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译不虑及结局，这不是大夫的操守；陷入过失、委身厄难，本来就是衰败时代的风气。明知不可为却越发前进，发誓不苟且偷生以求自安；陈述诚心以决定命运，与贞臣相等而愿与之为友。比干属于仁义之士，遥远而孤独，不能与众同群；伯夷为清白而死且无所怨恨，谁能继承他的遗风？如果内心的端正诚实有所亏损，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会珍重？古来固然都有一死，贤者乐于死得其所。大夫为忠而死，是君子所赞许的。呜呼，悲哉！恭敬地凭吊忠臣苌叔。原编者评论：三纲沉沦，九法败坏，那么天地几乎也要停息了。它的由来很微妙，只在于议论利害而不议论是非。周敬王是周天子，他遭遇王子朝之乱，出居成周，诸侯派兵戍守，月月服役而劳苦；苌叔于是请求筑城。这就像弟子卫护父兄、手足捍卫头目一样，何况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私利，又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后来卫国的彪徯到周，拜见单穆公，说苌叔一定不得善终。上天所扶持的，不可毁坏；它如果毁坏，也不可支撑。周王室既然被上天毁坏，苌叔却还想支撑它，必定会被杀。后来苌叔到了晋国，范吉射、中行寅叛乱，责怪周国为叛乱提供援助，周于是杀了苌叔。千年以后，人们被彪徯荒诞的论调迷惑，纷纷说苌叔支撑了上天所要毁坏的东西，所以受到上天惩罚，这难道不是只论利害而不论是非吗？孔子是万世之师，他的话一定可信；千古的是非，应该由他来折中裁判。公山弗扰凭费邑叛乱，召请孔子，孔子想去，并且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室在东方复兴吧。”由此可知，孔子从未有一天忘记周朝；即使对方是叛乱大夫的家臣，身份极其卑贱，如果想任用他，孔子仍然想着借助他来兴复周室。孔子既然如此，对于苌叔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苌叔身为周朝大夫，联合诸侯修筑成周，以保卫蒙尘出奔的天子，这难道是上天所厌恶的吗？苍苍的上天难道还存有和我们一样的成见，厌恶有人支撑它想要毁坏的东西吗？然而当时的人议论此事，后世的人又怀疑它，也可以说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了。柳宗元遭贬，是因为想收回宦官掌握的兵权，以尊崇唐室，却被当时的人诋毁，所以对苌叔之死产生感慨，写文章凭吊他，其实大概也是在凭吊自己。先生是多么凛然啊，竟然严厉地斥责坚硬的顽石而追随它吗？只是仲尼离开鲁国时说：“我的脚步迟迟不前。”柳下惠坚持正道，又能到哪里去施行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说：“为什么隐忍而心怀这些事情？”只是通达之人的卓越轨迹，本来就是鄙陋之人所疑惑的。抛弃故都而追随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立着看着故都覆亡，也不是先生的志向。困穷和显达本来都不能改变，所守的只是服从大道、坚持道义。何况先生真诚深厚，遭逢巨大的祸患而不改变。沉下美玉、埋葬佩饰，哪里有幽暗而不能发光的？荃草和蕙草被遮蔽隐藏，怎么会长久不芳香？先生的容貌已经无法见到，但仍仿佛可以从文章中看到。寄托于遗留下来的篇章而叹息，眼泪不禁充满眼眶。呵斥星辰、驱逐怪异，谁能挽救即将崩亡的国家？为什么还要挥动雷电，如果只是把这件事当作荒唐空想？炫耀夸张辞藻的人眼光明亮，世人果然因此把他看作狂人。我内心悲哀不平，独自含藏愤懑而更加伤痛。料想先生不会说话了，后世的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忠诚在内心激发之后，压抑忍耐却不能长久。为屈原悲哀了多少啊，为什么唯独把他的愁肠焚烧？我悲哀今天做官的人，难道有人考虑时局的好坏吗？食用君主的俸禄，却害怕自己的忠诚不够深厚；悲叹身居其位却不能使事业昌盛。退下来独自克制，默默不语，说道：“我的言论没有得到施行。

译”既然欢娱的风气不可驱除，又怎能忘记先生呢？

译原编者评论：贾谊说：“纷纷扰扰地离开这个忧患，也是因为先生的缘故。走遍九州去辅佐各国君主，何必还要留恋这座都城？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看见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下来；看见微小而危险的德行，便远远地振翅离去。那寻常的污水沟，哪里容得下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蛰龙鲸鱼，当然会受到蝼蚁的控制。”这是深深叹息屈原不离开楚国，终于自我毁灭。至于说龚生竟然夭折天年，则不是我们这一类人应有的说法。柳宗元却说：“抛弃故都而追随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立着看着它覆亡，也不是先生的志向。”这样以后，贵戚卿大夫与国家同存亡的道义才显著起来。到了朱熹进一步阐明其中幽微的光辉，认为《九歌》等篇都是借神灵来指代君主，所说的神灵与人间隔绝、不可企及，正如自己不能亲近君主的心情，并没有怨恨。屈原隐微而重大的道理，光辉照耀天地；虽死而不亡，他的道因而大放光明。《祭井文》谨向水神、土神致祭：神灵蓄积着这种宏大的德性，施展出来供人使用，养育之功无穷，与乳汁相当。古代本有制度，八家共同使用一口井；本地却缺少这种设施，主管官吏因此感到恐惧。这种利益蕴藏已久，神灵也十分深厚。于是告知神灵，愿神体恤我们的内心，在那座城的北面择得吉兆，开凿这口有利的井。神灵若有仁德，就请鉴察并降临。过去容易崩塌，如今坚固完好；过去石块相互阻隔，如今道路顺畅。自古以来所没有的事情，终于顺从我们的祈祷而出现；如果不是神灵赐予，人力怎能保有它？它发源于幽冥，成就于大地之母，能够长久保持神灵的功效，并不吝惜自己的宝藏。我们恭敬地修治报答之礼，奉上水藻等祭品。原编者评论：朱子说，柳宗元的文章有所仿效时极其精妙，例如《自解》等篇，都是仿效司马迁《报任安书》。如今看这篇文章，也非常像两汉人的文辞。《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唉呀，崔公的灵柩！唉呀，崔公！楚地以南，那里的土不能用来建造房屋：有的土层分裂坍塌，有的坚硬突兀；阴暗处的水流渗漏浸没，泛滥流溢；大老鼠和大蚂蚁从旁边穿穴、从侧面钻出。土地亏缺、疏松、脆薄，时间久了才自行堵塞，不如您的故乡，坚固而且严密。唉呀，崔公！楚地以南，那里的鬼魂不能与之交友：性情暴躁乖戾、轻薄险恶，目光闪烁，欺诈苟且；琐碎卑贱、昏暗糊涂，轻浮愚妄，任意奔走；不思考自己的同类，偏爱与群丑为伍，不如您的故乡，和顺而且相亲。日子非常吉利，子孙也十分勤勉，舟车都已准备好了。愿您的神灵安宁，离开这里的夷地，返回您的故乡；光彩焕发地归去，应该快乐而欣喜。您死后归还故乡，我活着留在这里；相隔遥远，处于不同的世界，哪里还能同您游乐？我把酒洒在灵座前，泪水也一同流下。原编者评论：这篇文章也是仿效《楚辞·招魂》的结尾，大意是“死者归还、生者留存，乐于死者归去而哀伤生者留下”，宛如巴东三峡、巫峡漫长，猿猴啼叫三声，眼泪沾湿衣裳。《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孔子作《春秋》，一千五百年来，以他的名义作传的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执笔著述、焦心思虑而作论、注、疏、说的人有成百上千。彼此攻讦、狠怒，以文辞声气相互攻击排斥、掩没真相的人，他们的书籍堆起来足以充满屋宇，拿出去足以使牛马流汗。有的把相合之处隐藏起来，有的把相违之处显露出来。后来的学者穷尽年岁和精力，左看右顾，却不能得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的学说，讥毁与自己不同的学说，结党护卫枯竹朽骨，以至父子相互伤害、君臣相互诋毁悖逆，前代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圣人的深意实在难以理解。吴郡有陆先生质，和他的师友天水人啖助以及赵匡，能够了解圣人的旨意，因此《春秋》的言论到了他们这里才变得光明，使庸人和小童都可以积累学问而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扬圣人的教化；他的德行难道不广大吗？先生字某，已经读书而得到著述制作的根本，又获得师友，于是会合古今，疏通异同，用言语联结，用文章累积。讲论大道大约二十年，著书记录又十多年，学业大备。著有《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阐明并彰显中正大道，揭示天下公理；他的学说以养育百姓为根本，以尧舜为目标，包罗广大，贯通深远，上下都不超出正道；他的法则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揖让升降、好恶喜怒，都不过度而合乎事物本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著作完成后，交给世上聪明的人，让他们陈述并阐明，所以这些书得以流传。先生是大儒，凭借这些学问成为天子的诤臣，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施展他的学道。他曾任两州刺史，守护百姓而以仁爱著称；永贞年间侍奉东宫，讲述自己所学，绘制古代君臣关系图献给皇太子，使大道上达天听。这一年嗣位的天子登上帝位，治理政事时尊重优待师儒；先生因病上闻，皇帝亲临慰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在京师去世；某月某日，安葬在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存在于书中，却没有来得及施行于政事；他的道通过言论流行，却没有来得及看见它得到治理实践。门人和后世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因为先生能够使圣人的著作流传于后世，众人便共同谥称他为文通先生。若干年后，有学习先生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地，悲哀于先生学道的来由，于是刻石立碑来表彰他。原编者评论：汉唐经学家的弊病，在这篇文章中已经把情状写尽了。陆质的著作名称载于《经籍志》，但如今能够叙述它们的人已经很少了。司马迁不是说过吗：“后代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名声的人，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因为青云之士所在的地方，他的下面有贤人圣人。”如今陆质受到韦执谊、王叔文的臂助和驱使，也算是依附青云之士了。他的学说怎么会长久而不废呢？《唐书》本传说：“陆质，字伯冲，世代居住在吴地。他精通《春秋》，拜赵匡为师。赵匡以啖助为老师，陆质把两家的学问全都传承下来。历任信州、台州刺史，向来与韦执谊友善。当时韦执谊依附王叔文，窃取威权，借助他的力量，召陆质为给事中。宪宗还是太子时，下诏让陆质侍读。当时韦执谊害怕太子恼怒自己专权，所以让陆质侍奉东宫，暗中窥伺太子的意旨，替自己在太子左右解释。陆质伺机有所进言，太子总是发怒说：‘陛下命先生为我讲学，怎么可以谈到别的事？’陆质惶恐地退了出来。”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

译秘书郎姜，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当初，楚国公皎与皇上交往，越来越受到尊贵宠幸；他的儿子庆初得以娶某位公主，生下孩子三天，皇上说：“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赐给我的外孙，就命令有关官署授予他第六品官的告身、绯衣和银鱼袋，使他能够登记在籍、自由出入。”他终身担任这一官职七十年，某年去世，始终没有迁调。然而这期间他在蜀、汉、荆、楚等地，奉大诸侯之命镇守州邑，总是以劳绩著称，遇到职位空缺便重新接受任命。他喜欢游览，嗜好音乐，因出生尊贵而富有；蓄养歌妓，能够传唱宫中的曲调，贤士豪杰和士大夫多与他联欢。后来年老，又患风病，手足奇异僵硬，能够使用却不能赴任。士人有带着酒来访的，他便让歌妓出来拍着大腿嬉笑玩乐，旁观者还能够认出这位太平时代王孙的旧日风采。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说：“唉，这是皇帝的亲戚，安葬不能因为节俭而缺少物品，祭祀应当用小猪和酒。”某月某日，安葬在州城东南一里。儿子某，年若干；母亲是雷姬。铭文说：开始卑贱而最终尊贵，在世间算是顺遂；幼年荣耀而老年困顿，在万物中算是凶险。得失如果同样看待，谁是缺少，谁是丰足？像您这样的人，起初佩银佩朱，生来便享有钟鸣鼎食直到壮年；不急切地追求仕进，也不洋洋得意地骄傲自大。左手弹琴，右手持壶，纵情自乐；即使老年客死异乡，也从未为自己忧伤。与那些内心诚惶诚恐、接受谄媚而背负不义，得到一点利益便拘谨守着，荣华也不能遮盖羞愧，直到终身仍不能停止的人相比，难道不是优越得多吗？” 原编者评论：铭文刻在金石上，面对天地，怎么可以不正直？如果像白居易所说：“铭写功劳全是姜太公，歌颂德行全是孔仲尼”，那么荒谬乖戾哪里有尽头？按照这种浮夸的文辞，反而会一并掩盖真实的善行，并不是使这个人获得荣耀的办法。沿袭而成为习惯，成百上千的人都写浮夸之辞，那么一两个真正有善行的人也会被一并掩盖；这样一来，文章的作用或许就几乎消失了。韩愈凭碑文在当时享有盛名，而刘叉还曾抢走他的润笔钱，说：“这是靠谀墓得到的钱，不如拿来给刘先生祝寿。”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知道。像柳宗元这篇文章，差不多可以说保留了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四十二岁，客死于柳州，官府替他收殓，安葬在城北旷野。元和十三年，孤儿赵来章刚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墓地，却没有找到；查访文书、询问姓名，所问的人都已死亡，没有人能够知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十九天。既然人事已经穷尽，便只好希望于卜筮。五月甲辰日，占得秦地讠利兆，卜辞说：“金侵蚀它的墨色，而火使它显贵；墓在丑方，位于道路右边，南面有贵神的坟墓，土地就是守护者。”乙巳日到野外去，卜辞说应当遇到一个西来的人，深目多髯，这样才能得到实情。于是过了七天挖掘墓地，果然遇到一位神灵。第二天在野外寻找，有一位老人肩杖向东走来，来章问他：“这是从前赵县丞的儿子吗？我就是曹信，这里离我的墓很近。唉，如今墓已经平夷了，就在土地神庙北面二百步，我来替你指出。”辛亥日掘开墓土，里面有棺木；打开后见到绯衣和丝绸被衾，凡是赵家原有的物品都在。州里的人都为此流泪，这实在是来章的孝心感动了他们。神灵把这件事托付给老人，又与龟卜相合；否则怎么会如此协调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安葬在汝州龙城县期城原野。赵公的夫人河南源氏已经先去世，附葬于此。赵矜的父亲叫赵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叫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叫弘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赵矜起初由明经科出身，任舞阳县主簿；蔡帅叛乱、地方遭遇祸难时，他归附朝廷，升任襄城县主簿，赐绯衣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墓地从曾祖以下，都按照官位排列族葬。当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来协助办理此事，哀悼赵矜并以铭文表彰他。铭文说：卜辞说要把他带出来，确实如此，他的绯色官服已经证明；神灵把这一切都排列清楚。来章恳切孝敬，神灵实在怜悯你，赐给你一位老人，把卜辞告诉你；神灵受到感动而鼓舞，于是帮助你寻回父亲。你的孝心有始有终，应该因此得到福报。百越之地草木丛生，羁留异乡的鬼魂彼此相望；有儿子而且孝顺，独自把父亲送回故乡。眼泪充满铭文，表彰你，使人永远不要忘记。原编者评论：古往今来宇宙之间的忠孝大节，是天地的正气、人心的正理，贯通太虚，与万岁相参而成为一个纯粹整体。至于一个人行事的始末，俯仰之间，踪迹已经陈旧；逐渐陈旧便逐渐湮没，逐渐湮没便逐渐消灭，实在令人悲哀。能够使相隔万里、相距千年的事情，在几席之间仍鲜明如生，永久不变，声音笑貌仿佛就在眼前，丹心赤诚仿佛正在向人诉说；使人看见以后天性受到感动，真情激发，欣喜快意而起舞，悲愤而流泪，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嗜欲正渐渐沉溺，反而慨然以圣贤为榜样，认为圣贤是可以树立、可以学习而达到的；如果不是天下最精美的文章，什么能够做到这一点呢？文章的作用难道不重要吗？这就是左史叙事所以独独受到千古重视的原因。柳州这篇文章，规模仿效左丘明，非常相似，已经接近他的境界了。《覃季子墓铭》覃季子这个人天生喜爱读书，家里非常贫穷，尤其正直孤高，不肯随便接受施舍。他阅读经书和传注，讲述其中的学说，推究数家学说，尊重太史公、班固的著作；下至当代，纵横钩贯，又涉及几十家，汇编成书，名为《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子、孟子等著作，下至当代；他们的学术从儒、墨、名、法诸家，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道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求知，不把做官当作人生要务。黜陟使取用他的书，把他的姓名称报上去，授任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宁可有声名而贫穷吗？还是无声名而富足呢？宁可正直孤高而困顿吗？还是混杂庸俗而顺遂呢？”安葬在他的乡里。若干年后，柳先生来到永州，悲伤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得到足够重视，寻访他的墓地，用石头为他刻铭。铭文说：困厄来自他的独立孤高，富足却来自他的受辱。原编者评论：一个相貌狷介、学识渊博的人，精神气质仿佛活生生地呈现出来。《段太尉逸事状》

译太尉刚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的身份驻在蒲州，王子郭晞任尚书，兼任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惯于偷盗、贪婪、凶暴、邪恶的人，往往用财物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便肆意横行，官吏也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上强取东西，稍不满足就挥拳殴打，打断人的手脚，用槌子砸坏锅、鬲、瓮、盆，任其满街摆着，然后抓住人的手臂慢慢离开，甚至撞杀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和郭氏有亲戚关系，不敢说什么。太尉从泾州把这件事写成文状报告给节度府，请求商议处理。到了那里，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眼看就要酿成大乱，怎么办呢？’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事情很少，本来很安逸；如今却不忍看百姓无端遭受暴害而死，使天子边地的事务受到扰乱。如果您真能任命我为都虞侯，我可以替您平息这场乱子，使您治下的百姓不再受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您的请求办。’任命手续办妥一个月后，郭晞军中的十七名士兵进城买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砸坏酿酒器具，酒流满沟。太尉列队拘捕这十七个人，把他们全都砍下头来，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全营大为喧闹，全都披上铠甲。白孝德震惊害怕，召见太尉说：‘将要怎么办？’ 太尉说：‘没有关系，请允许我到军中去说明。’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辞退，解下佩刀，只挑选了一个年老跛脚的人替他牵马，来到郭晞的军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太尉笑着走进去说：‘不过杀了一个老兵，为什么要全副武装？我已经把自己的脑袋带来了。’披甲士兵惊愕不已。太尉于是劝告他们说：‘尚书难道真的亏待你们了吗？副元帅难道真的亏待你们了吗？为什么要用这种骚乱来败坏郭家的功名？替我请尚书出来听我说话。’郭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盛大，遍及天地，当前最要紧的是有始有终。如今尚书纵容士卒行凶作恶，暴行将要酿成祸乱，扰乱天子的边地，想把罪责归给谁呢？罪责还会牵连到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凶恶的年轻人用财物把名字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地杀人害人，还能过几天而不发生大乱吗？大乱是从尚书这里引起的。人人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约束士兵；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存多久呢？’话还没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您幸而用正道教导我，恩德实在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全军听从您的命令。’于是回头呵斥左右说：‘都解下铠甲，散开回到火伍中去，敢喧哗的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允许我随便准备一点粗食。’吃完后他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在军门下住宿。’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开，说：‘明天早晨再来接我，我要睡在军营里。’ 郭晞没有脱衣，命令值夜的士兵敲梆子守卫太尉。第二天，郭晞和太尉一同到白孝德那里，谢罪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正过错。邠州从此免除了祸患。在这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强占百姓的田地，自己占有几十顷，分给农民时说：‘等庄稼成熟后，归还我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野里连草也没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规定的数目，不知道什么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无法偿还，就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太尉在文状上批示，言辞十分谦和，并派人去向焦令谌说明。焦令谌大怒，把送来报告的农民叫来，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我强取田地！’他把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抬到太尉的庭院中。太尉大哭说：‘竟然是我使你受苦！’随即亲自取水洗去血污，撕开衣裳包扎伤口，亲手给他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吃。他卖掉自己的坐骑，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情。淮西驻军的主帅尹少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他进去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个人吗？泾州的田野赤地千里，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还用大杖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诚信的长者，你却不知道敬重。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却低价卖掉来买粮食送给你，你还拿走而不感到羞耻。做人凡事傲慢，天灾之时冒犯长者，殴打无罪的人，又夺取仁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也没有了，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隶而感到惭愧吗？’ 焦令谌虽然暴躁强横，但听了这番话便非常惭愧，流着汗，不能进食，说：‘我终究没脸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因悔恨而死。后来太尉从泾州被司农征召，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如果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果然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属吏韦晤坚决推辞却没有成功。到了京城，太尉怒道：‘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贱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但终究不能把它放在我的住宅里，应该把它放在司农办公厅的栋梁上。’朱泚叛乱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还完整保存着。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把这篇文章献给史馆。如今称赞太尉大节的人，往往只把他看作武人，认为他一时奋不顾死以求名闻天下，却不知道太尉所树立的功业原来是这样的。我曾往来于岐州、周州、邠州之间，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过各处亭障、堡寨和戍所，私下喜欢向年老的军官和退伍士卒询问，能够说出这些事情。我所听说的太尉为人和蔼温厚，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说话、呼吸都显得谦卑柔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都把他看作儒者；但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一定能表达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适逢州刺史崔公到来，他说话可信、行为正直，把太尉遗留下来的事迹都讲得很详尽，我反复核对，确实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散失未能搜集齐全的地方，所以史官冒昧把情况私下报告给执事，谨此陈述。原编者评论：张英说：叙写太尉的三件事，都表现了他的刚强正直和慈爱仁厚，这大概就是《诗经》所说的‘不畏强御，不侮鳏寡’吧。文章笔势又陡峭劲健而雄伟豪迈，把事情和情感都写得极尽曲折详尽。《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译贞元四年五月，皇帝带着银印、赤绶，亲自到阳公隐居的地方，起用他为谏议大夫。过了七年，他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直言进谏，连续多日不停止，皇帝尤其赞赏惊异，升任他为国子司业，以表彰正直、优待贤能，使师儒之道光大。又过了四年九月己巳日，出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李偿、庐江何蕃等一百六十人，放下学业奔走，叩头到宫阙之下，呼喊守门人、向上天诉说，希望请求让阳公恢复原职。朝廷重视这件事，改变了原来的安排，像己巳日诏书所说的那样。第二天，学生们聚集起来面向北方，像当初出发时一样走到延喜门，阳公派人追上去夺回他们的奏章，挡住道路请求他们停止，于是最终没有成行。献上奏章的学生们悲哀号哭，回头张望，徘徊不忍离去。从前阳公来到这里，仁慈的风气广泛传播，暴虐骄横的习气革除，人的面容变得柔和，有所建树的事情也都被听闻，人们非常喜爱他的嘉言懿行，像仰望钟鼓一样敬仰他，他的德行气度高过嵩山、泰山。等到阳公任职后，他施行政教，为人们树立准则；善良的人更加勇敢和贤善，虚伪的人除去伪饰，懒惰的人更加勤奋，轻浮放诞的人更加恭敬，沉溺于酗酒的人被斥退到郊外，违背父母亲意愿的人被处置三年，乡里中不守礼法的人被罢退。命令还没有下达，就有二十多人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礼法和孝顺因此显著，孝悌之风兴盛起来。他又讲解贯通经书，使学生通晓深奥的义理；选拔学习勤奋、品行优秀的人，使他们的儒学修养达到极致；冠帽、鞋履、衣裳因阳公而变得严整，进退、揖让也因阳公而有了规范。阳公的功绩如此遥远长久，我们这一群人今后以谁为老师呢？于是大家共同商议，署名作书，告知各位儒生，希望树立贞石，与高大的碑刻相等，用来彰明阳公的功德。于是访求精通古学的人，记下阳公的姓名字号，把他的法则流传给后世。阳公名城，字亢宗，家居北平，隐居在条山。阳公端庄纯粹、谦冲平和，高尚卓异而美善醇厚，道德仁慈而明达，孝顺慈爱、友爱兄弟，德馨熏染乡里，声名传布天下。他守节坚贞，患难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性情和悦坦荡，丰厚的荣禄官位不足以动摇他的精神。他任谏议大夫时，声威震动朝廷百官；任国子司业时，爱护学生更加深厚。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使后人以他为法，是理所当然的。铭文说：只有这位阳公，践履正道，保持醇厚；起初隐居不求声名，以仁德从微小处积累根基。德行充实而显于外，于是成为谏臣，坚守志向，砥砺道义，陈说正直之道。皇帝寻求师儒，让他辅佐主持成均，启发开导蒙昧闭塞的人，宣扬彰明德教。太和之气暗中播布，深奥的天机默默照临众生。后学听闻礼义，知道孝顺，懂得进退，把这些作为准则；举止言语都仿效它，若不是遵循阳公的轨范，人们凭什么可以行走呢？粗暴、凶厉、贪婪、凌辱他人的人，面对阳公便会顺服；欺骗、虚伪、诡诈的人，面对阳公便会归于诚信。少年人都举止有礼，各自适合自己的规范。像木头、贾谊、楚国人那样废弛尊严却凭威势待人的人，阳公赞扬其中的善处，使他们升入正堂。瘦弱的人已经变得肥健，荣耀有如穿上衮衣。阳公若弃置不用他们，他们便惩责自己、内心自讼；既然能内心自讼，也还是阳公的教诲所致。不是仁爱的人，谁值得亲近？不是有德的人，谁值得尊敬？如今阳公将要远行，谁来为儒门表率？学生们上书，向宫门叩首，说天门高远，竟然没有人听见我们的诉求。穿青领的学生们泪湿衣襟，挤满街道；他们到南方远远送行，怀着敬仰和思慕，徘徊不舍，站在那里。于是树立石碑，书写阳公的德行，宣扬他的美好法则。唉！这样的文德和遗爱，是无穷无尽的。原编者评论：阳城是独立特行的君子，极像东汉人；柳宗元作《遗爱碣》，也竭力仿效东汉的金石文字。《唐故御史周君碣》大唐的忠贞之臣，出自汝南周氏，名讳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地。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碑。在天宝年间，有人靠谄媚奉承做到宰相，贤臣则被放逐退居。周公任御史，抗言揭露这件事，死在宫阶之下。史官记下了这件事；周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周公的行为义理，啊，古代不得其正终的人很多。像周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恰好获得了应有的结果，这大概可以说是死得其所的人吧？周公的品德和才干，广泛见于传闻，最终没有得到施展，却唯独彰显了他的气节，仍然能够在百代之上奋发而出，成为世人的准则。假如他生在定公、哀公时期，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如他生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能得到勇士来保卫我’。他没有赶上兴盛王朝任用贤能的时代，死后也没有遇到圣人的赞叹，确实是有志者所感到悲痛的。因此替他作铭：铭文说：忠诚是美好的正道，他践履谏诤之道而死，使奸佞之人止步。史官记载他的志节，石碑把它记录下来，作为臣子的准则啊。原编者评论：唐玄宗罢免裴耀卿、张九龄而任用李林甫、牛仙客为宰相，国家安危的关键从此确定了。子谅志在忠诚仁爱，奋不顾身，慷慨陈词，受杖刑而死，可以说是死得其所。有人认为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不如从容等待以观察事变，却不知道子谅这样做，难道是忍心预料自己的君主一定不听劝谏，姑且用一死来成就名声吗？当时唐明皇刚开始执政，并不是十分昏暗；如果侥幸能够得到宗庙社稷的福佑，因为谏臣的一句话而在内心深深悔悟，那么转败为功，本来就是忠臣义士祈求祭祀、日夜盼望的事。谁能料到奸邪的蒙蔽已经很深，上天降下的灾祸又已经迫近，事情没有成功，是命运如此。然而子谅的死实在不是没有益处。大凡权势奸臣扰乱政事，起初没有不害怕公众舆论的，所以一定要在御史台和谏院等地方广泛安插亲信，然后才能遂其所愿。即使看李林甫提出‘杖马’之说，本来是想用威力胁迫使朝臣服从，其中也有自己内心不安的意味。这样看来，子谅的行动虽然不能挽救败局，却足以伸张志士的气概，使奸臣丧胆。把这件事刻在石碑和史册上，题为‘贞臣’。百代以后，人们仍然可以想见他的风操节义，他确实是豪杰之士啊！《乞巧文》

译柳子夜里从外庭回来，看见有人设立祠堂，摆着香气馥郁的糕饵，蔬菜水果交错陈列，插着竹枝，垂下彩带，剖开的瓜像犬牙一样参差；那人一边叩拜一边祈祷。柳子觉得奇怪，便问他。女仆上前说：‘今天是秋季第一个月的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所以人们请她来祭祀，希望得到她赐予的灵巧，驱除笨拙，使手和眼变得灵便，擅长丝织、缝纫和制作，不至于心中有所阻滞，因此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很大的笨拙，倘若能借此求她为我除去，那就好了。’于是他戴好帽子，束紧衣襟，快步收气，绕到旁边曲折行走，弯腰准备祭祀；拜了两拜，叩头称臣，上前说道：‘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专门掌管天上的技巧，用葛璇玑来经纬星辰，能够织成华美的文章和黼黻；我亲自仰望圣明，敬重您的神灵，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愿独自守着从大龟占卜所得的吉兆，将要踏过石桥，来到天河渡口，在银河岸边与神夫匹配；两面旗帜展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灵气在这个良辰聚集。幸而您暂时停下车驾，薄游人间，来到我的庭院，曲意听取我的话。我有一种巨大的笨拙，智慧不能改变它，医术不能医治它，威势不能使它迁移，宽容也不能容纳它；即使乾坤那样广大、海岳那样宽阔，也容不下它。我的身体十分微小，连脚也无处安放；蚂蚁只能居住在小土堆上，蜗牛只能伏在龟甲上；鼋、螺以及各种虫类，也都有各自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作为万物之灵，进退都只会招来羞辱；假装轻狂便显得局促，拘谨束缚便像谄媚，哀叹求告便像欺诈，坦荡直率又会被认为有辱体面。别人有了身体，行动总能合宜；周旋交往能够获得笑脸，即使颠倒失措也有人取笑着宽容。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或许会恼怒；他们改变情意、顺应权势，追逐利益、钻营缝隙，内心明明厌恶，却被人称奇；忍受仇恨，假装喜悦，互相称誉，迁就随从，不知究竟执持什么。我的内心常常坚持不变，反而把世人看成是错误的，把自己看成正确的，毫不畏惧别人的怀疑，即使名声被贬、性命断绝，也不辜负自己所知道的道理。有人击掌嘲笑，像是傲慢，贵人便张口发笑；我在旁边震惊，他却不感到羞耻，反而叩头匍匐，说话诡谲，使我畏缩惭愧，而他却非常高兴。如果我仿效他，怒气就会聚集到我身上；他实在是太灵巧了，我的笨拙没有谁比得上。到了王侯的门前，狂吠的守门犬像狴犴一样凶猛，我离门还有百步，便喉咙喘息、全身颠汗，张目后退，魂魄逃散。那些欣然自得的巧人，慢慢走进去，任意放诞；成群的走兽摇尾相迎，百般怒气一下子全消散。世途昏暗险恶，举步如走在漆黑之中，左边低下右边抬高，争斗冲撞，鬼神都惊恐，圣人和智者也战栗；他们却茫然直闯过去，所到之处都能如意。这究竟是什么本领？他们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不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吗？他们的智慧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吝惜不给我？总使我受玷辱、遭黜退；他们喋喋不休、轻佻放纵，任凭嘴巴说话，预先迎合并察知别人的喜怒，默默猜测别人的憎恶和怜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对方心愿，像胶一样黏合、像钳子一样夹住；发誓至死不改变，探取别人的心意，扼住别人的胆气，使人踊跃而又受其拘牵。他们虽然假装退让，哪里真的能够得到什么呢？只有把我的舌头缚住，使我含冤沉默，眼眶裂开流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为什么还要写这样的文章？他们获得了这种奇巧，偏偏把它炫耀成文章，琐碎铺排、讲究对偶，抽取华丽辞藻，安排黄白之色，咿呀吟哦，纵横飞驰，四字相骈、六字相俪，心中织锦，口中绣花，宫调低沉、羽调振越，仿佛笙簧信手可得，使旁观者欢舞喜悦，夸张谈论如雷鸣一般；唯独使我的心沉溺其中，甘愿终老于丑陋、愚昧、粗疏、鲁钝、朴拙、迟钝、枯槁之中，不求一时显达而等待长久，将万金般的文章广泛搜罗，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跪着献给豪杰，却被抛弃不取，只能皱眉蹙额，唾口捶胸，羞惭万分地回来，满怀怨恨低下头。天孙掌管技巧，而穷困的我竟然如此，最终一点也不肯赐给我，为什么独独这样残酷？我大胆愿求圣灵悔改降祸于我的做法，怜悯我独自艰难，把姿态和文采赐给我，改变我顽拙的面容，凿开我方正的心，使它合于大圆，拔去我讷言的舌头，换成工巧的言辞；使我的文词婉转柔和，步履轻便，牙齿更加美好，眉睫更加妍丽，圆滑逢迎、曲意周旋，为世人所称贤。公侯卿士以及五属十连之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唯独他们能够长久享受荣华直到终身？说完后，他又拜了两拜，叩头俯伏等待。到了半夜，还没有得到答复，疲惫至极，便睡着了。梦见有个穿青袖、朱裳的人，手持红色符节走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话实在悲苦。’ ‘你所说的一切，我全都极其了解。你自己选择了道路并实行它，嫉恨那些没有这样做的人；你所希望的事情，自己本来可以期待得到，为什么不去做，却来欺骗我？你只是知道羞耻，宁愿以谄媚的面貌和浮艳的言辞取辱，也不愿取得尊贵；你自得其宜，内心早已确定，为什么还要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内心，严守你所持守的东西；得到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会污损卑下。凡是我所有的技巧，不敢施加给你；我奉命上天，你千万不要怀疑。’唉，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可以半途改变！我流泪叩拜，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答复，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直到死去，还有什么可忧惧的呢？原编者评论：人们责怪柳宗元，因为他以机巧进身而被贬谪，所以作《乞巧文》，自称终身抱守笨拙。考察史传，他为人似乎喜欢建立事功，急于求取功名，以至于遭到失败，并不是靠机变巧诈的人。比如他替阳城作《遗爱碣》，以及给太学诸生写信，这难道是有机巧的人肯做的吗？《乞巧文》和《送穷文》一样，都是扬雄《解嘲》一类的作品，文章也光怪陆离，如同七襄织成的锦缎。卷十九 陇西李翱的文章、一篇赋及杂著 《幽怀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