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三十二

卷三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96–202 段

惟文简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皆第一、爵勋皆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为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往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讳元白,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高第,试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会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为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为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为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启其大。天子是之,乃止。岁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密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友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会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告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苟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由是天子亦知公贤,召为给事中,知开封府。前为府者苦其治剧,或不满岁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岁,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为翰林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不悦苟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为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增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为陛下惜尔。」天子以为然,累迁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辄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遂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上意解而后已。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为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岁中,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为留守。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恩。公为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视之,还直公。天子为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已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陕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伪,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

译文简公安葬两年后,他的儿子嗣隆哭着向朝廷说:‘先臣有幸得以居于将相之位,官阶品秩都是第一等,爵位和勋劳都是第二等,请允许按照法令立碑。’于是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程琳对我的国家有功劳,我怎么可以忘记呢?’便亲自大书‘旌劳之碑’四字,派宦官到他家赐给家人说:‘用这个作为你们碑的名称。’又诏令史臣欧阳修说:‘你为他写铭文。’臣欧阳修过去与文简公有交往,了解他的为人,又曾经为他写墓志,还曾在冀公太师的碑文中叙述过他的世德,掌握他的世系、官封和功业最为详细,于是不敢推辞。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名新,追赠太师;曾祖母齐氏,为吴国夫人;祖父名赞明,追赠太师、中书令;祖母吴氏,为秦国夫人;父亲名元白,任袁州宜春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母亲楚氏,为晋国夫人。公于大中祥符四年应试,因勤勉于词学而考取高第,试任秘书省校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任著作佐郎,任并州寿阳县知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年间,诏令选拔文学才能和品行操守兼优的人,召来考试,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正逢编修《真宗实录》,而起居注有所缺漏,命公追补修订大中祥符八年以后部分。书成后,便负责修撰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兼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曾派使者来祝贺皇上即位,命公迎接;使者无理地提出一些要求,公用道理驳斥他,使者终于屈服。后来契丹又派使者来祝贺天圣五年的乾元节,天子想到公以前曾驳倒契丹使者,于是任公为馆伴使。使者果然说,契丹接见中国使者时让其坐在殿上,座次较高,而中国接见契丹使者时座次较低,应当提高契丹使者的座次。议论者认为这是小事,可以答应;连天子也将要答应。公争辩说,契丹之所以同中国交好,是因为遵守先帝的盟约,一切都应当依照旧例;如果答应他们的小要求,就会开启他们提出大要求的先例。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此事。年中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很少称许别人,却最了解公;正要任命公为中丞时,张文节负责起草制书,高兴地说:‘这一次不会辱没我的文笔了。’第二年授任枢密直学士、益州知州。公性情方正庄重,少言少笑,凡是处理谋划事情,常常预先考虑周密,所以列举的条目无论大小都十分详尽。到了面对事务时,他处理得简明严肃,同僚朋友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心思。他曾在夜里张灯,召集五门内的州民举行大集会,城中却起了火;属吏按照公的教导,不惊慌禀报,随即前去救火,直到宴会结束,百姓散去,公才稍稍知道起火的事。监军得到有人报告军队谋反的消息,害怕地来见公。公笑着说:‘哪里会有这种事?’监军惊惶疑惑,不敢离开。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谋反的人,不可能隐藏得住。’后来果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其他事情多半也像这样。蜀地有妖人自称李冰神子,擅自署立官属和吏卒来恐吓蜀人。公捕杀了他,但诽谤者说公胡乱杀人,蜀地将要动乱。天子派人快马赶去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蜀人满意公的治理,正安乐,而杀妖人正是为了制止动乱。由此天子也知道公贤能,召任给事中、开封府知府。此前担任开封府知府的人都苦于事务繁剧,有的不到一年便罢职,否则就遭受诽谤讥刺,或因事情而离任。只有公任职数年,时间越久治理越精明,盗窃和诉讼稀少,监狱多次空置。诏书多次下达褒奖赞美,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代理御史中丞。过了很久,天子思念他的治理,又召任翰林学士,重新主管开封府。第二年任三司使,不喜欢苟且求利,也不贪图眼前功劳。当时议论政事的人担心民间税目太多,使官吏能够从中作奸,想删去各项税目,合并为一项。公认为合并税目、使名目消失,只是眼前的便利;以后负责兴利的臣子一定会重新增加,这反而会加重百姓的困苦。议论者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他对于财物的出入尤其谨慎,宫中有时有所取用,他从未肯轻易给予。宦官发怒,说:‘陛下即使有想要的东西,到了程某手里怎么还能得到?’公说:‘臣正是替陛下爱惜这些东西。’天子认为他说得对,接连升任他为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任参知政事,公更加自信,毫不疑惑。宰相有想要营私的事情,他总是当众驳斥;他的这些言语直到今天士大夫还能够传述。当初范仲淹因论事触犯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后来皇上悔悟,想重新任用他,稍稍调任润州知州,而憎恨仲淹的人便捏造事情上报,皇上发怒,立即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仲淹被贬后,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士人受到牵连而被外调,凡是言语涉及仲淹的,都被指为党人。公独自向皇上反复说明,直到皇上的怒意消解才停止。当时元昊叛乱河西,朝廷多事,公在政务方面的补益尤其多;而小人和侥幸得利者都感到不便,于是借事陷害他,公获罪被贬为光禄卿、颍州知州。不久调任青州,又调任大名府;在大名府一年间,升任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立后,于是任北京留守。宦官皇甫继明正当权,主持修建行宫事务,扩大工程制度来收买恩宠。公加以裁减抑制,便与皇甫继明的奏章一同上呈。天子派一名御史前往察看,回来后证明公是正确的。天子于是罢免皇甫继明,独独把建都事务委托给公。公自从参知政事任上因议论公正不徇私而遭嫉恨、被贬斥,后来逐渐重新被任用,便同皇甫继明争辩是非曲直;从此更加不肯无原则地迎合世俗。虽然不再受到重用,但契丹正在派使者不断提出要求,朝廷又未能用兵讨平元昊,西北长期驻扎重兵。公在这时,天子常常把河北、陕西的重任交给他。他任北京留守共四年,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任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永兴军府知府。第二年加任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延州通判,仍兼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他在东西两方面,威望、恩惠和信用都很显著,尤其熟知夷狄的真伪、山川的险易以及行军制敌的要领。他在延州时,夏人驱赶数百头牲畜到边界上,请求投降,说:‘契丹军队已经到达元昊帐前了,国家将要大乱,我们愿意自行归附。’公说:‘契丹军队到了元昊的帐下,元昊应当举全国之力夺取他们,哪里能容许有人来投降呢?’

吾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塞无得辄出兵,夏人以为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边,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为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效,愿复守边。」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谥曰文简,明年祫享太庙,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爵广平郡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为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为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积德,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为古者功德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扬无穷。今去古远,为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德昭烈,而又幸蒙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照临程氏,恩厚宠荣,出古远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程以国氏,世远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德。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间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请未报,奄云其终,没而后已。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原编者评:王闻修曰:宋史程琳传叙馆伴事云,契丹使者谓琳曰:先皇帝尝通使承天太后,独无使,何也?」琳曰:南北兄弟也,先皇帝视承天犹从母,故无嫌;今皇太后乃嫂也,礼不通问。」欧公志中亦云,使者言太后当遣使通书,公以礼折之。至碑文全不露,盖与外夷叙兄弟,非佳事,略见于志中乃可。碑为大书深刻之文,不当载也。知开封府,外戚王齐雄杀人,章献救之,琳卒正法。又外戚吴氏背夫挈其女纳宫中,琳请于上曰:臣恐天下议陛下占人妻女。」上急出之。此二事史载甚详,而碑志皆无。欧公盖不欲彰之也。此皆古人有体处。

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

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

译我听说夏人正在捕捉叛族,这大概就是这件事吧?不然,就是在诱骗我。”他拒绝接受。不久,夏人果然率领数万军队逼近边界,程公告诫各堡寨,不得擅自出兵。夏人以为宋军已有防备,便引兵退去,从此不再窥伺边境。程公在河北任职最久,百姓爱戴他,为他建立生祠。第二年,改任武胜军节度使,仍驻北京;又改任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仍上书说:“镇安不过是一郡,不能充分施展我的才能,希望再去守边。”奏书尚未得到答复,便患病,于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在陈州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停止视朝两天,追赠中书令,谥号文简。第二年举行祫享太庙,又推恩追赠程公太师、尚书令。程公官阶累升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上柱国,爵封广平郡公,封户七千四百户,实际食封二千一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有四个儿子: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有五个女儿,都嫁给了良善家族。谨按程氏的祖先出自重黎,至休父任周朝司马,封国于程,后代子孙便以程为姓。自秦汉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之人,程氏必定显赫,只是各自又因居住地而形成著姓,后世沿袭了这一点。到了唐代尤其兴盛,号称中山程氏的,都以魏安乡侯昱公为祖先。昱公是中山博野人,世代积有德行,到程公才开始大为显赫。这些事情是我修听说的。我认为,古代有功德的大臣,进朝接受国家的恩宠,退居后便把事迹铭刻在器物上,并不只是为了惠及自己的后代,也是为了不忘记君主的命令,向国家显示还有贤能之人;诗人又把他们的事迹传播出去,用诗歌咏唱,使其声名流传无穷。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制度也不同了,但仍有幽深墓堂中的石碑、墓道中的碑铭,可以借此记载德行、彰明功烈;又有幸蒙天子亲自书写并题名。天子这样照临程氏,恩典深厚、荣宠优异,远远超过古代,而我又得以在碑下刻写铭文,这是我的职责。只怕不能相称,铭曰:程氏以国为姓,世代久远,支派分衍,因居住之地显著成姓,各自又以本族人物而闻名。程公世代居于中山,从前就很有声望;到了程公,家声才得以大振,名声由此传扬。他于是执掌国政,又授予将帅之权,出入任事都很勤勉,无论处于险境还是顺境,操守始终如一。皇帝说:‘啊!我有功劳卓著的臣子,拿什么来表彰他呢?他的功劳文采灿然,这位劳苦功高的臣子,实在与我同心同德。他把忧虑国家放在心中,并不是只靠劳力效命。西、北两方都有战事,诸将却没有功劳,只好让我的老臣离开朝廷,不能安居中枢,暂且歇息在近边藩镇,希望让他稍稍休息。’他的请求还没有得到答复,忽然就走到了生命尽头,直到去世才停止劳作。这可以说是忠诚,只有皇帝的褒奖才能彰显。把这些话简略写下,用铭文来叙述,使其万世显扬。原编者评:王闻修说:宋史《程琳传》叙述陪伴使者的事情,说契丹使者对程琳说:‘先皇帝曾经派使者与承天太后互通,唯独没有派使者来,为什么呢?’程琳说:‘南北两国是兄弟关系,先皇帝把承天太后看作叔母,所以没有嫌疑;如今皇太后是嫂嫂,按照礼制不能互相通问。’欧阳修的碑志中也说,使者提出太后应当派使者通书,程琳以礼制驳斥了他。至于碑文却完全没有显露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同外夷叙说兄弟关系,并不是什么好事,只在碑志中略加记载就可以了。碑是郑重书写、深深镌刻的文字,不应当记载这些。程琳任开封府知府时,外戚王齐雄杀人,章献太后为他求情,程琳最终仍依法处死了他。又有外戚吴氏背弃丈夫,带着女儿送入宫中,程琳向皇帝请求说:‘臣担心天下人会议论陛下强占别人的妻女。’皇帝立即把她们送了出去。这两件事史书都记载得很详细,但碑志全都没有写。欧阳修大概是不愿意把这些事彰显出来。这些都是古人懂得文章体例的地方。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

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阁。」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医朝夕往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见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谥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葬,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俊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时方亲阅天下贡士,会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卫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德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德,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高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安。其后三世不显。曾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唐国太夫人。公生七岁,知学问为文章,乡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启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隐。」真宗益嗟异之,因试以他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泰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至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昇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有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密,有所对必以其槁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槁,类为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乾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密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密使,由是忤太后旨,坐以笏击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密副使,未拜,改参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以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拜枢密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陕西,天下弊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樽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己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

译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好转,入宫拜见天子,说:‘唉,我是先帝旧日的学臣啊,竟然留在身边担任迩英阁侍讲。’皇帝下诏,准许他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病情发作,不能上朝,皇帝命太医早晚前去诊视。有司修整道路,准备亲临他的家。临淄公叹息说:‘我没有什么功劳,竟因为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随即赶快上奏说:‘臣的病已经稍有好转,行动也快痊愈了。’于是皇帝停止了这次行幸。当月丁亥日,传来临淄公去世的消息。天子震惊悲悼,立即亲临丧礼,因为没能及时见到临淄公而感到遗憾。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有司请求停止视朝一天,皇帝特地下诏停止视朝两天。同年三月癸酉日,把临淄公安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面的原野。下葬以后,皇帝赐给墓道的碑,碑额题作‘旧学之碑’。随后又命史臣编修、考订临淄公的事迹,把它完整写在碑的下面。我恭敬地阅读国史,看到真宗皇帝在位时,天下太平无事,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明礼乐以修饰歌颂太平的声誉,而儒学、文章方面杰出伟异的人才,出自临淄公这样的世家。江西临川有个年仅十四岁的人,一天之内从田野间被召来,进宫拜见天子。当时天子正在亲自阅试天下贡士,廷中聚集了一千多人,加上宫廷大臣和卫士拥排列队,从四面围观。临淄公神色不动,拿笔写成文章,立即进献。天子赞赏,赐同进士出身,于是进入馆阁,掌管诏令文书,凭文章成为天下人所推崇的对象。等到陛下在东宫修养德行,先帝选用属臣,便把临淄公交给陛下。临淄公由王府官、东宫属官,最终升任宰相。他一生辅佐、引导圣德,忧虑勤劳国事,从开始到去世,前后五十多年。临淄公去世以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在东宫时的旧臣都已不在人世,理应对他像对甘盘那样加以优厚褒宠。我有幸担任执笔的史官,奉行明诏,谨冒死上奏临淄公的事迹说:临淄公名殊,字同叔,姓晏氏。他的世系有时显赫、有时隐微,迁徙也不固定。从他的高祖晏墉开始,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最终任官于江西,于是开始在高安登记户籍。此后三代都不显达。曾祖晏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晏郜,追封英国公。父亲晏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都因临淄公显贵而多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封陈国太夫人。祖母傅氏,封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封唐国太夫人。临淄公七岁时便懂得求学作文,乡里称他为神童。已故丞相张文节公任江西安抚使时,得到临淄公的情况,便上报朝廷。真宗召见他,赐予出身后的第二天,又召他考试诗、赋、论。临淄公慢慢启奏说:‘臣曾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叹奇异,于是改用别的题目考试,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安置在秘阁,使他能够遍读秘书省藏书;又命已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他进献自己所作的文章,皇帝召到中书省考试,升任太常寺奉礼郎。封禅泰山时推恩,升任光禄寺丞。数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服丧而离职。不久真宗思念他,便从他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准备船只送他到京师。参加太清宫的从祀,赐绯衣银鱼,任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皇帝不准他除去官职。今天子当初封为昇王时,临淄公经选拔任王府记室参军。再升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他以户部员外郎充任太子舍人,赐金紫,任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任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任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临淄公既以道德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有事咨询,多半用方寸大小的小纸条细写问题询问他。因此他参与机密事务,每次有所答复,必定先把草稿进呈给皇帝阅看,从不泄露。后来真宗把阁中遗留的文书全部阅览一遍,得到临淄公进呈的草稿,分类编成八十卷,收藏在宫禁之中,世人没有见过。起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听理军国大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面见太后奏事,没有人敢决定这件事。临淄公建议:‘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只许太后垂帘听取,一律不得让群臣面见太后。’议论于是定下。乾兴元年,授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又改任崇政殿侍讲,升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任枢密副使,升刑部侍郎。他上疏论说张耆不可任枢密使,因此违逆太后旨意,又因用笏板击打仆人、误使仆人折断牙齿而获罪,被罢免。留守南京时,大力兴办学校教育学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时兴时废,从临淄公开始才重新兴盛。召回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天圣八年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拜官,改任参知政事,升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有人请求她穿衮服、戴冕旒,太后询问临淄公,临淄公依据《周官》所载王后服饰回答。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都被罢免,任临淄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调任知陈州。后来升任刑部尚书,又召回任御史中丞,再任三司使、知枢密院事,授枢密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终于以刑部尚书身份居于宰相之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临淄公重新被召用以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困弊。临淄公多次提出有关利弊的建议,请求撤罢监军,并把阵图交给各位将领,使他们可以根据敌情采取攻守;至于制定财物收支的关键制度,也都建立了法令。天子全部施行。宫禁先行节俭以率领天下,财赋事务全都归有司掌管,最终能够用谋略使赵元昊听从约束,于是恢复了他的王号。临淄公为人刚正简朴,待人必以诚心;即使处在富贵地位,也像寒士一样,相对饮一樽酒便欢乐自如。发现一个优点,便像称赞自己亲自栽培的人一样称许。当时知名的士人,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出自他的门下。

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悯天下困弊,奋然有意,遂欲因群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明年秋,会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尝奉敕修《上训》及《真宗实录》,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卷。公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己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赞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远,祇德,皆大理评事;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三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达。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谓贤也已。铭曰: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工。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德,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惟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原编者评:茅坤曰:节财自宫禁,先非晏元献不能画,非宋仁庙不能从。元献公为相久,而子孙十人,不以一乞恩泽。身后之日,朝廷一时并命,皆盛世事。王闻修曰:宋史》本传悉用欧公此文,独于出知颍州处补云:「孙甫、蔡襄上言宸妃生圣躬,殊尝被诏志墓,没而不言。又奏论殊役官兵治僦舍以规利。然殊以章献方临朝,故志不敢斥言,而所役兵乃辅臣例宜借者,时以为非殊罪。」按孙、蔡所论甚不当,欧公此文削之,非为晏公讳,乃为孙、蔡讳也。孙、蔡墓志亦出欧公,孙志云:「言宰相以某事当去者,上亟为罢之。」蔡志竟不载,盖欧公亦不直之矣。安抚江西,荐公为神童。李防传亦有之。时与张知白同使耳。孙、蔡既论晏公,已而与公同去。晏一日游涡水,见蛙登木捕蝉,口不能容,相与坠地,遂作《蜩蛙赋》,略云:「匿蕞质以潜进,跳轻躯而猛噬,虽多口而连获,终扼吭而弗制。」

石曼卿墓表

译等到任宰相后,他更加致力于举荐贤能。当临淄公居于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任用,台阁之中也有许多当时的贤才。天子已经厌倦西部战争,怜悯天下困苦,振作起来有意改变政局,于是想借助群贤来更新政治,多次下诏令大臣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准备施行改革,但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贵都认为不便。第二年秋天,正好临淄公因事被罢免,范仲淹等人也接连离职,改革之事于是中止。临淄公罢相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调任知陈州,又调任许州,三次升任户部尚书,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调任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官阶累升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上柱国,爵封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际食封三千七百户。临淄公享年六十五岁。他从年轻时就专心求学,直到病势危急,手里仍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修撰《上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成《集选》二百卷。临淄公处理政务敏捷,却务求简便来方便百姓;在家中对待子弟严格,对待有时事的寡姊孝敬谨慎,从未替子弟请求恩泽。他在陈州时,皇帝问宰相说:‘晏某在外任职,从来没有提出过什么请求,难道他也有什么欲望吗?’ 宰相把皇帝的话告诉临淄公,临淄公只是亲自写表章问候皇帝起居而已。因此他去世时,天子格外悲伤哀悼,赏赐比常例更加优厚,任命他的儿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他的孙子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任命了官职。临淄公最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李虚己的女儿;继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孟虚舟的女儿,封钜鹿郡夫人;又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王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八个儿子:长子居厚,任大理评事,早逝;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任赞善大夫;崇让,任著作佐郎;明远、祇德,都任大理评事;几道、传正,都任太常寺太祝。六个女儿: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个女儿都还年幼。孙子十三人。临淄公乐于行善,又被称为善于识人,朝廷上显达的士人,多是他所推荐提拔的。至于为自己的女儿选择婚配对象,又选得两位这样的人,这样可以说确实是贤德了。铭曰:姜姓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于春秋时期,晏氏在诸侯中显赫。史传记载桓子,晏婴又为孔丘所称道。此后便没有什么声闻,家族没有灭亡,只是勉强保存。临淄公自身光辉显赫,声名因此振作。临淄公显著的声名,确实是辅佐天子的功业。天子说:‘啊!我考察真宗一朝,只有众多名臣,才使国家达到盛大隆盛。你起初侍奉我时,是王府官和东宫属臣,后来又辅佐我登上相位。从始至终,你始终亲身以德行辅佐我,为国家建立功劳。你在外地患病,从洛阳回来。天子说:留下你吧,你是我的旧日学臣。如今朝廷中任职的人,没有谁像你这样是我的旧臣。我还能把谁交给你辅佐?只有我圣明的父亲,如今也已经去世了。谁来做我的老臣?拿什么来赠给你呢?司空、侍中的官衔,按照礼制已经是加赠了。我对你的思念哪里有穷尽?就把这些话篆刻在碑首。天子的褒奖,史臣奉诏记载,用铭文叙述,使你的后代永远明白。’ 原编者评:茅坤说:从宫禁开始节省财用,如果不是晏元献,不能谋划;如果不是宋仁宗,也不能实行。元献公任宰相很久,而他的十个子孙,从未有一人请求恩泽。他死后,朝廷一时之间同时任命他们做官,都是盛世的事情。王闻修说:《宋史》本传全都采用欧阳修这篇文章,只有在出知颍州一处补充说:‘孙甫、蔡襄上言宸妃生下圣躬,晏殊曾奉诏撰写墓志,却在文中没有说明;又上奏论说晏殊役使官兵修治出租房屋以谋取利益。但晏殊因为章献太后正在临朝,所以墓志不敢明白斥责;而所役使的士兵,是按照辅臣惯例可以借用的,当时认为这不能算晏殊的罪过。’考察孙甫、蔡襄的论说很不恰当,欧阳修删掉这些内容,不是替晏公隐讳,而是替孙甫、蔡襄隐讳。孙甫、蔡襄的墓志也出自欧阳修之手,孙甫墓志说:‘有人说宰相因某事应当离职,皇帝立即为此罢免了他。’蔡襄墓志竟然不记载,看来欧阳修也不认可他们。张文节公任江西安抚使时,推荐晏殊为神童,《李防传》中也有这件事;当时张文节与张知白一同任使。孙甫、蔡襄既然弹劾晏公,不久也同晏公一起离职。晏殊有一天游览涡水,看见青蛙爬上树捕捉蝉,蝉太大,青蛙的嘴容纳不下,二者一起掉到地上,于是作《蜩蛙赋》,大意说:‘隐藏微小的身躯,偷偷向前;跳动轻捷的身体,猛烈吞噬;虽然张口多次而接连捕获,最终还是被扼住咽喉而不能制服。’ 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颓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于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奇之,谓曰:母老乃择禄邪?」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乾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说,籍河北、河东、陕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旨,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率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欢,及间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其共大事,立奇功,非有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高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污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原编者评:周必大曰:欧阳文忠公好贤乐善,盖其天性。得交友间寸藁尺书,必轴而藏之。曼卿、子美,俊才直节,公深知之;雄词健笔,公素推之。而位皆不过馆职,年皆不登知命,公所尤悲于其遗墨,尤独致意。熙宁壬子,公梦奠之岁也,犹亲跋于卷尾。惟公道德文章,师表百世,而干旄缁衣之好,至死靡倦。彼争名者相倾,属文者相轧,闻公之风,其少愧哉!」

连处士墓表

译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上代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父石自成才带着族人从契丹境内逃回南方。天子嘉奖他们归来,想授给他们俸禄,但他们不肯接受,于是定居在宋州宋城县。父亲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一带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也以意气自豪。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伟大行为和非凡功业,对世俗琐碎拘谨的事情,认为不足以动摇自己的心意。自认为与时俗不合,便完全沉溺于酒中。然而他喜欢纵情饮酒,大醉后颓然自我放纵,因此更加与时俗不合。可是跟随他交游的人,都知道喜爱曼卿洒脱不羁、不同寻常,却不知道他的才华是可以施用的。他四十八岁时,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在京师去世。曼卿年轻时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真宗推恩,三次参加进士考试后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就任,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了,难道还要选择俸禄吗?’曼卿惊醒般起身接受任命,升任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他叹息说:‘这也可以施行政务啊。’县中因此有了善于治理的声誉。任乾宁军通判时,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永静军通判,都以能干闻名。充任馆阁校勘,屡次升任大理寺丞、海州通判,回京后又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受到宠幸,便把曾经谈论太后政事的人迅速任用为显官,想要引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他,这件事才作罢。自从契丹与中原通好、李德明完全占有河南并臣服以来,朝廷便致力于停止战争、休养生息,天下安宁,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述十件事情,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部发生战争,朝廷才开始想到他以前的建议,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百姓,得到乡兵数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登记河东兵籍,回来后得到皇帝认可,赐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干,但他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军,曼卿笑着说:‘这只是得到了我的粗浅想法。没有训练过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的人见到敌人便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跟着溃逃。如今如果没有时间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行动的人,这样人人都是能作战的士兵。’他看待世事,轻蔑得仿佛都不值得一做;但一听到他筹划施行的办法,即使精心深思,也不能超过他。他相貌魁伟,喜欢饮酒,自负豪放,仿佛不能用法度约束;可是退一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和大节,没有一件违背道理的事。他遇到任何人,无论贤能还是愚笨,都使对方尽情欢悦;等到闲谈时,便可以评论天下的是非。符合他心意的善恶标准的人,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雄健,正与他的意气相称。有两个儿子,名叫济、滋。天子听说他去世,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使他的家族得到俸禄。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观的先人墓地。朋友欧阳修在他的墓上写表说:‘唉,曼卿,你宁可混迹世俗以保持自己的高尚,也不肯稍稍屈曲自己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的士人了。士人所负有的志向越大,就越看重自己;越看重自己,就越难以与世俗相合。然而想要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没有那些难以合群而又自重的士人是办不到的。古代杰出雄伟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怀抱超越世俗的志向,所以有的人宁可损毁自身、玷污名节,最终困顿而默默无闻;有的人直到老死才有幸遇到机会,仍然能够稍稍施展于世。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与世俗难以相合而未能施展才华,也是因为不幸没有活到中等寿数,这大概是命运吧!这真是可悲啊!’ 原编者评:周必大说:欧阳文忠公喜爱贤才、乐于行善,大概是他的天性。他从朋友之间得到片纸只字,必定装轴收藏。曼卿、子美都是才华俊秀、节操正直的人,欧阳公很了解他们;他们文词雄健、笔力强劲,欧阳公一向推重。然而他们的官位都没有超过馆职,年龄也都没有达到知命之年,欧阳公对于他们留下的墨迹尤其悲伤,也格外用心。熙宁壬子年,是欧阳公去世之年,他还亲自在卷末题跋。只有欧阳公的道德文章足以作为百世师表,而他喜爱贤士、珍重人才,直到死也不倦怠。那些争夺名位而互相倾轧的人,那些写文章而互相排挤的人,听到欧阳公的风范,难道不会稍感惭愧吗?连处士墓表。

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处士讳舜宾,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赀,悉散以周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赀也。」岁饥,出谷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赖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愧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历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赖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远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卢陵欧阳修述。

原编者评:周必大曰:应山连处士,一布衣耳。既殁而郑人法其孝友礼逊,凡矜寡饥馑之人,皆追思之。欧阳文忠公表其墓,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盖实录也。有子四人,而宝文公则第三子之孙,以文章赞书,命才略典方面,克孝而忠,大其家声。今机宜君蒙上拔擢进用未已,施于有政,不第如处士居乡矣。」王闻修曰:连庶字君锡,连庠字元礼,皆受学于二宋。庶居官清人,号为连底清;庠加以肃人,号为连底冻。庶为令,以母老乞监陈州税,尝送客出北门,见日西风尘,而冠盖憧憧不已,慨然有感,即日求分司归。久之,以欧公荐知昆山县,辞不行。累迁职方员外郎。庠终都官郎。按二子之贤如此,而此表无一语及,盖文体自应如此。」

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遵。师道废久矣,自明道、景祐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著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远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岁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科甲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密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迁殿内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岁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乃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卢陵欧阳修述。

原编者评:吕元明曰:仁宗时,国子先生必求天下贤士,就中又择其尤贤者,专委掌教导规矩之事。胡翼之为直讲,有旨专掌学政。胡亦甄别人物,择其过人远甚,人畏服者奖之激之。又各因其所好,类聚而别居之。故好尚经术者,好谈兵者,好文艺者,好尚节义者,皆以所类群居,相与讲习。胡亦时召之,使论其所学,为定其理。或自出一义,故人皆乐从,而有成。今朝廷近臣,往往胡之徒也。

泷冈阡表

译连处士是应山人。他以平民身份终老于家中,但应山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当地的长者教导子弟孝顺友爱、恭敬谨慎、知礼谦让而又温厚仁慈时,必定把处士作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足够了。’那些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遭逢灾荒、饥馑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我们失去了可以申诉、依靠并赖以生存的人,这是我们的遗憾。’唉!处士居住在应山,并没有政令、恩惠和威势来亲近百姓,却能使人如此,这难道就是所说的亲身实行,不用言语便能使人信服吗?处士名舜宾,字辅之,他的祖先是闽地人。他的祖父光裕曾任应山县令,后来任磁州、郢州推官,死后归葬应山,于是定居在那里。处士年轻时考《毛诗》,一次没有考中;他的父亲正因疾病废居家中,处士在父亲身边供养了十多年,因而不再求取仕进。父亲去世后,家中原来有很多财产,他全部散发出去周济乡里,同时教两个儿子读书,说:‘这就是我的财产。’年成饥荒时,他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使市场上的粮价最终没有上涨,邻近县的百姓也都依靠他得以度过灾荒。有盗贼偷了他的牛,官府为此严急追捕;盗贼走投无路,亲自把牛送回来,处士反而向他道歉说:‘劳烦你把牛送回来。’又送给他丰厚的礼物,打发他离去。他曾因事到信阳,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人把他是处士的身份告诉盗贼。盗贼说:‘这是长者,不可以冒犯。’于是放过他离去了。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他前往探望,得病去世,家人把他的灵柩运回应山。应山百姓离县城几十里便前来迎接哭泣,争着抬他的灵柩回来;经过县城集市时,市民全都哭泣,为他停市三天,说:‘应当为连公举行丧事。’处士生有四个儿子,名叫庶、庠、庸、膺。他所教导读书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考中进士。如今连庶任寿春县令,连庠任宜城县令。处士于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陆蔽山南面。从他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应山的长者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县里曾经靠他救济而得以生存的人,往往还都在世;在他子弟、后辈中听闻处士风范的人,也还没有相隔太远。再过三四代,到了孙辈、曾孙辈,所传闻的事情有时会失实,因此我担心应山人不再能够知道处士的详细事迹。于是为他的墓写表,告知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原编者评:周必大说:应山的连处士,不过是一介平民。他去世以后,郑地的人仍以他的孝顺友爱、礼貌谦让为法;凡是鳏夫、寡妇、饥民,都追念他。欧阳文忠公为他写墓表,说他‘亲身实行,不用言语便能使人信服’,确实是实录。他有四个儿子,而宝文公是第三个儿子的孙子,凭文章辅佐朝廷,受命掌管一方政务,才略足以主持一面,又能孝顺而忠诚,使家声更加显大。如今机宜君蒙受皇上拔擢任用,还没有停止;施展在政务上,不只是像处士当年居乡那样了。王闻修说:连庶字君锡,连庠字元礼,都曾向二宋求学。连庶做官清廉,时人称为‘连底清’;连庠又加上严肃,人称‘连底冻’。连庶任县令时,因为母亲年老,请求任陈州监税。他曾送客出北门,看见太阳西斜、风尘不断,车马往来不止,感慨万分,当天便请求分司归乡。过了很久,经欧阳修推荐任昆山县知县,却辞谢没有赴任。后来屡次升任职方员外郎。连庠最终任都官郎。考察二人的贤能达到如此程度,但这篇墓表一个字也没有提及,大概是文章体例本来就应当这样。胡先生墓表。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上代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作为人师,以言语、行为和自身的教化,使诚实明达的人得到通达,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过。因此,他制定的规范严格而又使人信服,他所传的道理长久而为人遵循。师道已经废弛很久了,自明道、景祐以来,学者中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为兴盛。先生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往常有几百人,各自依据所学经书相互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几年后,东南士人没有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问的。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讨论天下政事,开始慨然下诏令州县都建立学校。于是京师修建太学,有司请求把湖州学校的制度取来作为太学制度,直到今天仍列为正式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到太学居住,学生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征用旁边的官署作为校舍。礼部贡举每年录取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十分之四五。他们中名次高的当时便很有名,有的考取科举,位居显要;其余散布在四方,无论才德高低,都举止从容文雅、端庄整饬,只要听其言谈、看其举止,不必询问,便知道是先生的弟子。他的学生彼此交谈时都称他为先生,不必询问便知道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拜见天子,讨论音乐,授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为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因父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居住在湖州学校。召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升为殿内丞,居家任职。皇祐年间,驿马传召他到京师讨论音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仍因病辞谢。一年多后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住在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不久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身份退休。他东归时,太学的学生和朝廷贤能士大夫送到东门,行弟子礼。路人叹息,都认为这是荣耀之事。他于嘉祐四年六月六日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县何山的原野。关于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写在墓志中。唉!先生的德行已经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写墓表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若没有这篇文章,就无法慰藉学者对他的思念,因此把它刻在他的墓地上。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原编者评:吕元明说:仁宗时,国子监先生一定要从天下寻求贤士,其中又选择最贤能的人,专门负责掌管教导和规矩之事。胡翼之任直讲时,皇帝下诏令他专门掌管学校政务。胡翼之又甄别人物,挑选那些远远超过常人的人;对于令人敬畏信服的,就加以奖励和激励。他还各自根据学生的爱好,把他们分类聚居。喜欢经学的、喜欢谈论军事的、喜欢文学技艺的、崇尚节操义气的,都按照类别共同居住,相互讲习。胡翼之又时常召见他们,让他们谈论自己的学问,为他们确定其中的道理;有时还亲自提出一个义理。因此学生们都乐于跟从他,终于有所成就。如今朝廷的近臣,往往都是胡先生的门徒。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垄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原编者评:朱子谓韩愈《祭十二郎文》后数百年而本朝复有欧阳文忠公《泷冈阡表》,其为朱子所心折如此。然以两文较之,则情致悱恻,能达所不能达之隐,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则果相伯仲。若夫垂诸万世,使酷吏读之亦不觉泫然流涕者,欧作固专其美,而韩逊不如矣。子曰:苟有车,必见其轼;苟有衣,必见其敝。」盖言有其实斯有其文也。愈固不得无之而空言之,欧之胜者实也。如此文者,所当自朝廷至于里巷,莫不讴吟讽诵者欤?夫是之谓羽翼六经。羽翼六经云者,固不在句训字诂之徒也。储欣曰:千百年墓表中有数文字,岂惟《居士集》之冠?予师观我先生令永丰,贻予《泷冈阡表》石刻本,旁有龙爪迹二焉,指数历然。士人云:公始磨刻此碑于家,舟载以行。无何大风雨,舟覆,稍定,使人汩水求碑,不可得。越一日,碑已在泷冈阡矣,完善无毫发损,增二爪迹而已。父老相传,龙王欲读公文,遣其属攫致之。其说颇诞,然文章能事至于如此,于以动神明而感怪物,亦理之或然者欤?」

卷三十二

庐陵欧阳修文十一墓志铭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

译唉!我的皇考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已经六十年了,他的儿子修才得以在墓道上立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而是因为有所等待。修不幸四岁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守节自誓,家境贫寒,亲自辛劳来维持衣食,抚养我、教育我,使我长大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廉洁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家中有余财,说:“不要让这些成为我的拖累。”所以他去世时,连一片瓦、一块坟地都没有留下来作为遮蔽和谋生的依靠,我还能凭什么守住自己呢?我对你父亲只了解一二分,正是因为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有来得及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年幼丧父,我不能确定你一定能立身成事,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起初我嫁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亲的丧服刚过一年,每到年节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祀即使丰盛,也不如奉养她时的微薄。”偶尔遇到御赐的酒食,他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却有余,这又怎么来得及呢?”我起初只见过一两次,以为是他刚服完丧,偶然如此;后来他总是这样,直到终身未曾改变。我虽然没来得及侍奉婆婆,却因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笔叹息。我问他原因,他说:‘这是判处死刑的案件,我想寻求让他活下来,却办不到。’我说:‘活命也可以寻求吗?’他说:‘寻求让他活下来却办不到,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寻求之后能够做到呢?正因为有时能够做到,才知道那些不去寻求便让人死亡的案件,死者一定有遗憾。即使常常设法让人活下来,尚且会有错判为死罪的,世人却常常只寻求让人死去。’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命行到戌年将死。假如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儿子长大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下。他在外面做事的情况,我不了解;他在家里没有一点夸饰,却能做到这样,这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心难道特别厚重仁慈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厚道仁慈。我不能教导你,这正是你父亲的志愿。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公幼年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的泷冈。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而仁慈,慈爱却合乎礼法。起初封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家道尚未显达时,就以俭约治理家务;后来也一直不使生活超过这个标准,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节省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仍谈笑自如,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的,我一向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你能够安于此,我也就安了。’先公去世二十年后,修才开始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修在朝廷列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父母;又过了十年,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因病在官舍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了八年,修因才能不足而入任枢密副使,继而参与政事;又过了七年被罢免。自从登上二府之位,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先人。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加以宠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母屡次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母屡次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越国太夫人。今上第一次举行郊祀时,皇考被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晋封魏国太夫人。于是小子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应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善成德,本应享有隆盛的福报;虽然未能亲身享有,但受到赐爵封号,显赫荣耀、褒扬盛大,确实承受了三朝的恩赐,这足以在后世显明,并庇护、惠及他们的子孙了。’于是列出家族世谱,详细刻在碑上;又把我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教导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话,一并刻在墓道上,使人知道我这个小子修德行浅薄、才能微少,却逢上时运窃居高位而幸能保全大节、不辱没祖先,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立表。原编者评:朱子说,韩愈《祭十二郎文》之后数百年,本朝又有欧阳文忠公的《泷冈阡表》,这篇文章受到朱子的倾心折服到了如此程度。然而把两篇文章比较起来,论情感和文致的深切,能够表达出难以表达的隐情,所谓喜欢反复往来、善于自我抒写,确实不相上下。至于流传万世,使严酷的官吏读了也不知不觉流泪,这一点欧阳修的作品确实独占其美,韩愈就逊色了。孔子说:‘如果真有车,就一定能看见车轼;如果真有衣服,就一定能看见它的破损。’这是说有真实内容,才会有相应的文辞。韩愈当然不能没有真实内容而只说空话,欧阳修胜过他的地方就在于真实。像这样的文章,难道不应当从朝廷直到乡里,无不歌咏诵读吗?这才叫作羽翼六经。所谓羽翼六经,本来不在于那些只讲句读字义的人。储欣说:千百年来的墓表中,有几篇这样的文字,难道只是《居士集》的冠首吗?我的老师观我先生任永丰县令时,把《泷冈阡表》的石刻本赠给我,石碑旁边还有两个龙爪印,指爪的纹理清晰可见。士人们说:欧阳公起初在家中磨刻这块碑,装船运送。没过多久,遇到大风雨,船翻了;风雨稍停后,他派人潜入水中寻找石碑,却找不到。过了一天,石碑已经出现在泷冈墓道上,完整无缺,没有丝毫损伤,只增加了两个龙爪印。当地父老相传,龙王想读欧阳公的文章,派属下把石碑抓取送来。这个说法颇为荒诞,但文章的功力达到如此程度,能够感动神明、使怪物有所感应,也许从道理上说并非完全不可能吧?卷三十二。庐陵欧阳修文:十一篇墓志铭。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