之,天下未尝不可定於一也。今乃欲许淄青、恒、范等镇叛将,云必不利其土地,轻自改易,以此为散其党叛之谋,抑亦末矣。夫土地者,朝廷之土地也。贼臣盗之,而曰:我不利尔土地,则土地已属之贼。」臣为此土地之人民者,将安归命乎?子曰:必也正名。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今指贼臣之盗土地者,为其所固有,则吴元济又奚独不可有蔡哉?元济伏诛之后,淄青等镇又如何处之?夺其节,是无信也;不夺其节,则一吴元济死而众吴元济仍在也。朝廷尚不以相承命节为非,愚民悍卒益习而安之矣。而惟吴元济是讨,何以作三军之气哉?
论今年权停举选状
右臣伏见今月十日敕,今年诸色举选宜权停者,道路相传,皆云以岁之旱,陛下怜闵京师之人,虑其乏食,故权停举选,以绝其来者,所以省费而足食也。臣伏思之,窃以为十口之家,益之以一二人,於食未有所费。今京师之人不啻百万,都计举者不过五七千人,并其僮仆畜马,不当京师百万分之一、以十口之家计之,诚未为有所损益。又今年虽旱,去岁大丰,商贾之家必有储蓄,举选者皆赍持资用,以有易无,未见其弊。今若暂停举选,或恐所害实深,一则远近惊惶,二则人士失业。臣闻古之求雨之词曰:人失职欤?」然则人之失职足以致旱。今缘旱而停举选,是使人失职而召灾也。臣又闻君者阳也,臣者阴也,独阳为旱,独阴为水。今者陛下圣明在上,虽尧舜无以加之,而群臣之贤不及於古,又不能尽心於国,与陛下同心助陛下为理,有君无臣,是以久旱。以臣之愚,以为宜求纯信之士、骨鲠之臣,忧国如家、忘身奉上者,超其爵位,置在左右,如殷高宗之用传说,周文王之举太公,齐桓公之拔甯戚,汉武帝之取公孙弘。清闲之余,时赐召问,必能辅宣王化,销殄旱灾。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岁受禄粟,苟有所知,不敢不言。谨诣光顺门奉状以闻,伏听圣旨。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德宗贞元十九年自正月至五月不雨分命祈祷山川秋七月戊午以关辅饥罢吏部选礼部贡举公时为四门博士抗疏论之其曰:虽非朝官盖未为御史时也按登科记贞元二十年卒停举是公虽有此疏而上不从也方岳贡曰:似李寻翼奉灾异奏
论佛骨表
译原编者评论:元和九年,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自行立为节度使,宪宗想讨伐他。元和十年,派御史中丞裴度视察军队,裴度回来奏报军队可以使用,与宰相的意见不合。不久盗贼杀死宰相武元衡,击伤裴度但没有杀死他,宪宗于是任命裴度为宰相,主持东部军务。韩愈当时任中书舍人,于是上奏淮西事宜。但因此失去宰相的心意,被贬为右庶子。宪宗能够独断,任用裴度,可以预知唐朝中兴;听任宰相的意见而贬黜韩愈,也可以知道大业最终不能完成了。第一条,招募士兵,罢遣客军,应当与《与柳公绰书》参看,其中把形势、民情以及用兵的利害忌讳说得十分周详。第三条,就是宋太祖告诫曹彬攻下江南的意思,以征伐来停止征伐;如果反而用这种办法来毒害天下,百姓就会因此归附了。这是用兵的根本。第六条,后来李德裕用它来制服泽潞,为古今所称道。不过帝王之道并不是这样。看史书所载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四朝,虽然军将跋扈,而百姓仍然怀念贞观的恩泽,上天还没有厌弃唐朝的德政。假使宪宗能显著地修明纲纪法度,广泛寻求博学之士和正直之人,彻底革除宦官寺人的专政以及监军的弊端,完全破除朝臣结党、互相倾轧攻讦的习气,放松对民众的苛细控制,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内部的亲信已经安排妥当,外部的爪牙已经布置完毕,然后明白诏告各镇,说明世代承袭节度使任命的错误,并为他们打开自我更新的道路。那些尤其没有善心、一定不肯服从命令的,就调动六军去消灭他们,天下未尝不能因此统一。如今却想允许淄青、恒州、范阳等镇的叛将,说一定不贪图他们的土地、不轻率改易,以此来瓦解他们结党叛乱的谋划,这恐怕也是末节了。土地,是朝廷的土地。贼臣盗取了它,却说‘我不贪图你的土地’,那么土地已经归属于贼臣了。臣想到,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将归向谁、听从谁的命令呢?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君子给事物命名,所说的话一定可以讲得通;既然讲得通,就一定可以实行。如今把贼臣盗取的土地指认为他本来固有的土地,那么吴元济又为什么偏偏不能占有蔡州呢?吴元济伏法以后,淄青等镇又应当怎样处置?夺去他们的节度使职位,是不守信用;不夺去他们的职位,则只是一个吴元济死了,而众多吴元济仍然存在。朝廷尚且不认为世代承袭节度使任命是错误的,愚民悍卒就会更加习惯并安于这种做法。唯独讨伐吴元济,靠什么来振作三军的士气呢?《论今年权停举选状》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十日的敕令,说今年各类举选暂且停止。道路上相互传说,都说是因为年成干旱,陛下怜悯京城百姓,担心他们缺粮,所以暂且停止举选,阻断来京应试的人,借此节省费用、使粮食充足。臣私下思考,认为十口之家增加一两个人,对粮食并没有什么耗费。如今京师人口不下百万,参加举选的不过五七千人,即便把他们的僮仆和马匹计算在内,也不到京师百姓百万分之一;按十口之家计算,实在没有什么增减。况且今年虽然干旱,去年却是大丰收,商人之家必定有储蓄;参加举选的人都带着资财,以有余交换不足,还没有看出有什么弊害。如今如果暂停举选,恐怕所造成的危害反而很深:一是远近惊慌,二是士人失去职业。臣听说古代求雨的祷词说:是不是有人失去了职守?这样看来,人失去职守足以导致旱灾。如今因为旱灾而停止举选,是使人失去职守而招来灾祸。臣又听说,君主属于阳,臣下属于阴;只有阳盛会造成旱灾,只有阴盛会造成水灾。如今陛下圣明在上,即使尧、舜也没有超过陛下;但群臣的贤能不及古人,又不能尽心为国,与陛下同心协力帮助陛下治理国家,这是有君主而没有臣下,所以长期干旱。以臣的愚见,应当寻求纯正诚信之士、刚正敢言之臣,那些忧国如家、忘掉自身而奉事君上的人,破格提升他们的爵位,安置在左右,就像殷高宗任用傅说、周文王起用太公、齐桓公提拔甯戚、汉武帝选用公孙弘一样。在清闲之余,时时召见询问,他们一定能够辅佐宣扬王化,消除旱灾。臣虽然不是朝廷官员,每月领取俸钱,每年领取禄米,只要有所知晓,就不敢不说。谨到光顺门奉上奏状,敬请圣旨裁决。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德宗贞元十九年,从正月到五月没有下雨,分命官员向山川祈祷;秋七月戊午,因为关中、京畿一带饥荒,停止吏部选官和礼部贡举。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上抗疏论述此事。他说‘虽非朝官’,大概是当时还没有担任御史。按《登科记》,贞元二十年最终停止举选,可见韩公虽然有这篇奏疏,皇帝却没有听从。方岳贡说:这篇文章像李寻、翼奉奏论灾异。《论佛骨表》
臣某言: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此时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寿考,然而中国未有佛也。其后殷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推其年数,盖亦俱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岁,武王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百年,此时佛法亦未入中国,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已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度舍身施佛,宗庙之祭不用牲牢,昼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后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材识不远,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数千百年已来未有伦比。即位之初,即不许度人为僧尼道士,又不许创立寺观。臣常以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纵未能即行,岂可恣之转令盛也?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递仰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丰人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何人,岂合更惜身命,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於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古之诸侯行吊於其国,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后进吊。」今无故取朽秽之物,亲临观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臣实耻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於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岂不快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原编者评:陈善曰:韩文公论佛骨表,其说始於傅奕。奕言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长久。至汉明帝始立胡祠,然惟西域桑门自传其教。西晋以上,不许中国髟几发事胡。至石符乱华,乃弛厥禁。主庸臣佞,政虐祚短,事佛致然。愈特敷衍其辞耳。愈以人主无不欲寿者,以此劫之,冀从其谏耳。不意宪宗之惑深也。愈至潮州,上表哀谢。宪宗曰:愈是爱朕,谓事佛则年代不永,诚不可。」然宪宗自是不善听谏。贾谊言於文帝曰:生为明帝,死为明神。」顾成之庙,名为太宗,当天子春秋隆盛之时,以死生言之,然文帝不忌也。使愈当此时,庶其说得行哉。然愈所论,与周公无逸之戒大异。
为裴相公让官表
译臣某说:臣恭敬地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教法罢了。从后汉时才流入中国,上古从来没有佛教。从前黄帝在位一百年,享年一百一十岁;少昊在位八十年,享年一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享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享年一百零五岁;帝尧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一十八岁;帝舜和禹的年寿也都是一百岁。这个时代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长寿,然而中国还没有佛教。后来殷汤也活了一百岁,汤的孙子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书史没有记载他们究竟享年多少,推算他们的年数,大概也都不少于一百岁。周文王享年九十七岁,武王享年九十三岁,穆王在位一百年;这个时代佛法也没有传入中国,并不是因为奉事佛教才有这样的结果。汉明帝时才开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此后祸乱和灭亡相继发生,国运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奉事佛教越来越谨慎,朝代延续的时间却更加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次舍身施给佛寺,宗庙祭祀不用牲畜,白天只吃一餐,仅限于蔬菜和果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岁〕 后来梁武帝终于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国家也不久便灭亡。奉事佛教求取福报,反而得到祸患。由此看来,也可以知道佛教不值得奉事。隋高祖刚接受北周禅让时,就曾商议废除佛教。当时群臣才识短浅,不能深刻了解先王之道和古今时宜,推演阐明圣明的道理来挽救这种弊病,这件事于是停止了。臣常常为此遗憾。臣恭敬地想,睿圣文武皇帝陛下,神圣英武,是数千百年以来没有可与之相比的人。即位之初,就不许百姓出家为僧尼、道士,也不许创立寺观。臣常认为隋高祖的志愿一定会在陛下手中实现。如今即使还不能立即实行,难道可以任由佛教转而更加兴盛吗?如今听说陛下命令群僧到凤翔迎取佛骨,登御楼观看,把它抬入大内,又命令各寺轮流供养。臣虽然极其愚昧,也一定知道陛下并不是被佛教迷惑,作出这种崇奉是为了祈求福祥。只不过因为年成丰收、人民安乐,顺从众人的心意,为京都士庶设置奇异的景观和供人玩赏的器物罢了。像陛下这样圣明,哪里会肯相信这些事情呢?然而百姓愚昧,容易受迷惑而难以明白;如果看见陛下这样做,就会认为陛下是真心奉佛,都会说天子如此圣明,尚且一心敬信佛教,百姓是什么人,难道还应当顾惜身命?于是烧头顶、灼手指的人,成百上千地结成群体,解衣散钱,从早到晚相互仿效,只怕落在后面;老少奔走,抛弃本业,如果不立即…… 再加以禁止阻止,逐一经过各寺,必然有人割断手臂、割裂身体来作为供养;这会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传到四方成为笑柄,并不是小事。佛本来是夷狄之人,与中国语言不通,衣服制度不同,口中不说先王的正言,身上不穿先王的法服,不懂得君臣的道义、父子的亲情。假如他的身体至今还在,奉本国之命来朝见京师,陛下容纳并接见他,也不过是在宣政殿见一次、在礼宾馆设一次宴、赐给一套衣服,护送他出境,不让他迷惑众人。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只剩枯朽的骨头和凶秽的遗留物,怎么适宜让它进入宫禁?孔子说:敬畏鬼神而远离它们。古代诸侯到别国吊丧,尚且要让巫祝先用桃枝和扫帚驱除不祥,然后才进去吊丧。如今无缘无故取来枯朽污秽之物,亲自临观,巫祝没有先行,桃枝扫帚也不用,群臣不指出错误,御史不举发过失,臣实在感到羞耻。请把这块骨头交给有关官署,投入水火,永远断绝根源,消除天下人的疑惑,断绝后代的迷惑,使天下人知道大圣人所作所为,远远超出寻常万万倍,难道不是盛举吗?难道不是痛快吗?佛如果有灵,能够降下灾祸,那么一切灾殃罪咎,都应当加在臣身上。上天正在鉴察,臣没有怨恨和后悔,感激恳切到了极点,谨奉上表章以闻。臣某诚惶诚恐。原编者评论:陈善说:韩文公《论佛骨表》的说法,起源于傅奕。傅奕说,五帝三王时从未有佛法,君主英明、臣下忠诚,国运长久。到汉明帝时才建立胡人祠庙,但只有西域的沙门自行传播他们的教法。西晋以前,不允许中国人剃发奉事胡人。到石勒、石虎扰乱中原,才放松了这项禁令。君主昏庸、臣下奸佞,政治暴虐、国运短促,都是奉事佛教造成的。韩愈只是把这些话铺陈发挥了一番。韩愈知道君主没有不希望长寿的,所以用这一点来警动他,希望他听从自己的劝谏,没想到宪宗受佛教迷惑如此深。韩愈到潮州后,上表哀悼谢罪。宪宗说:韩愈这是爱护朕,说奉事佛教会使国运不长,确实不可以。可是宪宗从此也说明不善于听取劝谏。贾谊曾对文帝说:活着是英明的帝王,死后是英明的神灵。顾成之庙名为太宗,在天子年寿正盛的时候,却用死生之事来劝说,文帝也没有忌讳。假使韩愈处在这个时候,也许他的主张能够实行吧。然而韩愈所说的,与《周公无逸》的告诫大不相同。《为裴相公让官表》
臣某言,伏奉今日制书,以臣为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承命惊惶,魂爽飞越,俯仰天地,若无所容。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少涉经史,粗知古今。天与朴忠,性惟愚直。知事君以道,无惮杀身。慕当官而行,不得利己,人以为拙。臣行不疑,元和之初,始拜御史,旋以论事过切,为宰臣所非,移官府廷,因佐戎幕。陛下恕臣之罪,怜臣之心,拔居侍从之中,遂掌丝纶之重。受恩益大,顾己益轻。苟耳目所闻,知心力所迨及,少关政理,辙以陈闻於裨补,无涓埃之微,而谗谤有丘山之积。陛下知其孤立,赏其微诚,独断不谋,奖待逾量。臣诚见陛下具文武之德,有神圣之姿,启中兴之宏图,当太平之昌历,勤身以俭,与物无私,威怒如雷霆,容覆如天地,实群臣尽节之日,才智效能之时。圣君难逢,重德宜报。苦心焦思,以日继夜,苟利於国,知无不为,徒欲竭愚,未免妄作。陛下不加罪责,更极宠光,既领台纲,又毗邦宪。圣君所厚,凶逆所雠,阙於防虞,几至毙踣。恩私曲被,性命获全,忝累祖先,玷尘班列,未知所措,秖自内惭。岂意陛下擢臣於伤残之余,委臣以燮和之任,忘其陋污,使佐圣明。此虽成汤举伊尹於庖厨,高宗登傅说於版筑,周文用吕望於屠钓,齐桓起甯戚於饭牛,雪耻蒙光,去辱居贵。以今准古,拟议非伦。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无四子之美,获四子之荣。岂可叨居,以彰非据?方今干戈未尽戢,夷狄未尽宾,麟凤龟龙未尽游郊薮,草木鱼鳖未尽被雍熙。当大有为之时,得非常人之佐,然后能上宣圣德,以代天工。如臣等类,实不克堪。伏愿博选周行,旁及严穴,天生圣主,必有贤臣得而授之,乃可致理。乞回所授,以叶群情。无任恳款之至。
原编者评:唐宪宗纪元和十年六月乙丑,御史中丞裴度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按其年,盗杀宰相武元衡,击裴度,伤首,度坠沟得免。朝议罢度,以安王承宗、李师道反侧,帝不听。度疾愈,诏毋须宣政卫,即延英拜为相。宪宗此举,诚为破三贼之根本,唐室几中兴,实系乎此。昌黎时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代度撰此表。史称度以权纪未张,王室陵迟,常愧愤无死所。文实能写度心曲,碧血荧荧,光出楮墨,而辞气浑浩流转,足为千古表笺法式。可知文体正伪,固不在单辞骈语间也。
卷七
昌黎韩愈文七《顺宗实录》祭文哀辞。
顺宗实录纪张万福陆贽阳城
译臣某说:臣恭敬地接受今日的制书,任命臣为朝议大夫、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受诏命后惊惶失措,魂魄仿佛飞越,俯仰天地之间,似乎无处容身。臣某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年少时涉猎经史,粗略知道古今之事。上天赋予我朴实忠诚的本性,只是性情愚直。我知道侍奉君主应当遵循正道,不怕牺牲生命;仰慕担任官职就应当有所作为,不可谋求私利,因此被人认为笨拙。臣行事从未疑惑,元和初年,刚任御史不久,就因为议论政事过于切直,被宰相责难,调任府廷,后来便在戎幕中辅佐军务。陛下宽恕臣的罪过,怜悯臣的苦心,把臣提拔到侍从之中,于是掌管诏令这一重大职务。所受恩宠越大,反而越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只要耳目所听见、知道心力所能及,并且稍微关系到政事治理的事情,臣就立即陈述上闻以求补益;然而没有一点微小的功劳,谗毁却积累如山。陛下知道臣孤立无援,赏识臣微薄的忠诚,独自决断而不与人谋议,奖赏待遇超过常分。臣实在看见陛下具备文武之德、神圣之姿,开启中兴的宏图,处在太平昌盛的时代;勤劳自身而生活俭朴,对万物一视同仁,威怒如雷霆,包容覆盖如天地。这实在是群臣尽节的日子,是才智效能的时机。圣明的君主难以遇到,应当以深厚的德行来报答。臣苦心焦虑,夜以继日,只要有利于国家,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只是想竭尽愚忠,难免也有妄为。陛下不但没有加以罪责,反而更加厚重地宠信我,既让我掌管御史台纲纪,又让我辅佐国家法制。圣明的君主所厚待的人,是凶恶叛逆者所仇恨的对象;臣由于防备不足,几乎遭到杀害。幸蒙恩宠偏厚,性命得以保全,却连累祖先,玷污朝班,实在不知如何自处,只是内心惭愧。哪里料到陛下竟从伤残余生中提拔臣,把调和阴阳、辅理国政的重任交给臣,忘记臣的鄙陋污浊,让臣辅佐圣明。这虽如成汤从厨房中举用伊尹,高宗从版筑之间起用傅说,周文王从屠宰垂钓之中任用吕望,齐桓公从饭牛之人中提拔甯戚,使他们洗雪耻辱、蒙受光荣,离开卑辱而身居尊贵;但以今天的情形比拟古代,实在不能相提并论。陛下有四位君主的明智,实行四位君主的事业;微臣没有四位贤人的美德,却获得四位贤人的荣耀,怎么可以贪居此位,使不相称更加显著?如今战争还没有完全停止,夷狄还没有完全宾服,麟凤龟龙还没有全部游行于郊野山泽,草木鱼鳖还没有全部享受雍和光明。正值大有作为的时候,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才辅佐,然后才能向上宣扬圣德,代替上天完成治理。像臣这一类人,实在不能胜任。伏愿广泛选拔朝廷内外的官员,也遍访隐居岩穴的贤士;上天既然生出圣明的君主,一定有贤臣可以找到并授予官职,这样才可以达到天下大治。请收回所授官职,以符合群臣众人的心愿。臣恳切至极,无法胜任。原编者评论:唐宪宗《纪》载,元和十年六月乙丑,御史中丞裴度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按这一年,盗贼杀死宰相武元衡,袭击裴度,伤及头部,裴度坠入沟中而得以逃生。朝廷商议罢免裴度,因为安王承宗、李师道反复不定,宪宗没有听从。裴度病愈后,宪宗下诏不必经过宣政殿的卫士通报,直接在延英殿任命他为宰相。宪宗这一举措,确实是铲除三名贼臣的根本,唐室几乎中兴,实在系于此事。韩昌黎当时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代裴度撰写这篇表章。史书称裴度因为朝廷权纲尚未振作、王室日渐衰微,常常惭愧愤懑,恨不能找到死所。文章确实能写出裴度内心深处的情感,如碧血闪耀,光芒从纸墨间透出;而且文辞气势浑厚浩荡,流转自然,足以成为千古表笺的典范。由此可知,文章体格的正与不正,固然不在单句和骈语之间。卷七 昌黎韩愈的第七篇文章:《顺宗实录》中的祭文和哀辞。《顺宗实录》记载张万福、陆贽、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