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十一

卷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4–70 段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於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绝。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蹐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日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师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崑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漫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毫州永城尉姚侹,其季始十岁。铭曰: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祇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原编者评:王安石曰:退之善为铭,如王适、张彻铭尤奇。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无庸杀,置之帅所。」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辩,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余人不如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於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食委狗鼠鸱鸦。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绝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於其帅马仆射,为之选於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举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於某州某所。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匕箸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奇怪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於余为叔父孙女。君常从余学,选於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群。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揭揭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於暗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口旦也。

原编者评:朱子曰:张彻为范阳府监察御史其帅张弘靖也志不出弘靖姓名若有所讳焉耳彻死于乱具载之史其言多出公志

贞曜先生墓志铭

译王君名适,姓王,喜爱读书,胸怀奇才、意气豪迈,不肯跟随在人后。他参加选拔考试时,看到功业有道路可以取得,名节有途径可以建立,却因没有资历和地位而困顿,不能自行出仕,于是便向公卿贵人求助,借助他们的声势。公卿贵人既然志得意满,都喜欢听熟软媚人的话,不喜欢听新奇直率的言论;一见到王君,便告诫门人把他拒之门外。皇帝刚即位,以明经、进士等四科招募天下士人。王君笑着说:“这不正是我的时代吗?”于是带着自己所写的文章,沿途歌吟,赶赴直言极谏科考试。到了京师,应答言语惊人,却没有考中,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他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欢做事,可以撼动他,于是小步走到门前,通报说:“天下的奇男子王适,希望见将军禀报事情。”一见面便谈得投机,于是往来于李将军门下。卢从史任昭义节度使后,声势张扬,把法度视同奴仆;士人想听到无所顾忌的大话。有人把王君平生告诉他,他便派宾客诱请王君,说:“狂妄小子,不值得共事。”王君当即辞谢来客。李将军因此更加厚待他,奏请任他为本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纳他的意见。李将军升任凤翔节度使,王君随行,改试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清除污垢,解决民间疾苦,百姓因此得到苏醒。过了一年多,他似乎有什么不快乐的事。一天,他带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顾念外界。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寄信问候;但考虑到不能强行使他振作起来,也就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他生病后被抬到京师求医。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葬在京师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王爽,任洪州武宁县令;祖父王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王嵩,任苏州昆山县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侯高的女儿。侯高确实是奇士,自比伊尹、太师,但世上没有人能任用他。我曾说他两次参加吏部试,因发怒而离去,后来发狂投江。当初处士准备嫁女儿时,告诫说:“我因性格不合而困穷,只有一个女儿,怜惜她,一定要嫁给做官的人,不能把她嫁给普通小子。”王君说:“我寻求妻家很久了,只有这位老人合我的心意,而且听说他的女儿贤惠,不能错过。”于是随口对媒婆说:“我明经及第并且将被选用,马上就是官人;侯翁的女儿若能嫁给我,我愿意进献百金作为媒婆的谢礼。若能让老人答应我,请你来取。”媒婆答应后把这话告诉侯高。侯高说:“确实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王君无计可施,只好说出实情。媒婆说:“不要苦恼,老人宽厚,不会怀疑人。你骗我得到一卷文书,外表大概像告身,我把它藏在袖中带去;老人看见后未必会拿来细看,幸许可以听从我的计策。” 老人远远看见文书,果然相信它藏在袖中的样子,没有怀疑,说:“可以了,把女儿嫁给王氏。”后来生了三个孩子,一个男孩、两个女孩。男孩名三,年幼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侹,次女当时才十岁。铭文说:鼎不能拿来支撑屋柱,车马也不能派去守卫里门;佩玉、穿长衣,不利于奔走趋谒。只在于是否遇到机会,不在于才智巧拙;不能协调自己的所求,即使有才能也无法施展。凿石埋下这篇文辞,来列于幽冥之地。原编者评论:王安石说,韩退之善于作铭文,像王适、张彻的墓铭尤其奇特。这是故幽州节度判官、追赠给事中、清河张君的墓志铭。张君名彻,字某,因进士出身,逐步升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现任宰相牛僧孺任御史中丞,奏请把张君列入御史人选,诏令立即任命他为御史。幽州府舍不得让他离开,却不敢挽留,只秘密上奏说幽州将领父子接连不服朝廷选任,而且已延续很久;如今新收归的臣子又刚到任,孤弱胆怯,需要强有力的辅佐才能成功。诏书在半路发出,命令把张君召回,仍升任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过了几天,军队发生叛乱,怨恨幽州府,府中从事全被杀死,并囚禁了节度使;众人又约定说:“张御史是长者,不要侮辱、践踏、逼迫他。他没有必要被杀,把他安置在节度使那里。”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显贵宦官从京师来,张君对节度使说:“您不要辜负此地百姓;使者到来后,可以趁机请求见面,自我申辩,或许能够脱免。”回去后,他便推门要求出去,守门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叛军首领。首领和同党都惊骇地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一定会替节度使告发我们。这些人不如把他迁到别馆安置。”于是和众人一起放张君出门。张君出门便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反叛!” “前些天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与他们同恶的人,父母妻子全都被屠杀,尸肉被丢给狗、老鼠、鸱鸦吃。你们怎么敢反叛!你们怎么敢反叛!”他一边走一边骂,众人害怕并厌恶他的话,不忍听下去,又担心发生变故,于是把张君打死。张君直到临死,口中仍不停地斥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把他的尸体收殓埋葬,等待把事情上报。天子认为他壮烈,追赠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军府,请求郓州节度使马仆射,在军中为他寻找遗体,找到过去同张君相识的张恭、李元实,让他们带着财物去请求迎取。范阳人认为这是义举,便归还遗体,并把事情上报。诏令所在之处供给船只,安排驿传,把遗体送回他的家乡,又赐给钱物用来安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把张君的灵柩葬在某州某地。张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辅佐汴宋,患病后性情变化,丧失心志,惊惧迷乱,常常不正常。张君一有空便亲自查看他的衣被厚薄,按时调节他的饮食,亲自拿匙箸喂养他;还禁止家人敢于高声说话。给弟弟服用的药物,多是空青、雄黄等奇异药剂,花费达到十多万,筹办医治十分劳苦,都是张君亲手操持,不假手于人。张君家境贫寒,妻子儿女常常面带饥色。祖父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的孙女、汴州开封尉某的女儿,也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张君常跟随我学习,从诸生中选取他,把女儿嫁给他;他孝顺恭敬,谨慎修身。女儿仿效他的作为。儿子若干人,名某;女儿名某。铭文说:唉,张彻啊,世人仰慕并顾念你,因为你的品行高洁而显著。别人以沉默和喑哑来求生,你却独自割断这种苟且。因为厌恶那不清白的道路,你使自己如玉如雪。以仁义作为武器,使用它而不曾折损。明知死亡也不失去名节,获得了刚猛严厉的气概。在幽暗和光明之间申明自己,没有人能够夺走你的志节。我作铭来使它贞定长存,足以堵住不肖之人的毁谤之口。原编者评论:朱子说,张彻任范阳府监察御史时,他的节度使是张弘靖;墓志不写张弘靖的姓名,似乎有所避讳。张彻死于叛乱,史书有完整记载;墓志中的许多话出自这篇公文。贞曜先生墓志铭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徵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钅术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於词,而与世抹扌杀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邪?」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於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於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於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於世次,为叔父繇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於戏!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

原编者评:愈荐孟郊於郑余庆,作《荐士》诗贻之中,云「有穷者孟郊,受村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讨,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敷,桑肆纡余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苏轼读孟郊诗云:「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如煮蟛虫,越竟日嚼空螯。要当澄僧清,未足当韩豪。人生如朝雾,日夜火销膏。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不如且置之,饮我玉色醪。」读此志,参观二诗,孟郊诗之得失,具见之矣。

柳子厚墓志铭

译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日,贞曜先生孟郊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韩愈,急忙前往哭吊,并召张籍一同哭祭。第二天,韩愈派人带钱送往东都,办理安葬事务。过去曾同孟郊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告诉兴元尹、前宰相余庆。闰月,樊宗师派人来吊唁,告知葬期,并索求墓志铭。韩愈哭着说:“唉,我难道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兴元人拿财物到孟氏家助丧,并且来商议丧葬家事。樊宗师派人来催促墓志铭说:“否则就没有办法遮掩地下的尸体了。”于是韩愈写下这篇序并作铭。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名庭玢,娶裴氏之女,后来选任崑山尉。生有先生以及两个弟弟酆、郢,父亲便去世了。先生六七岁时,端庄有次序,便显出长者的气度;韩愈则以深厚的学养陶冶他。他内外完美,神色平和,气质清澄,令人敬畏而又愿意亲近。等到他作诗,刺目钩心,像刀刃迎着丝缕而逐条剖解;章法奇峭,句子尖警,仿佛掏取人的胃肾;神工鬼斧,间或显现,层层迭出。只是他过分玩弄辞藻,又同世俗相磨相杀,人人都惶惶不安,唯独我还有余力。有后来启发先生的人说:“我既然已经把他排挤掉而同他相处,他难道还能够保存下来吗?”他年近五十,才奉母亲之命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之后,他就离开了。过了四年,又奉命来参加选官,被任命为溧阳尉,迎接母亲到溧阳侍奉。离任溧阳尉两年后,前宰相郑公任河南尹,上奏任命他为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他亲自到内门拜见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统领兴元军,又上奏任命他为军参谋,试任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走到阌乡时,突然患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了棺材收殓,用两个人抬着灵柩送回酆、郢二地,两地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宗师合并各方赠送的赙仪,把他葬在洛阳城东、他先人墓地的左边;又把剩余的钱附在他家中,用来供奉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在古人中显扬德行、振发文采,足以使贤者增光。按旧例,贤者可以有谥号,何况是士人呢?如果称为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号、行第都有记载,不用解释也明白。”众人都说:“是。”于是从最初便采用了这个称号。先生曾一同求学的人中,有同姓而按世次算来是叔父的柳繇,官至给事中、浙东观察使。他说:“活着时我不能提携他,死后我知道要救济他的家人。”铭文说:唉!贞曜始终坚守正道而不偏邪,出仕时不受诋毁,去世时没有施舍求取,因此使他的诗歌得以昌盛流传。原编者评论:韩愈把孟郊推荐给郑余庆,作《荐士》诗赠给郑余庆,其中说:“有一个困穷的人叫孟郊,性情朴实而雄健骄傲;幽深地观察,洞见古今;追逐物象之外的幽微之处;横空而出的都是刚硬的语言,妥帖安排,竭力铺陈;有时舒缓有余,有时奋发猛烈,仿佛卷起海上的波涛而显露光华;像天上的秀气,敏捷迅疾,超过声响。”苏轼读孟郊诗后写道:“夜里读孟郊的诗,细密的字句像牛毛;寒灯照着昏花的眼睛,佳妙之处偶尔才遇到。孤芳从荒秽中拔出,苦涩的语言胜过《诗经》和《离骚》。水清而石头凿凿可见,水流湍急,连船篙也承受不住。开始读它,像吃小鱼,所得还抵不上劳苦;又像煮螃蟹,整天咀嚼,吃空了螯。应当使它澄澈清洁,却还不足以同韩愈的豪健相比。人生如早晨的雾,日夜之间火便把油脂烧尽。何苦让两只耳朵听这种寒虫的哀鸣?不如暂且放下它,喝我的玉色美酒。”读这篇墓志铭,再参看这两首诗,孟郊诗歌的得失就全都显现出来了。柳子厚墓志铭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辞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氵矣。一自肆於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於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於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异类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於为人,不自贵重顾藉,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於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於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於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於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於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原编者评:朱子曰:此志作於袁州公之志,子厚详矣。其祭文推许尤厚。刘梦得序《子厚集》曰: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墓,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湜於文章少推许,亦以退之之言为然。又按咸通四年,右常侍萧仿知举,试谦光赋《澄心如水》诗,中第者二十五人,柳告第三人,韩绾第八人。告即子厚之子,字用益;绾即退之之孙。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译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是拓跋魏的侍中,封为济阴公;曾伯祖奭是唐朝宰相,同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奉承权贵,失去了御史之职。权贵死后,他才重新被任命为侍御史,号称刚正直率。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轻时聪明敏捷,没有什么不通晓。到父亲在世时,他虽然年轻,却已经能自立成人,考中了进士,显著地显露出才华,众人都说柳家有了人才。后来凭博学宏辞科授任集贤殿正字。他俊秀杰出,清廉刚毅;议论能征引古今为据,出入经史百家,意气奋发,常常使同座的人折服,声名大振,一时人人都仰慕而想同他交往。各位公卿权要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任礼部员外郎。后来因得罪当权者,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没有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闲居以后更加刻苦自励,专心记诵阅览,写作文章,学问广博而深厚,积蓄无穷。他一心纵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同别人一起出任刺史,子厚得到柳州。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事吗?”于是依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都顺从并依赖他。当时当地习俗是用男女作抵押借钱,约定如果不能按时赎回,借款本息相等时,抵押的人就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筹划,全部让他们赎回;其中特别贫困、没有能力偿还的,就让他们写下服役期限,直到劳动所得抵偿债务,再放回抵押者。观察使把这项办法推广到其他州。一年之内,免除抵押而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接受子厚口头讲解、亲自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文章全都有法度,值得观赏。他被召回京师而又重新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遣谪的人中,将要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让梦得处境困窘,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而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播州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正要上疏,愿意用柳州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正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上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穷时,才显出节操义气。如今平日里乡里之间互相爱慕亲近,饮酒吃饭、游玩嬉戏,互相追逐;表面上夸夸其谈,勉强嬉笑,以此取悦对方;握手时仿佛掏出肺腑相示,指着天日流泪发誓,说生死都不相负,真像可以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一旦遇到一点利害,哪怕只像毛发那么微小,便翻脸如同不认识;有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推挤他,又在下面再加一把力。这种人到处都是。这本是禽兽异类都不忍做的事,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懂得自我珍重顾惜,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而获罪被废退。退居以后,又没有有交情、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来推举援引他,所以最终死在穷僻之地。他的才干没有被当世任用,他的道义没有在当时施行。假使子厚在台省任职时能够自我约束,已经像后来任司马、刺史时那样,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他还必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于困穷。然而子厚被斥退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人把他从困境中救出,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必然流传后世的程度,像今天这样毫无疑问地流传下来。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之间成为将相,用那种处境换取现在这种处境,究竟谁得谁失,必定有人能够分辨。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刚四岁;小儿子叫周七。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女儿有两个,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供给。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同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竭尽心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把子厚葬在万年墓地的,是子厚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地人,性情谨慎,求学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斥退,他便跟随子厚在此安家,直到子厚死去也没有离开。已经替子厚办完安葬,又准备料理他的家事,希望能够有始有终。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住宅,已经牢固而安稳,可以使他的后代得到利益。原编者评论:朱子说:这篇墓志铭写在袁州公所作的墓志之后,对子厚的叙述很详尽。它的祭文对他的推重尤其深厚。刘梦得为《子厚集》作序说:“子厚去世时,昌黎韩退之为他作墓志铭,并且写信来吊唁,说:‘哀痛啊,这个人竟然没有得到善终。’我曾评论他的文章雄健深厚、典雅刚劲,很像司马子长;崔骃、蔡邕都不足以多加称道。”安定人皇甫湜在文章方面很少推许别人,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是正确的。又考察咸通四年,右常侍萧仿主持科举考试,试题为《谦光赋》和《澄心如水》诗,考中者二十五人,柳告为第三名,韩绾为第八名。柳告就是子厚的儿子,字用益;韩绾就是韩退之的孙子。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於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於斯术,其可谓至於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帅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徵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於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策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於辞於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惟古於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

原编者评:唐李肇《国史补》云:「元和已后,为文笔学奇诡於韩愈,学苦涩於樊宗师,俱名为元和体。」然则樊韩并重一时,而今樊文不少概见矣。昌黎曰:文无难易,惟其是耳。」又曰:惟陈言之务去。」夫充务去陈言之意,未有不偏於难者。樊绍述之文之难,可为极其致矣。今所传《绛守居园池记》,王晟、刘忱各为之注解句读,要皆未必果得绍述当日所以断句者也。句尚不能得意,无问矣。然则於孔子所谓「辞达而已矣」者,不已远乎?远乎!圣人之言,未闻有是者也。欧阳修诗曰:异哉樊子怪可吁,心欲独出无古初。穷荒探幽入无有,一语诘曲百盘纡。孰云己出不剽袭?句断欲学盘庚书。」尝谓商盘周诰诘屈聱牙,盖龠页众之言必从其质。古今言异,即宋时至今未千年,而诸儒语录即有不可明者,可以覆验也。故仲尼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是书中之难解者,转系当日之质言,人人易晓者耳。若文言之,则如《典谟》及《论语》之文,不如是诘屈聱牙矣。然则句读欲学盘庚书,正乃不得其是处。如王莽之为诏令,载在《汉书》,徒供后人笑具,奚益哉?六一又云:「退之作《樊志》,便似樊文。」今以《绛守居园池记》与此文较,绝不相似。然铭云:「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退之不应反言之以误世。岂樊文别有不似《绛守居园池记》者,而今不可见耶?

鳄鱼文

译樊绍述去世并下葬后,韩愈准备为他作墓志铭,向他的家人索取著作,得到题为《魁纪公》的书三十卷,另有《樊子》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以及表、笺、状、策、书、序、传记、纪、志、说、论、今文、赞、铭,共二百九十一篇;道路上遇到的事物以及器物、门里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韩愈说:“多啊,古人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作品。然而一定要出自自己,不因袭前人,一字一句,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要贯通仁义,内容丰富得像天地间蓄养万物;一定要包容大海、承载大地,纵横放恣而没有固定的条理,却不用烦劳绳墨删削,便自然合乎法度。唉,绍述在这种写作方法上,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了。他出生时家境显贵富足,长大后却一点财物也不私藏;妻子儿女告诉他生活不足,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众人都应声说:‘是。’没有一个不是心满意足的。他曾以金部郎中的身份出任观察使,哀悼南方灾乱归来,说某位节帅治理不善,便罢免了那位节帅,因此被调出任绵州刺史。一年后被征召任左司郎中,又出任绛州刺史。绵州、绛州的人直到今天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朝廷任命他为谏议大夫,诏令将要下达时,他却病重去世,享年若干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统领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死后追赠某官;祖父某官,名泳。从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借军谋才能足以担任将帅,策试考取上等而入仕。绍述没有不学习的;在文辞和音律方面,是天生的才能;处在人群中却好像没有能力的人。他曾同人一起观看音乐,别人问他:“怎么样?”他回答:“后面当然会这样。”后来果然如此。铭文说:古人写文章,一定要求出自自己;后世不能做到,便剽窃盗用;后来的人都指着前代公卿相互因袭,从汉代直到今天,使用的都是同一套法则。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了,竟无人察觉。神灵离去,圣道隐伏,道路闭塞;到了极点之后,才会重新通达。绍述的文章文从字顺,每个字都各尽其职;若有人想求得这种境界,这就是他的足迹。原编者评论:唐代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以后,写文章学习韩愈的奇诡,学习樊宗师的艰涩,二人都被称为元和体。”这样看来,樊宗师和韩愈当时受到同等推重,但如今樊宗师的文章已经很少见到了。昌黎说:“文章没有难易,只有是否合乎是非正理。”又说:“一定要除去陈旧的话。”如果一味致力于去除陈言,就没有不偏向艰涩的。樊绍述文章的艰涩,可以说达到了极点。今天流传的《绛守居园池记》,王晟、刘忱分别为它作注解、分句读,但大概都未必真正知道樊宗师当时断句的依据。连句读都不能把握意义,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看来,距离孔子所谓“辞语只要能够表达意思”不是已经很远了吗?很远吗?圣人的话,从未听说有这种意思。欧阳修诗说:“奇异啊,樊子真怪,令人叹息;心中想独自出新,不受古人限制。到荒远之地探寻幽微,进入无有之境;一句话曲折难解,百转千回。谁说是自己写的而不是剽窃因袭?句读竟想学习《盘庚》之书。”我曾说,商代《盘庚》、周代《诰命》之文诘屈聱牙,大概是因为众人的语言必定依从当时的质朴习惯。古今语言不同,即使宋代距离现在还不到一千年,诸儒语录中也已经有不能明白的地方,这是可以反复验证的。所以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能久远。”书中那些难以理解的地方,反而多是当时质朴的口语,人人都容易听懂。至于文言,如《典谟》和《论语》的文章,并不像这样曲折艰涩。这样看来,句读想学习《盘庚》之书,正是没有掌握正确之处。像王莽所作的诏令,载在《汉书》中,只能供后人取笑,有什么益处呢?六一又说:“韩退之作《樊宗师墓志铭》,就像樊宗师的文章。”如今把《绛守居园池记》和这篇文章比较,完全不像。然而铭文说:“文章文从字顺,每个字各尽其职;有人想求得这种境界,这就是他的足迹。”韩退之不应当反过来说这种话来误导后世。难道樊宗师另有不像《绛守居园池记》的文章,而今天已经看不到了吗?鳄鱼文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戳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谿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目见目见,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原编者评:秀水闲居录曰:鳄鱼之状,龙吻,虎爪,蟹目,龟鳞,尾长数尺,末大如箕,芒刺成钩,仍有胶粘,多於水滨,潜伏人畜,近以尾击,取盖犹象之任鼻也。」朱子考异曰:新旧传皆载公此文。初,公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奚谷有鳄鱼食民产,且尽数日。』公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奚谷水而祝之。其夕有暴风震雷起湫水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州无鳄鱼患。潮州庙记所谓能驯鳄鱼之暴者,此也。」欧阳文忠作陈文惠公神道碑,书公通判潮州,恶奚谷鳄鱼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告以文而戮之,其患并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

送穷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拿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潭水中,给鳄鱼吃,并告谕它说:从前先王已经拥有天下,划分山泽,设置罗网绳索和刀刃,来清除危害百姓的虫蛇恶物,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到了后来的君王德行薄弱,不能把疆域拓展到远方,于是连江汉之间都还弃置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在山岭海滨之间,距离京师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藏、繁殖,也是有它的处所。如今皇帝继承唐朝帝位,神圣仁慈而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安抚并据有,何况这里是禹迹所到、扬州附近的土地,是刺史县令治理、出产贡赋来供奉天地宗庙百神祭祀的地方呢?鳄鱼不可以同刺史杂处在这片土地上。刺史奉天子的命令守卫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而鳄鱼却睁着眼睛不安分地占据溪潭,吞食百姓饲养的熊、猪、鹿、獐,使自己肥壮,使子孙繁衍,同刺史抗拒,争当这里的强者。刺史虽然驽弱,又怎么肯向鳄鱼低头屈服,畏畏缩缩地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使百姓和属吏蒙羞,只为苟且活在这里呢?况且我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做官,本来势必不能不与鳄鱼理论。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听刺史的话:潮州南面是大海,大到鲸鱼、大鹏,小到虾蟹,无不可以容纳,使它们在那里生存取食。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我同鳄鱼约定:期限三天,你们这些丑类应当向南迁往大海,以避开天子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到,宽限到五天;五天不能到,宽限到七天;七天还不能到,就终究是不肯迁徙。这就是不把刺史放在眼里、不听从他的话。否则,就是鳄鱼昏暗顽愚、没有灵性,即使刺史有话也听不见、不知道。凡是傲慢对抗天子任命的官吏、不听命令、不迁徙以避开的,和昏暗顽愚、危害百姓万物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将挑选有武艺的官吏和百姓,拿着强弓毒箭,同鳄鱼作战,必定把它们全部杀尽才停止,鳄鱼不要后悔。原编者评论:《秀水闲居录》说:鳄鱼的形状,嘴像龙,爪像虎,眼睛像蟹,鳞片像龟;尾巴长数尺,尾端大如簸箕,芒刺弯曲成钩,并且有胶性黏液;它们多在水边潜伏,接近人和牲畜时便用尾巴击打捕取,大概就像大象用鼻子卷取东西一样。朱子考证说:新旧传记都记载了韩公这篇文章。当初韩公到潮州,询问百姓疾苦,百姓都说:‘恶溪有鳄鱼,吞食百姓的牲畜财产,而且快要把它们吃光了。’韩公命属吏秦济把一只羊、一头小猪投入恶溪水中,并向鳄鱼祝告。当晚恶溪水中刮起暴风、响起震雷,几天后溪水全部干涸,鳄鱼向西迁徙六十里。从此潮州不再有鳄鱼的祸患。潮州庙记所说能够驯服鳄鱼暴虐的,就是这件事。欧阳文忠为陈文惠公作神道碑,记载陈公任潮州通判时,恶溪鳄鱼凶恶而不可接近,陈公命人捕获,击鼓在市中示众,宣读这篇文章后将鳄鱼杀掉,鳄鱼之患也随之平息。潮州人感叹说:‘从前韩公晓谕鳄鱼,鳄鱼便听从;如今陈公杀鳄鱼,鳄鱼便畏惧。二人的做法虽不同,但都使异物丑类改变而有利于百姓,这是相同的。我们潮州隔三百年才得到两位这样的公,真是幸运。’ 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米,长牛系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米。长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弓广,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於行乎?」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炎欠嚘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於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於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於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鼻臭臭,香糗米长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祇以自喜。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置我仇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於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於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於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於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原编者评:朱子曰:唐四时宝鉴云:高阳氏子好衣弊食糜,正月晦巷死,世作糜弃破衣。是日祝於巷曰:『除贫也』。」小宋云:「退之送穷文、进学解、毛颖传等诸篇,皆古人意思未到,可以名家矣。」然送穷文与扬子云逐贫赋大率相类。张文潜曰:公送穷文盖出子云逐贫赋,然文采过逐贫矣。」晁无咎取公此文於续楚词,系之曰:愈以屡穷不遭时,若有物焉为之,故托于鬼。彼穷我者,车船饮食,谢而远之;而穷不可去也,则烧车与船,延之上座,亦卒归於正之义焉。」

毛颖传

译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日月底,主人让奴仆把柳条编成车,把草捆成船,装载干粮和米;又把长牛系在车轭下,竖起船帆,升上桅杆。主人向五位穷鬼拜了三拜,告诉他们说:“听说你们出行已有日期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私下准备了船和车,装满干粮和米。选择长日吉时,顺利走遍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着朋友、挽着同伴,离开旧处奔向新地;驾着尘土飞扬的车,风和闪电争先恐后。你们不要再有滞留的过失,我有资助送行的恩情。你们几位有意出发吗?”主人屏住呼吸暗中听着,仿佛听到声音,又像啸叫又像哭泣,发出突然而尖细的嘤咛声,毛发全都竖起,耸肩缩颈,疑心似有又似无。过了很久,才大致听清,仿佛有人说:“我同你居住四十多年了。你还是幼儿时,我没有因为你年幼而愚弄你;你求学、耕作、追求官位和声名,我都只跟随你,始终没有改变。门神、户灵之类,我斥责呵骂;即使蒙受羞辱而诡诈顺从,也从不把志向放在别处。你迁徙到南方荒远之地,炎热灼烧,湿气蒸腾,那不是我的故乡,百鬼都来欺凌我。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咸菜,晚上吃盐,我一直保护着你。人人都嫌弃你,从开始到最后,我从来没有背弃你,心里没有别的谋划,口中也绝不说别的话;你从哪里听说我应当离开?这一定是你听信谗言,和我产生了隔阂。” 我这些鬼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鼻子闻到臭味,香美的干粮和米都可以丢掉。孤单一身,谁来做朋友同伴?你如果全都知道,能不能数清?你若能把一切说尽,就可以称得上圣明智慧了。既然真相已经暴露,我哪里敢不回避。”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们的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在十个中去掉五个,在七个中减去二个,各自都有主张,私下给自己立名号,动手便打翻羹汤,刚开口就触犯忌讳,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憎恶、语言索然无味的事情,都是你们的意志。第一位名叫智穷,矫健高傲,厌恶圆滑,喜欢方正,以从事奸诈欺骗为羞,不忍心伤害别人。其次名叫学穷,轻视数量与名位,探究幽深细微之处,高高地吸取众家言论,掌握精神运行的关键。再次名叫文穷,不能专精于一种才能,写作怪异奇特,不能适时施用,只能使自己高兴。再次名叫命穷,影子同形体不相称,面貌丑陋而内心美好,获得利益总在众人之后,受到责备却在别人之前。最后名叫交穷,磨炼肌肤、刮擦骨骼,吐出自己的心肝,踮足等待别人,却把我置于仇怨之中。这五个鬼,是我的五种祸患;使我饥饿、使我寒冷,兴造谣言、制造诽谤,能够使我迷乱,使别人无法从中调解。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却已经重犯;像苍蝇一样营营钻营,像狗一样苟且偷生,赶走了又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一起睁眼吐舌,跳跃跌倒,拍掌跺脚,失声大笑,互相看看,慢慢对主人说:“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又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还要赶我们走;这是小聪明而大愚蠢。人生一世,能有多长?我们可以为你树立声名,使小人百世不能磨灭;君子与小人心志不同,只要同世俗不合,反而可以同天道相通。你带着美玉,可以换来一张羊皮;你却饱食肥甘,羡慕别人吃糠咽菜。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驱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认为我们说的不可信,就请拿《诗经》《尚书》等典籍来验证。”主人于是垂头丧气,拱手称谢,烧掉车和船,请五鬼上座。原编者评论:朱子说:《唐四时宝鉴》记载,高阳氏的儿子喜欢穿破衣、吃稀粥,正月月底死在巷中,后世在这一天煮粥,丢弃破衣。当天在巷口祷告说:“这是除去贫穷。”小宋说:“韩退之的《送穷文》《进学解》《毛颖传》等篇,都是古人未曾想到的意旨,足以成为名家作品。”然而《送穷文》和扬子云的《逐贫赋》大体相似。张文潜说:“韩公的《送穷文》大概出自子云的《逐贫赋》,但文章辞采超过了《逐贫赋》。”晁无咎把韩公这篇文章收入《续楚词》,并附言说:韩愈屡遭困穷而不遇时,仿佛有一种东西在使他困穷,所以托言鬼怪。那些使他困穷的鬼,车船饮食都谢绝并送走;但贫穷又不可驱除,于是烧掉车船,请它们上座,最终仍然归结到安于正道的意义上。毛颖传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於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需兔,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於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於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嬉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於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於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原编者评:柳宗元曰: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特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於文也。世之摹拟窜窃,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於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说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说。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羹玄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奇异,小虫水草,楂梨橘柚,苦咸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菖蒲菹,屈到之芰,曾皙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奇味,以足於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奇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犹口占口占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

卷十一

河东柳宗元文一赋杂著

解祟赋

译毛颖是中山人。他的先祖明视,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同普通物类相同。”他刚要吐出而出生,后来果然如此。明视的第八代孙子需兔,世代相传说在殷代时居住中山,得到神仙的法术,能够隐藏光芒,使万物偷偷行动。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她的后代于是隐居而不出仕。住在东郭的有一只兔子,名叫狡,善于奔跑,同韩卢争胜,韩卢比不上它。韩卢恼怒,同宋鹊谋划杀死了它,并把它全家剁成肉酱。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向南征伐楚国,驻军中山,将要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便召集左右庶长和军尉,用连山卦占筮,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筮者祝贺说:“今天的猎获物,没有角也没有牙,是穿褐衣的一类,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蹲坐;只取它的长毛,便可用来资助简牍书写。天下大概将统一文字,秦国也将兼并诸侯吧!”于是举行狩猎,包围毛氏一族,拔取它们的长毫,连同毛颖一起装车带回,在章台宫献上俘虏;把它们一族聚集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让蒙恬给毛颖洗浴,并把它封在管城,称为管城子,日益受到亲近、宠爱和任用。毛颖为人记忆力强而敏捷,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朝的事情,没有不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谱系、山川经书、地理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学,以及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通晓。他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币账册等记载,只要皇上使用他,便无不胜任。从秦始皇到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以及国人,没有不爱重他的。他又善于顺应人的意旨,无论正直还是邪曲、聪明还是笨拙,都随着对方而变化;即使被废弃,也始终默默不泄露秘密。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但武士来请他时,也有时前往。他多次被授任中书令,同皇上的关系更加亲密。皇上曾称他为中书君。皇上亲自处理政事,以衡石作为每日工作量的标准,即使宫人也不得站在左右,只有毛颖和掌灯的人经常侍奉。皇上休息、政事暂时停止时,毛颖同绛人陈玄、弘农人陶泓、会稽人褚先生友好,彼此推许,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一定相伴。皇上召见毛颖三人时,他们不等诏令,便一起前往,皇上从未责怪。后来一次进见,皇上将要任用他,便为他拂拭整理;毛颖于是脱帽谢恩。皇上看见他的头发秃了,又因为他临摹绘制的东西不能符合皇上的心意,便嬉笑说:“中书君年老而秃,不能供我任用了。我曾经称你为中书君,现在难道已经不能任中书了吗?”毛颖回答说:“这正是臣所说的竭尽心力。” 于是皇上不再召见他,他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很多,散居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子;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宗族,其中一个是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鲁、卫两国所说的毛聃一族。战国时有毛公、毛遂;唯独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子孙最为繁盛。《春秋》成书后,中山毛氏被孔子删去而断绝,并不是它的罪过。等到蒙将军拔取中山毛氏的长毫,秦始皇把它封在管城,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而默默无闻。毛颖开始以俘虏身份被召见,最终被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但赏赐不能酬报功劳,年老后又被疏远。秦朝真是少恩啊!原编者评论:柳宗元说:自从我居住在夷狄之地,就不再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只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辞句,只是一味大笑,认为文章怪异;而我长期不能看到它。杨子诲来到这里,才带着此书来让我索取阅读。读它时,仿佛在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忙同它角力,力量不敢稍有停歇。我确实相信韩愈在文章上奇怪。世上那些摹拟抄袭、拼凑辞藻、只有肥厚外表和柔弱筋骨,却把这种东西当作文辞的人,读到这篇文章而大笑,本来就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不也是因为它诙谐吗?诙谐又不是圣人所抛弃的。《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却不至于暴虐。”太史公的书有《滑稽列传》,所取的都是对世人有益的事。因此,求学的人整天探讨学说、回答问题,呻吟诵习,练习应对进退,像舀取水流、播撒水滴一样,最后疲惫而荒乱。所以有暂息、游息的说法。不学习操琴调弦,就不能安稳地弹琴。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太羹、玄酒是祭祀中用来节制身体的供品,是味道的极致;但还要设置奇异之物、小虫水草、楂梨橘柚,以及苦咸酸辛之味;即使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仍然有许多人深深喜爱它们。文王的菖蒲腌菜、屈到的菱角、曾皙的羊枣,正是这样,才能尝尽天下奇异的滋味,使口舌得到满足。难道只有韩愈的文章不同吗?它也将要使人舒展而不至于暴虐吗?使人休息、游息而有所放纵吗?让人尝尽六艺中的奇异滋味,使口舌得到满足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愈的辞章就像堵塞着的大河,必定要冲决而流到陆地上来,不能不把它陈述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之学,无论大小细节,都能深入探究,使用时没有遗漏,这都是毛颖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旨,所以奋笔为它作传,以发泄胸中郁积;求学的人得到这篇文章,或许能够受到鼓励,做出有益于世的事情吧?这篇文章本来就是对异代之人说的,而那些贪恋常规、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稍稍动动嘴唇也已经十分劳苦了吧。卷十一 河东柳宗元文,一篇赋及杂著 解祟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