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以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箠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原编者评:易师上六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朱子作本义,谓小人虽有功,亦不可使之得有爵土,但优以金帛可也。异日又曰:小人既一例有功爵土,何能不及?只是勿更用与谋议经画耳。」林希元谓小人立功,不得不一例赏以爵邑,若一例赏以爵邑,又恐播恶于众,不若于行师之初不用之为愈也。我圣祖仁皇帝谓林氏之说深合卦意焉,尝谓君子虽箪食豆羹之细,犹必励舍生取义之节,况乎军旅之事,国之大事也,而顾唯利所在,不以义为衡,尚诡道诈力曰:兵事然也。」若然则行师者当专用小人矣,周公何以曰「小人勿用」?孔子何以曰「必乱邦哉」?今观苏洵云:「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固于师卦之上日有合也。夫义者利之和也,《易》曰: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惟其义之至,乃真利之大,失义即失利,此非特虚言其理也。迨至于不可措手足之日,而后知其果然失利,而悔已晚也,为此者必自小人矣。未有师中之丈人而肯为国家动不义兵者也。且兵者刑也,《国语》所谓「大刑用甲兵」是也。必也矢石所加,其人皆罪应死,而后可以用兵。是故王者之师有赦弗诛之人,无滥诛之人。弗诛者胁从罔治也,其诛者皆不可并生者也。兵交锋接,曷由区分之,使铢两不差乎?要其为我所杀者,无无罪之人,则可断也。我之士卒岂能无一伤且死?然伤且死即已纳之于忠义之城,而死已荣于生,伤已荣于全矣,非杀之也。夫然兵乃可以动。且夫王者之于死狱也,犹将求其生而不得,然后死者与我皆无憾。夫狱之死者一二人耳,而乃如是。若夫行师则所杀者必非止一二人也,转使千百无罪之人履肠涂脑而不顾,岂圣人好生之德亦有时而息,而民之无辜,圣人亦有时而杀哉?惟其天。戈所指必不至杀一不辜,故谓之曰:王者之师。」若见利忘义,虽以此得天下,正伯夷、伊尹与孔子之所以必不为也。况其苟一时之胜,自以为利,而未见他日之害者哉?苏洵曰:凡兵上义,未已也。凡兵上仁。」
权书法制篇
译作为将领的方法,应当先修养心性。泰山崩塌在眼前,脸色不变;麋鹿突然出现在身旁,眼睛也不眨,然后才可以控制利害、等待敌人。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义;不合乎义,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不是一次行动本身就会造成祸害,而是日后将有无法措手应付的局面。凡是作战,在尚未交战时要蓄养财力,将要交战时要蓄养力量,交战以后要蓄养士气,已经取胜以后要蓄养军心。谨慎设置烽火和侦察哨,使耕作者无所顾虑,这是蓄养财力;丰厚犒赏,使士卒安闲自得,这是蓄养力量;取得小胜便更加急切,遭受小挫便更加激励,这是蓄养士气;用人时不完全满足他们想做的事,这是蓄养军心。因此士卒常常积蓄愤怒,怀抱欲望而不完全满足;愤怒不尽,就有剩余的勇气;欲望不尽,就有多余的贪求。所以即使兼并了天下,士卒也不会厌恶战争。这就是黄帝七十次作战而军队不疲敝的原因。不蓄养军心,即使一战取胜,军队也不能再使用。凡是将领,应当有智慧而且严厉;凡是士卒,应当使他们近于愚直。将领有智慧,敌人就无法测度;将领严厉,别人就不敢冒犯;所以士卒都把自己交给将领,听从命令。怎么能不让他们近于愚直呢?只有士卒质朴服从,之后才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凡是军队行动,要了解敌人的君主,了解敌人的将领,然后才可以在险境中行动。邓艾把士兵用绳子缒入地穴,如果不是刘禅庸弱无能,即使百万军队也可以坐着把他们捆缚起来。他确实是因为有所轻视才采取行动。因此古代贤能的将领,既能用军队试探敌人,又能用敌人的反应来试探自己,所以进退取舍可以作出决定。凡是主将的原则,懂得事理之后才可以举兵,懂得形势之后才可以进兵,懂得节制之后才可以用兵。懂得事理就不会屈服,懂得形势就不会沮丧,懂得节制就不会困窘。看见小利不行动,看见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损辱我的本领,这样以后才可以承受大利大患。只有修养本领并且爱惜自己的人,才能天下无敌。因此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一次镇静可以制服百次躁动。兵力各有长短,敌我双方都是如此。有人问:‘如果知道我方的长处,就拿出来使用,敌人将不会同我较量;如果知道我方的短处,就遮掩起来放置不用,敌人却偏偏要和我较量,怎么办?’回答说:‘我方的短处,要公开显示出来,使敌人疑惑而退却;我方的长处,要暗中保存并培养,使敌人轻视而陷入其中。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善于用兵的人,使敌人无所顾虑,又有所依恃。无所顾虑,就知道死也不值得吝惜;有所依恃,就知道不至于必败。拿一尺长的鞭子面对猛虎,便会奋力呼喊,握住鞭子攻击;’ 徒手遇到蜥蜴,却会变色后退。这是人的常情。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统率军队了。袒露上身,按着宝剑,即使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抱着武器睡觉,即使小孩子弯弓也能把他杀死。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要凭借外在形势来巩固自己。能够凭借形势巩固自己,力量就会有余。原编者评:《易》之《师卦》上六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朱子作《本义》,认为小人即使有功,也不可使他获得爵位和土地,只优厚地赏给金帛便可以了。后来又说:‘小人既然同样有功,就不能不给爵位土地;只是不要再让他参与谋议和筹划。’林希元认为,小人立了功,不得不一律赏给爵位和封邑;如果一律赏给爵位和封邑,又恐怕把恶行传播给众人,不如在出兵之初就不用他们为好。我圣祖仁皇帝认为林氏的说法深合卦意,曾说:‘君子即使面对一箪饭、一豆羹这样微小的东西,尚且一定勉励自己遵守舍生取义的节操,何况军旅之事是国家的大事,却只看利益所在,不以义为衡量,反而说诡诈和武力是兵事本来如此。’如果这样,那么出兵就应当专门使用小人了;周公为什么说‘小人勿用’?孔子为什么说‘必乱邦哉’?如今看苏洵说:‘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义;不合乎义,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这不仅是一次行动会造成祸害,而且日后将有无法措手应付的局面,确实与《师卦》上六的意思相合。义,是使利益和谐的根本。《易》说:‘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正因为义达到极致,才是真正利益的最大化;失去义,也就失去利益。这并不是只空谈其中的道理。等到陷入无法措手应付的那一天,才知道果然已经失去利益,但后悔已经晚了;造成这种后果的,一定是小人。没有一个处在军队中的大夫肯替国家发动不合义的战争。况且战争就是刑罚,《国语》所说的‘大刑用甲兵’就是这个意思。一定要等到箭石所射击的人都罪应处死,然后才可以用兵。因此,王者的军队有可以赦免而不诛杀的人,却没有滥杀无辜的人。不诛杀的,是被胁迫跟从者,不予治罪;诛杀的,都是不能和我们并存的人。两军交锋接战,怎么能逐一分辨,使轻重分毫不差呢?只要归根到底,我军所杀的没有一个是无罪之人,就可以断定是正当的。我方士卒难道能没有一人受伤、死亡吗?然而受伤和死亡,就是已经被纳入忠义之城;死亡比活着光荣,受伤比保全性命光荣,并不是我们杀害了他们。这样以后,军队才可以行动。况且王者对于判处死刑的案件,尚且要设法寻求生路,实在找不到之后才处死;这样,死者和我们双方才都没有遗憾。一件狱案中被判死刑的不过一两个人,尚且如此。若出兵作战,所杀的必定不止一两个人,却反而使成百上千无罪之人踩着肠子、踏着脑浆而不顾,难道圣人好生的德性也有时会停止,百姓的无辜之身圣人也有时会杀害吗?只是因为它合乎天道,戈矛所指必定不会杀害一个无辜的人,所以称为‘王者之师’。如果见到利益便忘记义,即使凭此取得天下,也正是伯夷、伊尹和孔子必定不肯做的事。何况只是苟求一时的胜利,自以为得利,却没有看见日后的祸害呢?苏洵说:‘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义。’还不止如此,‘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仁。’ 《权书·法制篇》。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乘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乘。乘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斗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疏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疏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地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锐,欲疏,欲速。夫直而锐,疏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秎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邪?不使吾得之目矣。
原编者评:观九五曰: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我生,观民也。说者谓观我生而皆君子也,则无咎。观我生,观民也者,言观我生即所以观民也。洵谓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知此理者,涂之人可以将其有见于是乎。夫无事时所以治吏民者,即有事时所以治军旅。静而自观,吾何喜,何怒,何勇,何怯,而知人之无异于我。于是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则所以厚生者在是矣。所欲所恶,惟其理,不惟其欲,而以行其与聚勿施之政,则所以正德者亦在是矣。此无事时所以治吏民者也。及其有事而以治军旅,观吾之何以喜,知人之不异吾所喜,而不喜者不以加诸人,则必与士卒同甘苦矣。观吾之何以怒,知人之不异吾所怒,而有以善用其怒,则一乃心而百其勇矣。观吾之何以勇,知人之不异吾所勇,而以道义配血气,则人皆乐其死而耻独生矣。观吾之何以怯,知人之不异吾所怯,而先为其不可败,则战必胜而攻必取矣。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矣,军旅之事未尝学也。」圣人岂以军旅为不当学哉?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杀人之事于何可学?孔子不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乎?」军旅之学诚不出乎俎豆之间也。如曰:吾善为陈,吾善为战,无论杀人盈野,正王者之大罪人。」且必如战国如五代,然后人人习于军旅,而有善为陈、善为战之人,必若人而后可为将,则承平数百年不见兵革,必无良将也。而岂其然哉?
权书孙武篇
译将要交战,必须审慎了解敌方将领是贤能还是愚昧。和贤将作战,就牵制他;和愚将作战,就乘机攻击他。牵制他,就能容许自己等待时机而谋划;乘击他,就能一举夺去他的士气。不过,不是愚将不要贸然乘击;乘击而不能动摇他,祸患就会落在自己身上。分兵轮流推进,是为了牵制;集中兵力一战,是为了乘击。古代善于统军的人,用刑罚役使人,用赏赐役使人,用愤怒激励人,其中一定还有以义来团结他们的。不是为了交战,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防备急难。因此越国有六千君子;韩国作战时,秦国的斗士是晋国的两倍,而从泥淖中救出秦穆公的,是赦免了盗食马匹的人。兵力有时少而容易陷入危险,有时多而容易叛乱。没有比使用众多兵力更困难的,也没有比使用少量兵力更危险的。统治众多士卒,法令要繁密;法令繁密,士卒就难以擅自动作。统治少量士卒,法令要简明;法令简明,士卒就容易被察知。不这样,士卒就不能承担作战。只要兵力众多而法令繁密,即使劳苦,也不妨碍形成强大力量。以大军进入险要阻塞之地,必须分军疏散前进。险阻之地必定有伏兵,伏兵必定有约定。军队分开,伏兵就不知道该攻击哪里,他们的约定也会破坏。险阻之地令人恐惧压迫,疏散前进可以舒缓士气。用兵没有比进攻更危险的,也没有比防守更困难的,这是客军和主军的形势决定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千人〕 所以地形有两种情况不可防守:兵少,不足以充实城防;城小,不足以容纳军队。只有贤能的将领,才能把少数变成多数,把小城变成大城。敌人正面冲来时,没有人不想守城。我用疑兵,敌人惊愕而不敢前进;即使告诉他说这里没有人,他也不会相信。估量敌人将要袭击的地方,暗中派兵防备;敌人摸不清我方虚实,就以为我有余力。这样还担心兵少吗?放倒旗帜,停止击鼓,寂静得仿佛毫无生气;严厉约束士兵,胆敢喧哗的斩首。适时命令老弱登上城墙,显示怯弱;趁敌人松懈时突然出击,就可以使敌众逃散。这样还担心城小吗?背靠城池作战,阵势要方正、稳固、严密、舒缓。方正而稳固,严密而舒缓,士卒之心就坚定;心志坚定,就不会恐惧。背城作战,就是要使他们不恐惧。面对城池作战,阵势要直、要锐、要疏、要迅速。直而锐,疏而快,士卒之心就危险;心有危惧,就会拼死作战。面对城池作战,就是要使他们拼死。能够安静下来观察自己的人,就可以任用别人。我为什么会愤怒?我为什么会喜悦?我为什么会勇敢?我为什么会怯懦?别人难道和我不同吗?天下的人,谁不能观察自己的一身呢?所以懂得这个道理,即使道路上的普通人也都可以做将领。平常和人说话,一句话不合旧常规,尚且会猜忌并防备敌人;如果能用外在形势来观察我,而我安然处之并不感到奇怪,也就已经稳固了。因此,聪明的人看见敌人无缘无故表现出的形态,必须谨慎察看,不要行动。疑形有两种:如果是在心中产生怀疑,就应当根据怀疑来谋划,这样心中便能得到实际情况;如果是在眼睛看到的形态上产生怀疑,就不要因而怀疑对方正在怀疑我。因此,心中的疑惑要用谋划来应对,眼睛看到的疑形要用静止不动来应对。对方确实想有所行动吗?就不会让我的眼睛看出来。原编者评:《观卦》九五说:‘观我生,君子无咎。’《象传》说:‘观我生,观民也。’解释者认为,观察自身而全都是君子,便没有灾祸。所谓‘观我生,观民也’,是说观察自己的生活,就是用来观察百姓。苏洵说,能够安静观察自己的人可以任用别人,懂得这个道理,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做将领,他大概有所见于此吧。平时无事时用来治理官吏百姓的道理,就是有事时用来治理军队的道理。安静地观察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悦、愤怒、勇敢、怯懦,也就知道别人和自己没有不同。于是自己所希望的,便和百姓共同拥有;自己所厌恶的,不施加给别人;使百姓生活富厚的道理就在这里。对于所希望和所厌恶的,只遵循道理,不只顾自己的欲望,并实行与民共享所欲、不把所恶施于人的政令,那么端正德行的道理也在这里。这是平时无事时治理官吏百姓的方法。到了有事时用来治理军队,观察自己因为什么而喜悦,知道别人不会不同于自己的喜悦,便不把自己不喜欢的事加在别人身上,必定能和士卒同甘共苦。观察自己因为什么而愤怒,知道别人不会不同于自己的愤怒,又能善于利用这种愤怒,大家便能同心一意,勇气增加百倍。观察自己因为什么而勇敢,知道别人不会不同于自己的勇敢,再以道义配合血气,人们就都会乐于战死,以独自求生为耻。观察自己因为什么而怯懦,知道别人不会不同于自己的怯懦,便预先为他们做好不可失败的准备,这样作战必定胜利,进攻必定攻取。孔子说:‘俎豆礼器方面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旅方面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学习过。’圣人难道认为军旅不应当学习吗?从来没有先学习抚养孩子然后才出嫁的道理。杀人的事情又有什么可以学习的呢?孔子不是又说过:‘我出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佑’吗?军旅的学问确实不超出俎豆礼仪的范围。假如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不管杀人遍野,这正是王者最大的罪人。况且一定要像战国、五代那样,人人都熟习军旅,才有善于布阵、善于作战的人;如果一定要有这样的人之后才能做将领,那么承平数百年不见兵革,就必定没有良将了。难道事实会是这样吗?《权书·孙武篇》。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戌、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勾践不颓旧冢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乃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物视其众而已矣。原编者评:言兵者,祖太公,六韬。使太公果有书,未有不见称于仲尼之徒者。然则六韬固后人所托,而太公本无书也。阴符、握奇,不知谁氏所作,或亦曰太公。盖亦出孙吴之流欤?古称曹操用兵,仿佛孙吴,孙吴自古所重。唐宋以来试武举,必以孙吴。世俗遂谓用兵之道,在圣人六经之外。又疑孙吴之书,人所共见,必若子房所受于圯上老人者,乃发天地之秘。作伪之徒,又造为黄石素书,以行于世,皆大谬妄可笑。《左传》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论语》曰:足食足兵,兵大事也。」圣人宁有不著之于经者?六经之言兵者多,已莫备于《易》。《易》于同人、于夬、于萃、于既未济之属,皆言兵,而专言之者,师也。至其微言之者,莫若谦与豫。「谦之六五」曰:利用侵伐,无不利。」上六曰:利用行师,征邑国。」豫曰:利建侯行师。」盖必其在己也,如山之处于地中,无丝毫侈大之念,然后可以为天地裒多益寡,举兵以征不服。其在天下也,如雷之奋出于地,虽震惊百里,而百果草木仰受时雨之甘,螟蟊贼倏焉扫迹。而后其行师也不特杀人之中有礼焉,且杀人之中有乐焉。是以文王于豫曰:利行师。」孔子于豫曰:先王以作乐也。」若夫坤之六二,坤之师也。周公系其爻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夫直方而大,则为将之道备矣。师直为壮,曲为老,不使一毫之曲在己,而后可以用三军之命。内志既直矣,外体又必方,不使一毫之邪僻在身,而后有以服三军之心。夫然,三军之心为一心,三军之身为一身,所至如时雨,又若水之行地然,入江并江,入河并河,可使天下无二水。夫是之谓大诚,其修之身者如此,则虽仓卒之间,有敌国外患,俾之将百万兵,而曰「阃以外,将军制之」,固不至于改其常度,而丧其七它也,而又何习焉?
译能够不断寻求而没有穷尽的人,才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中,和他谈论兵法却说‘我不能’的,有几个人?从言论方面考察而没有穷尽的,有几个人?言论已经没有穷尽,再从实际运用方面考察而没有穷尽的,又有几个人?唉,至于实际运用而没有穷尽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孙武的十三篇,兵家都把它奉为老师。然而依我评论,他的兵法言论难道不是雄伟的吗?如今他的书谈论奇谋、权变和隐秘机要,出入神鬼莫测,自古以来写兵法的人,很少有能赶得上他的。由此推测他的为人,一定会说他有应付敌人而无穷变化的才能;却不知道孙武实际用兵竟不能保证取胜,这和书中所说相差太远。吴王阖庐攻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楚交战使吴军败退,越王又进入吴国,外祸内患在一日之内接连发生,吴王奔走自救还来不及,孙武却完全没有谋略来平息这些混乱。如果依据孙武的书来责备他的过失,大致有三点:《九地》说:‘威势加于敌人,敌人就不能结交合兵。’而孙武却让秦国听从申包胥的说辞,出兵援救楚国,使秦国无所顾忌吴国,这实在是没有威势到了极点,这是他的第一处过失。《作战》说:‘军队长久暴露在外,兵器就会钝,锐气就会挫;力量屈竭,财货耗尽,诸侯就会乘其疲敝而起兵。’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季攻打楚国,到十年秋季才回去,可以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了,越人难道能不乘机攻入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处过失。他又说:‘杀敌靠的是愤怒。’如今孙武却放纵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借此报复个人的私愤,激起敌人的愤怒;这正是司马戌、子西、子期等人必定要死战报仇、与吴国为敌的原因。勾践没有毁坏吴国的旧坟,吴国便归服;田单用挖掘燕国坟墓的诡计,使齐人奋起;他们懂得谋略,远胜孙武。孙武没有通达这个道理,这是他的第三处过失。然而当初吴军能够攻入郢都,原来是借助伍子胥、伯嚭、唐国、蔡国的愤怒,又乘楚国令尹子瓦不仁,这些功劳大概也并不多。孙武亲自写成兵书,尚且不能亲自运用,因而遭到败北,何况那些只会拘泥于他的旧有智谋、重复他的余论的人,怎么能统率军队呢?况且吴起和孙武是同一类人物,都写书谈论兵法,世人称为‘孙吴’。可是吴起谈论兵法,轻视法制,草率简略,没有统摄纲纪,不如孙武的书辞约而意尽,天下各种兵法言论似乎都归结在其中。然而吴起开始在鲁国任用时,能够击破齐国;后来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军;进入楚国,楚国又恢复霸业。孙武的实际作为反而如此,书本言论不足以完全信从,这是很明显的。如今对外抵御一个小吏,对内治理一个侍妾,即使是卑贱的男子也能做到,难道一定要有人来教他吗?等到统率三军,使全营闭合自守,甚至发生混乱,那么就是三军众人被他惑乱了。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看待三军众人,就像看待一个小吏、一个侍妾一样,不特别加以看重,因此心中常常仿佛有余力。用一个人的心来面对三军众人,而胸中仍然宽广有余,仿佛还有空余之地。这就是韩信能够兵力越多,越能妥善办理军务的原因。所以用兵难道有什么奇异的方法吗?不过是能够把自己的军队当作客观事物来观察罢了。原编者评:谈论兵法的人,都以姜太公的《六韬》为祖本。假使姜太公果真有书,必定没有不被孔子门徒称赞的。然而这样看来,《六韬》本来就是后人托名而作,姜太公实际上没有兵书。《阴符》《握奇》不知道是谁写的,有人也说是姜太公所作,大概也是孙武、吴起一类的作品吧?古人称曹操用兵,仿佛孙武、吴起;自古以来孙武、吴起就受到重视。唐宋以来举行武举考试,必定以孙武、吴起的书为考试内容。世俗于是认为,用兵之道在圣人的六经之外。又有人怀疑孙武、吴起的书人人都能看见,必定像子房从圯上老人那里接受的书一样,揭示了天地的秘密。造假的人又编造《黄石素书》,在世上流传,都是极其荒谬可笑的。《左传》说:‘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废弃其中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去掉兵器?’《论语》说:‘使粮食充足,使兵力充足,兵事是大事。’圣人难道有不把它写入经书的吗?六经中谈论兵事的很多,已经没有比《易》更完备的了。《易》在《同人》《夬》《萃》《既济》《未济》等卦中都谈论兵事,专门谈论兵事的则是《师卦》。至于用微言来谈论兵事,没有比《谦卦》和《豫卦》更好的了。《谦卦》六五说:‘利用侵伐,无不利。’ 《谦卦》上六说:‘利用行师,征邑国。’《豫卦》说:‘利建侯行师。’大概自身必须具备这样的条件:像山处在地中一样,没有丝毫自我夸大之念,然后才可以替天地减损有余、补益不足,举兵征讨不服从者。对天下而言,则要像雷从地中奋发而出,虽然震动惊闻百里,却使百果草木都仰受应时雨露的甘润,螟虫害虫顷刻间扫除无踪。这样出兵,就不只是在杀人之中包含礼义,而且在杀人之中还包含快乐。因此文王在《豫卦》中说:‘利行师。’孔子解释《豫卦》说:‘先王用它来制作乐章。’至于《坤卦》六二,就是《师卦》的根本。周公为这一爻系辞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正直、方正而广大,那么为将之道就完备了。用兵贵在正直才能壮盛,邪曲就会衰老;不使自己有一丝邪曲,然后才能使用三军的性命。内在的志向已经正直,外在的行为又必须方正;不使自身有一丝邪僻,然后才能使三军之心归服。这样,三军的心就成为一心,三军的身体就成为一身,所到之处如同应时雨水,又像水流过大地一样,进入江中就与江水合一,进入河中就与河水合一,可以使天下没有两种不同的水。这就叫作大诚。一个人修养自身达到如此地步,即使仓促之间遇到外敌入侵、国内忧患,让他统率百万军队,告诉他说‘营门以外,军队由将军节制’,他也一定不会改变平常的法度而丧失其常态,又何必另外学习呢?
故曰:不习无不利。」也洵谓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故其心常若有余。洵诚善状古良将之心者耶?虽然不能直方大,固不得强视百万兵为一隶一妾也。程子曰:韩信多多益办,只为分数明。夫所谓分数明,亦不出乎直方大之义。盖理必该数,圆者理也,方者数也。奇而圆,将帅所握以应无穷;耦而方,士卒所倚以明部位。体必八而后方,而其用则以六方之所由成,由直而矩之者也。」是故古者陈必以八,而唐太宗改为六,非八非六则分数不能以明。分数既明,则众不殊乎寡,而小可极其大矣。或曰:管子之论兵也曰:『兵幸于权』;老子之论兵也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孙子之论兵也曰:『兵者诡道』。司马迁作《齐世家》谓周西伯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今之所论,无乃与古刺谬欤?」曰:群言淆乱,衷诸圣,诸说之不可与文王、周公、孔子较明矣。况夫权者由经出者也,奇者由正出者也。无经何权?无正何奇?且凡所为权与奇者,唯其万变而不可推测,卒至而不可预知,故能权能奇者贵焉。若可笔之于书,历千百年而无改,则非所谓权且奇者也。将无赵括之父书乎?此正苏洵所以斥孙武之书为不可用者也。若夫诡道阴权,则战国时非圣无法之语,读书多,更事深,则自知其无谓,不足累笔费墨,而与为辨矣。」
权书六国篇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拜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原编者评:宋仁宗增岁币于契丹,当时皆谓契丹无厌之求,奚其可从?竭中国膏血,不足以为赂矣。于是志士扼腕耻之。洵作《几策》审敌篇,极言当绝其使,勿与岁币。而权书内又作《六国论》,以先发其端焉。夫仁宗之所以为仁,而非小贤之所能测者,正在和契丹一事。伯宗曰: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仁宗之不忍斗其民,有大王之遗风矣。彼安知南渡偏安百数十年,中原之民无一日之忘宋者?乃仁宗深仁厚泽之所留遗哉。审敌篇不足录,此论六国事则确切不移,故存之。
衡论重远篇
译所以说:‘不习无不利。’苏洵也说,善于用兵的将领,看待三军众人就像看待一个小吏、一个侍妾,不特别加以看重,因此心中常常仿佛有余力。苏洵确实很善于描写古代良将的内心吗?即使如此,如果不能做到正直、方正而广大,本来就不能勉强把百万军队看作一个小吏、一个侍妾。程子说:‘韩信兵力越多越能办事,只是因为军队的等级、名分和编制都明确。’所谓等级名分明确,也不超出正直、方正、广大之义。大概道理必然统摄数量,圆是道理,方是数量。奇数而圆,是将帅掌握来应对无穷变化的;偶数而方,是士卒所依靠来明确部位的。形体必须分成八方才方正,而其作用则由六方所成,是由直线制成矩形的。因此古代布阵一定用八阵,而唐太宗改为六阵;不是八阵也不是六阵,等级编制就不能明确。等级编制明确,众多兵力就不会不同于少数兵力,小阵也可以发挥出大阵的极致。有人说:管子谈兵说‘兵事以权变为贵’;老子谈兵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孙子谈兵说‘兵者诡道’。司马迁作《齐世家》,说周西伯和吕尚暗中谋划,修养德行来倾覆商朝政权;其中多有兵权和奇计,所以后世谈兵以及谈周朝的暗中权谋,都以太公作为谋划的本源。如今所说的,难道不是和古人的说法相互刺谬吗?回答说:各种说法混杂纷乱,应当以圣人的言论作为准绳;这些说法不能和文王、周公、孔子的言论相比较,哪一点更明白是显然的。何况权变是从经常之道中产生的,奇谋是从正道中产生的。没有经常之道,哪里有权变?没有正道,哪里有奇谋?况且凡是所谓权变和奇谋,正因为它们千变万化而无法推测,等到事情发生才无法预先知道,所以能够运用权变和奇谋的人才可贵。如果可以写在书上,经历千百年也没有改变,那就不是所谓权变和奇谋了。难道赵括的父亲也有兵书吗?这正是苏洵斥责孙武的兵书不能用于实际的原因。至于诡诈之道和暗中权谋,那是战国时代不合圣道、不守法度的说法;读书多、经历深的人,自然知道它们没有意义,不值得劳费笔墨再来辨析。《权书·六国篇》。六国的灭亡,不是因为兵器不锋利、作战不善,而是弊病在于用土地财物贿赂秦国。贿赂秦国而使自己的力量亏损,这是灭亡的道路。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秦国的国家,是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的,大概是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用攻战争夺之外,小则得到城邑,大则得到城池。把秦国因贿赂所得的土地,和战胜所得的土地相比,实际多到百倍;诸侯所丧失的土地,和战败而丧失的土地相比,实际也多到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上。想想他们的祖父、父亲,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得到一点土地;子孙却看得不很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就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得到一夜安睡。早晨起来看看四境,秦国的军队又来了。既然如此,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越是奉送,秦国的侵犯就越急迫。所以不用交战,强弱胜负已经判定了。到了覆亡,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尽,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对了。齐人从未贿赂秦国,最后却仍然跟着五国迁移灭亡,为什么?因为它亲附秦国而不援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燕国、赵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按道义不贿赂秦国。因此燕国虽然是小国,却最后才灭亡,这就是坚持用兵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把荆轲刺秦作为计策,才开始招来祸患。赵国曾经和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获胜。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李牧接连击退秦军。等到李牧因受谗言被杀,邯郸便成为秦国的郡。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处在秦国几乎把其他国家全部消灭的时期,可以说智谋和力量都孤单危弱;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楚三国各自珍爱自己的土地,齐人不依附秦国,荆轲不去行刺,良将李牧还在,那么胜负的命数、存亡的道理,应当可以和秦国较量,或者还难以轻易估量。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拿来封赏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拿来礼待天下的奇才,治理军队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也咽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有利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土地天天削减、月月割让,以至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六国的势力比秦国弱,却仍有可以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形势。假如凭天下这样大的力量,却反而低头重蹈六国灭亡的旧事,那就又处在六国之下了。原编者评:宋仁宗增加给契丹的岁币,当时人都说契丹贪得无厌的要求,怎么可以答应?即使竭尽中原的民脂民膏,也不足以作为贿赂。于是有志之士都握腕惭愤。苏洵作《几策·审敌篇》,极力主张断绝契丹使者,不给岁币;又在《权书》中作《六国论》,先揭出这个问题。仁宗之所以仁厚,并不是小有贤能的人能够测度的,正在于他对待契丹这件事。伯宗说:‘河流湖泽容纳污水,山林沼泽藏纳疾病,美玉也隐藏瑕疵,国君包容污垢,这是上天的常道。’仁宗不忍心让百姓互相争斗,有大王古代遗风。他们哪里知道,南渡以后偏安一隅达一百多年,中原百姓没有一天忘记宋朝?这正是仁宗深厚仁德和恩泽所遗留下来的影响。《审敌篇》不足以收录,但这篇论六国的文章确实准确不可改变,所以保存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衡论·重远篇》。
武王不泄迩不忘远,仁矣乎?曰: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远,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关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远近如一、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邪,民誉之歌之;不贤邪,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达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挝鼓叫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冤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冤易诉,乱何从始邪?远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群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辈,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箠械满前,骇然而丧瞻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之深也。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陕右、南广、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陕右,二敌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南广、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哉?曩者北敌骄恣,西寇悖叛,河朔、陕右尤所加恤,一郡守一县令未尝不择;至于南广川陕,则例以为远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南广川峡,而其人亦以南广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于此。呜呼!知河朔陕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陕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夥。明珠大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关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廉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州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高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养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涉无人之地者,吏不肖也。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南广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南广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已。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选而大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弊车躄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盖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于处畿甸中矣。
原编者评:宋承唐弊,以边徼为迁谪之所,朝士有罪者乃之官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以其远而莫之省,忧远方之百姓何辜?同是赤子,而独无父母之爱也。洵所论诚切中其弊矣。然谓近之可忧,不若远之可忧之深,则固不然。历代有兴有亡,秦则未尝兴也,其亡即兆于其兼并天下之日,而非不祀忽诸者也。是故秦事不可以例后世。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天道也,岂楚人剽悍之故哉?况此之所谓楚者,乃江淮间,非蛮粤之远也。自三代以来,亡国者乱必自近始,奚尝自山陬海氵筮、蚕丛鬼区始哉?未有政明于上,民戴于下,而蛮夷能入而图中原者也。洵之语无乃欲明重远之义,而不顾其论之偏,转开后世务远忽近之弊欤?至谓武王视天下之势如一身,真善言圣人者然。曰:此势也,非仁也」,则固未识仁矣。视天下之势如一身,正乃所以为仁。而曰:是非仁」,其将以煦煦为仁耶?
衡论广士篇
译武王不泄近处之忧,也不忘记远方之患,这是仁爱吗?回答说:不是仁爱,是形势。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一身。身体外部手脚患病,腹心就会在内部深思熟虑,寻找治疗的方法;腹心内部患病,手脚就会在外部奔走活动,寻找治疗的东西。腹心和手脚互相救助,并不是要等有了仁爱之后才这样。所以我说,武王不忽视近处、不忘记远处,不是仁爱,而是形势。形势紧迫到这样的程度,而古代君主只有武王如此,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一身的形势,武王却知道天下的形势。不知道一身的形势,一身就危险;不知道天下的形势,天下难道就不会危险吗?秦国保守关中,自以为这是子孙万世做帝王的基业,但陈胜、吴广却是楚国人。由此看来,天下的形势,远近本来是一样的。依我的说法,近处值得忧虑,却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深。近处的官吏贤能还是不贤能,百姓会赞美歌颂他;不贤能,就讥讽诽谤他。赞美、歌颂、讥讽、诽谤的人多了,事情就一定会传开;传开就一定会到朝廷,所以官吏贤能与否容易知道。一个人如果没有得到满足,便向刺史申诉,刺史不理会,他就带着粮食走到京城;慢则不过十天一月,击鼓呼号,有关官署就不得不省察了。这样,百姓有冤屈就容易申诉。官吏贤能与否容易知道,百姓的冤屈又容易申诉,祸乱从哪里开始呢?远方的百姓,即使让盗跖做郡守,让梼杌、饕餮做县令,郡县百姓成群结队地嘲笑辱骂他们,即使有成百上千人,朝廷也不知道。大白天在市集上抓人,诬陷他杀了人,即使他的兄弟妻子听说了,也不过向刺史申诉;不幸刺史又压制不理,那么死了也没有地方申诉。他看见郡守、县令坐在案前执笔,吏卒排列在旁,刑杖枷械摆满面前,便惊骇得失去胆量;那么他想象京城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又会怎样呢?而且还要走几千里,花费又要达到百万,富人尚且有时觉得困难,贫人又怎么能够做到?所以远方百姓往往怨恨很多,也容易发生动乱。我因此说,近处值得忧虑,却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深。国家分为十七路,河朔、陕右、南广、川峡,确实都是重要地区。河朔、陕右,是防御两个敌国的地方,也是中原赖以安定的屏障;南广、川峡,是财货的来源,也是河朔、陕右赖以保全的地方。它们在形势上的轻重怎样呢?从前北方敌人骄横放纵,西方寇贼悖逆叛乱,河朔、陕右尤其受到重视,一郡守、一县令从来没有不经过选择的;至于南广、川峡,却一概视为偏远地区的官职,审核官员、差遣任命时,临时取人充任。被贬谪而后量移的官员,往往来到这里。凡是朝廷稍微优待、认为有才的人,不再派到南广、川峡任官,而这些人也把在南广、川峡做官看作失职。庸碌之人无处可去,所以常常聚集在这里。唉!只知道河朔、陕右重要,却不知道河朔、陕右赖以保全的地方不可轻视。这就像只想使粮仓富足,却让田地荒芜;粮仓又怎么能够真正富足呢?何况这些地方控制着南方夷人、氐人、蛮人的区域,是最为重要的要害之地。土地所产又极其丰富。明珠、大贝、纨绔、锦绣、布帛,都极其精美。陆路负载、水路运输,出了境,利润就增加百倍。然而关卡盘查、门税征收、租车雇船的费用,不是百姓个人力量能够承担的。因此贪官专占这些利益,而普通百姓反受其害。不招权纳贿、不卖官鬻狱的人,世俗便指称为廉吏了。可是招权纳贿、卖官鬻狱的人,又哪里完全没有呢?唉!官吏不能全都廉洁,而廉洁的官吏又只做到这种程度,那么这些百姓便不可能有一天安宁。如今赋税征取一天比一天重,额外摊派一天比一天繁多,疲困的百姓承受不了官吏,官吏又在其中另行索取。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突然起兵,几十个州郡望风溃逃。近来侬智高在广南作乱,乘胜攻取九座城池,简直如翻手掌一样容易。国家设置城池,供养士卒,储备器械,积存粮食,本来是为了准备攻守;可是凶恶的贼首一旦起来,就像经过无人之地一样,这都是官吏不肖造成的。如今如果要让一个人承担一方的责任,没有谁比漕使、刑狱官更合适。南广、川峡既是天下的重要地区,其中的郡县又有一些是南广、川峡的要害所在。他们的州牧、县令贤能还是不贤能,实际上关系到一方的安危。幸而贤能,那就罢了;至于残害百姓、贪污货财,罪状确凿、应当诛杀的人,漕使、刑狱官当然也能够举发弹劾。若是庸碌浅陋的人被选用,虽很不才却没有明显过错,漕使、刑狱官即使贤明,也势必不能随意更换。这就像破车跛马,却要求车夫驾驭得好。郡县出了坏事,如果不把责任归到漕使、刑狱官身上,当然不行;如果责备他们,他们一定会说:‘坏事发生在某处,那是某地所管;某地的坏事,是某某人造成的。我将把罪责归到哪里呢?’所以不如让漕使、刑狱官自己选举所用之人并任命他们。日后如果出了坏事,就对他说:‘你说这个人能够担任此职,如今他不能胜任,就是你欺骗了我。’责任有了归属,罪责就无处逃避。然而这样选择仍不能得到合适人才的情况,大概就少了。其余郡县,虽然不是关系一方安危的要地,也应当诏令审官,使他们不要轻率授予赃吏和冗滥流官,不要把这些人安置其中;这样,百姓即使在千里之外,也和住在京畿之内没有区别。原编者评论:宋朝承袭了唐朝的弊病,把边远地区作为贬谪之地,朝廷士大夫有罪,便被派到那里任官。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一个不是王的臣民。可是因为边地偏远,便不去过问,难道不该忧虑远方百姓有什么罪过吗?同样都是君王的赤子,却唯独得不到父母般的爱护。苏洵所论确实切中这一弊病。然而他说近处的忧患不如远处的忧患深重,这本来是不对的。历代有兴有亡,秦朝却从来没有真正兴盛过,它的灭亡在兼并天下之日就已经显露征兆,并不是因为祭祀忽然中断才灭亡。因此,秦朝的事情不能拿来作为后世的例证。楚国即使只剩三户,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这是天道,难道只是因为楚人剽悍吗?何况这里所说的楚,指的是江淮之间,并不是蛮粤那样遥远的地方。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亡国的祸乱无不从近处开始,哪里曾从山角海边、蚕丛鬼域开始呢?从来没有上面政治清明、下面百姓拥戴,而蛮夷能够进入中原图谋天下的。苏洵这样说,难道是想阐明重视远方的道理,却不顾自己的论说有所偏颇,反而开启后世只顾远方、忽视近处的弊病吗?至于他说周武王把天下的形势看作一个人的身体,实在是善于谈论圣人。然而他说‘这是形势,不是仁’,那就确实还没有认识仁了。把天下的形势看作一个人的身体,正是仁的表现。却说这不是仁,难道他要把温柔小惠当作仁吗?《衡论·广士篇》
古之取士,取于盗贼,取于夷狄。古之人,非以盗贼夷狄之事可为也,以贤之所在而已矣。夫贤之所在,贵而贵取焉,贱而贱取焉。是以盗贼下人,夷狄异类,虽奴隶之所耻,而往往登之朝廷,坐之郡国,而不以为怍。而绳趋尺步,华言华服者,往往反摈弃不用。何则?天下之能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者众也。朝廷之政,郡国之事,非特如此而可治也。彼虽不能绳趋而尺步,华言而华服,然而其才果可用于此,则居此位可也。古者天下之国,大而多士大夫者,不过曰齐与秦也。而管夷吾相齐,贤也,而举二盗焉。穆公霸秦,贤也,而举由余焉。是其能果于是非,而不牵于众人之议也。未闻有以用盗贼夷狄而鄙之者也。今有人,非盗贼,非夷狄,而犹不获用,吾不知其何故也。夫古之用人,无择于势,布衣寒士而贤则用之,公卿之子弟而贤则用之,武夫健卒而贤则用之,巫医方技而贤则用之,胥史贱吏而贤则用之。今也,布衣寒士,持方尺之纸,书声病剽窃之文,而至享万钟之禄;卿大夫之子弟,饱食于家,一出而驱高车驾大马,以为民上;武夫健卒,有洒扫之力,奔走之旧,久乃领藩郡,执兵柄;巫医方技,一言之中,大臣且举以为吏。若此者,皆非贤也,皆非功也。是今之所以进之之涂,多于古也。而胥史贱吏,忽之而不录,使老死于敲榜趋走,而贤与功者不获一施,吾甚惑也。不知胥吏之贤优而养之,则儒生武士或所不若。昔者汉有天下,平津侯、乐安侯辈,皆号为儒宗,而卒不能为汉立不世大功;而其卓绝隽伟,震耀四海者,乃其贤人之出于吏胥中者耳。夫赵广汉,河间之郡吏也;尹翁归,河东之狱吏也;张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书佐也。是皆雄隽明博,出之可以为将,而内之可以为相者也。而皆出于吏胥中者,有以也。夫吏胥之人,少而习法。律长而习狱讼,老奸大豪畏惮慑伏,吏之情状变化出入,无不谙究,因而官之,则豪民猾吏之弊,表里毫末毕见于外,无所逃遁。而又上之人择之以才,遇之以礼,而其志复自知得自奋于公卿,故终不肯自弃于恶以贾罪戾,而败其终身之利。故当此时,士君子皆优为之,而其间自纵于大恶者,大约亦不过几人,而其尤贤者乃至成功如是。今之吏胥则不然,始而入之不择也,终而遇之以犬彘也,长吏一怒不问罪否,袒而笞之,喜而接之,乃反与交手为市。其人常曰:长吏待我以犬彘,我何望而不为犬彘哉?」是以平民不能自弃为犬彘之行,不肯为吏矣,况士君子而肯俛首为之乎?然欲使之谨饰可用如两汉,亦不过择之以才,待之以礼,恕其小过,而弃绝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禄之贵之,勿弃之于冗流之间,则彼有冀于功名,自尊其身,不敢磎夺,而奇才绝智出矣。夫人固有才智奇绝而不能为章句名数声律之学者,又有不幸而不为者,苟一之以进士制策,是使奇才绝智有时而穷也。使吏胥之人得出为长吏,是使一介之才无所逃也。进士制策网之于上,此又网之于下,而曰天下有遗才者,吾不信也。原编者评:汉去周未远,其士之秀良,州牧辟命以为掾史,他时三公六卿九牧胥于是乎选,吏既习于民事故循绩易奏,吏与士同途,故人不耻为吏。唐宋以来,以制举取士,求士于文采声华,而士乃不习民事,吏习民事而不得美仕,吏日下,士日尊,判然两途。而士之子恒为士,降而为吏,即为隳其家声,于是吏益以无赖。虽无赖,然而在一邑则一邑之政由其手,在一郡则一郡之政由其手,在一部则一部之政由其手,以无赖之人而政出其手,则无所往而不为弊矣。朝廷欲兴一利,吏即随所兴者以滋百弊;欲革此弊,吏即随所革者以滋他弊。自知罪大,则纵火以去其籍,使茫然莫知其颠末。且也,官有除降,而吏则长子养孙;官避本籍,而吏则土著世守。即年满有制,重役有禁,而子弟亲戚迭出不穷,更名而不更人,更人而不更其所守。
译古代选取人才,甚至从盗贼中选取,也从夷狄中选取。古人并不是认为盗贼、夷狄的行为可以效法,只是看人才在哪里罢了。人才在哪里,就在尊贵的人中尊重地选取,在卑贱的人中也卑贱地选取。因此,出身盗贼的下等人、属于异族的夷狄,虽然是奴隶都感到羞耻的身份,却往往能够登上朝廷、坐镇郡国,而不以此为惭愧。那些举止规矩、言语华美、服饰华丽的人,却常常反而被排斥不用。为什么呢?因为天下会规矩行走、使用华言、穿华服的人太多了。朝廷的政务、郡国的事务,并不是只靠这些外在形式就能治理的。那些人虽然不能举止合乎规矩、使用华言、穿着华服,但如果他们的才干确实可以用来处理这些事务,那么让他们居于这个职位也就可以了。古代天下的国家中,国土广大、士大夫众多的,不过是齐国和秦国。管夷吾辅佐齐国,是贤才,却举荐了两个盗贼;秦穆公使秦国称霸,是贤明之君,却举用了由余。这说明他们能够真正判断是非,不受众人议论的牵制。从没有听说因为任用盗贼、夷狄便鄙视他们的。如今有人既不是盗贼,也不是夷狄,却仍然得不到任用,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古代任用人才,不论其身份地位:平民寒士而有贤才,便任用;公卿子弟而有贤才,便任用;武夫健卒而有贤才,便任用;巫医方士而有贤才,便任用;胥吏小官而有贤才,也便任用。如今,平民寒士拿着一尺见方的纸,写些有声病、剽窃而来的文章,却可以享受万钟俸禄;卿大夫的子弟,在家吃饱喝足,一出门便驾着高车大马,成为百姓之上的人;武夫健卒,有洒扫的力气和奔走的经历,久而久之便能统领藩郡、掌握兵权;巫医方士,只要一句话说得中听,大臣还要举荐他们做官。像这样的人,都不是贤才,也都没有功劳。这就是今天进用他们的门路比古代多的缘故。可是胥吏小官却被轻视而不予录用,使他们老死在鞭打和奔走之中;有贤才、有功劳的人不能施展,我实在感到困惑。不知道如果胥吏中有贤能的人,优待并培养他们,那么儒生、武士有时还比不上他们。过去汉朝拥有天下时,平津侯、乐安侯一类的人,都被称为儒学宗师,最终却不能为汉朝建立不世之功;而那些卓越俊伟、声名震耀四海的人,恰恰是从吏胥中产生的贤才。赵广汉,是河间的郡吏;尹翁归,是河东的狱吏;张敞,是太守的卒史;王尊,是涿郡的书佐。他们都雄健俊伟、明达博通,放在外面可以做将领,留在朝廷可以做宰相。而他们都出自吏胥之中,是有原因的。吏胥这种人,年轻时就学习法律;年长以后又熟悉狱讼,老奸巨猾和豪强大户都害怕、畏服他们。官吏的情状、变化、出入,没有不熟悉研究的。因而任用他们做官,豪民猾吏的弊端,从表到里、从大到小全都显露出来,无处逃避。再加上上级按照才能选取他们,以礼相待,他们自己又知道能够凭才干在公卿之间取得地位,所以最终不肯自暴自弃、作恶求罪,毁掉自己一生的前途。因此在那个时候,士君子都能胜任吏职,而其中放纵自己犯下大恶的,大概也不过几个人;最贤能的人甚至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如今的吏胥却不是这样:开始录用他们时不加选择,后来又把他们当作猪狗一样对待;长官一发怒,不问有罪无罪,便扒开衣服鞭打;高兴时又接近他们,甚至反过来同他们亲手交易。他们常说:‘长官把我当猪狗一样对待,我还指望什么,难道不做猪狗吗?’因此,平民尚且不能自甘作猪狗般的行为,不肯做吏,何况士君子又怎肯低头做吏呢?然而,若想使他们像两汉时那样谨慎自持、成为可用之人,也不过是按照才能选取,以礼相待,宽恕小过;对于不可宽赦、不可容忍的大恶则抛弃绝交。然后察看他们是否贤能、有功,再授予爵位、俸禄和尊贵地位,不要把他们抛弃在冗杂的流品之中。这样他们对功名有所希望,就会自重,不敢相互侵夺,奇才绝智也就会出现了。人本来就有才能智慧奇特卓绝,却未必能够从事章句、名数、声律之学;又有人是因为不幸而没有从事这些学习。如果把进士、制策作为唯一的进身之路,就是使奇才绝智有时陷于困穷。让吏胥能够出任长官,就是使各种人才都无处逃逸。上面用进士、制策把人才网罗起来,下面又用吏职把人才网罗起来,却还说天下有被遗漏的人才,我不相信。原编者评论:汉朝离周代不远,士人中的优秀者由州牧征召任用为属吏,后来三公、六卿、九牧都从这里选取人才。吏员既熟悉民间事务,又因为有政绩,容易得到举荐;吏和士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所以人们不以做吏为耻。唐、宋以来,以制举取士,只在文章辞采和声誉名望上求取人才,于是士人不熟悉民间事务,而吏员熟悉民间事务却不能得到美好的仕途。吏的地位日益低下,士的地位日益尊贵,截然分成两条道路。士人的子弟常常继续做士,降为吏便被认为败坏家声,于是吏更加没有操守。吏虽没有操守,然而在一个县,县里的政务由他的手中发出;在一个郡,郡里的政务由他的手中发出;在一个部,部里的政务由他的手中发出。让没有操守的人掌握政务,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会制造弊病。朝廷想兴办一件有利的事,吏就随着所兴办的事滋生百般弊病;想革除这种弊病,吏又随着所革除的事滋生别的弊病。吏自知罪行重大,便放火烧掉档案,使人茫然不知事情的始末。而且,官员有升降调动,吏员却长期留下,养育子孙;官员要避开本籍,吏员却是土著,世代守在当地。即使任期有规定、重役有禁令,子弟亲戚仍然轮番出任,接连不断;只是改换姓名而不更换人,或更换人而不更换他们所把持的职位。
夫以他州外郡之人为来往无常之官,官一而吏百,又皆文采声华不习民事之官,以之驾驭百十为群,熟悉风土,谙练事故,作奸犯科,无赖之吏于此而能奏循绩焉,固较汉世难什伯也。沿习既久,如久病之人,转以病为命,一旦悉去此辈,则百司茫然,一步不可行,势不能以终日。嗟乎!欲天下之治,不改弦更张,使吏有士君子之行,而欲民生蒙福,教化淳美者,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洵为广士论,欲使吏与士同开于朝,固是切要之言。虽然,未易易也。必先去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为之,功名之途使得与士齿,优柔渐渍,潜移默夺之渐,使士之秀良者不耻为吏,而士之习于吏者得自奋于公卿,然后可与道古。盖非百年不能矣。若举洵之言,一旦骤施之令,无赖吏得居士夫间,正所为吏道杂而多端,害政之尤甚者也。洵为《权书》十篇,《衡论》十篇,《几策》二篇,欧阳修上之仁宗皇帝,乃召试洵,洵不就。《权书》言。兵也,衡论者,言有权必有衡,所以用此权者也。几策则欲上之审几而更化,几审而后可用此权与衡也。其意大概如此。权书十篇,类兵家常言,或逆料古人横断其是非而非其实。衡论十篇,大要欲人主用机智,明刑法,其言流于申商兵制田制,尤纷扰。几策二篇,一曰:审势,劝人主以用威;一曰:审敌,欲绝契丹而修战备。今择其大醇者,余并不录。尝考宋仁宗之为君,恭俭慈惠,出于天性,其仁民容物之心,实汉唐宋诸帝中之首出者。即与辽为与国,唯欲睦邻以息兵,尝服通天犀带,左右讠黾之谓此带无双,即解不服,左右请其故,曰:留以遗北主。」盖其心苟可以弭兵者,无不为,未尝顷刻不在念也。当时百姓受其休养生息之恩,如天广大而不识不知。一时才俊之士,不达其深心,莫测其分量,转以汉景之综核名实,汉武之耀兵黩武,期其奋发慕效,苟欲以张国威,而不知君天下之道,固在此不在彼也。言者亦不止苏洵,而仁宗并勿听,亦终不以自明。迨后神宗相王安石,君臣一心,薄仁宗之所为为不足为,行新法,开边衅,于是百姓流离,干戈不息,而当日之议仁宗者,至此未有不追思仁宗者矣。事势既已溃败,国步因之日促,而元祐诸贤首被其祸,延至崇宣之间,沦胥以铺,无一免矣。嗟夫!策国是,良非易易,毋为坐井以观天,而曰「天小也」。
卷三十五
眉山苏洵文二杂著书序论
名二子说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原编者评:唐顺之日此老泉所以逆探两公之终身也。卒也,长公再以斥废,仅而能免;而少公终得以遗老自解脱,攸攸卒岁,是亦奇矣。」
送石昌言使北引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契丹。建大旆,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剑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辽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契丹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况于敌人?」请以为赠。
原编者评:观洵上皇帝书第八段言使契丹者当日情事,可见末幅数语所以昌言者至矣。苏轼癵云:「右嘉祐元年九月十九日,先君送石昌言北使文一首,其字则轼年二十一时所书,与昌言本也。今蓄于陈履常氏。」昌言名扬休,善为诗,有名当时,终于知制诰。彭任字有道,亦蜀人,从富彦国使虏,还得灵河县主簿以死。石守道尝称之曰:有道长七尺而胆过其身,一日坐酒肆,与其徒饮,且酣,闻彦国当使不测之虏,愤愤推酒床,拳皮裂,遂自请行,盖欲以死扌干彦国者也。」其为人大略如此,然亦任侠好杀云。
译以别州外郡的人担任来去无常的官员,一个官员下面有百名吏员,而这些官员又都是只重文章声誉、不熟悉民间事务的人,让他们驾驭成百上千人的群体;吏员却熟悉当地风土、精通事务,又能作奸犯科。这样的无赖之吏还能够取得政绩,本来就比汉代困难十倍百倍。因循沿袭久了,就像久病的人反把疾病当成生命;一旦把这些人全部撤去,各部门便茫然无措,一步也不能运行,形势上连一天也维持不了。唉!想使天下得到治理,却不改弦更张,使吏员具有士君子的品行;想使百姓得到福祉、教化淳厚美好,却还想把他们招进来又关在门外,这怎么可能呢?苏洵写《广士论》,想使吏和士一同在朝廷中得到任用,确实是切中要害的话。不过,这并不容易。必须先除去那些不可宽赦、不可容忍的大恶,然后让他们在功名道路上能够和士人并列;再以宽厚渐进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使优秀的士人不以做吏为耻,使熟悉吏事的人能够凭此奋进到公卿之位,然后才可以和古代相比。大概要经过百年才能做到。若只按照苏洵的话,一下子骤然施行法令,让无赖之吏混居士大夫之间,正会造成吏道混杂、弊端繁多,成为最严重的害政之事。苏洵写有《权书》十篇、《衡论》十篇、《几策》二篇,欧阳修把它们上奏给仁宗皇帝,于是仁宗召苏洵考试,苏洵没有应召。《权书》谈的是用兵;《衡论》说有权就必有衡,说明应当怎样运用权力;《几策》则希望君主审察事机、革新政治,只有审察清楚事机以后,才可以运用权与衡。它的主旨大致如此。《权书》十篇大体属于兵家常谈,有时逆料古人,横加裁断其是非,却未必符合事实。《衡论》十篇大致想让君主运用机智、明确刑法,其中言论流于申不害、商鞅的学说以及兵制、田制,尤其纷杂。《几策》二篇,一篇叫《审势》,劝君主使用威权;一篇叫《审敌》,想断绝与契丹的关系、整修战备。现在选取其中最醇正的部分,其余一概不录。我曾考察宋仁宗做君主时,恭敬节俭、慈爱宽惠,出于天性;他仁民容物的胸怀,实在是汉、唐、宋各代皇帝中最为突出的。他既然同辽结为友好国家,只想和睦邻国以停止战争;他曾经佩戴通天犀带,左右侍从称赞说这条带子举世无双,他便解下来不再佩戴。左右问他原因,他说:‘留下来送给北方的君主。’可见只要有可能消除战争,他没有不做的,心中从来没有片刻忘记这件事。当时百姓受到仁宗休养生息的恩惠,像沐浴在广大如天的恩泽中,却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时一批才俊之士不了解仁宗深厚的内心,也不能测知他的器量,反而拿汉景帝综核名实、汉武帝耀兵黩武来要求仁宗奋发仿效,只想借此张扬国威,却不知道统治天下的道理正在于仁宗所做的这一面,而不在于另一面。进言的人也不止苏洵一个,但仁宗一概不听,也始终不为自己辩明。等到后来神宗任用王安石为宰相,君臣一心,认为仁宗的做法不足取,推行新法,挑起边境争端,于是百姓流离失所,战争不断。当初议论仁宗的人,到这时没有不追念仁宗的。事情的形势已经溃败,国运因此一天天紧迫;元祐年间的贤人首先遭受祸患,延续到崇宁、宣和年间,所有人都相继陷入灾难,没有一个能够幸免。唉!谋划国家大事,实在不是容易的事,不要像坐在井里看天一样,却说‘天很小’。卷三十五 眉山苏洵文二:杂著、书、序、论 《名二子说》车轮、车辐、车盖、车轸,各自都对车有作用,只有车轼好像没有什么作用。虽然如此,去掉车轼,我就没有见过还算完整的车。苏轼啊,我担心你不注重外在的修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着车辙行走的,但谈到车的功劳时,却不把车辙算在其中。可是车翻了、马死了,祸患也不会牵连到车辙。车辙就是善于处在祸福之间的。苏辙啊,我知道你可以免除祸患了。原编者评论:唐顺之说,这就是老泉预先看到了苏轼、苏辙两人一生的结局。后来,长公苏轼两次被贬斥废黜,勉强得以免祸;少公苏辙最终能够以遗老身份自我解脱,安闲度过晚年,这也真是奇异了。《送石昌言使北引》石昌言考中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读书。记得我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所以关系十分亲密。昌言考中进士、取得名声那天,我渐渐长大,也稍微知道读书,学习句读、属对和声律,但还没有学成便停止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察觉到他的心里很遗憾。十多年后,昌言考中第四名进士,任职于各地,我们彼此不通音问。我长大成人后,才感到悔恨,受到刺激而重新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历京师,见到昌言,我们在长安彼此慰劳问候,像平生相交那样欢洽。我拿出十多篇文章,昌言非常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每天作文,内心却很惭愧。等听到昌言的称许,才稍稍感到欣喜。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任两制官,替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强悍不屈的契丹。他打着大旗,随从骑兵数百,送行车辆上千,出了都门,意气慷慨激昂。我想起小时候在先父身边见到昌言,哪里能料到他会显贵到这种地步?这并不值得奇怪。我唯独对昌言有感慨: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在言辞交锋之间折服敌人,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跟随富弼出使归来,曾对我说:‘出了国境,住在驿亭,听见披甲的战马有数万骑奔驰而过,刀剑长矛相互撞击,整夜都有声响。随从的人吓得变了脸色,到了天亮查看道路上的马蹄印,还心惊颤抖,不能自持。’辽国用来向中原夸耀的事情,大多就是这一类。中原人不能看透其中的实情,所以有时竟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成为契丹人的笑柄。唉,怎么会糊涂到这种程度!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把壮士和健马全都藏起来,因此才有平城之战。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物时要轻视他,何况是敌人呢?’请把这句话作为赠言。原编者评论:看苏洵《上皇帝书》第八段所说出使契丹时的情形,可以看出文章末尾几句话对石昌言的勉励是很深的。苏轼跋语说:‘右边这篇《送石昌言北使文》,作于嘉祐元年九月十九日,是先父送石昌言出使北方的文章。这些字是我二十一岁时所写的,原本在石昌言那里,现收藏在陈履常氏家。’昌言名扬休,擅长写诗,在当时很有名,最终官至知制诰。彭任字有道,也是蜀人,跟随富彦国出使辽国,回来后任灵河县主簿,死于任上。石守道曾称赞他说:‘有道身高七尺,胆量超过他的身材。有一天他坐在酒馆里,和同伴饮酒,正喝得畅快,听说彦国将要出使一个情况难以预料的敌国,便愤怒地推翻酒桌,拳头打破皮肤,于是主动请求前往,大概是想用死来帮助彦国。’他为人大致就是这样,不过也任性仗义,喜欢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