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十六

卷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6–102 段

润之盗钅奇窃货财,聚徒党为反谋,十年今,天子即位三年,大立制度,於是盗恐且奋,将遂其不善,视部中良守不为己用者,诬陷去之睦州,由是得罪。天子使御史按问,馆於睦,自门及堂皆其私卒为卫,天子之卫不得摇手辞,卒致具有间,盗遂作,而廷臣犹用其文斥睦州。南海上既上道,盗以徒百人遮於楚越之郊,战且走,乃得完为左官吏无几,盗就擒斩之於社垣之外。论者谓宜还睦州以明其诬,既更大赦,始移永州。去长安尚四千里,睦州未尝自言。吴武陵刚健士也,怀不能忍,於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然后慊於内。余固知睦州之道也,熟衔匿而未发,且久闻吴之先焉者,激於心若钟鼓之考,不知声之发也,遂系之而重以序。

原编者评:李钅奇蓄反谋,十年唐之君臣不能烛见几先,转代盗驱除其不附己者,睦州刺史李清臣。钅奇既发兵反,犹用反者所具狱辞罪李清臣。由今观之,堪作笑具,转疑纪述之非真矣。不知渐浸所成,当其时有忽不及觉者。钅奇於德宗时专事刻剥,以为进奉。宪宗平蜀,钅奇不自安,遂反。其平日所以蛊惑欺罔朝廷者,岂止李清臣一事?按问清臣之御史,身在钅奇境,不得摇手出气,且从钅奇则朝廷以为然,直清臣则祸在转瞬。泄泄沓沓,不知不觉,已为反贼所用。贼既反,宪宗讵肯自考平日诏书所行是否耶?公卿大臣讵肯感激,徒癇癈非与身家有益之事,讵肯平反已具之狱辞?有司奉行故事,又不知不觉使朝廷犹为反者。李钅奇贬,不附贼之李清臣矣。当其时,问上上不知,问下下不知,而四方万姓则无不知之而悼叹之;盗贼奸宄则无不知之而欣幸之。可不畏哉!嗟呼,人君一身耳,而四海九州之欲得利与名者,无不蛊惑欺罔之。此古先哲王所以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也。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

越有纳官之令,以胜大敌;汉有羽林之制,以威四夷。国家宠先中丞迈古人之烈,故君自未成童,品常第四人,犹曰於古为薄。汉北地都尉卬,以不胜任啗匈奴,而子单侯于瓶;济北相韩千秋,以匹夫之谅,奋触南越,而子延年侯于成安。君之土田之锡,犹挫於有司之手。始由施州为涪州,扌干蜀道勍寇,昼不释刃,夜不释甲,曰:我忠烈允也,期死待敌。」敌亦曰:彼忠烈允也,尽力致命,是不可犯。」然而笔削之吏,以簿书校计赢缩受谴。兹郡凡二岁,朝廷建大本贞,万邦庆泽之濡洗濯生植。又况涪州家声之大,裕蛊之志,宜尤被显宠者也。自汉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澧之佐理,莫逾於长史。以是进秩,人犹曰「且有后命」。永州多谪吏,而君侯惠和温良,故其欢愉异於他部。优诏既至,而君适雠於文,其往也独故,凡羡慕之辞无不加等。噫!以君承荷之重,恭肃之美,四方之求忠状义烈者,将於君是观。凡君子之志,欲其优柔而益固,愤悱而不忘,以增太史世家之籍,用是为贶,则拱璧大鼎乌可以言重乎?

原编者评:南涪州南霁云之子也。霁云忠烈贯日月矣,子又继之。蒙矢石,蹈白刃而不悔。而肉食之鄙夫,刀笔之猾吏,持其短长,求瘢索垢。朝廷即据之以行罚,更大赦乃得量移。与罪人同被新恩,此宗元所为痛心也。虽为文以贺之,实则呜咽不成声。末则勖其之死靡他,以忠於君者,孝於亲。岂非直谅多闻之益友哉?

送徐从事北游序

译润之李锜盗窃货财,聚集党徒图谋反叛,至今已有十年。现在天子即位三年,大力建立制度,于是李锜又害怕又振作,最终将要施行他的恶行。他看部中的良吏不肯为自己所用,便诬陷他们,把睦州刺史李清臣赶走,因此获罪。天子派御史审问,御史驻在睦州,从城门到厅堂都由李锜的私兵防卫,天子的卫士连挥手辞让的余地都没有,终于获得了所谓完备的口供,李锜便起兵,而朝廷大臣仍然采用他所写的文书来斥责睦州。南海上奏之后,李锜率领一百名党徒在楚、越郊外拦截,双方交战,李锜败走;于是睦州得以保全,但成为左官的官吏没有几个,李锜被擒,在社坛墙外斩首。议论的人说应当恢复睦州的职位,以说明他受到的诬陷;直到大赦之后,才开始把我调往永州。永州距长安还有四千里,睦州从未为自己申辩。吴武陵是刚强健壮的士人,心中不能忍受,于是奋发抒发他的真诚,声音铿锵地写成诗,写完之后内心才满足。我本来就知道睦州的道义,长久含忍藏匿而没有发出;又早已听到吴武陵先发的声音,内心受到激发,像钟鼓被敲击一样,不知不觉声音便发了出来,于是把这些诗系在一起,又加上这篇序。原编者评论:李锜蓄谋反叛十年,唐朝君臣不能洞察先机,反而替李锜驱逐不附从他的人,这个人就是睦州刺史李清臣。李锜已经起兵反叛,朝廷仍然采用反贼所写的狱辞来治罪李清臣。今天看来,简直成了笑话,也不免怀疑史书的记载并不真实。不知道事情是逐渐积累形成的,当时有许多忽略之处来不及觉察。李锜在德宗时专门从事刻剥百姓,以此作为进奉。宪宗平定蜀地后,李锜心中不安,于是反叛。他平日用来蛊惑欺骗朝廷的事情,难道只有李清臣这一件吗?审问李清臣的御史身在李锜的势力范围内,不能挥手出气;如果顺从李锜,朝廷就认为是对的;如果为李清臣申直,灾祸转瞬即至。他们懈怠拖沓,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反贼利用。贼人反叛以后,宪宗哪里肯亲自考察平日所下诏书和所办事情是否正确?公卿大臣哪里肯感奋,只去做与自身和家族有益的事,哪里肯为已经定下的狱辞平反?有关官署奉行旧例,又在不知不觉中使朝廷仍然替反贼行事。李锜被贬之后,才有不依附贼人的李清臣。那时向上问,上面不知道;向下问,下面也不知道;可是四方百姓却没有不知道的,无不为此悲悼叹息。盗贼奸宄却没有不知道的,无不为此欣喜庆幸。难道不可畏惧吗?唉!君主不过一人之身,但四海九州中一切想求取利益和名声的人,无不来蛊惑欺骗他。这就是古代先哲君王所以内心忧惧危险,仿佛踩着虎尾、走过春天薄冰的原因。《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越国有纳官的法令,用来战胜强敌;汉朝有羽林军的制度,用来威服四方夷族。国家尊宠先中丞公,功烈超过古人,所以您还未成年时,品秩就常列第四等,即使这样还说同古人相比仍然薄待。汉代北地都尉卬因为不能胜任而被匈奴所食,他的儿子单被封侯于瓶;济北相韩千秋凭一个普通人的诚信,奋勇攻击南越,他的儿子延年被封侯于成安。您的土地封赏,尚且还被有关官署扣压。您起初由施州调任涪州,扼守蜀道的强寇,白天不放下兵刃,夜晚不脱下铠甲,说:‘我确实继承了忠烈,已经准备以死等待敌人。’敌人也说:‘他确实忠烈,竭尽力量、舍命作战,不可侵犯。’然而负责裁削文书的官吏,却因用簿书考核军功得失而受到谴责。您在这个郡任职总共两年,朝廷建立根本制度,天下都庆幸受到恩泽洗濯,万物得以生长。何况涪州家声显赫,志向远大,更应当受到显著的宠遇。从汉地向南,各州中美好的有十之七八,没有比得上澧州的。治理澧州的官员,没有超过长史的。凭此升进品秩,人们还说:‘将来还会有后续的任命。’永州有很多被贬官吏,而君侯仁惠和顺、温厚善良,所以这里的欢乐不同于其他地区。优厚的诏书已经到达,而您正好在文辞方面有成就,您此行独自如同旧日,因此凡是羡慕赞美的话都更加倍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唉!凭您承受的厚重恩遇和恭敬严肃的美德,四方寻求忠诚事迹、正义节烈的人,都将以您为观察对象。凡是君子的志向,都希望它宽裕从容而更加坚定,愤懑难言却始终不忘,以此增入太史世家的史籍。若能把这个作为赠礼,那么双手捧着的璧玉和大鼎,又怎么能说它们贵重呢?原编者评论:南涪州是南霁云的儿子。霁云的忠烈贯通日月,儿子又继承了他的志节。他冒着箭矢砾石,踏着锋利的刀刃也不后悔。然而那些身居禄位的鄙陋之人、执掌文书的奸猾小吏,却拿他的短处和长处做文章,搜寻他的瑕疵污点。朝廷竟据此施行惩罚,直到大赦才得以酌情调任。他与罪人一同受到新恩,这是柳宗元感到最痛心的地方。文章虽然是为他道贺,实际上却悲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最后又勉励他至死不改、忠于君主、孝敬父母。难道这不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益友吗?《送徐从事北游序》

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於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於远,仕於远,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於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说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於世欤?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於事,及於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原编者评: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老庄、杨墨、管商、申韩、田慎诸子百家之说纵横淆乱,而六经之道日以晦,邪说横流,人心日趋於禽兽之途。於是李斯悉举而焚之,以愚黔首。汉兴,六经始复萌芽,诸儒张皇补缀,存什一於千百。章明诸帝,乃求遗书,立学官博士,天下始知崇圣经。末季陵夷,晋魏睯昧,唐乃复修汉典,辑笺注,作正义,确守汉儒之训诂,不敢决其藩离。韩愈、柳宗元知其於义未尽,而涉大水无津梁也。故韩有《师说》,柳有《师箴》,莫不致叹於不得圣人为依归耳。宋濂、洛、关、闽诸子出,始解汉唐之韬,而窥周孔之奥,文成数万,其旨数千,阐明旨趣,昭示后学,於今赖之矣。虽然,理则万古而不变,若天时、地宜、人官、物曲考之简册,则残缺失次;考之训诂,则传闻异辞者,今人不得见古人而问之,不可以臆决而师心也。莽秽榛塞之不除,未由之乎九达之道,亦可慨矣。夫帝王之治天下,不以六经取士,则何以而士之从事於功名之会者,未有不买椟而还其珠者。且如弁髦而因以敝之,沿而久之,将使朝廷之上无一明经之有司,有司既不明,而欲明经之士之得进也难矣。明而被黜,则下必以明为讳,又沿而久之,将使庠序之间无一明经之士,而有司徒以句法、字法、文气、文势各从所好,以为进退士子之衡,以此策名礼部,升於朝廷,俾天子与之共理天下事,定太平万世丕丕基噫,亦难矣。六经之道果若是其易易乎?宗元曰:儒可以说读为哉,为之三叹,况乎并未尝说读而号曰儒者也。」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仆未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曾孙也,而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余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插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余,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良,以欢於朋徒,相贸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於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姁媮偷,一旦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未尽其术,故行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不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德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於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於名,而又德其久留於我也,故为之言。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於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曰“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於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於道何如也?仆尝学於儒,持之不得,以陷於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於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

原编者评:绘科举秀才不肖之态,状如夏禹铸鼎,开欲求长生者之愚昧,如扁鹊发目蒙。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

译读《诗经》《礼记》《春秋》,却不能用言语说明其中的道理。他的仪表充实端正,可是声名却没有流传于世。难道是因为天下广大、儒者众多而造成的吗?还是他把自己的学说隐藏起来,忌讳谈论自己的学问,不让世人听到并传扬他的名声呢?或者是因为他居住在偏远地方、做官也在偏远地方,没有同交通便利的大都市中的豪杰较量才艺,所以才这样呢?不然,难道是没有显达的人替他倡导,使他的声名得到振扬吗?如今这个时代并不是儒者众多,可以据此观察先生;也不是他有意隐藏、忌讳自己的学说和学问。那么,剩下的两种情况,我就可以替他作出判断了。先生向北游历,一定会到交通便利的大都市。大都市中一定有显达的人。这样,他的声名果然会传遍天下吗?如果声名传扬出去,一定能够取得职位。取得职位后,把《诗经》《礼记》《春秋》的道理施用于政事、落实到万物上,想着不要辜负孔子的著述和教诲。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难道儒者只可以凭会说、会读来称许吗?原编者评论: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便断绝了;七十弟子亡故后,大义就发生了偏差;老子、庄子、杨朱、墨子、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田骈、慎到等诸子百家的学说纵横交错、混杂纷乱,于是六经之道一天比一天晦暗,邪说泛滥,人心日益走向禽兽的道路。于是李斯把它们全部搜集起来焚毁,想使百姓愚昧。汉朝兴起后,六经才开始重新萌芽;诸儒大力搜集补缀,千百之中只能保存十分之一。章明诸帝于是搜求遗书,设置学官和博士,天下才开始知道尊崇圣人经典。末世衰败,晋、魏昏暗蒙昧;唐朝才又修治汉代典籍,编辑笺注,撰作正义,牢牢遵守汉儒的训诂,不敢突破它的藩篱。韩愈、柳宗元知道其中的义理尚未穷尽,却又像要渡过大水而没有桥梁。因此韩愈有《师说》,柳宗元有《师箴》,无不为不能以圣人为归依而叹息。宋代濂、洛、关、闽诸先生出现,才开始解开汉唐学术的束缚,窥见周公、孔子的深奥道理。他们成文数万,旨意数千,阐明义理,昭示后学,直到今天我们仍依赖这些成果。虽然如此,义理是万古不变的;至于考察天时、地利、官制、器物等问题的简册,却有残缺错乱;考察训诂,又有传闻不同的说法。今人不能见到古人向他们当面询问,不能凭臆测妄下判断、自以为是。荆棘污秽堵塞道路而不清除,便无法通行四通八达的大道,也实在令人感慨。帝王治理天下,如果不以六经来选取士人,那么,那些从事于功名场中的士人,为什么会不买下空匣子而把珍珠还回去呢?况且如果把六经看作无用之物而轻视它,沿袭这种做法久了,就会使朝廷之上没有一个通晓经典的官员;官员既然不通晓经典,想使通晓经典的士人得到进用就困难了。通晓经典的人反而被罢黜,那么下面的人一定会忌讳通晓经典;再沿袭下去,学校之中将没有一个通晓经典的士人,而官员只凭句法、字法、文气、文势各自的爱好,把这些作为决定士子进退的标准。凭这种标准取得礼部考试的名次,升入朝廷,让天子和他共同治理天下,奠定万世太平的宏伟基业,唉,这也就困难了。六经之道果真这样容易吗?柳宗元说:儒者难道只凭会说、会读就可以称为儒者吗?我为此三次叹息,何况还有连说读都未曾做到,却号称儒者的人呢。《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我还未成年时,求取进士,听到娄君的名字已经很熟悉了。他所作的歌诗在京城传诵,通晓多种经书和群书;当时写文章,像崔比部、于卫尉都共同称赞他的文章,众人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又有这样的才华。”大家都推让他为首先登第的人。十多年后,我从尚书郎贬谪来到零陵,见到娄君仍是白身,居住没有房屋,出门没有童仆驾车侍奉,我深感惊异,询问他原因。他说:如今求取科名的人,结交权贵、依靠亲戚,关系一旦相合,就像插上羽翼,兴风作浪,顺利得绰绰有余;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饱食美饮,驾乘坚固良好的车马,以此在朋友同党中取乐,彼此交换资助、互相成就名声;有不答应的人,就凭气势排斥他;这些我也没有。再不然就凭着力气,善于登门请托,早晚在普通人面前卑躬屈节,奔走于高门,求取显贵的车马,强作笑容、说虚假话,卑微猥琐而又轻佻偷巧,用一时的容态来推销自己的才艺;这些我也没有。我自己估量,终究不能忍受这些劳苦,所以舍弃科举而出游,渡过湖泊江河,出豫章,到南海,又从桂地顺流而下。我年轻时喜爱道士的言论,服食药物以求长寿,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术,所以一边出行一边寻求它。我听了更加疑惑:从前我所见到的进士,并不一定像娄君所说的这样,也没有娄君这样的文学才华,更没有纳言那样的大德作为祖先,也没有比部、卫尉那样的知己替他传播声名,却有一百几十人。如今娄君并不是才学不足,只是他不喜欢这种道路而逃避罢了。因此我请他为我留居三年;后来他又说:“我内心所追求的还没有实现,现在我要出发了。”我既对他逃避名场感到惊异,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这里,所以替他写下这篇文章。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道义;退处,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安定,君主屡次下诏求士,娄君的才智足以担任职务、处理政事,文章足以传播风俗、歌颂功德,流行于世,一定会有认同其道的人进荐他。现在却匆忙做隐士,我认为不合时宜。如果说他是“年老而退职休息”,那么他还很年轻而且锐气正盛;如果说他是“身体羸弱而自我调养”,那么他又十分强健勇武。询问他退处的原因,竟都没有合适的名义。如果只是把谋求长寿作为道术,那又不是我所说的道。人的形体寄寓在土地之间,并不是我所能私自占有的;有幸能喜爱追求尧、舜、孔子的志向,只怕不能得到;有幸遇到能够实行尧、舜、孔子之道的机会,只怕做得不够。如果这样而能长寿,当然可以;追求而得到,实行而心安,即使早夭,又有谁会悲痛呢?如今如果把呼吸吐纳当作食物,把咀嚼药物当作精神,把无所事事当作闲适,把不死当作生存,那么深山中的木石、大泽里的龟蛇都能长老而长久存在,这对于道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曾经学习儒道,却不能坚持守持,因而陷入今天这种境地;出仕便困穷,退处又乖违。看来我确实不适合谈论道义了。因为先生受到我的私爱,而我又格外惋惜他的离去,所以私下说出这些话并写下来,秘密地交给他。原编者评论:描绘科举中不肖秀才的情态,形状就像夏禹铸鼎一样具体;揭示追求长生者的愚昧,如同扁鹊替人剖开发蒙的眼睛。《送崔子符罢举诗序》

世有病进士科者,思易以孝悌、经术、兵农,曰:庶几厚於俗,而国得以为理乎?柳子曰:否。以今世尚进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弟,国之秀民,举归之。且而更其科以为得异人乎?无也。惟其所尚,又举移而从之。尚之以孝悌,孝悌犹是人也;尚之以经术,经术犹是人也;虽兵与农皆然。曰:然则宜如之何?曰:即其辞,观其行,考其智,以为可化人及物者,隆之;文胜质,行无观,智无考者,下之。俗其以厚,国其以理,科不俟易也。今有博陵崔策子符者,少读经书,为文辞,本於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进於有司,六选而不获。家有冤连,伏阙下者累月不解。仕将晚矣,而戚其幼孤,往复不惮万里,再岁不就选。世皆曰:仁悌人也。如是,且不见隆?虽百易科,其可厚而理乎?今夫天下已理,民风已厚,欲继之於无穷,其在慎是而已。朝廷未命有司,既命而果得有道者,则是术也,宜用崔子之仕,又何晚乎?仆智不足而独为文,故始见进,而卒以废。居草野八年,丽泽之益,镞砺之事,空於耳而荒於心。崔子幸来而亲余,读其书,听其言,发余始志,若寤而言,梦醒而问醉。未及悉而告余以行,余惧其悼时之往而不得於内也。献之酒,赋之诗,而歌之。坐者从而和之,既和而叙之。

原编者评:科不待易,苏轼贡举议,极陈之,千秋确论,宜取并读。送从弟谋归江陵序:吾与谋,由高祖王父而异,谋少吾二岁。往时在长安,居相迩也。与谋皆甚少,独见谋在众少言,好经书,心异之。其后吾为京兆从事,谋来举进士,复相得益知。谋盛为文辞,通外家书,一再不胜,惧禄养之缓,弃去为广州从事,复佐邕州,连得荐举至御史,后以智免归家江陵。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亩,树之谷,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於人。日率诸弟具滑甘丰柔,视寒燠之宜。其阝巢则读书,讲古人所为,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过永州,为吾留信,次具道其所为者: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为吏祗肃,出则信,入则厚,足其家,不以非道进其身,不以苟得时退则退,尊老无井臼之劳,安和而益寿,兄弟衎衎以相友,不谋食而食给,不谋道而道显。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於远,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别九岁而会於此,视其貌益伟,问其业益习,叩其志益坚於虖!吾宗不振久矣,识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谋之出处,庸非所谓人欤?或问管仲,孔子曰:人也。谋虽不试於管仲,其为道无悖,亦可以有是名也。抑又闻圣人之道,学焉而必至,谋之业良矣,而又增焉,志专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门不道管晏,则谋之为人也,其可度哉!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於口,平於心。若是者,岂不以少好名誉,嗜味得毒而至於是耶?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终始孝悌。今虽羡之,岂复可得?谋在南方有令名,其所为日闻於人。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将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谋。以信厚,少言,蓄其志,以周於事。虽履吾迹,将不至乎吾之祸?则谋何悔之有?苟能是,虽至於大富贵,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尔。

原编者评: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唯审乎其义之可否耳。既已出而仕矣,则东西南北,唯君所使,奚择焉?宗元之所是从弟谋而悔已者,皆无当也。独爱其所云「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於口,平於心。数语有古君子之风。夫宗元摈斥遐陬十四年,能不鄙夷其民,保惠教诲,泽甚厚,而其中癶然如是,是难能也。其文则推广马援述弟少游语意为之,气味亦殊相似。

送氵解序

译世上有人批评进士科,想改用孝悌、经术、兵、农来取士,说:“这样或许能使风俗敦厚,而国家也可以得到治理吧?”柳宗元说:不对。因为当今世人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凡是推举自己的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有名子弟、国家的优秀人才,都一并归入进士科。况且即使改换科目,难道就能因此得到奇异的人才吗?不能。所崇尚的是什么,人们就会转而追随什么。崇尚孝悌,孝悌仍然是这些人;崇尚经术,经术仍然是这些人;即使崇尚兵、农,也都一样。有人问: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说:考察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察他的才智;认为能够教化他人、惠及万物的,就提高他的等级;文辞胜过实质、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才智没有可考察之处的,就降低他的等级。这样风俗自然会敦厚,国家自然会得到治理,不必等待更改科目。如今有博陵人崔策,字子符,年轻时读经书、写文章,以孝悌和治道为根本,宽容而且善于明辨。正值刚强之年而已经懂得以柔和处事,参加选拔任官,六次都没有成功。他家中有冤屈牵连的人,伏在宫阙之下,数月不能解决。他将要很晚才能做官,又怜惜年幼的孤儿,往返奔走,不怕路程万里,连续两年没有参加选调。世人都说:这是仁厚友爱的人。像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应提高他的等级吗?即使把科目更改一百次,难道就能使风俗敦厚、国家得到治理吗?如今天下已经治理,民风已经敦厚,想使这种局面延续无穷,关键只在于慎重对待这件事罢了。朝廷尚未命令主管官署这样做;一旦命令下来,果真能够得到有道之士,那么就应当采用这套办法来任用崔子,又何必担心晚呢?我的才智不足,却只会写文章,所以起初因文章被看中,最终又因文章而被废弃。我居处草野已经八年,同道切磋的益处、磨砺学业的功夫,都只是耳中听闻而内心荒疏。崔子幸而来到这里亲近我,我读他的书,听他说话,唤起我当初的志向,仿佛从昏睡中醒来,又像从醉梦中清醒而开始询问。还没来得及把这些道理全部告诉他,他就告诉我将要出行;我害怕他感叹时光流逝,却没有在内心获得真正的所得。于是我拿酒为他饯行,作诗赠给他,并歌唱起来。在座的人跟着唱和,唱和之后又写下这篇序。原编者评论:科目不必等待改易,苏轼的《贡举议》对此说得极其详尽,是千秋不易的确论,应当取来一同阅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岁〕 因此,谋放弃进士科而到远方任从事,起初我对此感到疑惑,如今却认为他是对的。我们分别九年后在这里相会,看他的容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纯熟,叩问他的志向也更加坚定。唉!我们柳氏宗族衰落已经很久了,有见识的人说:如今这个时代还稍微有些像样的人,像谋这样进退出处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的君子吗?有人问管仲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是个人。”谋虽然没有达到管仲那样的成就,但他的道义没有违背,也可以得到这个称誉。又听说圣人的道理,学习它就一定能够达到;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不断增加;志向已经专一,却仍然好像感到不足。孔子门下不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的为人,哪里能够估量呢?我因不明智而触犯罪过,被摈弃在越、楚之间六年,修筑屋舍、覆盖茅草,在湘江以西经营园圃,挖池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愿终身做永州百姓。又恨自己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报答国家,对下愧对农夫,对上惭愧于王官。追念计算从前的过错,日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心安,没有一刻心情能够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喜爱名誉,贪图口腹滋味却反而中了毒,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科而做从事是贤明的:这样可以使家用充足,始终奉行孝悌。如今即使羡慕他,又哪里还能做得到呢?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声誉,他所做的事每天都为人们所听闻。我担心谋一旦不幸,又做出将来使我后悔的事情,到那时想制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可怎么办呢?然而谋为人诚信厚重,少言寡语,蓄积自己的志向,以求周全地处理事务。即使走我的道路,也不会遭到我的祸患吧?这样一来,谋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如果能够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振兴我们柳氏宗族的人,大概就要指望你了。原编者评论: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言说,只在于审察是否合乎义理。既然已经出仕,就应当东西南北任凭君主驱使,哪里还要选择呢?柳宗元认为从弟谋出仕而后悔,都没有什么道理。唯独喜爱他所说的“恨自己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报答国家,对下愧对农夫,对上惭愧于王官”。追念从前的过错,日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心安,没有一刻心情能够平静。这几句话很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宗元被排斥在偏远地区十四年,却能够不鄙视当地百姓,保全他们、惠及他们、教导他们,恩泽十分深厚;而他内心又能如此自责,这是很难做到的。他这篇文章是推演马援记述其弟马少游言论的意思写成的,气韵情味也很相似。《送氵解序》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德焉?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复兴乎?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颖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独得澥。澥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悌,复向时之美,吾於澥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大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於夷矣。

原编者评:若器必隆然大,尚德哉?若墙必基之广,修辞立其诚矣。毋若山而若川,逝者无所容心。舍其旧而新是图,以善夫方来者,则优人圣域不难矣。山之止而不得升者,自高也。自高者,孔子谓之:「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封建论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以安其属,於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於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於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履星罗,四周於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扌干城。然而降於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於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於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

译人们都说我们柳氏宗族应当兴盛,一定是积有德行吧?高宗时,宗族中同时居于尚书省的有二十二人,遭逢武氏,因此衰败损耗。武氏败亡后,宗族仍不能复兴。担任尚书省属官的人,往往隔十几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柳登一同任礼部属官;我被贬后,季父公绰又改任刑部郎,宗族人才于是更加密集。再看宗族中有文才雅望的人,光彩显著的有十几人。仁义本来就是我们宗族的传统,或许又要复兴了吧?自从我成为罪人居住在南方以后,后来杰出的人才,我都没有见到。行走在路上,幸而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澥。澥质朴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有余裕,好像器物一样,器物一定要高大厚重,才可以有所承受;关键只在选择把什么放进去罢了。他的文章积蓄非常丰富,爱好和仰慕也十分端正,好像墙一样,墙一定要根基宽广,才能有所遮蔽;关键只在选择让什么从中显现罢了。他勤勉学习圣人的道,以孝悌来辅助,恢复从前的美德,我对澥就是这样期望的。希望你前往之后,见到各位宗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的山麓那样停在那里而不能上升;难道不应当像河流一样不停前进吗?我将离开你,终老在夷地了。原编者评论:器物一定要高大厚重,崇尚的是德行啊!墙一定要根基宽广,这就是修饰文辞而树立诚信。不要像山一样停滞,而要像河流一样前进,不让外物牵累心志。舍弃旧的,谋求新的,以此善待将来的人,那么进入圣人的境域也不难了。山停在那里而不能上升,是因为自高自大。自高自大的人,孔子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也就不值得看了。” 《封建论》天地果真没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端的说法更接近事实。谁能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封建制度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却没有人能够废除它。这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这样的形势产生于人类出现之初吗?如果没有开端,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并非圣人的本意。当初人类与万物一同产生,草木丛生,鹿猪成群,人不能凭力量搏击吞食,而且没有毛羽,不能自我供养、自我防卫。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既然要借助外物,就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停止,就一定会归服于能够判断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那些聪明明察的人,所使人服从的必定很多。告诉人们什么是正直而他们不改,就一定要惩罚他们,然后他们才会畏惧。由此便产生了君长、刑法和政令。所以近处的人聚集成群,群体一分裂,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后就产生兵器。有德行而又势力强大的人,各群体的首领又去归服他、听从命令,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便有了诸侯的行列。这样,争斗又有更大的规模;德行更高大的人,各诸侯又去归服并听命,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便有了方伯、连帅一类的职位。这样,争斗又有更大的规模;德行更高大的人,方伯、连帅一类的人又去归服并听命,以安定他们的人民,然后天下才会汇聚归于统一。因此,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德行留在人心中的人死去,都一定要寻找他的后代来奉养他。因此,封建制度并非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距离我们太远了,到了周代才记载得十分详细。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分封,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像星罗棋布一样遍布天下四方,聚合时如车轮运转、车辐集中,入朝觐见、会盟朝会;分散时则成为守护封疆的臣子和捍卫国家的屏障。然而到夷王以后,礼制受到破坏,尊严受到损伤,周王竟下堂迎接朝觐者;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宣王。宣王有中兴复古的德行,也有雄健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周王室逐渐衰落,到了幽王、厉王时,王室东迁,自己也降为诸侯。此后,有人询问九鼎轻重,有人射中周王的肩膀,有人攻打凡伯,有人杀死苌

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弘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於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於陪臣之邦,国殄於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於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於制,不在於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於政,不在於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於郡,不行於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於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於田叔,得魏尚於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於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

译弘。天下背离乖乱,再没有把君主当作君主的心意。我认为周朝灭亡已经很久了,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过于强大、枝末大而不能摇动造成的祸患吗?于是把天下分割成十二部分,合并为七个国家,威权分散在陪臣所掌握的诸侯国中,周王国最终灭亡于后来建立封国的秦国。周朝衰败的根源,大概就在这里。秦拥有天下后,分割各地都会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式的封建制度,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的雄伟形势,建都于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掌握在手中,这就是它做得正确的地方。但没有几年天下就大乱了,这也是有原因的。秦急迫地役使万人,任意施行威刑,耗尽百姓的财物;那些背负锄头、木棒和被贬谪戍边的人,环视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结成群体。那时只有反叛的百姓,没有反叛的官吏;下层百姓怨恨,上层官吏畏惧,天下互相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一同起兵。过错在于百姓怨恨,并不在于郡县制度失当。汉朝取得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差,沿袭周代制度,分割天下而分封同姓宗室,封赏功臣。几年之间,奔波传命、扶伤救急都来不及;在平城受困,被流箭所伤,国家逐渐衰弱而无法挽救,连续三代都是如此。后来谋臣献上计策,才逐渐削弱诸侯、各自守土。然而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县与封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反叛的封国,却没有反叛的郡县,秦制的优点也因此得以证明。继承汉朝而称帝的朝代,即使有一百代,也可以预知其制度。唐朝兴起,设置州县,建立刺史、县令等守宰,这正是适宜的制度。然而仍有凶悍奸猾之人不时兴起,残虐祸害各地;过错不在州,而在兵将。当时有反叛的将领,却没有反叛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实行封建制度,诸侯一定会把土地看作私产,把百姓当作子民,顺应当地风俗,修治当地政务,施行教化比较容易。守宰只要存有这样的心思,调动他的品秩就行了,怎么能治理地方呢?我又反驳说,周朝的事迹已经可以清楚看见了。列侯骄傲自满,贪财好战,大体上使国家混乱的多,使国家得到治理的少;诸侯不得改变自己的政事,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之君。所谓把土地私有、把百姓当作子民的诸侯,百人中还没有一个真正做到;问题在制度,不在政务,周朝的事情就是这样。秦朝的事迹也完全可以看清。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不把权力交给郡县,这是秦朝的失误;有治理百姓的臣子,却不让守宰真正施政,也是秦朝的失误。郡县不能纠正制度,守宰不能实行治理,严酷刑罚、繁重劳役使万人侧目;问题在政务,而不在制度,秦朝的事情就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在郡中实行,而不在封国实行;能够制约郡守县令,却不能制约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意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受苦,也不能立即除去祸患。等到发生大逆不道的事情,才逮捕他们、迁徙他们,调动军队消灭他们罢了。在大逆不道的罪行尚未暴露以前,那些以奸诈牟利、搜刮财物、倚仗势力作威作福、极度残害百姓的人,朝廷对他们毫无办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得到治理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了解到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审慎,看见汲黯简朴安静,可以任命他们,也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还可以安坐着把整顿一方的责任交给他们。有罪就可以罢黜,有才能就可以奖赏。早晨任命后发现不合道义,晚上就斥退;晚上任用后发现不守法,早晨就斥退。假使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百姓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理才能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朝廷明白责备并教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而退去,实际上已经违背法度了;朝廷下令削夺封地,他们就结交同党、谋划合纵,联合同列,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幸而没有起兵,也只能削去他们一半的封地;削去一半,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徙出去,以保全当地百姓呢?汉朝的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接连设置守宰,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十分明确的。

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译善于整治军队,谨慎选择守宰,天下就可以治理安定了。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而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而国祚短促,这尤其不能算懂得治理国家。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於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於己也,私其卫於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於其时,亦无以立於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於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原编者评:苏轼曰: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供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於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又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高帝、子房亦与焉?故柳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其后则刘秩、杜祐、柳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於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於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篡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绝,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卷十六

河东柳宗元文六论记

守道论

译魏承继汉朝,仍然实行封爵封建;晋承继魏,也因循旧制而不改革,但魏、晋两姓相继衰亡,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运。如今纠正旧制而改变它,已经延续了将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与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时代,却没有改变封建制度,当然不应当再议论。此说大错特错。殷、周没有改变制度,是不得已而为之。大概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汤借助他们来推翻夏朝,不能废弃封建;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借助他们战胜殷朝,也不能更改制度。为了安定而顺从它,为了形成习俗而沿用它,是汤、武不得已的做法。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公义的最高原则,而是把力量私自留给自己,把防卫私自留给子孙。秦之所以改革封建,是因为它建立了使天下公有的制度。它的内心却是私心,是把天下的威势据为己有,是要使天下人全都像臣仆牲畜一样服从自己。然而使天下公有的开端,正是从秦开始的。治理天下的道理,不就是使人得到安定吗?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让不肖的人处于下位,然后才可以使天下安定。如今封建制度是世代相继地治理国家;世代相继而治理,居上位的人果真贤能吗?居下位的人果真不肖吗?那么人民的治乱,就无法预知。若想有利于国家、统一臣民的视听,又会设置世袭大夫和世代享用俸禄封邑的人,以至于封国边界内的一切都被他们控制。圣贤生在那个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建立功业,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这是圣人制定制度而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原编者评论:苏轼说:秦国刚刚统一天下时,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地处偏远,不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请求封立皇子的诸侯国。”秦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便利。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的子弟和同姓诸侯很多,后来血缘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攻击;诸侯互相诛伐,天子却不能禁止。如今海内依靠陛下的神威统一,都设置为郡县;皇子和功臣只需供给赋税、接受重赏,就已经足够容易控制了。天下没有异心,这就是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便利。”秦始皇说:“天下共同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祖先的功德,天下刚刚安定,又重新建立封国,这是在树立兵乱的根源,却希望它安宁止息,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郡监。苏轼说:圣人不能造就时代,却也不会错过时代。时代不是圣人能够创造的,圣人只能不失去时机。三代兴盛时,诸侯没有罪过,不能夺削他们的封地;只能因势而拥立他们为君。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做得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创造时代。周朝衰落时,诸侯互相吞并,齐、晋、秦、楚各有方圆一千多里的土地,形势足以封立诸侯、设置屏障。到了战国七国,都自称为王,行使天子的权力;但最终都不再分封诸侯、不再树立强大的世袭卿族,是因为以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为戒。世人害怕诸侯造成祸乱,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李斯、秦始皇知道这一点。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分设郡县,安置守宰,这是治理上的必然,正如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代所宜,并不是某个人凭私智独自看出的。所谓不失时机,但学士大夫多加以非难。汉高祖又想立六国后代为王,张良认为不可,世人却没有非难他。李斯的议论与张良有什么不同?世人只不过把成败当作是非罢了。高帝听了张良的话,吐出嘴里的食物,斥骂郦食其,已经知道诸侯不可重新建立了。然而最终还是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不也是高帝和张良共同参与的吗?所以柳宗元说: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从前论述封建制度的,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后来还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述出现后,诸家的论说便被压倒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因此我取用他的说法并加以发挥:凡是有血气的生命,必然会争夺;争夺必然为了利益;利益没有比封建制度更大的。封建制度是争夺的开端、祸乱的起点。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父子兄弟互相残杀,有哪一件不是由于承袭封爵、争夺王位造成的呢?自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刑罚几乎搁置不用,但最终仍不能消除篡位弑君的祸患。汉朝以来,君臣父子之间相互残害虐待的,都是诸侯王的子孙;其余不实行世袭的卿大夫,几乎从来没有这种事情。近世不再实行封建制度,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再次把它开启吗?所以我认为李斯、秦始皇的话和柳宗元的论述,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卷十六 《河东柳宗元文六论记》《守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