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於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於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於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邪?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邪?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脩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为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於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
原编者评:是岁修甫三十岁,年少激昂慷慨,其事之中节与否,虽未知,孔颜处此当何如?然而凛凛正气,可薄日月也。时修筮仕才五年,为京职才一年余,未熟中朝大官老於事之情态语言,大抵如此,千古一辙。於是少所见,多所怪,而有是书。至今传高若讷,不复知人间羞耻事也。人固有幸不幸欤?
与尹师鲁第一书
译欧阳修顿首再拜敬告司谏足下:某年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到了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开始知道足下的姓名。那时我年纪尚小,还没有同人交往,又住在远方,只听说如今的宋舍人兄弟,以及叶道卿、郑天休等几个人,都因文学而享有盛名,被称为朝廷得人;足下也列在其中,却没有特别突出、值得称道的地方,我本来就怀疑足下究竟是怎样的人。后来又过了十一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足下已经担任御史里行,但我仍没有机会亲自见您,只是不时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您的贤能与否。师鲁说足下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却仍然怀疑。正直的人不可能屈曲,有学问的人一定能够辨明是非;既有不可屈服的节操,又有辨明是非的明察,还担任负责进言的官员,却俯仰随俗、沉默不语,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怀疑。自从足下担任谏官以来,我才得以和您相识。您神情刚直,面色严肃,谈论前代之事,条理清楚,令人听来明白;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唉!把这样的辩才展现给世人看,谁会不喜爱呢?即使是我,也开始相信足下真是君子了。从我听到足下的名声直到同您相识,共十四年,我总共三次怀疑您。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为并加以比较之后,我才断定知道足下不是君子。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后,曾在安道家同足下相见。足下诋毁讥讽希文的为人,我刚听到时,还怀疑只是戏言;等见到师鲁,他也说足下极力指责希文的行为,于是我的疑惑终于确定了。希文一生刚正好学,通晓古今;他在朝廷任职有原则、有始终,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如今又因进言触犯宰相而获罪,足下既不能替他辨明无罪,又害怕有见识的人责备自己,于是便跟着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罢黜,这实在奇怪。人的性情有刚强果断、懦弱柔软之别,是上天赋予的,不能勉强;即使圣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能做到某事,就责备他一定要做到。如今足下家有老母,自身爱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念利禄,不敢稍微违逆宰相以招致刑祸,这不过是庸人的常情,只能算作一个没有才能的谏官。即使朝廷中的君子,也只会怜悯足下不能做到,并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却不是这样,反而昂然自得,完全没有惭愧和畏惧,竟然毁谤贤者,说他应当被罢黜,希望借此掩饰自己不敢进言的过错。力量上不敢做的事,正是愚者能力不足之处;却用智巧来文饰自己的过错,这就是君子的敌人。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从三四年前起,他由大理寺丞升到前行员外郎,担任待制,每天准备接受皇帝的顾问,如今朝班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这就是说天子突然任用了不贤的人。假如天子把不贤者当作贤者,就是他的聪明还有未能充分发挥之处。足下身为司谏,是天子的耳目之官;当他被突然任用时,为什么不为天子辨明他不贤,反而默默无言?等到他自己失败之后,才跟着非难他。如果他果真贤能,那么今天是天子和宰相因为不合心意而驱逐贤人,足下就不能不进言。这样看来,足下认为希文贤能,不能免罪;认为他不贤,也不能免罪。大体说来,罪过就在于默默不言。过去汉朝杀萧望之和王章,推想当时参与议论的人,一定不会明说是在杀害贤人。他们必定说石显、王凤是忠臣,说望之、王章不贤而获罪。如今足下看石显、王凤果真忠诚吗?望之、王章果真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他们一定不肯说自己因为害怕灾祸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二人应该诛杀,没有什么值得进谏的。如今足下看他们果真应该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的人。如今足下又想欺骗当今的人,却不怕后世无法欺骗吗?何况今天的人也不可以欺骗。伏想当今皇帝即位以来,任用谏臣,容纳言论;像曹脩古、刘越虽已去世,仍然受到褒奖称许。如今希文和孔道辅都是因为进谏而被提拔任用的。足下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能够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却还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呢?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进言;这样一来,可以进言的就只有谏臣了。如果足下又终于不进言,那么天下就没有能够说话的人了。足下身居其位却不进言,就应当离职,不妨让其他能够胜任的人来担任。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获罪待罚,足下竟还能用这副面目去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还自称谏官,这就是足下再也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明的朝廷有事,谏官却不进言而让别人代为进言;这些事情写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耻辱的,就是足下。《春秋》的原则,是对贤者要求周全。如今我还微不足道地希望足下能进一句话,是因为不忍立刻断绝足下,不把您当贤者来责备。如果足下仍认为希文不贤、应当驱逐,那么我今天所说的这些话,便是结党邪恶之人。希望足下直接把这封信带到朝廷,使朝廷判定我的罪并诛杀我,使天下人都释然,知道希文确实应该被驱逐;这也算是谏臣的一项功效。前些日子足下在安道家叫我去讨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座中还有其他客人,不能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尽,所以姑且陈述这些浅陋的意见。伏望幸予察看。不再多说。原编者评论:这一年欧阳修刚满三十岁,年少而激昂慷慨,他的行为是否合乎中道,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假如孔子、颜回处在这种情势下,会怎样做呢?然而他的凛然正气,足以使日月失色。当时欧阳修入仕才五年,任京官才一年多,还没有熟悉朝廷大官们老于世故的情态和言语,大概千古以来都是一个样子。因此他见识少而惊怪多,才写下了这封信。直到今天,人们传说高若讷已经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人本来就有幸与不幸吗?与尹师鲁第一书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又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贝见,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贝兄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以知其非君子,发於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门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叹赏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间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於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
原编者评:此修遗书责谏官高若讷,若讷以书闻,遂落馆职,责授夷陵令。尹洙同时贬逐,有书问修,而修答之也。较韩愈潮州谢表、柳宗元与萧亻免等书,可谓不觉前贤畏后生矣。王闻修曰:余读当时诸公事,尝窃怪之。仁宗非昏主,申公非奸相,以嫉妒废后非失德,事谪而旋复。范公不可谓不用,既用而汲汲言申公之短,不可谓不修怨,不可谓不躁进。范公再出,有论救者,有请与同贬者,有遗书高若讷责其不救者,不可谓不立党。其不至受祸者,仁宗之明也,特幸尔。及读此书,想见欧公心事,又云自当绝口不及前事,益慎职,无饮酒,不觉心服。若无此,则其去假气节几何?」
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
译某顿首敬告师鲁十二兄书记:前些时候在京师分别时,约定让人到河边去接应您。我接受任命后,便派白头奴出城,结果他回来,说没有看见船。当天晚上又收到师鲁的亲笔信,才知道您留下船等待,奇怪我没有依约前来,这才明白是这个奴仆懒得前往而欺骗了我。临行时台吏百般苛刻地催促,不像催促师鲁那样宽缓。长者有礼,使人惶恐急迫,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又没有留下书信。在京师只好深深托付君贝见,借此信说明我的心意。原本打算由西边走陆路到夷陵,因为天气酷热,又没有马匹,才选择这条路线。沿汴水而行,横渡淮河,泛舟大江,共行五千里,走了一百一十程,才到荆南。路上没有可以托人寄信的地方,不知道君贝兄是否曾写信说明我的心意?到了这里询问荆州人,说离郢州只有两程路,才高兴能够写信向您问候。又听家兄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算来如今您已经在郢州很久了。师鲁的悲欢情况不用问也可以知道;我最想问的是,分别以后您是否平安,以及家人处境怎样?他们没有过分责怪您吧?六郎的旧病好了吗?我虽然走了很久,但江湖都是过去游历过的地方,常常有亲友挽留,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浪。老母亲根据术士的话,果然认为这次出行是吉利的。又听说夷陵有米、面、鱼,和京洛一样;还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都可以供饮食,因此更加互相庆贺。昨天因参见转运使而在庭院中趋行礼拜,才觉得自己确实已经是县令了。其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师鲁信中说,怀疑我有自我怀疑的意思,并不是别的,只是害怕责备别人太深而招来刚直之名罢了。如今想来,我自己已经完全不再怀疑了。然而师鲁又说我对朋友昏昧,这似乎是不了解我的内心。我写给高若讷时,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君子,在极端愤怒中发言,严厉责备他,并不是把他当朋友对待。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值得惊怪的?路上有不少人因为听说我因获罪而前途难测来慰问我,这些人都是不了解我的内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记亲人,这也不对。获罪即使死去,也不算忘亲;这件事须要见面后才能把道理说尽。五六十年来,上天生出这样一类人,他们沉默、畏惧、谨慎,遍布世间,彼此效仿,渐渐形成风气。忽然看见我们这些人做这样的事情,即使下至灶门边的老婢女也惊怪不已,众口议论,却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古人每天都有,只需问所说的是否正确罢了。还有深深赞叹欣赏的人,这也说明世人已经很久没有习惯看见像过去那样的事情了,实在可叹。过去的砧、斧、鼎、镬,都是烹煮、斩杀人的刑具;然而士人有宁死也不失义的,便奔赴刑具而死,同走向几席、枕席没有什么不同。有守义的君子在旁边,看见有人走向死亡,知道那是理所当然,也不会特别惊叹赞赏。史册之所以记载这种事,只是特意警醒后世愚昧怯懦的人,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就应当去做,不能逃避,并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使人惊诧。幸而如今世上施刑极为仁慈,没有这些刑具;若真有一个人走向刑具,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惊骇。然而我们也应当闭口不谈这些前事。居住在偏僻之处,每天只知道增进道业罢了。这件事不必再说。不过师鲁因为我有自我怀疑的话,想知道我究竟如何处置此事,所以略说几句。安道和我在楚州时,详细谈论了祸福之事,安道也认为我这样做是对的。等到了夷陵,我再写信寄去,那时您就能知道我面对这件事的心情了。我又常常对安道说:每次看到前代有名的人,遇到议论政事时都激昂感奋,不避诛杀之祸,真像深知义理的人;等到了贬所,却忧愁怨叹,处于难以忍受的穷困愁苦中,这些都表现在文章里,他们的内心悲欢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即使韩文公也不能免除这种牵累。我要用这些话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忧戚怨苦的文章。师鲁如果明白我这番话,也就能知道我面对这件事的心情了。近世也有人因为进言而被贬,但有的人傲慢放纵、狂饮沉醉,自称“我做的是大事,不是小事”,所以师鲁分别时亲口说自己要更加谨慎尽职,不饮酒。这件事我如今也遵照您的话去做。我的咽喉病自从离开京师后就好了,直到现在不曾饮酒。到县里以后勤勉处理政务,用来惩戒自己在洛阳时的懒散。夷陵有一条路,几天就可以到郢州,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天已经寒冷,千万保重。原编者评论:这封信是欧阳修遗书,责备谏官高若讷。高若讷把信上报,于是欧阳修被削去馆职,降职授任夷陵令。尹洙也在同时被贬,写信询问欧阳修,欧阳修便答复他。拿它同韩愈的《潮州谢表》、柳宗元写给萧亻免等人的信比较,可以说竟不觉得前代贤者会畏惧后起之秀了。王闻修说:我读当时诸位大臣的事迹,曾私下感到奇怪。仁宗不是昏庸的君主,申公也不是奸邪的宰相;因为嫉妒废后并不是失德之事,获罪后很快又恢复了职位。范公不能说没有被任用;既然被任用,却急切地议论申公的短处,不能说他没有怨恨,也不能说他没有急于求进。范公再次出任时,有人议论营救他,有人请求和他一同被贬,有人写信给高若讷责备他不营救范公,不能说他没有结党。他之所以没有遭受祸患,是因为仁宗圣明,只是侥幸罢了。等读到这封信,想见欧阳公的心事;又看到他所说自己应当闭口不再谈前事,更加谨慎任职,不饮酒,不觉心中折服。如果没有这些话,那么他距离借用气节来装饰自己还有多远呢?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谢征辟任命书
修顿首再拜启:急步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戎狄侵边,自古常事。边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於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於人,以为荣耀。至於游谈布衣之贱,往往窃托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於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狂虏猖獗,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於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凡此数事,在於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参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於幕府。苟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於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伏见自至关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者,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奇怪豪俊之士,往往蒙见收择,顾用之如何尔?然尚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於门下也。宜少思焉。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苟且乐安佚也。幸察。
原编者评:按史修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移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此即其辞辟命书,修之自洁其身,不苟进取如此。
与石推官第一书
译欧阳修顿首再拜启:急忙派来的人到了,收到七月十九日在华州发出的书信。敬悉您近来身体起居万福。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常有的事;边境官吏无能,却劳烦大贤亲自处理。伏想执事忠贞仁义的节操,天下人都信服。天下士人中,能够见您一面的人,回去便向别人夸耀,把它当作荣耀;至于游谈的平民,往往私下借托您的名声。何况如今是以大谋制小,以顺义攻取叛逆,再加上明智通达的才略,已有必定成功的形势。那么士人中喜好功名的,谁不愿在这个时候施展自己的长处,稍稍帮助万分之一,并借此依附您而成就名声呢?何况听说狂妄的敌虏猖獗,多次有斥责指摘的言辞,又加上轻侮和悬赏招募的羞辱,甚至拘捕杀戮将领官吏,杀害边民。这几件事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尤其令人愤慨羞耻。每次想到它们,我半夜都要起来三次。不幸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稍微喜欢文字,过分受到世俗的称许。这哪里足以承受大君子的举荐呢?至于参与谋划军务、筹划财利、判断敌情、制定取胜策略,那是幕府中的事情。如果不缺少人才,那么起草军书、撰写奏记,不过是末节小事罢了;自然有不必等到我就能胜任的人。因此我才敢以亲自前往为辞。何况如今世人所谓四六文,也不是我所喜好的。我年轻考进士时,不能免俗,也曾写过这种文章;自从及第以后便放弃了,不再写作。在西京为三位宰相担任幕府属官时,按职分本应写这种文章,我也没有写。这些都是师鲁亲眼见过的,如今废弃这种文体已经很久了,我担心没有好的文辞来辱没您的嘉命。这是一个原因。伏见您自从到了关西,征辟的士人很多。古人能够共同成就事业,必定有国士同他们共事。并不只是居上位的人以识别人为难,士人即使贫贱,要把自身托付给别人,本来也不容易。要使士人尽死效力,必须彼此深相了解;了解得不充分,士人就不会被任用。如今奇异豪俊之士,往往承蒙您收纳选择,只看您将如何任用他们罢了。然而我还担心山林草野之间,有挺拔特立、懂得义理、慷慨而自重的人,尚未能出现在您的门下,您应当稍加思考。像我这样的人,只恨没有其他才能来承当长者的任用,并不是不敢仿效庸人,苟且贪图安逸。幸望明察。原编者评论:据史书记载,欧阳修任馆阁校勘时,范仲淹因进言被贬,朝廷中多数人都议论营救,唯独司谏高若讷认为应当罢黜。欧阳修写信责备他,高若讷把信上报,于是欧阳修被贬为夷陵令,稍后改任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出使陕西时,征辟欧阳修任掌书记,欧阳修笑着辞谢说:“过去的举荐,难道是为了谋求利益吗?同他一起退处,却不同他一起求进,也是可以的。”这就是他辞谢征辟任命的书信。欧阳修洁身自守,不苟且求取进身,正是如此。与石推官第一书
修顿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岁於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修来京师已一岁也。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欢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苦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於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於道者,乃可为忧也。近於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於古人,不待修之赞也。然有自许太高,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说,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君贝兄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点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为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於学,是而已,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高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举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盖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於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高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德而然欤?抑亦昂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毋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
原编者评:按公操即石守道,为国子直讲,为文指切当时,无所讳忌。杜衍、韩琦荐擢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会吕夷简罢相,夏竦夺枢密使,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及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作《庆历圣德诗》有曰: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其言「大奸」盖指竦也。竦衔介甚,并欲陷富弼,令婢学介书,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会介死,竦言介诈死北走契丹,请发棺以验,赖杜衍得免斫棺。介盖狂士,修借八法一端,极尽忠告之谊,以消其好异自喜之心,可谓良友矣。竦令婢子学得介书,岂非以介书绝怪异,转易以仿佛其迹邪?可为好异之戒矣。
与石推官第二书
译欧阳修顿首再拜,敬告公操足下:前一年在洛阳收到您在郓州时寄来的信,突然之间不能立即答复,于是拖到了今天。然而我用心勤勉,未必像回信这样迟缓,只是不知道公操您是否察觉罢了。我来到京师已经一年了。宋州临近汴水,公操的声誉每天随着南方的船只来到京师。我年轻时同当时的人交往很少,尤其是称赞我的人很少,但您的声誉却没有一天听不到。假如有幸能把船上的人全都认识,那么公操的美名哪里说得尽呢?凡是彼此亲近的人,平日相处就握手同席,共享欢乐;分别以后就询问疾病起居,彼此忧虑,这是普通人的常情。若听到像足下这样的声誉,又何必再问其他事情呢?听到后欣然高兴,也不减握手相聚的快乐。若不是把相见当作欢乐,不把疾病困苦当作忧虑来问候,难道就是无情吗?莫非彼此相期许的,在于道义吧?如果有人有所过失而不能达到道义,才值得忧虑。近来在京师多次得到足下所写的文章,读起来很好。您喜好古人、忧念世事的心意,都是您自己从古人那里获得的,不需要我来赞扬。不过其中有自我期许过高、责骂时世过分的地方,您的议论似乎还没有深入探究根源。这件事有本有末,不能仓促谈论,必须见面后才能说尽。然而有一件事,现在详细说给您听;我估计公操可以早上听到、晚上就改正,请先让我陈述。君贝兄家有您亲手写的一封信,还有两块画像记的石刻拓本。我刚看到时惊骇得无法辨认,慢慢仔细观看,辨析其中的点画,才渐渐能够通读。唉,奇怪得太厉害了!后来我拿给别人看,问道:“这是不会写字的人写的吗?”别人说:“不是不会写。”我又问:“书法的规则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回答说:“不是。”我问:“古代有这种写法吗?”回答:“没有。”又问:“现在有这种写法吗?”也说:“没有。”那么为什么要这样写呢?回答说:“只是想和世俗不同罢了。”我听说君子对于学问,只求正确合宜,没有听说要故意求异。好学没有超过扬雄的,他也是这样说的。然而古代有的人被称为独行而高出世俗,考察他的行为,也不过合乎君子的规范,只是全天下的庸人都不能同他相合,并不是因为世人达不到而反过来抛弃他。全天下都斥责为奇异的事,难道就一定是这样吗?即使超越圣人,也还想在中庸上求得归依,何况如今您的书法前面不能取法古人,后面又不足以成为后来人的规范?即使天下人都喜好它,尚且不可这样做,何况天下人都不赞成,您却偏偏这样做,为什么呢?这果真是喜欢求异来博取高名吗?然而我先前说公操能够使人称赞,难道是因为您履行中道、持守常德而得到称誉的吗?还是因为昂然自异,惊动世人,才获得这种声誉呢?古代教导儿童,站立一定端正,听人说话不能侧身倾斜,平常还要使他们不欺骗、勤勉谨慎;起初只是害怕他们看见奇异的事而受到迷惑。如今足下端正地居住在学舍中,作为教人的老师,却反而率先故意显得与众不同,那么求学的人将拿什么作为法则呢?如果不幸求学者都跟着仿效,足下又果真能独自不同吗?如今不赶紧停止,我担心将来有人责备后生喜好奇怪的风气,追究此事,把罪责归到您这里。这正是我感到忧虑而敢于告诉您的原因。唯望幸予察看。不再多说。原编者评论:据考,公操就是石守道,任国子直讲,写文章针砭当时,无所忌讳。杜衍、韩琦推荐提拔他为太子中允、直集贤院。适逢吕夷简被罢相,夏竦被夺去枢密使之职,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以及韩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一起担任谏官。石守道高兴地说:“这是盛事啊!歌颂这些事正是我的职责,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作《庆历圣德诗》,其中说:“众多贤人进用,如同茅草被拔起;大奸臣离去,如同脚上的绊物被脱掉。”他所说的“大奸”,大概指夏竦。夏竦非常怨恨石守道,也想陷害富弼,便让婢女学习石守道的书法,伪造石守道替富弼撰写废立诏书的草稿。恰逢石守道去世,夏竦却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验看,幸赖杜衍才免于开棺斫验。石守道大概是个狂放之士,欧阳修借论书法的一点事情,极尽忠告朋友的情谊,用来消除他喜欢求异、自我欣赏的心理,可以说是良友了。夏竦让婢女学会石守道的书法,难道不是因为石守道的书法极其怪异,反而容易仿照出相似的笔迹吗?这可以作为喜好求异者的警戒。与石推官第二书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往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绝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略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时不必论,是以默默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说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说,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於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柳,不过一艺,己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柳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耳,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於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说。扬子曰:断木为棋,木完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隶字已变於古,而变古为隶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点画曲直犹有准则,如「毋」「母」「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於案,加帽於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於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卮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於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否,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於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己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盖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
原编者评:朱弁曰:今石守道徂徕集中犹见其答书,大略谰词自解。文忠答书诚中其病。守道字画世不复见,既尝被之金石,必非率尔而为者。即其答书观之,其强项不服,义设为高论,以文过拒人之态,犹可想见。称推官者,盖在南京时,计其齿甚少,不知后来少悛否。然公志其墓与读徂徕集二诗,盛道其所长,亦足以见公与人不求备也。」
答宋咸书
修顿首白:州人至,蒙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旨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传者之为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於残篇朽简之中,以求千岁失传之谬。茫乎前望已远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决难解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谬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刊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於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於大谬,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於经,其可已乎?足下於经勤矣,凡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刊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已多矣。修学不敏,明而又无强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
原编者评:六经如日,日或午蔽於云,夜入於地,而不得谓天壤间有一刻无日也。经虽遭焚被禁,解谬语讹,而不得谓人心中有一时无经也。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尧舜与人同耳,虽圣远言湮,而果有得於同天地、合万物之人心,自然有合於数千载以上不传之遗旨。是故学士大夫果能身体力行,讲明而切究之,有所述说,皆足以俟百世以下之圣人而折衷也。若夫党同妒异,僻守一家之言,自用师心,乐著井蛙之见,则虽使六经具在,而圣人之微言奥义,日诵於口,而不能入於其心矣。况出区区汉儒之补苴罅漏,宋儒之张皇幽渺,绝非周公孔子之全文,而又奚校焉?
答刁景纯学士书
译前些时候同年徐君行因为有机会寄信给我,谈论足下书法的怪异。当时我的妹妹住在襄城,刚刚丧夫,我正要爬行赶去探望她,所以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只略略陈述了一些。足下虽然没有因为认为我狂妄愚昧而断绝交往,反而写信答复我,但实际上没有能够理解我的意思。这不是足下不能理解,而是因为我听得不仔细、议论得简略,才造成了过失。我很早就见过足下的书法,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即说,而到现在才说呢?起初看见时,我怀疑您不会写字,又怀疑您突然不再学习。书法不过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也有人忽然不学,时机不一定需要议论,所以我一直沉默。等到来到京师,看见两块画像石刻拓本,又听人说足下不愿同世俗相同,努力这样写,正如前面所说,这确实值得劝谏。于是我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意见,后来得到足下的书信,您自称并不会书法,这和我先前听到的不同,于是才知道自己先前听得不仔细。然而足下对于我的话似乎也没有听清。足下说,世上善于书法的人不过能写钟王虞柳的字,这只是一种技艺;自己所学的是尧舜周孔之道,不必擅长书法;又说因为我的话,打算勉强学习书法。这些都不是我的意思。所谓钟王虞柳的书法,并不只是足下轻视它,我本来也轻视它。世上有些人喜欢学习、欣赏那种书法,同嗜好饮茶、观赏画图没有不同,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好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致力的吗?然而说到书法,就不能没有法则。古代刚有文字时,务求记录事情,并且根据事物取类比象,形成字形;所以《周礼》所说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点画曲直都有它的规则。扬子说:“截断木头制作棋子,削木蒙革制作球,也都有一定的方法,何况书法呢?”如今隶字虽然已经同古字有所变化,但把古字变成隶字的规则,并不是圣人就不足以取法;即使如此,点画曲直仍有准则。比如“毋”和“母”、“彳”和“亻”相近,若把它们混淆,就会错乱而无法阅读。如今足下把直笔写成斜笔,把方笔写成圆笔,却说:“我只是实行尧舜周孔之道。”这实在不行。譬如把饭菜摆在桌案上,把帽子戴在头上,整理衣襟坐好,然后吃饭,这是世人通常的做法。如果把脚伸进帽子里,把衣服反着穿,坐到桌案上,把饭装进酒杯里吃,却说:“我这是实行尧舜周孔之道。”把这种做法用于世间,可以吗?当然不可以。书法虽是末节小事,也应当遵从通常的法则,不能故意写得怪异,道理也是一样。然而足下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凡是我所陈述的,并不是在评论书法写得好不好,只是担心它近于怪异、故意求异,从而迷惑后辈。如果果真不会写,又何必学习呢?难道我是小心地劝足下学习书法吗?足下又说:“我确实有不同于世人的独特之处,就是痛恨释、老之学,排斥文章的雕琢。”这又是极不可以的。释、老,是迷惑之人的作为;雕琢文章,是浅薄之人的作为。足下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达诚实、质朴厚重而不这样做的君子呢?足下自以为与众不同,是把天下人都看成没有君子同自己一样。仲尼说:“后生可畏,怎么知道后来的不如今天的呢?”因此仲尼的一句话,不敢抛弃天下后来的后生;足下的一句话,却把天下人当作没有君子。这就是所谓极不可以。士人不信奉释、老、不雕琢文章,就好比做官而不收受财物,只是因为道理本来应当如此,不足以凭此自夸为贤。近来我长久被小病所困,精神不振。不再多说。原编者评论:朱弁说:如今在石守道的《徂徕集》中还可以看到他答复的书信,大略是用散漫的言辞为自己辩解。欧阳修的答信确实击中了他的毛病。石守道的字迹如今世上已经看不到了,既然曾经刻在金石上,就一定不是草率写成的。单看他的答信,就可以想见他倔强不服,故意设置高论,用文辞掩饰过错、拒绝他人的神态。称他为推官,大概是因为当时在南京;推算他的年纪还很轻,不知道后来是否稍有悔改。然而欧阳修为他撰写墓志,又作《读徂徕集》二首诗,大力称道他的长处,也足以看出欧阳修对待他人并不求全责备。答宋咸书 欧阳修顿首敬告:州里有人来,承蒙您惠赐书信以及补注《周易》,实在很好。世上没有孔子已经很久了,六经的旨意失去了传承。其中有些地方无法考正,如果不是孔子再次出现,就没有办法得到它的真实意义。传授经学的人学问广博,又在残篇朽简之中劳心费神,试图探求千年来失传的错误。茫茫然向前望去,圣人已经远去而无法看见;幽深地回头看,后世来者无穷无尽。想要替尚未觉悟的人解决艰深难懂的疑惑,这真可以说是劳苦多而功效少了。然而经书不是一代人的著作,它的传抄错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对它加以刊正、补缀,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假使求学者各自充分发挥所见,由明达的人加以选择,十条中取一条,百条中取十条,虽然还不能使六经完全没有错误,却也会像日月一样明白显著。汇集众人的长处来补缀整理,大概可以不至于犯大错,从而等待圣人再次出现。那么求学者对于经书,难道可以停止吗?足下对于经书用功勤勉,凡是其中的缺失,没有不想加以订正的。您所刊正、补缀的地方很多,那么所得也已经很多了。我学习迟钝,虽然有所明白,却没有坚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恐怕终究不能稍稍提出自己的见解,以补益六经万分之一、得到足下所作的成果,因此尤其恳切而不能忘怀。原编者评论:六经如同太阳,太阳有时在中午被云遮住,夜晚沉入地下,却不能说天地之间有片刻没有太阳。经书即使遭到焚烧、禁毁,解释错误、语言讹误,也不能说人心中有一时没有经。以自己的心意揣度圣人的志向,才算真正得到它。尧舜同人本来没有不同;即使圣人离世久远、言语湮没,如果确实有人能够得到与天地相同、同万物相合的人心,自然会同数千年以上失传的遗旨相合。所以学士大夫如果能够亲身实践,讲明并深入研究经义,凡有所著述,都足以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裁定。至于结党同声、嫉妒异见,偏执地守着一家之言,任意以自己的心意为师,喜欢著述井蛙般的见解,那么即使六经完整存在,圣人的微言奥义每天都诵读在口中,也不能进入心里。何况那些不过出自汉儒补苴罅漏、宋儒张扬幽深玄妙的解释,根本不是周公、孔子的完整经文,又有什么可相互比较的呢?答刁景纯学士书
修顿首启,近自罢乾德,遂居南阳,始见谢舍人。知丈丈内翰凶讣,闻问惊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并隆,然平生亦尝坎轲,数年以来方履亨涂,任要剧,其去大用尺寸间耳。岂富与贵不可力为,而天之赋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赋予人者,又量何事而为之节也?前既不可诘,但痛惜感悼而已。某自束发为学,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门,便被怜奖,开端诱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后止。虽其后游於诸公,而获齿多士,虽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效世俗子,一遭人之顾己,不以至公相期,反趋走门下,胁肩谄笑,甚者献谗谀而备使令,以卑昵自亲,名曰:报德,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惧此,惟欲少励名节,庶不冫民然无闻,用以不负所知尔。某之愚诚所守如此,然虽胥公,亦未必谅某此心也。自前岁得罪夷陵,奔走万里,身日益穷,迹日益疏,不及再闻语言之音,而遂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态,既不欲为,愚诚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门长号,临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为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与未大用,遂与道路之人同叹耳。知归葬广陵,遂谋京居,议者多云不便,而闻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须春水下汴,某岁尽春初,当过京师,尚可一拜见,以尽区区。身贱力微,於此之时,当有可致,而无毫发之助,惭愧惭愧,不宣。
原编者评:修年二十二,谒学士胥偃於汉阳,偃大奇之,留置门下,许以女妻之,携以如京师,阅二年而登甲科,其明年乃亲迎,逾二年而胥氏卒,景祐三年,修年三十,落职为峡州夷陵县令,明年移乾德县令,逾一年为宝元二年,复旧官,权成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乃自乾德奉母待次於南阳,而闻胥偃之卒,作此书与所知刁景纯也。
与乐秀才第一书
译欧阳修顿首启:近来我刚离开乾德,便住在南阳,才见到谢舍人。得知丈丈内翰的不幸讣告,听到这个消息惊愕悲痛,不能自已。丈丈的地位声望都很高,但一生也曾遭遇坎坷,近几年才走上顺利的道路,担任重要繁剧的职务,距离得到大用也只有一步之遥罢了。难道富贵不是凭人力可以强求,而上天赋予人的分量有限吗?上天赋予人的一切,又是根据什么来限定分量的呢?过去的事已经无法追问,只能痛惜哀悼罢了。我从束发开始求学,起初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等我第一次登门拜见您,便承蒙怜爱奖掖,开始启发诱导我勤奋求学,始终不懈,直到我的学业粗略有所成就才停止。后来我虽然又同各位公卿交游,得以列入士人之中,即使有知遇我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您。然而我自己也想过,不愿效法世俗子弟,一旦被人顾念自己,就不以至公之心相待,反而奔走门下、缩肩谄笑,严重的甚至献上谗谀,充当使令,用卑屈亲昵来取得亲近,名义上说是“报答恩德”。这不仅是自私,实在也是用不厚道的态度对待知己。因此我害怕这样,只希望稍稍勉励自己的名节,使自己不至于默默无闻,借此不辜负知遇我的人。我的愚拙而真诚的操守就是这样。然而即使是胥公,也未必能体谅我的这片心意。自从前一年在夷陵获罪以来,我奔波万里,处境日益困穷,行迹日益疏远,来不及再次听到您的教诲之声,便已经被阴阳两界隔开了。唉!世俗的态度,我既不愿采取;自己愚拙而真诚地坚守的志向,又未能完全实现,只能望着您的门第长声痛哭,想在灵柩前行一拜祭奠,却又连这件事也没能做到,遗憾哪里说得尽呢?只能惋惜您不能长寿、没有得到大用,于是同道路上的人一样叹息罢了。听说您将归葬广陵,于是打算在京师居住;议论的人多说不便利,但听说您临终的遗命如此,一定有您的道理。如果必须等春水涨时顺汴水而下,我在年末或初春当经过京师,还可以拜见您一次,以尽我区区的心意。我的身份卑贱,力量微薄,在这种时候本来应当有所贡献,却一点帮助也没有,惭愧,惭愧。不再多说。原编者评论:欧阳修二十二岁时,在汉阳拜见学士胥偃,胥偃非常惊异他的才华,把他留在门下,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并带他一同到京师。过了两年,欧阳修考中甲科;第二年才亲自迎娶胥氏;又过了两年,胥氏去世。景祐三年,欧阳修三十岁,被削去职务,任峡州夷陵县令;第二年改任乾德县令;又过一年,到宝元二年,恢复原官,权任成德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于是从乾德奉母亲在南阳等待补缺,听到胥偃去世的消息,写下这封信给所知的刁景纯。与乐秀才第一书
某白秀才乐君足下:昨者舟行往来,皆辱见过,又蒙以所业一册先之。启事宛然,如后进之见先达之仪。某年始三十矣,其不从乡进士之后者,於今才七年,而官仅得一县令,又为有罪之人,其德、爵、齿三者,皆不足以称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为惭。自冬涉春,阴泄不止,夷陵水土之气,比频作疾,又苦多事,是以阙然。闻古人之於学也,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於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谓夫畜於其内者实,而后发为光辉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谓也。古人之学者,非一家,其为道虽同,言语文章未尝相似。孔子之系《易》,周公之作《书》,奚斯之作《颂》,其辞皆不同,而各自以为经。子游、子夏、子张与颜回同一师,其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於道耳。今之学者或不然,不务深讲而笃信之,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夫,强为则用力艰,用力艰则有限,有限则易竭。又其为辞不规模於前人,则必屈曲变态以随时俗之所好,鲜克自立。此其充於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窃读足下之所为,高健志甚壮,而力有余,譬夫良骏之马,有其质矣,使驾大辂而王良驭之,节以和銮而行大道,不难也。夫欲充其中,由讲之深,至其深然后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修,见恶於时,弃身此邑,不敢自齿於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过礼之以贤明方正见待,虽不敢当,是以尽所怀为报,以塞其惭。某顿首。原编者评:天在山中,大畜。孔颖达正义谓实无此象,假设此义。然孔子曰:象也者,像也,空言无实之名,何象之有?夫仰而观天,苍苍焉而已矣。御飞龙而至苍苍之所,其上之苍苍仍若是也,则苍苍者不可以语天之实也。惟风雨云雷之属为天所降者,从以究其所降之方,则曰天在焉,可也。而山之为物,能出云为风雨,则天之在山中必矣。岂曰:实无此象哉?」莫大於天,而山能畜之,上下千万年,纵横数万里,而心能识之。昔人有问「芥子纳须弥」之义,或答以心如椰子大,能读万卷书者,是即天在山中之象也。文王曰:不家食吉。」盖君子之於仕也,行其义也。欲行义,必先集义。万事万物莫不有义,诚备集之,而后能行义。能行义则可与治天下国家矣。故「不家食吉」,使於此未大畜焉,而食君之禄,是诗人所刺「硕鼠」之食苗也。行固如是,言胡不然?行以治一时,言以教万世,一也。孔子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畜其德则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无所不可。」於此未大畜焉,而强为文辞,是曲礼所谓「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也。与张秀才第二书: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贝兄古今杂文十数篇,反覆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高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复之古,而翦剔齐整凡今之分殽驳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远,务高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君子之於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於事,而又见於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蒙虚无为道,洪荒广略为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远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为书也,以成隐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谓隐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专封。
译某谨向白秀才乐君足下致意:昨天乘船往来时,承蒙您屡次前来拜访,又蒙您把一册自己的作品先送给我。您的书启写得宛然有礼,如同后辈拜见前辈的仪节。我今年刚三十岁,不再参加乡试、走进士之途,到如今才七年;做官也只做到一个县令,又成了有罪之人。我的德行、爵位、年龄这三方面,都不足以当得起足下所期待的礼遇,这就是我惭愧的原因。自冬入春以来,阴雨泄泻不断;夷陵水土之气又屡屡使我发病,加上事务繁多,因此久未回信。听说古人求学,讲求得深,信守得笃;内心充实之后,发之于外的文章才会广大而光明。譬如金玉的光彩,不是靠磨琢修饰、染色洗濯造成的,而是由于它的质地坚实,光辉自然发出。《易》大畜卦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这是说,内在积蓄充实,然后发为光辉,日益新鲜而不穷竭。所以卦辞又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这正是这个意思。古人的学问并非只有一家,他们所遵循的道虽然相同,语言文章却从来不相似。孔子作《易》传,周公作《书》,奚斯作《颂》,文辞都不相同,却各自把自己的作品作为经典。子游、子夏、子张和颜回同出一位老师,但他们为人各不相同,都是顺着自己的天性而达到道的。如今的学者有的却不是这样,不致力于深入讲求、笃诚信守,只是徒然雕琢辞藻使它华美,夸张言辞使它宏大。勉强这样做,就用力艰难;用力艰难,就有所限度;有所限度,就容易枯竭。他们写文章又不以古人为法,就必定曲折变幻,迎合时俗所爱,很少能自立。这是因为他们内在的积蓄不足,却没有人知道自己所守持的是什么。我私下读到足下的作品,感到您的志向高峻而壮盛,才力也有余,譬如良骏之马,本来已有优良资质;若让它驾大辂,由王良驾驭,配着和銮之声行走在大道上,并不困难。要充实内在,必须讲求得深;达到深处,才能知道如何自守,能够这样就好了。您的言语一出口便都文采修饰;即使在当时遭人厌恶,弃身于此地,不敢把自己列入世人之中,人人都共同抛弃您,而足下却以贤明方正来礼待我。虽不敢承当,因此把心中所怀全部写出作为答报,以消除自己的惭愧。某顿首。原编者评:天在山中,就是大畜卦。孔颖达《正义》说,实际上没有“天在山中”这种形象,只是假设这样的义理。然而孔子说:“象,就是取其形似。”如果只是空话、没有实际形象的名称,哪里会有“象”呢?抬头观看天空,不过是苍苍一片罢了。驾着飞龙到达苍苍天空所在之处,那上面的苍苍仍然如此,那么“苍苍”便不能用来说明天的实质。只有风雨云雷之类是天所降下的,顺着它们追究降下的方向,说天在那里,是可以的。山这种东西能够出云而形成风雨,那么天在山中就一定是事实,难道能说“实际上没有这种象”吗?天没有什么比它更大,而山却能把它包含其中;上下贯通千万年,纵横延展数万里,人的心都能认识它。过去有人问“芥子纳须弥”的意义,有人回答说,心大约只有椰子那么大,却能读万卷书,这就是“天在山中”的象。文王说:“不家食吉。”大概君子出来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要实行义,必须先积聚义。万事万物无不包含义,确实把它们全都积聚起来,然后才能实行义。能够实行义,就可以同他一起治理天下国家。所以说“不家食吉”。如果在这里还没有大畜的积蓄,却去享用君王的俸禄,那就是诗人所讥刺的“硕鼠”吃禾苗。行为固然如此,言语为什么不能如此呢?行为可以治理一时,言语可以教化万世,二者是一样的。孔子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积蓄他的德行,那么或出仕、或退处,或沉默、或发言,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在这里还没有大畜的积蓄,却勉强写作文章,就是《曲礼》所说的“鹦鹉能言,不离飞鸟”。孔子说,道不远离人。谈中庸的人说,顺应人的本性就是道;又说,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春秋》这部书,对于成全隐公的谦让而不纠正它的传文说:“《春秋》相信道,不相信邪说。”这是说隐公未能践行道;齐侯迁移卫国,记载筑城于楚丘,是赞许他的仁,却不赞许他擅自分封。
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於身,施之於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邪?尧舜禹之书皆曰:若稽古。」傅说曰:事不师古,匪说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邪?此君子之所学也。夫所谓舍近而取远云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尧舜远,孰与今去尧舜远也?孔子删书,断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邪?盖以其渐远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於孔子之绝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高言而鲜事实者也。唐虞之道为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高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高邪?然其事不过於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其言不过於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为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为文?孟轲之言道岂不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盖切於事实而已。今学者不深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於古初,以无形为至道者,无有高下远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为不足为,而务高远之为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说,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高而近其远,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宜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损足下高远而俯就之,则安敢务为奇言以自高邪?幸足下少思焉。原编者评:唐虞三代间事,不见於六经四子之论说者,具不可信。信之,则其心如镜之有滓焉。以之照万事,当滓之处,必不能以明。孟子所谓「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修此书,不特为文字者所宜熟读深思也。与《帝王世次图序》参观,益明。
卷二十四
庐陵欧阳修文三序
帝王世次图序
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远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远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说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略其远而详其近,於《书》断自唐虞以来,著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於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远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既没,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绝。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绝之际,奇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於孔子之徒,以取信於时。学者既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奇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於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於尧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迁远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於《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说图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於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寿百岁。稷契於高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谬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业见於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远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原编者评:王志坚曰:困学纪闻考古编谓欧阳公论二帝三王世次差舛发端於杜佑通典按释例世族谱已有此疑则发端乃杜预也
后序
译传文说:“仁不能胜过道。” 凡是这里所说的道,都是圣人的道;把它践行于自身、施行于事务之中,就可以得到它,难道会像妄诞之人所说的那样吗?尧、舜、禹的典籍都说“若稽古”。傅说说:“做事不以古人为师,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仲尼说:“我是喜好古道,并且勤奋地求取它的人。”凡是这里所说的古,所涉及的就是君臣上下、礼乐刑法等事情,难道会像妄诞之人所说的那样吗?这就是君子所学习的。所谓舍近取远,孔子生在周代,距离尧舜已经很远了,难道还能比今天距离尧舜更远吗?孔子删定《书》,从《尧典》开始,而不谈它以前的事;他说到自己的学问,只说“祖述尧舜”。像孔子这样圣明而勤勉的人,尚且不谈尧舜以前的事,难道是不能谈吗?大概是因为年代太远而难以彰明,不能使后世信服。如今生在孔子之后更远的时代,反而想探求尧舜以前的事,正是世人所说的只追求高深言论而缺少事实。唐虞之道是百王的首要法则,仲尼感叹说:“广大无边啊!”这是说它高深宏大而无法命名。等到《尧典》《舜典》叙述它时,光明显著,使后世尊崇仰望而不能企及,庄严得如同天然生成;那么《书》的言语难道不高明吗?然而其中所说的事情,不过是亲爱九族,使百姓安定,忧虑水患,询问群臣谁可以任用并把女儿嫁给舜,以及祭祀山川、接见诸侯、整齐法度、谨慎权衡,使臣下诛杀或流放四名罪人而已。孔子以后,只有孟轲最懂得道;然而他所说的不过是教人种植桑麻、蓄养鸡豚,把养生送死作为王道的根本。《尧典》《舜典》的文章难道不是文章吗?孟轲所说的道难道不是道吗?但他们所说的事情,正是世人最容易知道、最接近生活的事情,不过是切合事实罢了。如今的学者不从根本上深入研究这些,反而喜欢妄诞之人的言论,追想混沌的古初,把无形之物当作最高的道;他们不顾高下远近,认为贤者能够做到,愚者也可以努力达到,没有过与不及,而共同归于大中之道,所以才能贯通万世,实行而不改变。如今却认为这些不足为道,专门把高远之说当作优胜,以扩张妄诞者无用的学说,这不是求学者应该尽心做的事。应该稍微降低高远的姿态,使遥远的道理接近现实,达到中道,这样或许就能有所成就。我所议论的这些,都是陈旧的话;像足下这样见闻广博的人,本不必由我来讲给您听。但我之所以这样说,本来是想降低足下高远的志趣,使它俯身接近现实,哪里敢专门说奇异的话来抬高自己呢?希望足下稍加思考。原编者评:唐虞三代之间的事情,凡不见于六经和四子论说中的,都不值得相信。相信它们,内心就像镜子上有污垢;用这样的心来照察万事,到了有污垢的地方,必定不能明察。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从心里产生的,会损害他的政事;从政事上表现出来的,会损害他的事业。”编修这部书,不只是从事文字工作的人应该熟读深思。与《帝王世次图序》参照阅读,就更加明白了。卷二十四。庐陵欧阳修文三序。《帝王世次图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子,可以说都是显赫的人物了。但后世仍然失去了他们的传承,难道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吗?所以君子求学,不把穷究遥远的古事当作本领;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存缺,谨慎选择所传之说,以免迷惑世人。当孔子在世时,周朝衰落,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异端学说同时兴起。孔子忧虑这种情况,于是修订《诗》《书》和《史记》,以制止纷乱的学说,并希望传下去的内容可信。因此,他对遥远的事情从略,对近世的事情详述;《书》从唐虞以来写起,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世人法则的大事而已。至于三皇五帝以及君臣世系,都没有谈过,因为年代太远,对不知道的事情必须谨慎。孔子死后,异端学说再次兴盛,周室也更加衰败混乱,延续到战国;秦国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很久以后,《诗》《书》才逐渐出现,却并不完整。正在王道中断之际,奇书异说充斥并盛行,它们的言论往往反过来假托孔门弟子,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流传盛行的异说,世上没有圣人作为判断标准,自己也不知道应当取舍真伪。甚至有博学而好奇的人,把听闻广博当作优胜,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都搜集起来,排列论述,起初毫无选择,只怕遗漏。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孔子的学问向上追述前代,只到尧舜为止,记载大略而不谈更早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向上追述黄帝以来的历史,又详细说明世系;他不自量力而一味求胜,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的本纪,出自《大戴礼》《世本》等书。如今依照他的说法绘图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同出于黄帝。尧去世时,下传给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上承他的四世祖禹,而且舜、禹都活了一百岁。稷、契在高辛氏那里是儿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今按这种世系推算,汤和王季处于同一代。汤向下传十六代成为纣,王季向下传一代成为文王,再传二代成为武王。这样,文王作为十五世祖却臣事十五世孙纣,武王作为十四世祖却讨伐十四世孙并取而代之;王道的世系怎么会荒谬到这种地步呢!唉!尧、舜、禹、汤、文、武的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德大业表现在实际行动中,后世想知道的事情,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那些年代久远、难以考明的事情,后世不必知道;不知道也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都不谈它们。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就是因为他的智慧能够像这样知道什么应当取、什么应当舍。原编者评:王志坚说,《困学纪闻》《考古编》认为,欧阳公论述二帝三王世系的错乱,起端在杜佑《通典》;按照《释例》,世族谱已经有这种疑问,那么起端应当是杜预。《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