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三十七

卷三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28–235 段

洪范其不可行欤?何说者之多而行者之寡也?曰:诸儒使然也。譬诸律令,其始作者非不欲人之难犯而易避矣,及吏胥舞之,则千机百穽,吁可畏也。夫洪范亦犹是耳。吾病其然,因作三论,大抵斥末而归本,援经而击传,剗磨瑕垢,以见圣秘。复列二图,一以指其谬,一以形吾意。噫!人吾知乎?不吾知,其谓吾求异夫先儒而以为新奇也。

洪范上

洪范之原,出於天而畀之禹。禹传之箕子。箕子死后,世有孔安国为之注,刘向父子为之传,孔颖达为之疏。是一圣五贤之心,未始不欲人君审其法,从其道矣。禹与箕子之言,经也。幽微宏深,不可以俄而晓者,经之常也。然而所审当得其统,所从当得其端,是故宜责孔、刘辈。今求之於所谓注与传与疏者而不获,故明其统,举其端,而欲人君审从之易也。夫致至治,总乎大法;树大法,本乎五行;理五行,资乎五事;正五事,赖乎皇极。五行含罗九畴者也,五事检御五行者也,皇极裁节五事者也。傥综於身,验於气,则终始常道之次,靡有不顺焉。然则含罗者,其统也;裁节者,其端也。执其端而御其统,古之圣人正如是耳。今夫皇极之建也,貌必恭,恭作肃;言必从,从作视;必明明作哲;听必聪,聪作谋思;必睿,睿作圣。如此则五行得其性,雨旸燠寒风皆时,而五福应矣。若夫皇极之不建也,貌不恭,厥咎狂;言不从,厥咎僭;视不明,厥咎豫;听不聪,厥咎急;思不睿,厥咎蒙。如此则五行失其性,雨旸燠寒风皆常,而六极应矣。噫!曰得,曰时,曰福,人君孰不欲趋之?曰失,曰常,曰极,人君熟不欲逃之?然而罕能者,诸儒之过也。夫禹之畴,分之则几五十矣。诸儒不求所谓统与端者,顾为之传,则向之五十又将百焉。人之心一、固不能兼百,难之而不行也。欲行之,莫若归之易。百归之五,十五十归之九,九归之三,三五行也,五事也,皇极也。而又以皇极裁节五事,五事得而五行从,是三卒归之一也。然则所守不亦约而易乎?所守约而易,则人君孰欲弃得取失,弃时取常,弃福取极哉?以一治三,以三治九,以九治五十,以五十治百,天意也,禹意也,箕子意也。

洪范中

译《洪范》难道不能实行吗?为什么议论它的人很多,而实行它的人却很少呢?回答说:是诸位儒者造成的。拿律令作比喻,最初制定律令的人并非不想使人难以触犯而容易躲避;等到官吏胥吏任意玩弄它,就变成千般机关、百种陷阱,实在可怕。《洪范》也是这样。我担心它竟成为这种情形,因此写了三篇论说,大体上斥责末流而归于根本,援引经文而攻击传注,剔除磨去瑕疵污垢,以显示圣人的深奥旨意。又列出两幅图,一幅用来指出它的谬误,一幅用来表现我的思想。唉!世人会了解我吗?他们不了解我,恐怕会说我故意和先儒不同,以新奇自炫。《洪范》上 《洪范》的根源出自上天,天把它赐给禹;禹把它传给箕子。箕子死后,世间有孔安国为它作注,刘向、刘歆父子为它作传,孔颖达为它作疏。这一位圣人和五位贤人的心意,从来没有不是希望君主审慎地掌握它的法则、遵循它的道理的。禹和箕子的话属于经文,幽深微妙、宏大深奥,不可能一下子就明白,这是经文通常的特点。但是,所审察的应当把握纲领,所遵循的应当抓住端绪,因此应当责求孔安国、刘向等人。如今在所谓注、传、疏中寻求这些内容却没有得到,所以我说明它的纲领,举出它的端绪,希望君主容易审慎而遵从。要达到最高的治理,关键在于掌握大法;建立大法,根本在于五行;治理五行,要凭借五事;端正五事,要依赖皇极。五行包摄九畴,是九畴的纲领;五事检束、驾驭五行;皇极裁量、节制五事。如果能综合运用于自身,并以气候征验,那么始终不变的常道次序,没有不顺利的。这样看来,包摄诸事的是纲领,裁节诸事的是端绪。掌握端绪而驾驭纲领,古代圣人正是这样做的。现在说建立皇极:容貌一定恭敬,恭敬就产生严肃;言语一定顺从,顺从就产生明察;视察一定明白,明白就产生智慧;听闻一定聪敏,聪敏就产生谋虑;思虑一定睿智,睿智就成为圣明。这样,五行就获得正常的本性,雨、旸、燠、寒、风都按时出现,五福也会随之而来。若皇极不能建立,容貌不恭敬,它的过失就是狂妄;言语不顺从,它的过失就是僭越;视察不明,它的过失就是逸乐;听闻不聪敏,它的过失就是急躁;思虑不睿智,它的过失就是蒙昧。这样,五行便失去正常的本性,雨、旸、燠、寒、风都反常出现,六极也会随之而来。唉!所谓得到、按时、福祉,哪个君主不想趋向它们?所谓失去、反常、灾极,哪个君主不想躲避它们?然而能够做到的很少,这是诸位儒者的过错。禹所列的九畴,分开来说几乎有五十项;诸儒不寻求所谓纲领和端绪,反而为它们作传,那么原来的五十项将要增加到一百项。人的心思只有一个,本来不能兼顾一百项,这样把它说得艰难,当然就无法实行。想要实行它,不如把它归结为容易掌握的内容。把一百项归结为五类,把五类各归结为九项,把九项归结为三项,这三项就是五行、五事、皇极。又用皇极来裁节五事,五事得到治理而五行随之正常;这样,三项最终又归结为一项。所要守持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吗?所守持的既简约又容易,那么哪个君主会愿意舍弃所得而取其所失,舍弃按时而取其反常,舍弃福祉而取其灾极呢?用一项治理三项,用三项治理九项,用九项治理五十项,用五十项治理一百项,这既是上天的意旨,也是禹的意旨、箕子的意旨。《洪范》中

或曰:古人言洪范,莫深於歆向之传。吾尝学而得之矣。今观子之论,子其未之学耶?何遽反之也?」子之论曰:皇极裁节五事,其建不建为五事之得失。传则拟五事而言之,其咎其罚其极与五事比,非所以裁节五事也。」子又曰:皇极建则五福应,皇极不建则六极应。传则条福极而配之貌与言与视与听与思与皇极,又非皇极兼获福极也。」然则刘之传,子之论,孰得乎?曰:尔以箕子之知洪范与歆向之知孰愈?必曰:箕子之知愈也,则吾从之。彼歆向拂箕子意矣,吾复何取哉?虽然,彼岂不知求从箕子乎?求之过深而惑之愈甚矣。歆向之惑始於福极分应五事,遂强为之说,故其失寖广而有五焉。今其传以极之恶福之攸好德归诸貌,极之忧福之康宁归诸言,极之疾福之寿归诸视,极之贫福之富归诸听,极之凶短折福之考终命归诸思。所谓福止此而已,所谓极则未尽其弱焉,遂曲引皇极以足之。皇极非五事匹,其不建之咎止一极之弱哉?其失一也。且逆而极顺而福,传之例也。至皇之不极,则其极既弱矣,吾不识皇之极则天将以何福应之哉?若曰:五福皆应,则皇之不极恶忧疾贫凶短折曷不偕应哉?此乃自废其例,其失二也。箕子谓咎曰:狂僭豫急蒙而已;罚曰:雨旸燠寒风而已。今传又增咎以眊,增罚以阴,此其揠圣人之言以就固谬,况眊与蒙无异,而雨可兼阴而别名之得乎?其失三也。经之首五行而次五事者,徒以五行天而五事人,人不可以先天耳。然五行之逆顺必视五事之得失,使吾为传,必以五事先五行借如传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则木不曲直,厥罚常雨,其余亦如之。察刘之心,非不欲尔,盖五行尽於思,无以周皇极,苟如庶验增之,则虽春心亦怪骇矣。故离五行五事而为解,以蔽其衅,其失四也传之於木,其说以为貌矣。及火、土、金、水,则思、言、视听殊不及焉,自相驳乱,其失五也。夫九畴之於五行,可以条而入者惟二,箕子陈之,盖有深旨矣。五事一也,庶验二也。验之肃、哲、谋、圣,一出於五事,事之貌、言、视听、思,一出於五行,此理之自然,可不条而入之乎?其他八政、五纪、三德、稽疑、福极,其大归虽无越於五行、五事,非可条而入之者也。条而入之,非理之自然,故其传必钩牵扳援、文致而强附之,然后可以仅知此福、此极之所以应此事者。立言如此,其亦劳矣。且传於福极既尔,则於八政、五纪、三德、稽疑亦当尔,而今又不尔,何也?经曰: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此言皇极建而五福备,使经云皇极之不建,则必以六极易五福矣,焉在其条而入之乎?且皇极九畴之尤贵者,故圣人位之於中,以贯上下,譬若庶验然,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时於雨、旸、燠、寒、风各冠其上耳,又可列之以为一验乎?若是,则刘之传惑且强明矣。噫!传之法,二刘倡之,班固志之后之史志五行者,孰不师而效之?世之读者,又孰不从而然之?是以胶为一论,莫有考正,吾得无言哉?一图指传之谬: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木不曲直,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厥罚常雨,厥极恶。说曰:顺之,其福攸好德。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火不炎上,言之不从,是谓不,厥咎僭,厥罚常暘,厥极忧。说曰:顺之,其福康宁。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稼穑不成,视之不明,是谓不哲,厥咎豫,厥罚常燠,厥极疾。说曰:顺之,其福寿。好战功,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金不从革,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常寒,厥极贫。说曰:顺之,其福富。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水不润下,思之不睿,是谓不圣,厥咎蒙,厥罚常风,厥极凶短。折说曰:「顺之其福,考终命。皇之不极,厥咎目毛。厥罚常阴,厥极弱。一图形今之意。皇极之建,貌恭肃,言从,视明哲,听聪,谋思睿圣。木曲直,金从革,火炎上,水润下,土稼穑,时雨,时旸,时燠,时寒,时风。五福,皇极不建,貌不恭,狂言不从,僭视不明,豫听不聪,急思不睿,蒙。木不曲直,金不从革,火不炎上,水不润下,土不稼穑,常雨,常旸,常燠,常寒,常风。六极。」

洪范下

译有人说:古人谈论《洪范》,没有比刘歆、刘向的传更深的。我曾经学习过它,也有所收获。如今看你的论说,难道你没有学习过它吗?为什么突然反对它呢?你的论说认为:皇极裁节五事,皇极建立或不建立,是五事得当或失当的原因。而刘向、刘歆的传则仿照五事来分别说明,把过失、惩罚和灾极同五事相配,这并不是用皇极来裁节五事。你又说:皇极建立,五福便会应验;皇极不建立,六极便会应验。而刘向、刘歆的传却逐条列出福与极,分别配在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虑和皇极上,也不是说皇极本身同时得到福与极。那么,刘氏的传和你的论说,谁正确呢?回答说:你认为箕子对《洪范》的了解和刘向、刘歆相比,谁更高明?你一定会说箕子的了解更高明,那么我就遵从箕子。刘向、刘歆已经违背箕子的意思了,我还取法他们做什么?虽然如此,他们难道不知道寻求遵从箕子吗?只是探求得过分深奥,反而更加迷惑了。刘向、刘歆的迷惑始于把福、极分别配应五事,于是勉强作出解释,所以错误逐渐扩大,共有五点。如今他们的传把灾极中的恶、福中的美德归于容貌;把灾极中的忧、福中的康宁归于言语;把灾极中的疾病、福中的长寿归于视察;把灾极中的贫困、福中的富足归于听闻;把灾极中的凶、短折、福中的善终归于思虑。所谓五福到此为止,所谓六极却没有完全说明,于是曲解皇极来补足它。皇极并不与五事相配,它不建立的过失难道只是一种灾极中的衰弱吗?这是第一种错误。况且逆者为极、顺者为福,是传注的一般规则。至于皇极不成为皇极,既然它的灾极已经是衰弱,我不知道皇极不成时上天还要用什么福来应验它。如果说五福都会应验,那么皇极不成时,恶、忧、疾、贫、凶、短折为什么不同时应验呢?这就是自己废弃自己的规则,是第二种错误。箕子所说的过失只有狂、僭、豫、急、蒙;所说的惩罚只有雨、旸、燠、寒、风。如今传文又增加过失为‘眊’,增加惩罚为‘阴’;这是拔高、歪曲圣人的话来迁就本来就错误的说法。何况眊与蒙没有区别,雨又怎么能兼指阴天而另立一个名称呢?这是第三种错误。经文开头先说五行,接着说五事,只是因为五行属于天,五事属于人,而人不能先于天。可是五行的顺逆必定要看五事的得失。假如让我作传,我一定把五事放在五行之前。比如传文说容貌不恭敬,就是不肃;它的过失是狂,惩罚是反常的雨;其余各项也都如此。考察刘氏的心意,并非不想这样做,只是五行说到思虑便结束,无法周遍皇极;如果像一般的验证那样增添条目,即使连春季的心情也会显得怪诞惊骇。所以他们把五行和五事分开解释,以掩盖其中的漏洞,这是第四种错误。传文在木这一项上,把它解释为容貌;到了火、土、金、水,却分别没有涉及思虑、言语、视察、听闻,前后互相驳杂混乱,这是第五种错误。九畴之中能够依五行逐条归入的,只有两项。箕子这样陈述,大概有深意。第一是五事,第二是庶征。庶征中的肃、哲、谋、圣,都出自五事;五事中的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虑,又都可以从五行得到对应。这是自然的道理,难道不可以逐条归入吗?其余的八政、五纪、三德、稽疑、福极,虽然大体上没有超出五行、五事的范围,却不是可以逐条归入其中的。若强行逐条归入,就不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它的传注必定要牵强援引、拉扯附会,经过文饰强行联系,才能勉强说明某种福、某种极为什么会应验某种事情。这样立论,也太劳苦了。况且传文既然对福极如此处理,那么对八政、五纪、三德、稽疑也应当如此,可是现在又不这样,为什么呢?经文说:‘五,皇极;皇极建立,就有最高准则;收聚这五福,用来广泛赐给众民。’这句话说皇极建立而五福完备;如果经文说皇极不建立,就一定要用六极来替换五福,那么它们又怎么能够逐条归入呢?况且皇极是九畴中最尊贵的,所以圣人把它放在中央,用来贯通上下。譬如庶征,说雨、说旸、说燠、说寒、说风、说时;‘时’只是分别冠在雨、旸、燠、寒、风之上,难道还可以把它另列出来作为一种征验吗?如果这样,刘氏的传就既迷惑又牵强了。唉!传注的这种方法,是刘向、刘歆倡导的,班固后来记载它;后世史书中论五行的,有谁不以它为师而仿效呢?世上的读者,又有谁不跟从而认为它正确呢?因此,世人胶着于一种说法,竟没有人考察订正,我难道能不说吗?一幅图用来指出传文的错误:田猎不按时歇宿,饮食不举行享礼,出入没有节制,夺取百姓的农时,并且心怀奸谋;木失去曲直之性,容貌不恭敬,这叫作不肃;它的过失是狂,惩罚是反常的雨,灾极是恶。传文说:顺应这样做,所得到的福是美德。抛弃法律,驱逐功臣,杀害太子,以妾为妻;火不能向上燃烧,言语不顺从,这叫作不从;它的过失是僭,惩罚是反常的旸,灾极是忧。传文说:顺应这样做,所得到的福是康宁。营治宫室,装饰台榭,内有淫乱,冒犯亲戚,侮辱父兄;庄稼不能成熟,视察不明,这叫作不哲;它的过失是豫,惩罚是反常的燠,灾极是疾病。传文说:顺应这样做,所得到的福是长寿。喜好战功,轻视百姓,修饰城郭,侵犯边境;金失去顺从变革的性质,听闻不聪敏,这叫作不谋;它的过失是急,惩罚是反常的寒,灾极是贫困。传文说:顺应这样做,所得到的福是富足。怠慢宗庙,不举行祷祠,废弃祭祀,违背天时;水不能向下滋润,思虑不睿智,这叫作不圣;它的过失是蒙,惩罚是反常的风,灾极是凶、短折。传文说:顺应这样做,所得到的福是善终。皇极不成为皇极,它的过失是眊。它的惩罚是反常的阴天,灾极是衰弱。一幅图用来表现我的意思:皇极建立,容貌恭敬而严肃,言语顺从,视察明白而有智慧,听闻聪敏,谋虑思考睿智而圣明。木有曲直,金顺从变革,火向上燃烧,水向下滋润,土能使庄稼生长;雨、旸、燠、寒、风都按时出现。五福。皇极不建立,容貌不恭敬而狂妄,言语不顺从而僭越,视察不明而逸乐,听闻不聪敏而急躁,思虑不睿智而蒙昧。木失去曲直,金不能顺从变革,火不能向上燃烧,水不能向下滋润,土不能使庄稼生长;雨、旸、燠、寒、风都反常出现。六极。《洪范》下 《洪范》下篇

吾既剔去传疵,以粹经,犹有秘处,而先儒不白其意,或解失其旨者非一、今辨正以申之。经曰: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夫五行一畴耳,一汩而九不畀,盖五行纲九畴,纲坏而目废也。然则五行之汩,非五事之失乎?五事之失,非皇极之不建乎?盖箕子微见其统与端矣。经之次第五行也,以生数至於五事也,求之五行则相尅,何也?从五常斯与相尅合矣。先民之论五行也,水性智而事听,火性礼而事视,木性仁而事貌,金性义而事言,土性信而事思。及其论五常也,以为德莫大於仁,仁或失於弱,故以义断之;义或失於刚,故以礼节之;礼或失於拘,故以智通之;智或失於诈,故以信正之。此五常次第所以然也,五事从之所以亦然也。三八政曰食,曰货,曰祀,曰宾,曰师,五者不以官名之。郑康成以食为稷,以货为司货贿,以宾为大行人,是三百六十官。箕子於九畴中区区焉错举其八耳。孔颖达则曰:司货贿、大行人皆事主,非复民政。」夫事虽非民,亦未害为政,孔之失滋甚焉。吾以为不然,箕子言国家之政无越是八者,周公制礼酌而用之,故建六官以主八政。食与货则天官,祀与宾则春官,师则夏官,司空则冬官,司徒则地官,司寇则秋官,此得其正矣。七稽疑,择建立卜筮人。孔安国谓知卜筮人而立之。夫知卜筮人,天下不为鲜矣,孜孜然以择此为事,则委琐不亦甚乎?吾意卜筮至神,人所谅而从者导之,善人必谅而从之,蜀庄是矣;导之恶人亦谅而从之,丘子明是也。圣人惧后人轻其职,使有如丘子明辈,故曰:择建立卜筮人」,谓择贤也。不然,司空、司徒、司寇其择之又当甚於此云者,彼天子之卿不若卜筮之官为后世所轻,虽妇人孺子知其不可不择故也。呜呼!圣人之言枝分派别,不得其源,纷莫可晓譬。之日月五星十二次二十八宿,使昧者观之,固愦愦如也。不知晷度躔次,的不可紊差之渺忽,寒暑乖逆。吾故於《洪范》明其统,举其端,削刘之惑,绳孔之失,使经意炳然,如从玑衡中窥天文矣。

洪范后序

译我已经剔除传文的弊病,使经文归于纯粹,但其中仍有隐秘之处,先儒没有阐明它的意思,或者解释失去它的宗旨,这种情况不止一处,现在辨析订正,以进一步说明它。经文说:‘鲧堵塞洪水,扰乱陈列的五行,上帝于是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五行只是一畴,却因为它一旦紊乱,九畴都不给了;大概是因为五行是九畴的纲,纲坏了,目也就废了。那么,五行的紊乱,不就是五事的失误吗?五事的失误,不就是皇极没有建立吗?箕子大概已经隐约显现出它的纲领和端绪了。经文排列五行的次序,从生成之数一直到五事,若从五行来看,彼此是相克的,为什么呢?按照五常来理解,就同相克的关系相合了。先民论说五行,认为水的性质是智,对应的事务是听;火的性质是礼,对应的事务是视;木的性质是仁,对应的事务是貌;金的性质是义,对应的事务是言;土的性质是信,对应的事务是思。至于他们论说五常,认为德性没有比仁更大的,但仁有时失之于柔弱,所以用义来裁断它;义有时失之于刚硬,所以用礼来节制它;礼有时失之于拘束,所以用智来疏通它;智有时失之于欺诈,所以用信来纠正它。这就是五常排列次序的原因,五事依循这一顺序也是如此。八政中的第三项是食,第四项是货,第五项是祀,第六项是宾,第七项是师,这五项不用官名来称说。郑康成把食解释为后稷,把货解释为司货贿,把宾解释为大行人;这就成为三百六十种官职。箕子在九畴中,只不过零碎地交错举出八政罢了。孔颖达却说:司货贿、大行人都是主持事务的官,不再属于治理百姓的政务。事务即使不是直接关于百姓的,也不妨碍它属于政务;孔颖达的错误就更加严重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箕子说,国家的政务没有超出这八项;周公制定礼制,斟酌采用它们,所以设置六官来主管八政。食与货属于天官,祀与宾属于春官,师属于夏官,司空属于冬官,司徒属于地官,司寇属于秋官,这样才是正确的。第七项稽疑,是选择、任立掌管卜筮的人。孔安国说,是了解卜筮之人并任用他们。天下了解卜筮的人本来就不少,如果孜孜不倦地把选择这样的人当作事务,岂不是太琐碎了吗?我的意思是,卜筮至为神妙,凡是人们相信并愿意听从的,就由他们来引导;善人一定会相信并听从,蜀庄就是这样;引导恶人,恶人也会相信并听从,丘子明就是这样。圣人担心后人轻视卜筮之职,使得后来出现像丘子明这样的人,所以说‘选择并任立掌管卜筮的人’,意思是选择贤者。否则,司空、司徒、司寇的选择标准应当比这更严格。那是因为天子的卿相不像卜筮官那样容易被后世轻视,即使妇女儿童也知道这些官职不能不慎重选择。唉!圣人的话枝分派别,如果不能找到它的源头,纷繁复杂,就无法明白。譬如日月、五星、十二次、二十八宿,让昧于天文的人去观察,本来就会昏乱不明。如果不知道日影的长短、天体运行的度数和次舍,细微之处一有紊乱差错,寒暑就会失常。所以我在《洪范》中说明它的纲领,举出它的端绪,削除刘氏的迷惑,纠正孔氏的错误,使经文的意思明白显著,就像从浑天仪中窥见天文一样。《洪范》后序

吾论《洪范》以五福六极系皇极之建与不建,而且不与二刘之增眊与阴,或者犹以刘向、夏侯胜之说为惑。刘向之言,皇极之建,总为五福;皇极之不建,不能主五事,下与五事齿,均获一极,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夏侯胜之言曰:“天久阴不雨,臣下将有谋上者”,已而果然。以刘向之说,则皇极之不建不可系以六极;以夏侯胜之说,则眊与阴不可废。是皆不然。夫福极之於五事,非若庶验也,阴阳而推之,律历而求之,人事而揆之,庶验之通於五事,可指而言也,且圣人之所可知也。今指人而谓之曰: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福;尔为某事,明日必有某极。」是巫觋卜相之事也,而圣人何由知之?故吾以为皇极之建,五事皆得,而五福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福也;皇极不建,五事皆失,而六极皆应,不曰应某事者必某极也。五事之间得与失参焉,则亦不曰必某福、必某极,应也亦曰福与极参焉耳。今刘以为皇极建而为五事主,故加之五福;及其不建也,不加之以六极,而以《平王之诗》为说,其意以为不建则不能为五事主,故不加之六极以为贬也。今有人有九命之爵,及有罪而削其爵,使至一命以贬之,曰「贬可也」,此犹《平王之诗》降而为国风,曰「降可也」。若夫有罪人当具五刑,而曰「是人也,罪大,不当加之以五刑,姑以墨辟论,以重其责」,是得为重其责耶?今欲重不建之罪,不曰六极皆应,而曰独弱之极应,乃引《平王之诗》以为说,《平王之诗》固不然也。且彼圣人者,岂以天下之福与极止於五与六而己哉?盖亦举其大概耳。夫天地之间,非人力所为而可以为验者多矣,圣人取其尤大而可以有所兼者五,而使其余者可以遂见焉。今也力分其一端以为二,而必曰「阴为阴,雨为雨」,且经之庶验有曰「旸矣」,而岂独遗阴哉?盖阴之极盛於雨,而圣人举其极者,言也。吾观二刘之传,金不从革,与传常雨也。乃言雷电雨雪皆在,而独於此别雨与阴,何也?然则夏侯胜之言,何以必应?曰:事固有幸,而言中者,公孙臣以汉为土德,而黄龙当现,黄龙则见矣。而汉乃火德,也可以一黄龙而必谓汉为土德耶?必不可也。其所谓眊者,蒙矣。胡复多言哉?原编者评:洵於洪范破汉儒牵强傅会之失,开千古之冥蒙,信有功矣。然按汉书五行志曰: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阴阳,为儒者宗。宣元之后,刘向治榖梁春秋,数其祸福,傅以洪范,与仲舒错。至向子歆治左氏传,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传,又颇不同。是以揽仲舒,别向歆,傅载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季寻之徒所陈行事,讫於王莽,举十二世以傅春秋。然则向歆之学,虽多谬舛,非其所创也。微言绝,大义乖,汉儒收亡拾烬,补苴罅漏,其失虽多,要其存什一於千百,使后学有所措其心思者,未可数罪而忘勋也。且其意所以明天人之际,影应响答,如此其可畏,以儆戒万世之君臣,又何过哉?特其钩牵扳援,文致强傅,后生怪其迂,辄心轻之,甚至疑经,此其所短耳。洵虽辞而辟之,又为图以明之,然犹未畅厥旨。真德秀因之有悟,而为之训,而后条理分明,旨趣昭著,千古读洪范者,宜所取宗也。本朝李光地述其说,义加粹焉。盖尝考之,九畴自一至九者,数之定序也。而分九而三之,则上中下各得三焉。上焉者,天之象也;中焉者,身之象也;下焉者,民之象也。一、四、七上也;二、五、八中也;三、六、九下也。一、五行,天之体也,故其文不曰用。四五纪,所以推天之度,以敬授人时者也。七稽疑,所以求天之心,以奉若天道者也。畴之云者,类也。一、四、七所以为类也。二、五事,修身之要也。五皇极,身之五事,修之止於至善也。八庶徵,天以雨旸燠寒风为身,而人身之貌言视听思与相应焉。极之建不建,於是乎徵,故念之也。此二、五、八所以为类也。三、八政,食为民,天六官皆以明农,所以厚民生也。

译我论说《洪范》,把五福、六极归系于皇极的建立与不建立,而且不赞同刘向、刘歆增加‘眊’与‘阴’的说法,有人或许还会被刘向、夏侯胜的学说所迷惑。刘向说,皇极建立,总括起来就是五福;皇极不建立,就不能统领五事,而与五事并列,各自得到一种灾极,就像《平王之诗》降格而成为国风。夏侯胜说:‘天长久阴而不下雨,臣下将要谋害君上。’后来果然如此。按照刘向的说法,皇极不建立不能归系于六极;按照夏侯胜的说法,眊与阴又不能废除。这些都不对。福与极对于五事,并不像庶征那样:从阴阳推求,从律历考察,从人事衡量,庶征与五事相通,是可以明确说明的,而且也是圣人所能知道的。如今指着一个人说:你做了某件事,明天必定有某种福;你做了某件事,明天必定有某种灾极,这就是巫师、卜者、相士所做的事,圣人又凭什么知道呢?所以我认为,皇极建立,五事都得当,五福都会应验;但不能说某一件事得到某种福。皇极不建立,五事都失当,六极都会应验;但不能说某一件事一定招来某一种灾极。五事之间有得有失、彼此参杂,也不能说一定应验某种福、某种灾极;只能说福与灾极也相互参杂而已。刘向认为,皇极建立而成为五事的主宰,所以把它加在五福之上;到了皇极不建立时,却不把六极加在它上面,而拿《平王之诗》来解释。他的意思是,皇极不建立,就不能成为五事的主宰,所以不把六极加上去作为贬斥。现在假如有人有九命的爵位,后来犯罪而削减他的爵位,使他降到一命以示贬黜,说‘贬黜可以’,这就像《平王之诗》降格成为国风,说‘降格可以’。如果罪人本应承受五刑,却说:‘这个人罪大恶极,不应只施五刑,姑且按墨刑论处,以加重对他的责罚。’这样能算加重责罚吗?现在想要加重皇极不建立的罪过,却不说六极都会应验,反而说只有衰弱这一极应验,又引用《平王之诗》作解释;《平王之诗》本来就不是这样。况且那圣人,难道认为天下的福与灾极只有五种和六种吗?不过是举出大概罢了。天地之间,不由人力造成却可以作为征验的事物很多,圣人选取其中最重大的、能够兼摄其他事物的五种,使其余的也能够由此显现出来。如今却硬把其中的一端分成两项,偏要说‘阴就是阴,雨就是雨’;而且经文的庶征中明明有‘旸’,难道唯独遗漏了阴吗?大概阴天极盛就成为雨,圣人举出它的极端来说而已。我看刘向、刘歆的传文,在‘金不从革’一项中也说有反常的雨;于是说雷、电、雨、雪都包括在内,却偏偏在这里把雨与阴分开,为什么呢?那么,夏侯胜的话为什么一定会应验呢?回答说:事情本来有偶然性,而说中了的也有。公孙臣认为汉朝属于土德,说黄龙应当出现,后来黄龙确实出现了;但汉朝其实属于火德,难道可以因为出现一条黄龙,就一定说汉朝属于土德吗?当然不可以。所谓‘眊’,其实就是蒙昧罢了,何必再多说呢?原编者评论:苏洵在《洪范》中揭破汉儒牵强附会的错误,开启千古以来的蒙昧,确实有功。然而考察《汉书·五行志》说:董仲舒研究《公羊春秋》,开始推演阴阳,成为儒者所宗仰的人。汉宣帝、汉元帝以后,刘向研究《榖梁春秋》,多次论说灾祸福祥,把它附会到《洪范》上,与董仲舒的说法相互错杂。到刘向的儿子刘歆研究《左氏传》时,他对《春秋》的理解也已经偏离正道了。他所说的五行传,又颇有不同。因此,《汉书》汇集董仲舒的说法,分别记载刘向、刘歆的学说,并附载眭孟、夏侯胜、京房、谷永、季寻等人所陈述的事迹,一直到王莽,列举十二代以附会《春秋》。这样看来,刘向、刘歆的学说虽然有许多错误,却不是由他们首创。微言已经断绝,大义已经乖离,汉儒搜集残亡、拾取余烬,弥补缺漏;他们的错误虽然很多,但大体上仍使千百内容保存了十分之一,让后来的学者有所寄托心思,这一点不能只数说罪过而忘记他们的功劳。况且他们的用意,是为了说明天与人之间的关系,认为天人之间如影随形、如响应声,这样的道理足以使人畏惧,用来警戒万世的君臣,又有什么过错呢?只是他们牵强钩连、拉扯援引,文饰铺陈,强行附会,后来的读书人觉得迂曲,便从心里轻视它,甚至怀疑经文;这才是它的缺点。苏洵虽然驳斥了它,又作图来说明,但仍未能把宗旨阐发得十分畅达。真德秀因此有所领悟,替它作解释,后来条理分明,旨趣显著;千百年来读《洪范》的人,应当以此为取法的宗本。本朝李光地阐述他的学说,义理更加精纯。曾经考察九畴从一到九的次序,这是数的固定排列。把九项分成三组,上、中、下各有三项。上组象征天,中组象征自身,下组象征百姓。一、四、七属于上组;二、五、八属于中组;三、六、九属于下组。一是五行,是天的实体,所以经文不说‘用’。四是五纪,用来推求天的运行规律,以恭敬地把时令授予人。七是稽疑,用来求知上天的心意,以奉行天道。所谓‘畴’,就是类别;一、四、七之所以属于一类,正是因为如此。二是五事,是修身的要领。五是皇极,身体所具的五事,修养它们而达到至善。八是庶征,上天以雨、旸、燠、寒、风来体现自身,而人的容貌、言语、视察、听闻、思虑与之相应;皇极建立与否,就在这里得到征验,所以特别说明它们。这就是二、五、八属于一类的原因。三是八政,以食养民;天官、地官等六官都以重视农业为本,所以用来厚养民生。

六三德,既富必教,因其风土而损益之,以协於大中,所以正民德也。九五福,观民之被福欤,被极欤,所以考其治道之成否也。此三、六、九之所以为类也。汉儒紊其序而以福极为灾祥,强六极以配五行,故其说支离蔓衍而难信,洵辟之当矣。又尝考之,天数五,地数五,天地之数皆五也,则人数必五矣。三五十五,洛书之数,自上而下分而为三,皆十五也;自左而右分而为三,亦皆十五也。若自其类而言之,天事简而民事烦,一四七则十五不足于三,三六九则十五有余者三;若二五八则适如十五之数,此又以徵二五八之言人身也。若夫皇极居中而数正五,岂非天与民之事皆本於皇躬欤?其天地民物之心欤?孔子不云乎:“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又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为人君者,读《洪范》能不慄慄危惧哉?

喾妃论

史记载帝喾元妃曰姜原,次妃曰简狄。简狄行浴,见燕堕其卵,取吞之,因生契,为商始祖。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忻然践之,因生稷,为周始祖。其祖商周,信矣。其妃之所以生者,神奇妖滥,不亦甚乎?商周有天下七八百年,是其享天之禄,以能久有社稷,而其祖宗何如此之不祥也?使圣人而有异于众庶也,吾以为天地必将构阴阳之和,积元气之英以生之,又焉用此二不祥之物哉?燕堕卵于前,取而吞之,简狄其丧心乎?巨人之迹隐然在地,走而避之,且不暇,忻然践之,何姜原之不自爱也?又谓行浴出野而遇之,是以简狄、姜原为淫泆无法度之甚者。帝喾之妃,稷契之母,不如是也。虽然,史迁之意,必以《诗》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厥初生民,时维姜原。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而言之。吁!此又迁求《诗》之过也。毛公之传《诗》也,以「鸟乙鸟降」为祀郊禓之候,「履帝武」为从高辛之行。及郑之笺,而后有吞践之事。当毛之时,未始有迁史也。迁之说出于疑《诗》,而郑之说又出于信迁矣。故天下皆曰:圣人非人人不可及也,甚矣迁之以不祥诬圣人也。」夏之衰,二龙戏于庭,藏其漦,至周而发之,化为鼋,以生褒姒,以灭周。使简狄而吞卵,姜原而践迹,则生其子,当如褒姒以妖惑天下,奈何其有稷契也?或曰:然则稷何以弃?」曰:稷之生也,无菑无害,或者姜原疑而弃之乎?」郑庄公寤生,惊姜氏,姜氏恶之事,固有然者也。吾非恶夫异也,恶夫迁之以不详诬圣人也。弃之而牛羊避,迁之而飞鸟覆,吾岂恶之哉?楚子文之生也,虎乳之,吾固不恶夫异也。

原编者评:日中有乌,故乌最难射。羿十可中九,后世遂讹为十日并出,而羿射其九。伊尹负鼎以干汤,言伊尹在商,则夏鼎已迁于商也。后世遂讹为伊尹以割烹要汤,俗人不经之谈,往往如是。而以其传于古也,遂笃信之,亦惑矣。吞卵、履迹亦同此类。洵此论实为有功《诗传》。

明论

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丧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亵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亵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亵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脩?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事,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历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原编者评:茅坤曰:此是老泉本色学问宋迂齐谓其意脉自战国策来良是

辨奸

译六是三德,百姓富裕之后还必须施以教化,并根据各地的风俗土性有所损益,使之合于中正大道,用来端正百姓的德行。九是五福,观察百姓究竟得到福还是遭受灾极,用来考察治理之道是否成功。这就是三、六、九属于一类的原因。汉儒扰乱了它的次序,把福、极看作灾祥,又强行把六极配合五行,所以他们的学说支离蔓衍而难以令人相信;苏洵驳斥它,确实是正确的。我又曾考察:天数为五,地数为五,天地之数都是五,那么人的数也必然是五。三乘五为十五,洛书的数从上到下分成三组,每组都是十五;从左到右分成三组,也都是十五。若从类别来说,天事简略而民事繁多,所以一、四、七三项合计十五,不足以分成三组;三、六、九三项合计十五,却有三份多出来;至于二、五、八,恰好合于十五之数,这又用来证明二、五、八所说的是人的自身。至于皇极居于中央,数正好是五,难道不是说明天和民的事情都根本出于君主自身吗?难道不是天地、百姓、万物的心吗?孔子不是说过:‘百姓把君主看作自己的心,君主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身体。’又说:‘人,是天地的心。’做君主的人,读《洪范》难道能不战战兢兢、心怀畏惧吗?《喾妃论》《史记》记载,帝喾的元妃叫姜原,次妃叫简狄。简狄外出沐浴,看见燕子落下一枚卵,取来吞下,因而生下契,成为商朝的始祖。姜原到野外去,看见巨人的脚印,高兴地踩上去,因而生下稷,成为周朝的始祖。说商、周以他们为祖先,确实如此。可是说她们生子的经过神异怪诞、荒淫混乱,不也太过分了吗?商、周享有天下七八百年,正是因为承受上天的福禄,能够长久保有国家;那么它们的祖先为什么会这样不吉祥呢?假如圣人和普通人有不同之处,我认为天地一定会调和阴阳、积聚元气的精华来生育他们,又何必借助这两种不祥之物呢?燕子在面前落下鸟卵,简狄把它取来吞下,她难道丧失心智了吗?巨人的脚印清楚地留在地上,躲避都来不及,姜原却高兴地踩上去,她为什么这样不自爱呢?又说她们出外沐浴、到野地去才遇到这些事,这是把简狄、姜原说成极其淫荡、毫无法度的人。帝喾的妃子、稷和契的母亲,不应当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司马迁的意思,一定是根据《诗经》中的‘上天命令玄鸟,降下来生育商人’和‘当初生育民众的,是姜原’这些话来说的。《诗经》又说:姜原如何生育?能够洁净地祭祀上天,以求不再无子;踩到上帝的拇趾印而心生欣喜,得到神灵的保佑并停留下来,于是怀孕,于是恭敬,于是生育,于是养育,这就是后稷。唉!这又是司马迁寻求《诗经》意义的过错。毛公传解《诗经》时,把‘鸟乙鸟降’解释为举行郊禋祭祀的征候,把‘履帝武’解释为跟随高辛氏的脚步。到了郑玄作笺,后来才有吞卵、踩脚印的故事。毛公生活的时代,根本还没有司马迁的史书。司马迁的说法源于对《诗经》的怀疑,而郑玄的说法又源于相信司马迁。因此天下人都说:圣人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司马迁竟用不祥之事来诬蔑圣人,实在太过分了!夏朝衰微时,两条龙在宫庭中嬉戏,留下龙的唾液;到了周朝打开它,唾液化成大鳖,生出了褒姒,并因此灭亡周朝。假如简狄吞下鸟卵、姜原踩上脚印,那么她们所生的孩子也应当像褒姒一样,以妖异迷惑天下,怎么会有稷、契这样的贤人呢?有人问:既然如此,稷为什么被遗弃?回答说:稷出生时并没有灾祸,也许姜原心中疑惑,所以把他遗弃了吧?郑庄公出生时是倒着出生,使姜氏受惊,姜氏因此厌恶他,这种事情本来也是有的。我并不厌恶怪异之事,只厌恶司马迁用不祥之事来诬蔑圣人。把孩子遗弃后牛羊自动避开,迁移时飞鸟来覆盖,我难道会厌恶这种奇异吗?楚子文出生时,是老虎给他喂奶,我本来就不厌恶这种奇异之事。原编者评论:太阳中有乌鸦,所以乌鸦最难射中。后羿十箭能射中九箭,后世便讹传为十个太阳同时出现,而后羿射掉其中九个。伊尹背着鼎去求见商汤,意思是伊尹在商朝时,夏朝的鼎已经迁到商朝;后世却讹传为伊尹以烹饪来求取商汤的任用。世俗之人不合经传的说法,往往就是这样。因为这些说法流传于古代,后世便笃信不疑,也很迷惑。吞卵、踩脚印的故事,也属于同一类。苏洵这篇论说,对《诗经》的传注确实有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明论》天下有大智慧,也有小智慧。人的智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智慧,同时兼具小智慧的功效;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人不懂得大智慧,却用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损害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依靠常道,贤人治理天下依靠时势。既不能守常道,又不能顺时势,可悲啊,危险啊!只有具有大智慧,才可以守常道;用自己所能达到的去补救自己所不能达到的,然后才能在应时变化中守住常道。常道是无论没有治理还是已经治理,都能使天下得到治理的;时势是无论有动乱还是没有动乱,都能使天下得到治理的。太阳和月亮运行在天空中央,它们的光明可以覆盖四海,但细小之处有时不能照进一间屋子的下面。它们本来不必使用这种微小的光明。所以天下人看待日月的光辉,俨然把它当作君主、父亲的威严;因此自从有天地、有日月以来,直到今天,天下从来不可以有一天没有它们。天下曾经有话说:背叛父母、亵渎神明,雷霆就会从天而降击打他。雷霆当然不能替天下把这类人全都击打,但天下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触犯,是因为它有时会突然降下不可预测的惩罚。假如雷霆每天轰轰作响,环绕天下寻找那些背叛父母、亵渎神明的人并加以击打,那么这些人未必都能找尽,雷霆的威严反而不会被轻慢吗?所以,懂得日月和雷霆各自作用的人,就能够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唯独喜爱贤人运用心力简约,却能取得广大的成效;我唯独奇怪愚人用心劳苦,却不能取得成功。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事情并把它做好,那么所达到的必定精细;把心力分散到自己不能达到的事情上,那么所达到的必定粗疏。把能够达到的事情做得精细,人们就会说:‘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到,可是一旦做了就十分精细。’否则,我恐怕奸雄会暗中讥笑他。齐威王即位后,国家大乱了三年;齐威王振作一次,诸侯就震惊畏惧,这种局面持续了二十年。这是修养了什么?经营了什么呢?齐国的贤能之士,显然不只有一个即墨大夫。扰乱齐国的人,也显然不只有一个阿大夫;阿大夫的左右近臣称赞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也显然不止几个人。一个即墨大夫容易看清,一个阿大夫容易看清,那些称赞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左右近臣也容易看清。从这些容易看清的事情入手,把它们认识得精确,所以用心非常简约而取得的成效十分广大。天下的事情,好比有十件东西;我只举出其中一件,人们却不知道我并非不知道其余九件。即使历数到九件而不知道其中一件,也不如只举出一件却让人无法测度;更何况连九件都没有达到呢?原编者评论:茅坤说:这是老泉本色的学问。宋迂齐说他的文意脉络来自《战国策》,确实如此。《辨奸》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其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原编者评:邵伯温曰:眉山苏明允先生嘉祐初游京师时,王荆公名始盛,党与倾一时,欧阳文忠公亦善之。先生文忠客也,文忠劝先生见荆公,荆公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作辨奸一篇,为荆公发也。斯文出,论者多以为不然,虽其二子亦有「嘻,其甚矣」之叹。后十余年,荆公始得位,为奸无一不如先生言者。吕献可中丞于熙宁初,荆公拜参知政事日,力言其奸,每指荆公曰:乱天下者必此人也。」又曰:天下本无事,但庸人扰之耳。」司马温公初亦以为不然,至荆公虐民乱政,温公乃深言于上,不从,不拜枢密副使以去,又贻荆公三书,甚苦,冀荆公之或从也。荆公不从,乃绝之。温公怅然曰:吕献可之先见,余不及也。若明允先生其知荆公,又在献可之前十余年矣,岂温公不见辨奸也耶?」独张文定公表先生墓,具载之苏氏族谱。亭记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辄相与恐曰:吾夫子无乃闻之』。呜呼,彼独何脩而得此哉?意者其积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岁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欣爱洽,稍远者至不相往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邻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于高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让也。」岁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是不及见吾乡邻风俗之美矣。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焉而不宁;其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为害也深。自斯之人之逐其兄之遗孤子而不恤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哗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廉耻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惭而不容者也。今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脩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戒族人焉。仿佛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予闻之,惧而请书焉。老人曰: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他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观之则面热内惭,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记之。

译事情有必然达到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情形。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见到细微之处而知道显著的结果。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要起风,柱础湿润就要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事的推移、道理和形势彼此相因,其中那些疏远隐微而难以知道、变化无常而不可预测的地方,与天地阴阳的事情相比,哪一个更难呢?可是贤人却有不知道其中缘故的,为什么呢?因为喜爱和厌恶扰乱了他的内心,利害又夺取了他的外在判断。过去山巨源见到王衍,说:‘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就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留下了。’从今天来看,他们所说的道理本来似乎确实可见。依我看来,王衍的为人,在容貌、言语方面固然有欺骗世人、窃取名声的地方,但他不嫉妒、不贪求,随波逐流。假如晋朝没有晋惠帝,只有一位中等才智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会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诈固然足以败坏国家,然而他没有学问、没有文才,容貌也不足以打动人,言语更不足以迷惑世人;如果不是唐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山巨源和郭汾阳对王衍、卢杞的判断,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口头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亲身实行伯夷、叔齐的操行,招集喜好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彼此编造言语,私下树立名号,自认为颜渊、孟轲重新出现了;可是他内心阴险狠毒、凶险残酷,志趣与常人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卢杞合成了一个人。那种祸患难道说得尽吗?脸脏了却不忘洗,衣服脏了却不忘涤洗,这是人的至情。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臣仆奴虏的衣服,吃着猪狗的食物,蓬头垢面,却谈论《诗》《书》,这难道是人的真情吗?凡是不近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盖世的名声来掩盖尚未显露的祸患,即使有希望治理好天下的君主、爱好贤才的宰相,也还会举荐任用他,那么他给天下造成的祸患,必然远非竖刁、易牙之流可比,这是毫无疑问的。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战功。假使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过错,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谁知道他的祸患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呢?否则,天下将遭受他的祸患,而我却获得善于识人的名声,那就可悲了。原编者评论:邵伯温说:眉山苏明允先生在嘉祐初年游历京师时,王荆公的声名刚刚盛起,党羽在一时之间倾动天下,欧阳文忠公也很赏识他。先生是文忠公的门客,文忠公劝先生去拜见荆公,荆公也希望同先生交往。先生说:我已经看清这个人了。不近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天下祸患的。于是写成《辨奸论》一篇,是为了揭露荆公而作。文章流传后,议论它的人大多认为不对,即使他的两个儿子也发出“哎呀,太过分了”的叹息。十多年后,荆公开始掌权,成为奸人的种种行为,没有一件不如先生所说。吕献可中丞在熙宁初年,荆公被任命为参知政事那天,竭力指出他的奸邪,每次都指着荆公说:扰乱天下的必定是这个人!又说: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只是庸人扰乱它罢了。司马温公起初也认为不对,直到荆公残害百姓、扰乱政事,温公才向皇帝极力进言;皇帝不听,他便不接受枢密副使的任命而离去,又写了三封信给荆公,苦口婆心地希望荆公能够听从。荆公不听,于是同他断绝交往。温公惆怅地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我比不上。至于明允先生,他认识荆公,又在吕献可之前十多年,难道温公没有看见《辨奸论》吗?只有张文定公为先生撰写墓表,把这些事完整记载在《苏氏族谱》中。关于一个普通人感化乡人的事,我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国家有君主,城邑有大夫,因此争讼的人到大夫门下申诉;乡里有庠,里中有学,因此求学问道的人都到他家去。乡人中有人在家做了坏事,父兄总是互相恐惧地说:我的老师恐怕已经听说这件事了吧!唉,他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样的境界呢?想来他的积累有先后深浅,而施行也有次序吧?如今我族中仍有服亲关系的不过百人,可是每逢岁时蜡祭、社祭,尚且不能彼此尽情欢乐、亲爱和睦,关系稍远的甚至互不往来,这样就无法给乡党邻里作出示范。于是我编写《苏氏族谱》,在高祖墓地的西南面建亭,并刻石记载。完成后告诫族人说:凡是属于这个家族的人,死后一定要报丧,举行冠礼、娶妻一定要告知族人;年少丧父的,年长者要为他取字;贫穷而无所归依的,富裕者要收养他;不这样做的,便是族人共同讥笑责备的对象。每年正月,大家一起到墓下拜祭;祭毕,排列坐在亭中。老人回头看着年轻人,叹息说:你们已经来不及见到我们乡邻风俗的美好了。从我年轻时起,看见有人做不义之事,众人便一起憎恶他,就像看见怪物一样,战栗不安;后来这种风气稍稍衰退了,大家还只是一起嘲笑这种人;如今却反过来一起安于这种现象。这是从某个人开始的。这个某人,是本乡受人敬重的人,却大大败坏了我们的风俗。因此,他诱导人堕落很快,造成的危害很深。自从这个人驱逐他哥哥留下的孤儿而不加怜恤,骨肉亲情便淡薄了;自从这个人多占先人的财产田地,欺骗几个孤儿,孝悌的行为便有缺失了;自从这个人被自己的几个孤儿告上官府,礼义的节操便废弃了;自从这个人让妾凌驾于妻子之上,嫡庶的区别便混乱了;自从这个人沉溺于声色,让父子男女杂处,喧闹而没有严肃的规矩,内闱的治理便混乱了;自从这个人贪财无厌,只把富有看作贤能,廉耻之路便堵塞了。这六种行为,是我过去所说的极大惭愧、不能容忍的行为。如今无知的人都说:某某是什么人,尚且还替他做事!他的车马显赫,婢妾艳丽,足以迷惑乡里的小人;他的官爵和财力足以撼动府县;他矫饰欺诈、修饰言辞,足以欺骗君子。这是州里的一大盗贼,我不敢把这话告诉乡人,只私下用来告诫族人。凡是与这个人有一分相似的,希望不要经过我家门。我听到这件事,既害怕又请求把它写下来。老人说:记载事情而隐去姓名,使别人看了不知道说的是谁,而这个人自己看了却脸上发热、内心惭愧,汗流出来,连饭也吃不下。并且不要张扬这件事,或许他会有所悔悟吧?我说:好。于是把它记了下来。

原编者评: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饮食、男女,而人之类不绝;亦有饮食、男女,而人之性日湮以灭。故树之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上下相承,远近相维,凡以章志贞教,使民不入于禽兽之路也。贵于一乡,则一乡化焉;贵于一国,则一国化焉;贵于天下,则天下化焉。导之以圣贤,而斯民日趋于圣贤矣;导之以禽兽,而斯民日趋于禽兽矣。奈之何,膺天位、食天禄,而不以圣贤导斯民,而以禽兽导斯民也?士大夫读此文,当蹙然其不宁也。奈之何,天位、天禄出于其口,而不使能以圣贤导斯民者居之,而使能以禽兽导斯民者居之也?为君上者读斯文,当蹙然其不宁也。」

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其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容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原编者评:横目之民其性一也任边远封疆大吏者当书此文于座右

木假山记

译原编者评论:记载说:饮食、男女,是人的重大欲望。人有饮食和男女,人的种类才不会断绝;但也有人虽有饮食和男女,人的本性却日渐湮没消灭。所以在繁衍之后,君王、公卿承接治理,又有大夫、师长承接其后,上下相承,远近相互维系,都是为了彰明志向、端正教化,使百姓不走上禽兽的道路。在一乡受人尊重,一乡便会受到教化;在一国受人尊重,一国便会受到教化;在天下受人尊重,天下便会受到教化。用圣贤来引导百姓,百姓就会日益趋向圣贤;用禽兽般的行为来引导百姓,百姓就会日益趋向禽兽。为什么身居天子之位、享受上天俸禄,却不用圣贤来引导百姓,反而用禽兽来引导百姓呢?士大夫读到这篇文章,应当忧惧不安。为什么天位、天禄从他们口中发出,却不让能够用圣贤引导百姓的人居有其位,反而让能够用禽兽引导百姓的人居有其位呢?做君主的人读这篇文章,应当忧惧不安。《张益州画像记》至和元年秋天,蜀地人传言有盗寇到来,边军夜间惊呼,田野中没有居民,妖妄的传言四处流传,京师震动惊慌,朝廷正下令选择将帅。天子说:不要助长动乱,不要助成变乱。众人的意见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自有决定:外面的骚乱没有发生,变乱却将从内部兴起,不能只用文治号令,也不能只用武力争胜。只有我朝的一两个大臣,谁能处理这种文武之间的局面?于是命令他前往安抚我的军队,众人便推举说:张公方平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是这样,但张公以侍奉亲人为由推辞,不能立即前往。冬十一月,张公到达蜀地;到达当天,便让驻屯军队归营,撤除守备,并派人告诉郡县:盗寇若来,由我承担,不要劳苦你们。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蜀人互相商议,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苏洵对众人说:在尚未发生动乱时治理它容易,已经发生动乱后治理它也容易;有动乱的萌芽而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难以治理,不能因为已有动乱就急迫行事,也不能因为尚未动乱就松懈。这正像元年秋天的情形:器物倾斜,却还没有坠落在地,只因你们张公安然坐在旁边,神色不变,慢慢起身将它扶正;扶正以后,安然退下,脸上没有自矜的神色。为天子不知疲倦地牧养百姓的,只有你们张公。正因为有了你,百姓才得以生存,你就是他们的父母。而且张公曾经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态对待他们,用约束盗贼的法律制裁他们;百姓战战兢兢、屏息不安,官府又用刀斧般严酷的命令对待他们,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具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抛弃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义约束他们,用法律驱使他们,这对蜀人来说尚且容易;至于逼迫过急而使他们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如此。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任意越出法律之外,以威势劫迫百姓,我不忍心这样做。唉!爱护蜀人如此深厚,厚待蜀人如此周全,自张公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存在于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存在于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存在于史官笔下,不必用画像来纪念。而且张公本人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还要坚持呢?众人说:张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虽然如此,我们心中仍有不能释怀的地方。如今平时听到一件善行,一定要询问那人的姓名、乡里所在,甚至询问他的长处、短处、高矮、美丑;更有甚者,还要追问他一生的爱好,以便想见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入他的传记。其用意是让天下人把他记在心里;既然眼睛看到了他的形象,就能保存于目中,因此更能存留在心中。由此看来,画像当然有这样的作用。画像也不是毫无助益,苏洵无法反驳,于是为它写了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宽宏的气度容纳天下。天下有大事,可以把它托付给张公。于是作诗说:天子在位,时在甲午。西方人传说,有盗寇逼近城墙。朝廷有武臣,谋士多如云。天子说:唉,命令我的张公出任。张公从东方而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人聚集在街巷道路观看,说张公仪态庄严威重。张公从容而来,对西方人说:安定你们的家庭,不要有人传播虚妄。传播虚妄是不祥的,回去各自恢复日常生活;春天修整桑树,秋天清扫场地。西方人叩头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边的园囿里,草木茂盛整齐。张公宴请属官,鼓声深沉有力。西方人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门安静闲适;有呀呀学语的儿童,也已经能够说话。从前张公没有来时,我们还以为要抛弃你们。禾苗麻株茂盛,粮仓高大充盈。可叹我们的妇女孩子,享受今年的丰收。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吧。张公怎敢不奉诏。于是建造庄严的祠堂,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置于堂中,穿着朝服,戴着冠,系着冠缨。西方人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废。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仍在堂中。原编者评论:天下百姓的本性是相同的。担任边远地区封疆大吏的人,应当把这篇文章写在座右作为警戒。《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余,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氵贲,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原编者评:大凡物皆偶然是以大不偶然也或贵或贱或寿或夭或遇或不遇皆偶然也然而既贵既贱既寿既夭既遇既不遇是亦大不偶然也君子曰:是偶然者也所性不存焉故处啬而不以一毫挫于人处丰而不以一毫加于人也」亦曰:是大不偶然者也尽性之道在是焉故穷则独善其身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也达则兼善天下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也」

卷三十七

眉山苏洵文四状上书

议修礼书状

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录。洵窃见议者之说与敕意大异,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已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捂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隐讳,盖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远,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说,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

原编者评:古谚曰:宰相须用读书人,岂但宰相哉?虽一命亦然。」子产不云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否则必有所败。以其妇人女子之忠爱,欲益国家而反损者何限?又况不学之人,其所为当讳者,安知非转属国家之盛美,而当形之歌颂者耶?又况诬上行私,而并非出于忠爱者也。

上皇帝书

译树木生长,有的刚生出枝芽便夭折,有的长到两手合抱便早死。幸运地长到可以做栋梁,便被砍伐;不幸被风拔起、被水冲走,或者折断,或者腐烂。幸运地没有折断、没有腐烂,又会被人当作木材,于是遭受斧斤砍伐。最幸运的,是在急流泥沙中漂流沉没、被淹埋了几百年,不知经过多少岁月;后来在水流冲击、射击、侵蚀、吞噬之后,偶然显出山的形状,才被好事者取走,强行把它做成假山,这样才得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然而荒江的水边,像这样的木头有多少呢?没有被好事者看见、反而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的,又哪里数得清?这样看来,即使是在最幸运的木头中,也还有不幸的。我的家中有三座木峰,我每当想到它们,便怀疑其中是否有命数存在。它们既然枝芽初生而没有夭折,长到两手合抱而没有早死,可以做栋梁却没有被砍伐,被风拔起、被水冲走却没有折断腐烂,没有折断腐烂却没有被人当作木材而遭受斧斤,又从急流泥沙中出来而没有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最后才能达到今天的境地,那么其中的道理似乎并非偶然。然而我喜爱它们,不只是喜爱它们像山,而且还有所感慨;不只是喜爱它们,而且还有所敬重。我看见中峰高大雄伟,傲然盘踞,气度端庄厚重,仿佛能够使旁边的两峰服从。两座旁峰庄严严肃、峭拔险峻,令人凛然不敢冒犯;虽然形势上服从中峰,却高耸挺立,毫无阿谀附会的意思。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这难道不值得有所感慨吗!原编者评论:大凡万物都具有偶然性,所以也就有大的不偶然。或贵或贱,或长寿或夭折,或遇合或不遇合,都是偶然的;然而既然富贵、贫贱、长寿、夭折、遇合、不遇合已经成为事实,这也就是大的不偶然。君子说:这是偶然的,人的本性并不在其中。因此处于困窘时,不因贫困而在人前有丝毫挫折;处于富足时,也不因富足而在人前增加丝毫骄矜。又说:这是大的不偶然,尽性之道就在这里。因此困穷时就独善其身,即使风雨如晦,也像鸡鸣一样不停;显达时就兼善天下,一个人没有得到所应得的待遇,就是我的罪过。卷三十七 眉山苏洵文四篇:上书 议论修订礼书状 苏洵先前奉诏编纂礼书,后来听说群臣上奏,认为祖宗实行的礼制不能没有错误和不合常规之处,想要全部删去,不让它们留存记录。苏洵私下认为,议论者的说法与诏令的本意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先前所授的诏令,意思是:编纂汇集旧有故事,使后世不要忘记罢了,并不是说制定成典章礼制,让后世遵照实行。既然如此,苏洵等人所编的,是史书一类的东西;遇到事情就记载,不选择善恶,详细记述曲折,使后世能够知道,而善恶自然显现,这就是史书的体例。至于保留善的、删除不善的,那是制作典章的事情,不是我们职责所能涉及的。议论者却拿这件事来责备苏洵等人,不是太过分了吗?而且还有不可行的地方:如今朝廷的礼制虽然详细完备,但大体上往往也有不安妥之处,不只一两件;既然想要有所删去,却不知道究竟要删去什么。既然要删去,势必不能不全部删去;全部删去,礼制就会残缺而不完备。若只删去其中一项而不删另一项,恰好会造成抵牾冲突,无法统一。况且议论者的用意不过是想掩盖丑恶、讳饰过失,以此保全臣子的义务,仅此而已。从前孔子编写《春秋》,只有那些因悲痛不忍直说的事情,才采用隐讳的写法。比如桓公去世、子般死去,都不如实记载,因为认为这些事不可以明白写出。至于成宋乱、齐国打猎时登上僖公之位、作丘甲、实行田赋、给桓宫的柱子涂丹、在桓宫的椽上刻字之类,全都记载而不隐讳,因为认为这些事虽然不善,却还可以记载。如今先代所实行的事情,即使有小的错误,也远远没有达到《春秋》所记载的那些事的程度,却要让苏洵等人全部隐讳而不记,这会使后世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深浅,只看见当时臣子竟然隐讳而不说,便以为其中有极大的不可言说之处,这岂不是想要增加美誉,反而造成损害吗?《公羊传》的说法中,灭纪、灭项,都是为贤者隐讳;但它所谓的隐讳,不是不记载,而是记载时委婉曲折地措辞。这样一来,事实仍未被抹去。事实仍未被抹去,不是为了彰显他们的过错,而是为了显示他们的过错只到这种程度。如今无缘无故把先代的事情抹掉,后世将不知道真相而大为疑惑,这是极不便利的事。班固撰写《汉志》,凡是汉代的事情全部记载而不加选择。如今若依照这种办法,那么先代略有过失的事情,不足以损害其大体的光明,反而可以使后世不再疑惑;同时也能使苏洵等人恰当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至于侵犯其他官职。谨此具状申明。恳请提举、参政、侍郎将此事完整记录并上奏皇帝。原编者评论:古谚说: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难道只有宰相如此吗?即使是一命之官也是这样。子产不是说过吗:“我听说先学习而后从政,没有听说用从政来学习的。”否则一定会有所败坏。因为像妇女儿童那样出于忠爱之心,想要使国家受益,反而造成损害的事情,还少吗?何况不学无术的人,他们认为应当隐讳的事情,怎么知道不会反而属于国家的盛美,正应当写出来歌颂呢?何况还有欺骗君上、谋求私利,并非出于忠爱的人呢。《上皇帝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