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十七

卷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03–108 段

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参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远、鞭朴、梏拲、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於庶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准,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於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原编者评:韩愈曰:道与德为虚位。夫事有万矣,而一事各载一理,得乎?理之至善,即协乎事之时宜,成为行之中正,符於性之自然,而名之曰道。故曰:率性之谓道。舍是而别有所谓道,则道其所道也。岐官与道而二之,将官非其官,而道非其道?即有一得,亦必有见於官,即无见於道;有见於道,即无见於官者也。」宗元之论当矣。

四维论

管子以礼义廉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廉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廉者曰不苟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苟得者,岂不以苟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廉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德,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若义之绝,则廉与耻其果存乎?廉与耻存,则义果绝乎?人既蔽恶矣,苟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原编者评: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尚书》、《国语》类也,《春秋》、《左传》类也。列国皆有之,独鲁史以孔子得传至今耳。孔子以前无家自为书者,名卿大夫之嘉言,皆载之右史。《左传》所称古志有之,古语有之。又曰:著之话言,楚语所称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於民,皆是也。」即《论语》,亦非孔子所自作,乃曾子、有子之门人记其所闻於师者而纂之。其曰「语」者,犹用古史之体例也。《春秋》降为战国,处士始操各国之柄,而人自为说以行於天下。庄周、荀卿之所评论,具在可考,皆无及於《管子》者也。孟子曰: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此周室陵迟至孟子时而始然者也。管仲生於孔子之前,管仲无书,明甚。如其有之,未有七十子之徒无一言评骘之者也。管仲之书,其为战国时言富国强兵之流,自以为所学出於管仲,而假托之无疑也。其不概於理者,不胜举。若宗元《四维论》,亦一斑也。

辩侵伐论

译有人问:守持道义不如守住官职,怎么样?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义的器具;把二者分离开来,是错误的。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丧失道义、守持道义却丧失官职这种事,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制的帽子,是虞人的服饰。器物是道义的准则。守住器物,遵循准则,然后道义才能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丧失道义。凡是圣人用来制定纲纪、命名事物的东西,没有不是道义的,只是把它们命名为官职罢了。设置官职,就是为了实行我们的道义。因此,设立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规定朝会、标识、周旋和行列的次序,都是道义所寄托的地方。又向人们显示典命、书制、符玺、奏复等文书,规定参伍、殷辅、陪台等差役,这是道义得以施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远放、鞭笞、桎梏、斩杀的惨酷来惩罚,这是道义得以实行的方式。所以从天子到庶民,都守持各自的名分,没有人丧失道义,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丧失器物,抛弃准则,道义就随之丧失;小的方面一改变,大的方面也会跟着丧失。古人处在自己的职位上,想着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怎么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丧失职守呢?《礼记》说:“道义相合就服从,不相合就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履行职务就离去。”既然如此,丧失道义却仍居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在上位的人不必故意抗拒,在下位的人也不必自我贬损;造箭的人不因此成为不仁,制造铠甲的人也不因此成为仁慈,各自遵循自己的职务,掌管自己的部门,彼此共同完成各自的工作。调换职位而处,各自安守本分,道义就能通达天下。况且官职正是用来实行道义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大概也就是丧失了根本。从来没有守住官职却丧失道义、守持道义却丧失官职这种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果然如此。原编者评论:韩愈说:“道和德只是空泛的名称。”世间事物有万种,而每一件事各自承载一种道理,能够全都得到吗?道理达到最完善,就是符合事情当时的适宜,成为行为中的正道,符合人性的自然,这才称为道。所以说:“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舍弃这些而另说有所谓的道,那不过是把自己的道路称为道罢了。把官职与道义分开而视为两件事,难道会使官职不成其为官职、道义不成其为道义吗?即使有所领悟,也必然只见到官职而没有见到道义;或者只见到道义,却没有见到官职。柳宗元的论述是正确的。《四维论》管子把礼、义、廉、耻称为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说的。他所谓廉,是“不掩盖恶行”;世人所说的廉,是“不苟且求取”。他所谓耻,是“不顺从邪曲”;世人所说的耻,是“以做坏事为羞耻”。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我只看见其中有两条维系,没看见它们为什么能成为四维。不掩盖恶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恶行不合乎义,所以才舍弃它吗?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不合乎义,所以才不去做吗?即使不顺从邪曲、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如此。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同义并列而成为维系天下的纲维。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秩序的,是仁和义;仁主于恩爱,义主于裁断。恩爱就是亲近、亲爱,裁断就是合宜,这样道理就完备了。践行它就是道,得到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诚实实行它就是信,都因所趋向不同而有不同名称。如今管氏把它们称为四维,大概不是圣人所建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就倾斜,二维断绝就危险,三维断绝就覆灭,四维断绝就灭亡。”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果真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如果人已经掩盖恶行、苟且求取、顺从邪曲、做坏事而不知羞耻,那么义果真还存在吗?假如管子只是一个庸人,那就会说出这种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道理,那么“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原编者评论: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记事形成《春秋》,记言形成《尚书》。《尚书》和《国语》属于一类,《春秋》和《左传》属于一类。各诸侯国都有史书,只有鲁国史书因孔子而流传到今天。孔子以前没有私人自作史书,名卿大夫的嘉言,都由右史记载。《左传》所说“古志有之”“古语有之”,以及“把它写入言谈之中”之类的话,楚语所称“用教导人的话使他们明白德行,知道先王的事务,以彰明德行于百姓”,都属于这种体例。即使《论语》也不是孔子亲自写成的,而是曾子、有子的门人记录他们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话并加以编纂。它称作“语”,仍然沿用古代史书的体例。《春秋》衰落而进入战国后,处士开始掌握各国政权,人们各自创作学说,使其流行于天下。庄周、荀卿的评论都还保存着,可以考察;其中都没有涉及《管子》。孟子说:“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处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这是周室衰微,到孟子时才出现的情况。管仲生于孔子之前,管仲没有著书,这一点非常明显。如果他真有著作,七十弟子中不可能没有一人评论它。所谓《管仲》一书,是战国时期主张富国强兵一类人的言论;他们自称所学出自管仲,毫无疑问是借管仲之名托古伪作。书中不合乎道理的地方,多得举不胜举。像柳宗元的《四维论》,也可以看出其中的一斑。《辩侵伐论》

春秋之说曰: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於天下也。声其恶於天下,必有以厌於天下之心,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朘人之财,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於其人,外必弃於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而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诰誓徵令,不过其邻,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逾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鼓作焉。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於诸侯,其过恶不足暴於天下,致文告,修文德,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故钟鼓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坏,兵车之轨交於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增德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於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其侵伐之论,则善矣。

原编者评:用兵固不得泥於古,然圣人之意不可悖也。《师》之《彖传》曰: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苟非以生道杀人,虽死无怨。杀者其何可以言兵?未能以生道杀人而言兵,皆违天而戕人也。违天而戕人,败固祸,而胜亦祸,古可鉴矣。宗元此文,可作《左传》义疏。

永州新堂记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於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於是乎在。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於奥草;有泉焉,伏於土涂。虫也,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焚既酾,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於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於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於谯门之内。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释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原编者评:人或良才美质,自天畀之,而不学不问,好恶无节於内,知诱於外,以至灭天理而穷人欲,於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慝乱之事,以之终身而不变。人曰:「天之生是,使然也,奚知其质美才良,克念即可作圣耶?」其与佳景瑰观,清泉美石之汩於荒区蛮域,恶木毒莽之中,与为终古者奚异?宗元为上官作记,故以治人之道言之,善读之,知修身焉。

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

译《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出兵而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周礼·大司马》所说九伐的法则是:残害贤人、伤害百姓,就讨伐他;凭险固守而不服从,就侵伐他。那么所谓“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既然把他的罪恶声讨天下,就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使天下人心怀不满,然后才可以出兵。古代守臣有的削夺百姓财产、危害百姓生命,又伤害贤人,内则被本国百姓抛弃,外则被诸侯抛弃,于是才对他施行讨伐,出兵必然能够取胜。然而仍然要比较德行之后才举兵,衡量力量之后才会合,并且准备好三种有余:第一,义理有余;第二,人力有余;第三,财物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后,还要确立礼制,端正名分,修治文辞。他对万物的危害如果较小,诰誓、征令不过越过邻境,即使危害很大,也不超出其暴行所在之处;除非有人违背天地、横行四海,否则不发动天下军队。因此出兵不超过时日就能成功,这才是为民除害的出兵。所以这是公义的讨伐,因而要奏起钟鼓。所谓“侵”,只是因为对方凭借险固而不服从,阻塞天王的命令;在内是为了保全他的百姓,在外没有侵犯诸侯,他的过恶不足以声讨于天下。送达文告、修明文德,而他仍不改变,然后才用军队责问他。这是为了制止违命而出兵,不是为了替百姓除害而出兵。所以这是出于私意的侵伐,因而不奏钟鼓。这正是圣人所关注的。周道败坏以后,战车的车辙交错于天下,很少有人知道侵伐的区别和原则。因此,有人以无道去纠正无道,有人以无道去纠正有道,也有人不增加德义,只凭借威势来达到目的。所以世道日益混乱,一变而进入战国,人民因而大量损耗。因此,只有力量而没有财物,君子不凭此发动大众;有力量、有财物而没有义理,君子也不凭此统率军队。三者合备,并且明白其中公与私的区别,然后才可以出兵。唉!后世用兵的人,如果能够考察这篇关于侵伐的论述,那就很好了。原编者评论:用兵固然不能拘泥于古制,但不能违背圣人的本意。《师》的《彖传》说:“用这种方式使天下人受到痛苦,而百姓却跟随他,是吉利的,又有什么过错呢?”如果不是以使人得生的原则去杀人,即使人死了也不会有怨恨。杀人者怎么可以谈论用兵?不能以使人得生的原则去杀人却谈论用兵,都是违背天意、残害人民。违背天意、残害人民,失败固然是祸患,胜利同样也是祸患,古代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柳宗元这篇文章,可以作为《左传》的义理注疏。《永州新堂记》如果要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深谷、险岩、深潭和水池的景观,就必定要搬运山石,疏通沟涧深壑,越过极其险阻的地方,使人力疲惫至极,才可能有所作为。然而,即使这样寻求天然生成的形态,也全都无法得到。于是让人们得到休息,顺应原有地势,保全天然形态。过去难以做到的事,如今就在这里实现了。永州实际上正处于九疑山的山麓,当初测量土地的人,环绕山势筑成了城。这里有石头,被深密的杂草遮蔽;有泉水,隐藏在泥土之中。这里是虫蛇盘踞、狸鼠游走的地方。茂盛的树木和恶劣的树木、美丽的花和有毒的草,杂乱地交错生长,被称为污秽的荒地。韦公到任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处理政务很是从容。他望见这块地方,觉得它很不寻常,才下令除去杂草,开通道路,把草木堆积成丘陵的形状,把污物清理得干干净净。焚烧、疏浚之后,奇异的地势接连显现出来,清浊辨明了质地,美丑各得其所。看那些树木,清秀而舒展;看那些水池,水波荡漾而曲折悠长。怪石森然,环绕四角,有的排列着,有的像跪伏,有的站立,有的仆倒。石上的孔穴曲折幽深,土丘突兀而怒张。于是修建屋宇,把它作为游观之所。所有景物无不顺合形势,仿佛在厅堂廊庑之下施展技艺。外面相连的群山高原、林木山麓的崖壁之间,远近隐现,延伸到原野的青色和远方的绿意,与天空的碧色混为一体,全都汇聚在谯门之内。事情办成以后,便请客人进入观赏,接着设宴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您的作为,就知道您的志向。您顺应土地而发现胜景,难道不是想顺应民俗来完成教化吗?您弃去丑恶而选取美好,难道不是想铲除残暴而扶助仁政吗?您清除污浊而疏导清流,难道不是想废除贪鄙而树立廉洁吗?您居于高处来眺望远方,难道不是想使家家得到安抚、户户都明白道理吗?这样看来,这座厅堂难道只是供草木、土石、水泉取乐,供山原、林麓观赏的吗?它还将使后来接替您治理这里的人,通过观察细微之处而懂得大的道理。柳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安置在墙壁上,编成二千石官员的规范。原编者评论:有些人天生禀赋了良好的才能和美好的资质,却不学习、不求问,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外物又引诱他的知识,终于毁灭天理而放纵人欲,于是产生悖逆、欺诈、虚伪的心思,做出淫逸、邪恶、混乱的事情,终身如此而不改变。有人说:“上天生下这种人,使他成为这样,哪里知道他本来资质美好、才能优秀,只要能够自我反省,就可以成为圣人呢?”这同那些美好的景致、瑰丽的景观被埋没在荒僻的地区和蛮夷之地、恶树毒草之间,永远与它们相伴,有什么不同呢?柳宗元替上官写这篇记,所以用治理人的道理来阐说;善于阅读它的人,就能懂得修养自身。《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

唐制岭南为五府,府部州以十数。其大小之戎,号令之用,则听於节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蛮夷,由流求、诃陵西抵大夏、康居,环水而国以百数,则统於押蕃舶使焉。内之幅员万里,以执秩拱稽,时听教命;外之羁属数万里,以译言贽宝,岁帅贡职。合二使之重,以治於广州。故宾军之事宜无与校大,且宾有牲牢饔嘉,乐好礼以同远合;疏军有犒馈宴飨,劳旅勤归,以群力一心於是治也。闬闳阶序,不可与他邦类。心厚栋大,梁夷庭高门,然后可以上充於揖让,下周於步武。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广州,且专二使,增德以来远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飨宴合乐,从其丰盈。先是为堂於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宾众南向。奏部伎於其西,视泉池於其东隅。奥庳侧庭庑下陋,日未及晡,则赫炎当目,汗眩更起,而礼莫克终。故凡大宴飨、大宾旅,则寓於外垒。仪形不称,公於是始斥其制。为堂南面,横八楹,纵十楹。向之宴位化为东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声。弥望极顾,莫究其往。泉池之旧,增濬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问工焉取则,师舆是供;问役焉取则,蛮隶是徵;问材焉取则,隙宇是迁。或益其阙,伐山浮海,农贾拱手,张目视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飨於新堂,幢牙茸纛,金节析羽,栯旗旟旞,咸饰於下。鼓以鼖晋,金以铎铙。公与监军使肃上宾,延群僚将校士吏,咸次於位。卉裳罽衣,胡夷蜑蛮,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钅刑鼎体节,燔炮胾炙,羽鳞狸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齐,均饫於卒士。兴王之舞,服夷之伎,揳击吹鼓之音,飞腾幻怪之容,寰观於远迩。礼成乐遍,以叙而贺,且曰:是邦临护之大,五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备物,非公之德不可以容众。旷於往初,肇自今兹。大和有人以观远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华元名。大夫也,杀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良将军也。余肉而士有饥色,犹克称能以垂到今,矧兹具美,其道不废。愿仿於金石,以永示后祀。遂相与来告,且乞辞某,让不获,乃刻於兹石。

原编者评:陈子龙曰:文如画栋雕甍高牙大纛翼翼岩岩观者竦视

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

古者交政於四方谓之使,今之制受命临戎,职无所统属者亦谓之使。凡使之号,盖专焉而行其道者也。开元以来,其制愈重,故取御史之名而加焉。至於今若干年,其兼中丞者若干人。其使绝域,统兵戎,按州部,专货食,而柔远人,固王略,齐风俗,和关石,大者戡复於内,拓定於外,皆得以壮其威,张其声,其用远矣。假是名以莅厥职,而尊严若是,况乎总宪度於朝端,树风声於天下,其所以翼於君,正於人者,尤可以知也。武公以厚德在位,甚宜其官。视其署有记,诸使中丞者而多阙漏,於是求其故於诏制,而又质於史氏,增益备具,遂命其属书之,且曰:由其号而观其实,后之居於斯者,有以敬於事。」

原编者评:食焉而不事其事,则虽三槐九棘,绾四十九使印,而自觉恢然有余。苟思夫受於天命於君者为何等事,则虽卑官薄禄,簿尉曹佐之俦,当必前望往古,后望来今,睹一身之衿影,对万民之耳目,恧然自觉其事之难为,分之难称矣。宗元曰:由其号以观其实,后之居於斯者,有以敬其事。」斯言可三复也,故录之。

四门助教厅壁记

译唐朝的制度把岭南分为五府,府所辖的州有十多个。那里大小军队的调动和号令,都听命于节度使。岭南以外的大海上有许多蛮夷,从流求、诃陵向西直到大夏、康居,环水建立国家的有数百个,都由押蕃舶使统辖。岭南以内方圆万里,官员们执持俸秩,拱手稽首,按时听从教令;岭南以外数万里的羁縻属国,则通过翻译进献珍宝,每年率领使者来贡纳职贡。把这两位使臣的重任合在一起,在广州治理。因此接待军队的事务,应该没有比它更重大的;而且接待宾客要准备牲畜、酒食,奏乐行礼,使远方的人同来会合;慰劳军队则要供给犒赏、设宴款待,使出征者得到慰劳、勤劳者得以归来,从而使众人的力量在这里团结一心。门墙、台阶和次序的规模,不能同其他州相比。厅堂的栋梁要粗大,梁要平整,庭院要高阔,门要宏大,然后才可以使上面容纳宾客揖让,下面容纳众人行走。如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治理广州,并且专掌两使的事务,以增厚德行来招徕远方之人,以申明威势来整顿军政。举行大宴会并奏乐,按照丰盛的规格办理。在此以前,曾在治城西北角建堂,公面向北坐,宾客众人面向南。堂西奏演各部乐伎,东角可观看泉池。堂内幽暗低矮,侧庭廊庑又狭窄简陋,太阳还没有到正午,炽热的阳光就照在眼前,汗水使人眩晕,暑气轮番袭来,礼仪无法完成。因此凡是大宴会、大规模接待宾客,都只好借用外垒。仪式和形制很不相称,公于是开始扩大原有的规模。建堂使它面向南,横向八楹,纵向十楹。从前的宴饮位置改作东序,西边也照样设置。堂外另设更衣处、膳食房,排列观台以供远眺,设置对偶的亭子以舒展声音。放眼远望、回首四顾,景物无不尽收眼底。原有的泉池,也加以疏浚并增植树木,闲暇时可以休息,宛如置身林谷。问工程取法于什么,便以师舆为供役;问劳役从哪里征发,便征用蛮夷奴隶;问材料从哪里取得,便迁移空闲屋宇中的材料。有时还补充缺少的部分,砍伐山木,漂浮海运,农民和商人都拱手站立,睁眼看着各种物资齐备。于是十月甲子日工程完成。公在新堂设宴,旌旗、牙旗、茸纛、金节、析羽以及栯旗、旟、旞,都在堂下陈列装饰。击鼓用鼖鼓,鸣金用铎和铙。公与监军使恭敬地接待上宾,请群僚、将校、士人和吏员入席,各自依次就位。穿着花纹衣裳和毛毡衣服的胡人、夷人、蜑人、蛮人,睁大眼睛列队而来的有一千多人。铸鼎烹煮,烧烤肉食,飞禽、鱼类和狸等各种食物,以及沉香、泛香、醍醐、盎齐等酒食,均分给士卒享用。兴王之舞、服夷之伎,以及敲击、吹奏、击鼓的音乐,飞腾幻化、奇异怪诞的表演,远近的人都来观看。礼仪完成,音乐奏遍,众人依次祝贺,并且说:这个州防护统领的事务如此重大,五位使者的职责合在一起;如果没有这座堂的形制,就不能完备地安排各类事务;如果没有公的德行,也不能容纳这么多的人。它比从前开阔得多,创始于今日。愿后世有人凭此来观察远方,古代的军政,还有什么需要增加的呢?”这说的是华元的名声。华元是大夫,杀羊供给军队,而御者却没有得到;霍去病是杰出的将军,留下的肉还有,士卒却面带饥色。即便如此,他们仍然能够被称为有才干的人,并流传到今天,何况如今各种美善都已具备,这种道理怎会废弃呢?希望仿照金石铭刻下来,永远昭示后世祭祀。于是众人一同来告诉我,并且请我撰写碑辞。我推辞而未能推脱,便刻在这块石上。原编者评论:陈子龙说:文章如同雕梁画栋、高树大旗,整齐庄严,观看的人都肃然仰视。《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古代向四方办理外交政务的人称为使者;如今受命统领军务、职权没有隶属关系的人,也称为使者。凡是称为使者的,大概都是专门负责某项事务并推行其职责的人。开元以来,这种制度更加重要,所以取御史的名号加在使者之上。到现在已经有若干年,兼任御史中丞的也有若干人。他们出使边远地区,统领军队,巡按州部,专掌财货粮食,使远方的人柔顺归附,巩固王朝的谋略,整齐风俗,调和关石等度量衡;大的能够在境内平定恢复,在境外拓展安定,都可以借此壮大威势、张扬声名,他们的作用实在深远。借用这个名号来任职,尊严尚且如此,何况在朝廷掌管宪法法度,在天下树立风声,他们用来辅佐君主、端正人民的作用,更可以由此知道了。武公凭借厚重的德行居于此位,非常适合他的官职。我看见他的官署中有记文,只是各位使臣兼御史中丞的事迹多有缺漏,于是向诏令制度寻求根据,又向史官查证,增补完备后,便命属官把它写下来,并且说:从官号观察其实际职掌,后来居于此职的人,就能够因此敬慎地办理职事。原编者评论:领取俸禄却不办理本职事务,即使身居三槐九棘之位,佩带四十九个使职的印绶,也会自以为宽裕有余。如果想到从上天和君主那里接受的使命究竟是怎样的事务,那么即使是卑微的官职、微薄的俸禄,像主簿、县尉、曹佐一类的人,也一定会前看古代、后望未来,看见自身的衣冠身影,面对万民的耳目,惭愧地感到事务难以办理,职责难以胜任。柳宗元说:“从官号来观察实际职掌,后来居于此职的人,就能够因此敬慎地办理职事。”这句话值得反复体会,所以把它记录下来。《四门助教厅壁记》

周人置虞庠於西郊以养国老教胄子。祭统曰:天子设四学,盖其制也。《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尽入南学,夕入西学,暮入北学。蔡邕引之以定明堂之位焉。《大戴礼·保傅篇》曰:帝入东学以贵仁,入南学以贵德,入西学以贵义,入北学以尊爵。贾生述之以明太子之教焉。故曰: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参明堂之政,原大教之极,其建置之道弘也。后魏太和中,立学於四门,置助教二十人。隋氏始隶於国子,而降置五人。皇朝始合於太学,又省至三人。员位弥简,其官尤难,非儒之通者不列也。四门学之制,掌国之上士、中士、下士凡三等,侯、伯、子、男凡四等。其子孙之为胄子者,及庶士、庶人之子为俊士者,使执其业而居其次,就师儒之官而考正焉。助教之职,佐博士以掌鼓箧、木贾、楚之政令,分其人而教育之。其有通经力学者,必於岁之杪升於礼部听简试焉。课生徒之进退,必酌於中道,非博雅庄敬之流固不得临於是。故有去而升於朝者,贺秘书由是为博士,归散骑由是为左拾遗。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故必以名实者居於其位。贞元中,王化既成,经籍少间,有司命太学之官颇以为易,专名誉好文章者咸耻为学官。至是,河东柳立始以前进士求署兹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继之。是岁为四门助教凡三人,皆文士,京师以为异。余与立同祖,与武公同升於礼部,与欧阳生同志於文。四门助教署未尝纪前人名氏,余故为之记,而由夫三子者始。

原编者评:宋人非四学之说,谓学有四,岂道亦有四耶?然道固一,而行则百,易地而施之异宜,俾得并举而观,所尚以章。志兴化,亦非无谓。相传古有四学,非妄也。唐之四学,徒循其文耳,然犹有告朔之饩羊焉。夫士而徒以文称,愧学校矣。乃四学助教相继得三文士,则夸美以为异,其下此者,又可知矣。学校之衰也,人文之不振也,道德风俗沦胥以铺,千载古今弥望,慨然。

永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於荒野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仄以入,绵谷号夸谿,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於是刳辟朽壤,翦焚榛,决浍沟,导伏流,散为单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氵亭,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於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於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蓺是野,眉尨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於人,敢颂休声,祝公於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於闺门,道合於古,祐之自天。」野夫献辞,公寿万年。宗元尝以片戋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原编者评:体物之妙宇宙在乎手万化生於心矣

始得西山宴游记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慄。其阝巢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衤任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土娄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钴钅母潭记

译周人曾在西郊设置虞庠,用来供养老年贵族、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天快亮时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天黑时进入北学。”蔡邕引用它来确定明堂的位置。《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是为了尊崇仁;进入南学,是为了尊崇德;进入西学,是为了尊崇义;进入北学,是为了尊崇爵位。”贾谊叙述这些,用来阐明太子的教育。因此说:作为施行大教的宫室,四学都具备。参照明堂的政教,推究大教的极致,其建置的意义是很宏大的。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设置助教二十人。隋代开始隶属于国子寺,并减为五人。本朝开始把它合并到太学,又减至三人。名额和地位越简少,官职就越难任用,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掌管国家的上士、中士、下士三等,以及侯、伯、子、男四等贵族的子弟。凡是这些人的子孙中属于胄子的,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属于俊士的,都让他们学习本业并居于相应次序,接受师儒官员的考察和匡正。助教的职掌,是辅佐博士掌管击鼓、书箱、木贾、楚等教令,分别安排学生而教育他们。其中有通晓经书、勤奋学习的人,年末一定升到礼部,听候选拔考试。考核学生的升降进退,必须斟酌中正之道;不是博学文雅、庄重恭敬之类的人,本来就不能担任这个职务。因此有人离开这里升入朝廷,贺秘书因此成为博士,归散骑因此成为左拾遗。旧制度把拾遗列为八品清官,所以一定要让名实相符的人担任这个职位。贞元年间,王化已经完成,经籍稍稍冷落,有关官员认为太学官职颇为低下,专以名誉和文章自许的人都以担任学官为耻。到这时,河东柳立才凭前进士身份请求担任这一职务,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相继而来。这一年担任四门助教的共三人,全都是文士,京师人都认为这是奇异之事。我与柳立同出一族,与武公一同在礼部登第,又与欧阳生在文章上志趣相同。四门助教官署从来没有记录前人的姓名,所以我特意为它作记,并从这三个人开始记载。原编者评论:宋人非议四学的说法,说学校有四种,难道道也有四种吗?然而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实行起来却有百般方式,换一个地方施行就有不同的适宜方法;让各种方式并列来观察,所崇尚的道理才会显明。记载兴盛教化,也并非毫无意义。相传古代确有四学,并不是妄说。唐代的四学,只是徒然遵循它的形式罢了,但还像《论语》中所说的告朔时保存饩羊一样,保留了一点名义。士人如果只是凭文章被称赞,实在有愧于学校。如今四学助教相继得到三位文士,竟夸耀赞美,以为奇异,那么比这更差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学校的衰败,正是人文不振;道德和风俗一同沉沦,放眼千载古今,令人慨叹。《永州万石亭记》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闲暇日登上城北的城墙,在荒野蔽塞的缝隙间,见到怪石特别突出,推想它下面一定有奇异的胜景,便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荒地。他砍去竹子,披开深密之处,身子歪斜着进入其中,绵延的山谷号称夸谿,到处都是大石林立,散乱如奔腾的云,交错如摆放的棋子;有的怒张如猛虎相斗,有的高耸如飞鸟振翅。掏看石穴,仿佛鼻口相对张开;搜寻石根,则像蹄脚交错挺立。环绕行走,最终惊愕不已,仿佛它们要相互搏击吞噬。于是挖开疏松的土壤,剪除焚烧丛生的荆棘,疏通沟渠,引导地下伏流,使水流分散成为孤立的树林,回旋成为清澈的池潭。那里空旷深广、潭水深清,仿佛造物主刚刚在这里分判清浊,施展奇巧,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于是建起游亭,使它坐落在其中;正对着亭子的西面,石头像两腋分开,可以登高远望。石头上方青色的峭壁陡绝,沉入深渊源头,无法探究它的尽头;从下面望去,则与聚集的山峦相接,同群山一样无穷无尽。第二天,州县中的老人纷纷来到,说:我们这些人出生在这个州,在这片野地里劳作,直到眉毛变长、牙齿脱落,也从未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地下生出的神奇之物,为了彰显我公的德行吗?”祝贺完毕,又请崔公命名。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多,所以命名为‘万石亭’。” 老人们又说:美好啊,公给亭子命名,难道只是为了描绘景物而已吗?公曾六次担任二千石官,已经满了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人,都遗憾公的美好功绩还没有普遍惠及百姓,便恭敬地颂扬美名,向明神祝愿公的福寿。汉代三公的秩禄名号为万石,我公的德行理应得到这样的赐予;汉代有一位以礼法著称的大臣,只有万石君石奋,我公的教化从闺门之内开始,与古道相合,福祐自然会从天而降。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愿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经把一片薄薄的竹简奏报并隶书呈给尚书,冒昧专门删定文字,把它附在零陵的故事之后。时为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原编者评论:描摹事物的精妙之处,在于仿佛把宇宙掌握在手中,万物的变化都从心中产生。《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从我成为获罪受辱的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战栗。闲暇时,便缓步而行,漫无目的地游荡。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迂回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和奇怪的石头,无论多远都去探访。到达后就拨开草坐下,倒出壶中的酒喝醉。醉了就互相枕着睡卧,心意想到哪里,梦也同样趋向那里。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这个州凡是山势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被我游遍了,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特。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西亭上远望西山,才指着它认为奇异。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行,砍伐丛生的荆棘,焚烧茅草,直到登上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张开双腿坐着远眺。于是几州的土地全都在席子下方。它们高低起伏的形势,有的张开、有的低陷,像蚁穴,像土堆;尺寸之间仿佛容纳千里,聚集、收缩、层层堆积,没有什么能够隐藏。青山环绕,白云缭绕,向外一直连接到天边,四面望去浑然一色。这才知道这座山高高独出,不同于小土丘。它悠悠然同浩瀚元气一起运行,却不知道边际在哪里;它广大无边,仿佛同造物主一起遨游,也不知道穷尽在什么地方。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不知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方逐渐逼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却仍然不想回去。我的心神凝定,形体仿佛得到解脱,与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这才知道我先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里才开始。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这件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钴鉧潭记》

钴钅母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旦欸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於高者坠之潭,有声秛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於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钅母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钅母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於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态罴之登於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氵营瀼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夫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於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泉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亻叔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直,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怒己,曰奉壹。

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钅母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车葛。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冲涛旋濑退贮谿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於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穷也。

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亘石为底,达於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小石城山记

译钴鉧潭在西山以西。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山边,水流因石头阻挡而曲折向东;水流的顶端和末端地势险峻,冲击越来越猛烈,河岸因此旁边宽而中间深,直到完全流到石头处才停止,飞沫形成车轮一样的旋涡,然后才慢慢流动。潭水清澈平缓的地方将近十亩,四周有树木环绕,还有泉水悬挂而下。潭上有居民,因为我屡次来游览,有一天敲门来告诉我说:官租和私债堆积得实在承受不了,已经砍掉山上的树木准备迁居,希望用潭上的田地换取钱财来暂缓灾祸。我很高兴,便照他说的做了,于是增高潭台,延伸栏杆,把高处流下的泉水引入潭中,水声清脆,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由此可以看见天空多么高远、空气多么开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记故乡呢?难道不是这个潭吗?《钴鉧潭西小丘记》发现西山八天后,寻找山口,向西北走了二百步,又发现钴鉧潭。向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有一道鱼梁。鱼梁上面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怒张、偃卧奇曲、背负泥土而突出地面、争相呈现奇异形状的石头,几乎数不清。那些高耸相叠、向下延伸的石头,像牛马低头到溪水中饮水;那些冲然伸出、尖角排列而上的石头,像罴熊登山。小丘很小,连一亩地都不到,可以把它整个据为己有。询问它的主人,回答说:这是唐氏丢弃的地,拿出来卖却没有卖掉。问它的价格,说:只要四百多钱。我怜惜它,便买了下来。李深源、元克己当时一同游览,都为意外得到它而大喜,立即各自拿来器具,铲除割掉污秽的杂草,砍去恶树,燃起大火焚烧。好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显现出来;从丘中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鸟兽鱼类的遨游,全都欣欣然呈现出各种巧妙姿态,在小丘下面施展技艺。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象同眼睛相遇,水声潺潺同耳朵相应,悠远空旷的境界同精神相通,深沉寂静的意味同心灵相合。不到十天就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喜好游览的人,或许也未能到达这里。唉!凭着这座小丘的胜景,如果把它放到沣、镐、鄠、杜一带,那么贵游子弟争相购买,每天加价千金,反而更加不可得到。如今它被弃置在这个州,农夫和渔夫经过都认为它鄙陋,标价四百多钱,接连几年也卖不出去,而我与李深源、元克己却独自庆幸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是遭逢了机遇吗?把这些话写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的际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见水声,像玉佩玉环相碰,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水格外清凉。泉水和石头构成潭底,靠近岸边,石底翻卷着露出水面,形成坻、屿、嵁、岩。青翠的树木和藤蔓,覆盖、缠绕、摇动、连接,参差不齐地披拂着。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来条,全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任何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铺在石头上,安然不动;忽然间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速,好像在同游人一起嬉乐。向潭的西南方向望去,溪流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像蛇那样蜿蜒,时隐时现。溪岸的形势像狗的牙齿一样交错不齐,无法知道它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和树木环绕,寂静空旷,没有人迹,使人的精神凄清、寒气透骨,幽静深远而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能长久停留,于是记下它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直;跟随而来的有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怒己,一个叫奉壹。《袁家渴记》从冉溪向西南沿水路行十里,山水景物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鉧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步行,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路到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而奇异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流回旋的地方叫作“渴”,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同南馆的高山相接,下游同百家濑相接。水中有重叠的沙洲和小溪,清澈的深潭和浅滩,彼此间隔交错,曲折相连;平缓处的水色深黑,陡峻处的水花沸腾般洁白。船行到像是走到尽头的地方,忽然又出现无边无际的水面。有小山突出水面,山中到处是美石,石上生长着青翠的草木,冬夏常常茂盛。山旁多有岩洞,山下多有白色碎石。树木多是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木中有兰、芷,又有奇异花卉,像合欢却蔓生,名叫车葛。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水石便发出声响,震动大树,掩压众草,使红花纷纷、绿叶惊动;浓郁蓬勃的香气冲击水涛,回旋于急流,退聚在溪谷,摇曳繁茂,随着时节推移而变化。大体情形就是如此,我无法穷尽描写它的形态。永州人从未游览过这里,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于是出游后把它传给世人。这里世代由袁氏拥有,所以用袁氏来命名。《石渠记》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便发现石渠,百姓在它上面架了桥。那里有泉水幽幽流淌,水声忽大忽小。石渠的宽度,有时一尺,有时两尺;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潜伏到石头下面流出,越过石头向前,又形成一个石泓,菖蒲覆盖在上面,青翠鲜润,环绕四周。水流又折向西行,从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落入小潭。小潭方圆不到一百尺,清澈深幽,鱼很多。再向北,曲折迂回地流淌,斜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但最终还是流入袁家渴。石渠两旁都是奇形怪石、怪异树木和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休息。风摇动树梢,声音回荡在山崖谷地;看它时只觉得寂静,凝神倾听后才觉得声音传得很远。我跟随州牧发现了它,便清除遮蔽和腐朽之物,挖开土石;把水渠加深后焚烧杂物,疏浚之后使水流充盈。可惜它从来没有被传扬,所以把它所属的情况逐一记下,留给当地人,在石渠北面写下文字,使后来喜好游览的人能够寻找它,得到更充分的了解。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通石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泓和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时才算探尽。《石涧记》石渠的情况已经探尽,向上经过桥向西北走,再从土山的北面下去,百姓又在那里架了一座桥。那里的水量,是石渠的三倍。横陈的大石构成河床,一直延伸到两岸,像床,像厅堂,像铺陈的筵席,又像分隔内外的门槛。水面平铺在石头上,流动像织成的花纹,声响像弹奏琴瑟。提衣赤脚走过去,折下竹子扫去积叶,推开腐木,可以排列放下十八九张胡床。交错汇合的水流、碰撞激荡的声音,全都在石床下面。翠羽般的树木和龙鳞般的石头,一同覆盖在石床上。古代的人,难道曾经在这里得到过快乐吗?后来的来游者,有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吗?我发现它的日子,和发现石渠是同一天。由袁家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的尽头,都在石城村东南流出。其间值得游赏的地方,可以数得出来。石涧上面是深山幽林,道路更加陡峭险峻而且狭窄,无法探尽。《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木丽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艺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於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原编者评:郦道元《水经注》,史家地理志之流也。宗元《永州八记》,虽非一时所成,而若断若续,令读者如陆务观诗所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绝似《水经注》文字,读者宜合而观之。虞集曰:公之好奇,若贪夫之笼百货,而文亦变幻百出。

卷十七

河东柳宗元文七记议碑

游黄溪记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西至於湘之源,南至於泷泉,东至於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即焉。黛蓄膏氵亭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焉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原编者评:储欣曰:所志不过数里幽丽奇绝政如万壑千岩应接不暇

兴州江运记

译从西山道口一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向西延伸,沿着它走却没有发现什么;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不超过四十丈,土地中断,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在它的边界上,上面形成城墙垛口和栋梁屋宇的形状。石头旁边突出一座像堡垒的地方,似乎有一道门。向里面看,漆黑一片;投入小石子,洞中便传出水声,声音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环绕石山可以登上去,远望的视野非常开阔。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而坚实。它们的枝干有的俯、有的仰,形状像是有智慧的人布置出来的。唉!我怀疑造物主是否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越发认为造物主确实存在,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造出这样的景物,却把它排列在夷狄之地。再过千百年,也没有人能够赏识它的技艺,这实在是劳苦而无用。神奇的事物如果不应当这样,那么造物主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为了安慰那些有贤能却在这里受辱的人。又有人说:这里的山川灵气没有造就伟大的人,却独自造就了这些景物,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没有相信。原编者评论:郦道元的《水经注》,属于史家地理志一类的著作。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虽然不是同时写成的,却时断时续,使读者如同陆务观诗所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的文字极像《水经注》,读者应当把二者合起来阅读。虞集说:柳公喜好奇景,像贪得无厌的人用笼子搜罗各种货物一样,而他的文章也变化多端、层出不穷。第十七卷 河东柳宗元文七篇记、议、碑 《游黄溪记》北到晋地,西到豳地,东到吴地的尽头,南到楚越交界处,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北面一百里到浯溪,西面到湘水源头,南面到泷泉,东面到黄溪。东屯之间,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并立,如同丹青绘成的华美叶片并排生长,随着山势一起升降;山势缺口处便成为陡峭的崖壁和岩洞。水中全是平铺的小石头。从黄神祠向上,提衣涉水八十步到初潭,景色最为奇丽,几乎无法描绘。大略像剖开的巨大瓮,侧立千尺,溪水汇聚其中。深青的水色像膏脂一样凝聚流动,又像白虹沉沉地潜入水中,悄然无声;有数百条鱼正游来聚集在石头下面。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高大地临近陡急的水流,像下颌和牙齿排列在水下;大石分散排列,可以坐下饮食。有一只红头黑翅的鸟,大得像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势全都相似,树木更加壮大,石头更加瘦峭,水声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冥之川,山势舒缓,水流平缓,有田地。当初黄神还是人的时候居住在这里,传说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邃险峻的地方隐藏起来。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他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黄与王的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样的根据,因此传说它的流传就更加可信。黄神居住在这里后,百姓都得到安定,认为他是有道之人;他死后,百姓便用俎豆祭祀他,为他建了祠堂。后来祠堂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仍在山的北面、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来启发后来喜好游览的人。原编者评论:储欣说:所记不过数里之内的幽深、秀丽、奇异、绝妙景色,却正像万壑千岩纷纷映入眼帘,使人应接不暇。《兴州江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