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三十四

卷三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10–215 段

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游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於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久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群议,进退二三大臣,又诏增置谏官四员,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回避,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图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弊修废,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於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日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铁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参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旨,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复召用。皇祐四年,迁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台职,除他官,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共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三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几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於闽尤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时闽人多好学,而专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舍,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德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其奉浮屠会宾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游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往往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丧者。有力者乘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券举债,终身困不能偿。公曰:弊有大於此邪?」即下令禁止。至於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断绝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久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许,谢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於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发隐,吏不能欺。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蠹弊,切磨剗剔。久之,簿书纤悉,纪纲条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数大赏赍及作永昭陵,皆猝办於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闻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遂拜三司使,居二岁,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五十有六。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郎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隐德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於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寿,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岁时为寿,母子鬓发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公於朋友重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会饮会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以问公,公即再拜愧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卷。工於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稿,人悉珍藏。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敕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珪等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久矣,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旻为秘书省正字,孙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血阝。以旻尚幼,命守吏助给其丧事。

译先生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的身份掌管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太平无事,士大夫因长期安定而松懈。一天,元昊叛乱,军队长期没有战功,皇帝慨然厌恶战争,想整顿百官制度,以修明太平局面。皇帝已经排除群臣的议论,进退了两三位大臣,又下诏增设四名谏官,让他们拾遗补阙,因此给予谏官极大的礼遇。先生凭才干和声望入选,遇到事情便感激奋发,无所回避;权贵宠臣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而皇帝也更加能够同大臣谋划商议。第二年,皇帝多次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端、修复废弛的制度,于是天下肃然,知道皇帝正在求治。在这时,议论政事的大臣没有一天不进宫进见,而先生所起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兼直史馆,出任福州知州,因为方便奉养双亲,随即任福建路转运使,修复古代的五塘来灌溉田地,百姓认为有利。百姓在塘边为他建立生祠,他又奏请减免闽人五代时期丁口税的一半。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任判三司盐铁勾院,重新修撰起居注。如今的参知政事唐介,当时任御史,因为直言触怒皇帝,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大臣没有敢为他说话的,唯独先生称说他的忠诚,人人都替先生担忧,而皇帝醒悟并消除了怒意,唐介得以改任英州,后来又被召回任用。皇祐四年,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弹劾宰相梁适而获罪,被罢去台职、改授其他官职,先生封还制词,不肯起草诏书。此后多次有不适当的任命,他一定都封还诏书;皇帝待他更加优厚,说:有这样的儿子,可知他的母亲一定贤德。于是下令特赐冠帔来宠荣他的母亲。至和元年,升任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泉州,调任福州知州,不久又任泉州知州。先生处理政务精明,尤其了解闽地风俗。到任后便礼敬当地贤能之士,以劝勉学习、兴办善行;改变百姓旧有的习俗,革除其中危害最重的部分。过去闽人多喜好学习,却只专门用辞赋应付科举;先生找到周希孟先生,用经学教授他们,求学者常有数百人。先生亲自到学舍,手执经书讲解询问,给学生作表率。他延请处士陈烈相见,用师长的礼节尊敬他;陈襄、郑穆当时正以德行闻名乡里,先生也都屈尊礼敬他们。闽地风俗重视丧事,办丧时供奉佛教僧人、聚集宾客,把尽力办得丰盛奢侈当作孝顺,否则便深深惭愧,成为乡里的耻笑;奸诈的百姓、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便趁机贪图饮食和钱财,来的人没有限度,常常达到数百、数千人。有的人甚至亲人死了也秘密不哭,非要破产置办齐全之后才敢发丧。有财力的人趁其危急,低价购买他们的田宅;贫穷的人则立券借债,终身困苦而不能偿还。先生说:还有比这更大的弊病吗?于是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女巫主持的治病,以及蛊毒杀人之类的事情,也都严厉断绝。然后挑选百姓中聪明的人,教给他们医药知识,让他们治疗疾病。子弟中有不服从教令的,便逐条记录其事,制定五条戒律来教导他们。过了很久,闽人因此大为便利。先生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他建立德政碑。官吏因法律规定不许,婉言谢绝,他们便退去,私下把先生的善政刻在石上,说:使我们的百姓不要忘记先生的恩德。嘉祐五年,召入朝廷任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府,世人都说是难以治理的地方,也容易因毁誉而遭受祸福。任职其中的人,不是凭此升迁,就是凭此败坏;而败坏的人十有四五。先生任职期间,都有能干的声誉。他治理京师,谈笑之间便没有遗留的事务,尤其喜欢揭发奸邪、查出隐情,官吏不能欺骗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于掌管财利,他便核算天下财政的盈亏和收支,量力而行以制定开支,一定使下层百姓财力完足而上级供应充足。下至各个官署,因循积累的弊病,他都仔细磨治、铲除清理。时间久了,账簿文书细密完备,纲纪条目都可以作为法式。嘉祐七年秋季末,大规模举行明堂祭祀。几个月后,仁宗驾崩,英宗即位,多次大规模赏赐,又营造永昭陵,都仓促地在县官正常经费之外办理。先生应付繁杂事务却显得从容有暇,仿佛有余力,别人却不知道他的劳苦。于是被任命为三司使,任职两年后,因为母亲年老,请求出任杭州知州。朝廷随即授予他端明殿学士的职衔,让他赴任。三年后,调任南京留守,还未出发,母亲去世,服丧。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五十六岁。蔡氏的家谱,从晋代从事中郎蔡克以来,世世代代都有显著声名。后来家势中衰,虽有隐德却不出仕。先生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考中进士,名列开封府第一,声名震动京城。后来在闽地做官,掌管州郡,统领一路。那时他的父母双亲都还健在,闽人仰望叹息的,不是先生的显贵,而是赞美他的父母。母亲尤其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康健强壮,像年轻人一样。每逢节日为她祝寿,母子二人的鬓发都已经斑白,但命服和金紫官服仍然灿然耀目。直到今天,闽地做儿子的,一定拿夫人的事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也一定拿先生的事来教诲自己的子女。先生对朋友重视信义,听到朋友去世,便不饮酒吃肉,设灵位哭泣,尽哀之后才停止。曾经在会灵东园聚饮,座中有人误射箭伤了人,客人仓促间指说是先生射出的箭,京城里顿时喧闹起来。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拿来询问先生,先生立即拜谢认错,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下后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先生写文章,清劲精纯而优美,有文集若干卷。他擅长书法绘画,颇为自珍,不随便替人书写,所以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藏起来。仁宗尤其喜爱并称赞他的书法,皇帝亲自撰写《元舅陇西王碑文》,下诏让先生书写。后来又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再命先生书写,他却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责。先生历任官职,最终升至礼部侍郎。去世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联名说先生贤能,惋惜他的死亡。天子刚刚即位,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先生本人,但早已听闻他的声名,因而为他悲伤,特意追赠吏部侍郎,授予他的儿子旻秘书省正字之职;孙子传以及弟弟的儿子,都授任将作监主簿,并优厚地赐给丧葬费用。因为旻年幼,又命属吏帮助供给办理丧事。

曾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员外郎。父讳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匀,将作监主簿;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旻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谁谓闽远而多奇产?产非奇宝,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入左右,弥缝补益。间归於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丧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原编者评:洪迈曰:欧阳公作蔡君谟墓志,公工於书画云云,国史传所载,盖用其语。比见蔡与欧阳一帖云:「向者得侍陛下清光,时有天旨令写御撰碑文,宫寺题榜,至有勋戚之家干请,朝廷出敕令书襄。谓近世书写碑志则有资利,若朝廷之命则有司存焉,待诏其职也。今与待诏争利,其可乎?」然后知蔡公之旨意如此,不止一、温成碑而已,其清介有守,后世或未知之。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著《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迪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群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高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於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高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於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於朝曰:先生非隐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德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尝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远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岁,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於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於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於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於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密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录之,藏於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藏脱乱,仅传存。众说乘之,汩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群,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民日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原编者评:王明清曰:范文正在睢阳有孙秀才者,索游上谒,言有老母,文正识之,补为学职,授之《春秋》。孙笃学行,复修谨,文正甚爱之。既去,后十年,闻泰山下有孙先生以《春秋》授徒,朝廷高之,召至太学,乃昔日孙秀才也。文正叹曰:贫之为累,大矣!倘因循至老,以彼其才,安所自见哉!」夫文正识孙生奇矣,乃孙生必就索於文正,岂所谓饥从谢仁祖求食邪?王定国曰:张尧封少从孙明复学,其子去华与贵妃常执事左右,及妃贵,数遣使致问,明复闭门拒之。终身贵妃即温成皇后也。

黄梦升墓志铭

译曾祖名显,皇,不曾出仕。祖父名恭,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琇,追赠刑部侍郎。母亲卢氏,封长安郡太君。妻子葛氏,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匀,任将作监主簿;旬,任大理评事;二人都先于先生去世。幼子就是旻。女儿三人:一人嫁给著作佐郎谢仲规,另外两人年幼。在某年某月某日,将先生安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谁说闽地偏远而多有奇异的产物?所产的并非奇珍异宝,只有贤能的士人。高大端正的蔡公,是其中杰出的人物。奋身入朝,直言正色,出入皇帝身边,弥补政事、助益天下。偶然回到闽地,留下政绩于民间;百姓饮食不再害怕蛊毒,办丧不再忧虑贫穷。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造成这一切?谁不会思念先生?他的坟墓高高隆起,他坟上的树木枝干合抱。凡是闽地的人,经过这里一定肃然起敬。原编者评论:洪迈说:欧阳公撰写蔡君谟的墓志铭,说先生擅长书法绘画等,国史传记所记载的,大概就是采用了他的话。近来看到蔡公写给欧阳公的一封信,说:过去我得以侍奉陛下的清明之光,常有圣旨命我书写御制碑文、宫观寺院的题榜,甚至有勋戚之家请求,朝廷便出敕令命我书写蔡襄。按照近世的情形,书写碑志可以取得资财利益;如果是朝廷的命令,则应当由有关官署办理,待诏本来就是承担这项职务的。如今却要同待诏争利,难道可以吗?由此才知道蔡公的本意是这样,并不只是针对一块《温成皇后碑》而已;他的清廉耿介、有所操守,后世也许还不知道。孙明复先生墓志铭。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是晋州平阳人。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研究《春秋》,著有《尊王发微》。鲁地有很多求学者,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石介以下的人,都以弟子礼节侍奉先生。先生年过四十,家境贫寒,没有娶妻。李迪丞相准备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感到疑惑。石介和众弟子进言说:公卿不肯屈尊礼待士人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为先生贫贱,反而想把女儿托付给他,这是尊重先生的品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就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了。给事中孔道辅为人刚正严肃,不轻易同人交往,听闻先生的声望,便前去拜访。石介拿着手杖、穿着鞋侍立在先生身旁;先生坐下,他便站立;先生起身、上下台阶、行拜礼,他都扶持;到他前去答谢时也是如此。鲁人素来就很推重这两个人,由此开始懂得师生之间的礼节,无不感叹。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称赞。后来石介做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并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而没有找到合适的途径。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上言,说他的道德和经学应当置于朝廷,于是召入任校书郎、国子监直讲。皇帝曾召他到迩英阁讲说《诗经》,准备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的讲解多不同于先儒,于是此事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反被捕治罪,搜查他的家时得到一首诗,诗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被贬为监处州商税,调任泗州,又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陵州通判。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上言: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楷模,经学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不应把他遗弃在远方。于是又任国子监直讲。任职三年后,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任职时是大理评事,皇帝临幸太学,赐给他绯衣银鱼。后来皇帝听说他去世,悲悯地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以及太学的学生共同前往吊唁哭祭,资助办理丧事。于是这年十月二十七日,把先生安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面的扈原。先生研究《春秋》,不迷信传注,不用曲解的说法扰乱经义;他的言论简明平易,能够明辨诸侯、大夫的功过,以考察时代的盛衰,并推究王道政治的治乱,在多方面都得到了经书的本来意义。先生病重时,枢密使韩琦把他的情况告诉皇帝,皇帝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他家中,取得他的著作十五篇,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大年,当时还年幼。铭文说:圣人已经去世,经书又遭战争焚烧,逃亡藏匿以躲避灾乱,仅仅传存下来。众家学说趁机附着其上,使经书本源混乱;怪诞迂曲的说法层出不穷,真伪杂糅。后来的学者被卑陋的见闻牵制,沿袭前人的说法;有人想纠正它,却因少数攻击多数,往往只是用油浇在火上,反而助长火势。有勇敢的先生,拨开浮云,刮除磨灭经义的遮蔽,使日月相互映照,最终重新发光破暗。百姓每天都在赞叹:功劳广大啊,功利没有穷尽。有人考察先生的功业,就知道它并不只在这些文章中。原编者评论:王明清说:范文正在睢阳时,有个孙秀才前来求见,说自己有年老的母亲。范文正认识他,补任他为学职,把《春秋》授给他。孙秀才勤奋好学,品行端正谨慎,文正很喜爱他。他离开后,过了十年,听说泰山脚下有孙先生用《春秋》教授学生,朝廷很推重他,召他到太学,原来就是从前的孙秀才。文正叹息说:贫穷造成的拖累太大了!如果任由他因循到老,凭他的才华,哪里能够显露自己呢?范文正能够识别孙先生的才华,固然奇异;但孙先生一定要前去求见范文正,难道正如所谓饥饿时向谢仁祖求食吗?王定国说:张尧封年轻时曾跟孙明复学习。他的儿子张去华和贵妃常在宫中侍奉左右;等到贵妃显贵,多次派使者前去问候,明复都闭门拒绝。后来这位贵妃就是温成皇后。黄梦升墓志铭。

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曾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延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於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奇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於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於江陵,梦升颜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唏,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乾德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於邓间,尝问其平生所为文章几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达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於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意气奔放,若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苟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於南阳。梦升讳注,以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历四年某月某日葬於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予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予尝读梦升之文,至於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冫民』,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郁塞埋藏,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原编者评:黄庭坚书后云「叔祖梦升,学问文章,五兵纵横,制作之意,似徐陵、庾信,使同时遇合,未知孰先孰后也。然不幸得人间四十年,尔使之白发角逐於英俊之场,又未知与欧阳公孰先孰后也。」梦升既乖捂不逢,尝以文哭世父长善云「高明之家,尚为鬼瞰,子之文章,岂无物憾?」盖自道也。安世十三弟,秀而不实,使人气塞於今。孙曾特多英妙之质,力学不休,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陈善曰:文章虽不要蹈袭古人一言一句,然古人自有夺胎换骨等法,所谓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欧阳公祭苏子美文云「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雷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破,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回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但知诵公此文,而不知实有本处。公作《黄梦升墓志铭》,称梦升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泯。」公尝喜诵之,祭文盖用此耳。梦升所作虽不多见,观其词句多奇可喜,正得所谓千兵万马之意。及公增以数语而变态如此,此固非蹈袭者。其后东坡跋姜君弼课册亦云「云兴天际,焱欠若车盖,凝癡未瞬,弥漫雨湛,雨对惊雷,出火震木,糜碎殷地,空万夫皆废,溜绠四坠,日中见氵未移晷而收,野无完块。」此三者语各不同,然只是一意,前辈作者皆用此法。吾谓此实不传之妙,学者即此便可反三隅矣。

尹师鲁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黄君梦升,他的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做官。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从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乐于拿家财赈济乡里,聚集很多书籍来招待延请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喜爱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年轻时我家住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哥哥茂宗在随州做官。我当时还是儿童,站在兄长们身旁,见到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风生。我虽然年幼,心里已经独自认为梦升不凡。后来过了七年,我和梦升都在京城考中进士,梦升考中丙科,起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却郁郁不得志,因病离职。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县令,在江陵遇到他;梦升面色憔悴,起初几乎认不出,过了很久我们才握手叹息,互相饮酒,夜里醉后起舞,高声歌唱,大笑不止。我更加悲伤梦升,虽然志气已经衰落,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又过了两年,我调任乾德县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在邓州一带再次相遇。我曾问他一生写了多少文章。梦升感慨叹息说:我已经把它们避讳起来了。人的穷困和显达都有命运安排,不是世上的人不了解我,而是我以向世俗之人说明自己为羞耻。别人来求我的文章,我也不肯拿出来,于是他给我饮酒,我又大醉起舞,高声歌唱,因而笑着说:你了解我,才肯拿出你的文章来;读起来广博雄辩、雄奇伟大,意气奔放,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驾驭。于是我更加悲伤梦升,虽然志向困顿,文章却没有衰退。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赞、推举天下士人。我于是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希深看,还没有来得及,希深便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担任邓州知州的人都是庸俗的官吏,不再了解梦升。梦升一向刚强,不肯苟且迎合,又自负才华,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因不得志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有《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娶潘氏为妻,生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准备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安葬于董坊的祖坟。他的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为他作墓志铭呢?我一向为梦升感到悲伤,于是为他作铭说:我曾经读梦升悼念他哥哥子庠的文章,写道:你的文章,如闪电激荡、雷霆震响;雨雹突然停止,四下寂静,万物消失。我没有一次读到这里不反复诵读、感叹不止。唉!梦升尚且比不上子庠,不能震动人、惊动人,郁结堵塞,埋没无闻,又有谁来使他的才华得到施展呢?有人不让他的才华施展,我不知道该归罪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原编者评论:黄庭坚在文后写道:叔祖梦升的学问和文章,纵横如五兵,创作的意趣仿佛徐陵、庾信;假如他和当时的人际遇相合,真不知道谁先谁后。然而不幸只活在人世四十年,假使让他白发苍苍地在英俊之士的场中竞争,又不知道他和欧阳公谁先谁后。梦升既然乖违不遇,曾经写悼念世父长善的文章说:高明之家,尚且会被鬼神窥伺;您的文章,难道没有什么东西嫉恨吗?这其实是在说自己。安世有十三个弟弟,秀美而不成实,使人至今仍感到气塞。孙子、曾孙中尤其多有英秀奇妙之才,只要努力学习不懈,怎么知道后世不能超过今人呢?陈善说:文章虽然不应当逐字逐句蹈袭古人,但古人自有脱胎换骨的方法,就像一粒灵丹,可以点铁成金。欧阳公祭奠苏子美的文章说:您的心胸,盘曲如龙蛇,风雷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动斧头,霹雳震车,别人遇到它便心惊胆裂,像麻一样震倒。片刻之间雨过天晴,回头看百里山川草木,都萌发开花。您写文章雄奇豪放,正是这样,真是令人惊叹啊!人们只知道诵读欧公这篇文章,却不知道它其实有来源。欧阳公撰写《黄梦升墓志铭》,称引梦升悼念他哥哥子庠的文章说:你的文章,如闪电激荡、雷霆震响;雨雹突然停止,四下寂静而消失。欧阳公曾经喜欢诵读这几句,祭文大概就是采用了它。梦升的作品虽然不多见,但看他的词句,多有奇特可喜之处,正合于所谓千军万马般的气势。等到欧阳公增添几句话,变化竟达到这种程度,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抄袭。后来苏东坡题跋姜君弼的课册,也说:云从天边兴起,火焰像车盖;凝聚片刻,便弥漫成深厚的雨云;雨声夹杂惊雷,火光震动树木,碎裂之声响彻大地,四面空旷,万人都被震倒;水流像绳索一样四面垂下;正午仍可看见水势,尚未经过一个时辰便收止,田野上没有完整的土块。这三段文字各不相同,但表达的只是一个意思,前代作者都采用这种方法。我认为这确实是不传的妙处,学习者由此便可以举一反三。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於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於《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於敢为。其所以见称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於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坐城水洛与边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於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於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於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丧其三,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於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原编者评:欧阳修自记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再述於后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於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礻氏著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论议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历贬自兵兴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於仁义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议论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仇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於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冤也故於其铭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藏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德不辨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达祸福无愧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辨也今止直言

译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称他为师鲁。大概因为他的声名重于当世,世人了解师鲁的,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推崇他的议论,有的称许他的才干。至于他忠贞义烈的操守,处在穷困或显达之中,面对祸患或福禄,都无愧于古代君子,这一点,天下称赞师鲁的人未必都知道。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同人谈论时,是非一定要把道理讲尽才停止,不肯苟且停止、胡乱随从,别人也很少能超过他。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勇于去做。他因此受到世人称誉,也因此招致他人嫉恨,所以最终困顿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因书判考试优异,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干,召来考试,充任馆阁校勘,升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被贬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进言,师鲁上书说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愿意同他一起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任唐州。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又任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请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受葛怀敏征辟,但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任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奏请让他任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修筑水洛城一事同边将意见不合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为政有恩惠爱民之心,潞州人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历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无事时,师鲁独自喜欢谈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两篇,在世间流传。自从西部战事兴起,五六年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因此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西部事务尤其熟悉详尽。他所提出的军制主张,阐述战守胜败的要点,完全切中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疆军费,作为长期抵御敌人的策略。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便归附,西部军队解除戒严,师鲁也离任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人称道师鲁的才干,未必也完全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将吏中有违背他节度的人,他想按军法斩杀,却没有实行。后来这个官吏到了京城,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因此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调任均州监酒税。得到疾病后没有医药,便被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急时,他扶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也没有流露出多少怜惜的神色。同宾客谈话,始终不提自己的私事。他享年四十六岁,因病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哥哥名源,字子渐,也因文学闻名,比他早一年去世。师鲁十年之内,三次被贬官,失去父亲,又失去哥哥;有四个儿子,接连死去三个;一个女儿,嫁人后也去世了;而他本人最终因贬谪死去。留下一个儿子只有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余财,灵柩停在南阳,无法运回。平生的老朋友无论远近都前往资助丧事,这之后妻子儿女才得以把灵柩运回河南,在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我同师鲁兄弟交往,曾经为他们的父亲作过墓志铭,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铭文说:藏得深,埋得牢;石头可以腐朽,铭文却不会消灭。原编者评论:欧阳修自记墓志铭说,天下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师鲁,都知道他的文学、议论和才干;这就是说,他文学上的长处、议论的高明、才干的优异,不说也可以知道。但又恐怕过于简略,所以分条说明他的事迹,再在后面叙述。谈他的文章,说“简而有法”;这一句话,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称,其他经书并非孔子亲自作文,所以虽然有法度,却不简洁。我对师鲁的文章并不薄待。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文章的轻重,只责怪话说得多少,说师鲁的文章不应该只用一句话概括。既然叙述他的文章,又叙述他的学问,说“通晓古今”;若一定要找能够相称的人,只有孔子、孟子。既然叙述他的学问,又叙述他的议论,说他辨明是非,一定把道理讲尽,不苟且停止、不胡乱随从;这句话除了孟子,也没有人可以相称。既然叙述他的议论,又叙述他的才干,详细说明师鲁在军事兴起后一直在陕西,尤其熟悉西部事务,还没来得及施行,元昊便归附,师鲁就获罪了,使天下人完全了解他的才干。这三方面都是君子极其美好的品德,但在师鲁看来仍只是末事;他最大的节操,是笃守仁义,在穷达祸福面前无愧于古人。他的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只举一两件重要的来取信于人,例如上书评论范公并请求一同被贬,临死时谈话也不涉及私事,那么他一生的忠义就可以知道了;他面对穷达祸福而无愧于古人,也可以知道了。既然已经详述他的文章、学问、议论、才干和忠义,于是又说明他被仇人挟带私怨告发而贬死,以及死后妻儿困穷的情形,想让后世知道有这样的人,却因这样的事情获罪而死,以至妻儿如此困苦。这是深深痛惜他的死亡,也是严厉责备当世君子使这样的人遭到这种结局。《春秋》的义理是,越是悲痛,措辞越深;“子般卒”就是这样。诗人的用意是,责备越迫切,言语反而越缓和;《君子偕老》就是这样。不必呼天喊冤,才算替师鲁申冤。因此墓志铭只说“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铭不灭”,意思是举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把这篇铭文深埋牢藏,使它不朽,那么后世一定会有了解师鲁的人。言语越缓,意思越迫切,这正是诗人的义理。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却说,铭文不应该不讲道德、不辨明师鲁无罪;这是因为前面已经说过,他在穷达祸福面前无愧古人,何况又是仇人所告,所以不必烦琐地曲意辨白。如今只直说。

,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徇议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达甚多,不敢断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苟合於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韩文公墓志,李翱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戏之戏,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颜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苟恣所见,岂足听哉?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联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墓。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谓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卷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辈哉?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隐者也。其仕尝位於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德,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亩犬亩,不忘天下之忧,以为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於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尤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葬,而奸人有欲以奇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赖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节度掌书记,代其父官於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德,而进退二三大臣,增置谏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已乎?」乃作《庆历圣德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泰山孙明复曰:子祸始於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奇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於南京,尝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於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远。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於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己,亦以是教於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於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尝一日少忘於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岁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岁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於徂徕,以庆历五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为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於某所。将葬,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德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远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原编者评:石介《庆历圣德诗》於惟庆历三年三月,皇帝龙兴,徐出闱闼,晨坐太极,昼开阊阖,躬览英贤,手钅且奸木卉,大声氵风氵风,震摇六合,如乾之动,如雷之发,昆虫癢躅,怪妖藏灭,同明道初,天地嘉吉。初闻皇帝蹙然言曰:予祖予父,付予大业,予恐失坠,实赖辅弼。汝得象殊,重慎微密,君相予久。予嘉君伐,君仍相予,笙镛斯协。昌朝儒者,学问该洽,与予论政,傅以经术。汝贰二相,庶绩咸秩。惟汝仲淹,汝诚予察。」太后乘势,汤沸火热,汝时小臣,危言山业,山业为予司谏,正予门癤,为予京兆,即土予谗说贼叛,予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积雪,汝寒汝暑,同予士卒,予闻辛酸,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悦。弼每见予,无有私谒,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予不尧舜,弼自笞罚,谏官一年,疏奏满箧。

译这样一来,他所获的罪自然可以看出并非有罪。把这些内容增补进去也没有害处,所以姑且听从议论者的意见。有人增补说,如果把古文说成从师鲁开始,那么在他以前还有穆修、郑条等人,以及大宋许多前辈名家,不能武断地说从师鲁开始。偶俪文只要符合义理,未必就是错误,所以并不是认为这一种对、另一种错。如果说近年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范公的祭文已经说过,可以互相参照,不必再重复。皇甫湜写韩文公墓志,李翱写行状,内容也不必完全相同,也是互相参照。墓志说:师鲁喜欢谈论军事。谈论军事只是儒者的末务,说“喜欢”并没有害处;这里的“喜”不是嬉戏的“戏”,而是爱好。君子本来就有所爱好。孔子说颜回好学,难道是轻视颜回吗?后生小子没有经过老师朋友的教导,只任凭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听取呢?我见韩退之同孟郊联句,便好像孟郊的诗;同樊宗师作墓志,便好像樊宗师的墓文。他就是如此,所以师鲁的墓志用意特别深而语言简约,大概是说师鲁的文章简洁而意旨深厚。我又想到,平生写文章,只有师鲁一人一见到便展开疾读,一眼看完五行,便能理解文章深处。因此我认为,死者如果有知,一定会接受这篇文章;这只是为了安慰我的亡友,哪里是顾惜那些小子呢?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部的一座山,先生却不是隐士,他曾经做官居于朝廷。鲁地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认为徂徕是鲁地的名望所在,先生是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借用他居住的山名,来配合对他德行的称号,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意。先生相貌厚重,气度完足,学问笃实,志向宏大;即使身处田间,也没有忘记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势没有不可作为的,做事情就要做到极致;不在其位,就实行自己的言论。我说的话被采用,功利施行于天下,不一定要由我亲自做到;我的话不被采用,即使招来祸患,直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发愤写作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用来指斥、批评当世贤愚善恶,是非分明,无所忌讳。世俗之人很惊骇他的言论,于是毁谤议论喧然四起,小人尤其嫉恨他,互相出力,一定要排挤他至死。先生安然不惑,也不改变,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我的勇气超过孟轲了。不幸因病去世。下葬以后,有奸人想用奇祸牵连中伤大臣,仍然指称先生来制造事端,说他是假装死亡,向北逃到契丹去了,请求打开棺材验看。幸亏天子仁慈圣明,察觉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也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通过做官求取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未到任,便因上书评论赦令而罢免,不再召用。任期届满后,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任嘉州军事判官。父母相继去世,他离职守丧,面容不修、赤脚而行,亲自在徂徕山下耕种,并埋葬五代以来七十位没有安葬的祖先。服丧期满后,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讨伐元昊的战争久无战功,天下深受困苦,天子奋然想振兴威德,进退两三位大臣,增设谏官、御史,求治之意十分强烈。先生兴奋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啊!雅颂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区分邪正,累计数百字。诗作流传后,泰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孙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就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以后,在南京任官时曾用经学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加以老师自居,跟从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写的文章,有题为《某集》的若干卷,又有题为《某集》的若干卷;他斥责佛教、道教和时文,写有怪说、《中国论》,说: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宦官和女子,写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当代作鉴戒。其余喜怒哀乐,也一定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广博雄辩、雄奇伟大,而忧思深远。他说:求学的人,就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的人能够忘却自身,只有笃实相信自己的人,才可以努力实行。以此要求自己,也以此教导别人。所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念。他希望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也没有一天在心中稍稍忘记这件事。至于他的行为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嘲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考察他的行为,便相信他的话;推究他的用心,便怜悯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推荐给天子,于是任命为太子中允。如今的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当时正在徂徕等待任职,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朋友庐陵欧阳修为他作诗哭悼,认为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以后,先生的道才会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不堪。如今的丞相韩公和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二十一年后,他的家人才终于能够把先生安葬在某处。将要下葬时,他的儿子师讷以及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人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作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吗?“您的道自能长久,何必依靠我的铭文。”徐遁等说:话虽如此,这是鲁人的愿望。于是我为他作铭说:徂徕山岩石高峻,正如您的德行;是鲁人仰望的所在。汶水浩荡奔流,正如您的道;越过的时间越久,便越加长远。道理难以施行啊,孔子、孟子也曾惶惶不安。一世的困厄,却成为万世的光明。又说:我若没有天命,桓魋、臧仓的毁谤又能把我怎样?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啊!唉,您即使遭受毁谤,又有什么伤害呢?原编者评论:石介《庆历圣德诗》写道:庆历三年三月,皇帝登基,徐徐走出宫门,早晨坐于太极殿,白天打开宫门,亲自察看英贤,亲手铲除奸邪;声势浩大,震动六合,如同乾道发动,如同雷霆发出;昆虫惊动爬行,怪异妖邪隐藏消灭,和明道初年一样,天地呈现吉祥。起初听见皇帝忧惧地说:我的祖先和父亲把大业交付给我,我恐怕失去它,实在要依赖辅弼之臣。你们有大才,谨慎地处理细微隐秘之事,长期辅佐我的君相。我赞美你的功劳,你仍然辅佐我,笙和镛的乐声这样协调。昌盛朝代的儒者,学问广博通达,同我讨论政事,用经术辅导我。你们辅佐两位宰相,希望各种功业都能有条理地完成。只有你范仲淹,你的忠诚我最清楚。太后借势而来,形势像沸水烈火;你当时是小臣,却以危急之言谈论大事。大事交给你掌管谏言,你纠正我的过失,替我治理京兆;即使有人散布谗言、发动叛乱,我往夏地去,你便替我抵御制止。六月的烈日、大冬的积雪,你无论寒冷暑热,都同我的士卒一样;我听到他们的辛苦酸楚,你从不说自己困乏。我晚年得到富弼,内心非常喜悦。富弼每次见我,从不为私事求见,只用道义辅佐我。他的进言深切,我还不能成为尧舜,他便自我责罚;他任谏官一年,奏疏已经装满一箱。

侍从周岁,忠力癥竭。契丹忘义,梼杌饕餮,敢侮大国,其辞慢悖。弼将予命,不畏不怯,卒复旧好。民得食褐,沙碛万里,死生一节,视弼之肤霜剥风裂,观弼之心炼金煅铁。宠名大官,以酬劳渴,弼辞不受,其志莫夺。惟仲淹弼,一夔一契,天实赍予,予其敢忽,并来弼予。民无瘥札,曰衍汝来,汝予黄发事予二纪,毛秃齿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长枢府,兵政无蹶。予早识琦,琦有奇骨,其器磊落,岂视癦楔,其人浑朴,不施剞劂,可属大事,敦厚如勃。琦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惟靖,立朝车献,车献言论石累石,可忠诚特达,禄微身贱,其志不怯,尝诋大官,亟遭贬黜,万里归来,刚气不折,屡进直言,以辅予阙。素相之后,含忠履洁,昔为御史,几叩予榻,襄虽小官,名闻予彻,亦尝献言箴予之失,刚守粹悫,与修俦匹,并为谏官,正色在列,予过汝言,毋钳汝舌。皇帝圣明,忠邪辨别,举擢畯良,扫除妖魃,众贤之进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脱,上倚辅弼,司予调变,下赖谏诤,维予。纪法左右,正人无有邪孽,予望太平日不逾浃。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杀,其默如渊,圣人不测其动如天,赏罚在予,不失其权,恭己南面,退奸进贤。知贤不易,非明弗得;去邪维艰,惟断乃克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既明且断,惟皇帝之德。群臣癧癨,重足屏息,交相教语日惟正直,毋作侧僻。”皇帝汝殛,诸侯危栗,堕玉失舄,交相告语:“皇帝神明。”四时朝觐,谨修臣职,四夷走马坠镫,遗策交相告语:“皇帝英武。”解兵修贡,永为属国。皇帝一举,群臣慑焉,诸侯畏焉,四夷服焉。臣愿皇帝寿万千年。欧阳修读《徂徕集》诗:“徂徕,鲁东山,石子居山阿。鲁人之所瞻,子与山嵯峨。今子其死矣,东山复谁过?精魄已埋没,文章岂能磨?寿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稿偶自录,沧溟之一蠡,其余谁付与?散失存几何?存之警后世,古鉴照妖魔。”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扬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尤勇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量敌众寡,胆大身么癩。往年遭母丧,泣血走岷峨,垢面跣双足,锄犁事田坡。至今乡里化孝弟,勤蚕禾。昨者来太学,青衫踏朝革,华陈诗颂圣德,厥声续猗那。羔雁聘黄豨,豨惊走邻家,施为可怪骇,世俗安委蛇?谤口由此起,中之若飞梭,上赖天子圣,不挂网者罗。忆在太学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门,饥坐列雁鹅,弦诵聒邻里。唐虞赓咏讠哥,常续最高第,骞游各名科,岂止学者师?谓宜国之皤,夭寿反仁鄙,谁尸此偏颇?不知呶呶者,又忍加诋诃?圣贤欲久远,毁誉暂喧哗。生为举世疾,死也鲁人嗟。作诗遗鲁狂,一作社祠子,以为歌。重读《徂徕集》,我欲哭石子。夜开《徂徕编》,开编未及读,涕泗已涟涟。勉尽三四章,收泪辄忻欢。切切善恶戒,丁宁仁义言如闻。子谈论疑子,立我前,乃知长在世,谁谓已沉泉?昔也人事乖。相从常苦艰,今而每思子。开卷子在颜,我欲贵子文,刻以金石。联金可烁而销,玉可碎,非坚不若书以纸。六经皆纸传,但当书百本,传百以为千。或落於四夷,或藏在深山。待彼谤焰熄,放此光芒。悬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无穷在其后,万世在其先。得长多几何,得短未足怜。惟彼不可朽,名声文行。然谗诬不须辨,亦止百年间。百年后来者,憎爱不相缘,公议然后出,自然见媸妍。孔孟困一生,毁逐遭百端。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所以忠义士,恃此死不难。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已埋犹不信,仅免斫其棺。此事古来有,每思辄长叹。我欲犯众怒,为子讼此冤,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书於苍翠石,立彼崔巍巅。询求子家世,恨子儿女顽。经岁不见报,有辞未能诠。忽开子遗文,使我心已宽。子道自能久,吾言岂须镌。刘梦得曰:石守道与欧文忠同年进士,名相连,皆第一甲。国初诸儒但守传注,自孙明复为《春秋发微》,稍出己意。守道师之,及为《庆历圣德诗》,遂臧否卿相。孙明复闻之曰:为天下不当如是,祸必自此始。』」

卷三十四

眉山苏洵文一杂著

权书心术篇

译我任用你做侍从已满一年,你的忠心和力量也已经竭尽。契丹忘恩负义,像梼杌、饕餮那样凶暴,竟敢侮辱大国,说话傲慢悖逆。弼将接受我的命令,不畏惧,不退缩,终于恢复了旧日的友好关系。百姓得以有饭吃、有粗布衣穿,沙漠戈壁万里之地,生死都始终如一;看你皮肤被霜打风吹而剥裂,便可见你的辛劳;观察你的内心,正如金铁经受锻炼一样坚定。我以显贵的名位和高官来酬答你求贤若渴的功劳,你却推辞不接受,没有什么能改变你的志向。只有仲淹和弼,正如一夔、一契,实在是上天赐给我的人才,我岂敢忽视?请你们一同来辅佐我。百姓没有疾病灾祸,都说:‘衍啊,你来了!’你为我这个老人效劳已经二十年,头发脱落,牙齿稀疏,而忠心始终如一,所作所为从不逾越,于是长期掌管枢府,军政没有失误。我很早就认识琦,琦有奇异的骨相,器量磊落,哪里会把自己看作普通的楔子?他的为人浑厚质朴,不加雕琢,可以托付大事,敦厚得像周勃。琦啊,你辅助衍;你知人善任,使我显得有智慧。你们修明政事,安定朝廷,立朝以来的[疑有误:车献]言论,一条接一条,足见你忠诚而通达。你俸禄微薄、身份卑贱,志气却不怯懦;曾经直斥大官,多次遭到贬黜,万里归来,刚直之气丝毫不折,屡次进献直言,来补救我的过失。你是素相的后代,怀有忠心,操守清白;从前做御史,几次叩击我的寝榻进谏。襄虽然只是小官,名声却传到我这里,也曾进言劝戒我的过失,刚正自守,纯朴诚实,和修相匹敌;你们一同担任谏官,正色立于朝列。我的过失,你尽管直说,不要钳制自己的舌头。皇帝圣明,能够辨别忠臣和奸邪,提拔贤能,扫除妖孽。众贤进用,就像拔茅草一样连根而起;大奸被除,就像脱掉脚上的枷锁一样容易。上面依靠辅弼大臣,替我掌管调度和变革;下面依靠谏官进谏,来匡正我。法纪在左右辅佐,正直之人当政,邪恶妖孽无处容身,我希望太平盛世很快就会到来。皇帝继位二十二年,神武而不轻易杀戮,沉默深沉如渊,圣人的心意不可测度,行动如天运行;赏罚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失其权,恭敬自持地面南而坐,斥退奸邪,进用贤能。识别贤人并不容易,不明察就不能做到;除去邪恶很艰难,只有果断才能成功。明察而不疑二,果断而不惑,既明察又果断,这就是皇帝的德行。群臣[疑有误:癧癨],一个个重叠着脚站立,屏住呼吸,互相告诫说:‘只须正直,不要行为偏邪。’皇帝啊,你[疑有误:汝殛],诸侯都感到危险战栗,丢下玉佩,失落鞋子,互相告诉说:‘皇帝神明。’四时入朝觐见,谨慎地履行臣子的职责;四方夷人骑马奔走,甚至坠落马镫,互相告诉说:‘皇帝英武。’于是他们解除武装,修治贡礼,永远作为属国。皇帝一举而动,群臣为之震慑,诸侯为之畏惧,四方夷人都来归服。臣愿皇帝享寿万千年。欧阳修读《徂徕集》中的诗说:‘徂徕,是鲁国东面的山;石子居住在山的深处。鲁人所仰望的,就是你和这座山一样高峻。’ 如今你已经死了,东山还有谁再来拜访?你的精魂已经埋没,文章哪里能够磨灭?寿命虽然不长,所得的成就本来已经很多。旧稿偶然自己抄录下来,不过像沧海中的一勺水;其余的又交给谁呢?散失的还剩下多少?保存这些文章,可以警戒后世,像古代的明镜照见妖魔。你生平确实多灾多难,各种忧患没有不遭遇的;做官、求学三十年,钻研六经直到老年。问你专心研究什么?就是孔丘、孟轲所讲的仁义,以及扬雄、韩愈的学说,除此之外难道还知道别的吗?你尤其勇于攻击佛教和老庄之学,奋笔疾书如挥舞战戈,不计较敌众我寡,胆子很大而身体却很瘦弱。往年遭逢母亲丧事,你哭得流血,奔走于岷山、峨眉山之间;脸上污垢不洗,双脚赤裸,拿着锄头和犁在田坡上劳作。直到今天,乡里都被你的孝悌、勤劳和养蚕种禾所感化。前些日子你来到太学,穿着青衫踏入朝廷,铺陈诗歌颂扬圣德,声音接续着《猗那》之歌。朝廷用羔羊和雁聘请你,负责接待的[疑有误:黄豨]受惊逃到邻家;你的作为令人惊骇,世俗之人怎能安然处之?诽谤之口因此兴起,像飞梭一样纷纷中伤你;幸赖天子圣明,你才没有被罗网捕获。回想你在太学的日子,大雪像翻涌的波涛;学生每天挤满门户,饥饿地坐成雁鹅般的行列,弦歌诵读声喧扰邻里。你吟咏唐虞之道,常常取得最高名次,[疑有误:骞游]各个名科;你哪里只是学者的老师?有人说你应当成为国家的栋梁,然而寿命短促,反而让仁德和鄙陋混杂,这种偏颇由谁来承担?不知道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怎么又忍心加以诋毁责骂?圣贤希望流传久远,毁誉不过是暂时的喧哗。你活着时为全世界所嫉恨,死后也使鲁人叹息。我作诗留给鲁地的狂士,[疑有误:一作社祠子],把它作为歌辞。重读《徂徕集》,我真想为石子哭泣。夜里打开《徂徕编》,书刚打开还没有读,眼泪鼻涕已经涟涟而下。勉强读完三四章,收住眼泪便又感到欣慰欢喜。那些恳切的善恶戒诫、反复叮咛的仁义之言,仿佛又听见你在谈说。你谈论着疑难,仿佛站在我面前;这才知道你长久存在于世间,谁说你已经沉入黄泉?过去人事乖违,我们相从常常十分艰难;如今我却时时思念你。打开书卷,仿佛你的面容就在眼前,我想使你的文章受到尊贵,把它刻在金石上。金属可以熔化销毁,玉石也可以破碎,未必比纸书坚固。六经都靠纸张流传,只应当抄写一百部,再由一百部传成一千部;有的流落四方夷地,有的藏在深山之中。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再让这些文章放射光芒。人的一生悬在世间,长短都不超过百年;无穷的声名在百年之后,万世的评价在百年以前。寿命长又能多得多少?寿命短也不值得悲怜。真正不可朽坏的,是名声、文章和品行。然而谗言诬陷不必争辩,也不过存在于百年之间。百年之后的人,与我们之间没有爱憎关系,公论自然会出现,自然会看出美丑。孔子、孟子困顿一生,遭受毁谤和驱逐,不知经历了多少。后世如果不能公正评价,那么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因此忠义之士凭借这一点,面对死亡也不感到困难。当你病势刚刚危急时,诽谤的话正喧嚣四起。众人都想杀你,只有圣明的君主独自保全你。你已经埋葬了,人们仍不相信你已经死去,仅仅免于开棺斫尸而已。这种事情自古就有,我每次想到它总是长叹。我想冒犯众人的怒气,为你申诉这冤屈,向下宽解幽冥中的愤恨,向上呼告光明昭著的上天。我要把它写在苍翠的石头上,立在高峻的山巅。询问求索你的家世,却恨你的儿女顽钝;经过一年仍不见答复,有些话也无法说明。忽然打开你的遗文,使我的心已经宽慰。你的道义自然能够长久,我的话哪里还需要刻在石上?刘梦得说:石守道和欧阳文忠是同年进士,名字相连,都属于第一甲。宋朝初年,诸位儒者只遵守前人的传注;自从孙明复作《春秋发微》,才稍稍提出自己的见解。石守道拜他为师,等到作《庆历圣德诗》时,便评论卿相的是非。孙明复听说后说:‘治理天下不应当这样,祸患一定从这里开始。’ 卷三十四。眉山苏洵的文章及杂著。《权书·心术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