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九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勋德俱高,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关於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关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榷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案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陕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榷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陕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虏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护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於淮浙远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於他路,一旦榷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榷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榷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陕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於私贩而灶户所以不免於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每斤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於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此无异於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苦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归於私贩无疑也。食之於盐,非若饥之於五谷也。五谷之乏,至於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榷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疏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廒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於作始作俑之渐,至於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会议经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榷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若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听,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听,是议不中意,其於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於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渎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原编者评:榷盐洵非三代盛王之所有,然自封建变为郡县,则煮海之利无复限制,末所竞趋,不有官吏统纪之,易以为乱,却不得谓非王政也。特与小民争利,则失政之甚者矣。篇中所论盐政,真燎如观火,而为民请命,忠爱恻怛之意横溢毫楮,可为仁人之言矣。读至「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语真如甯俞货医,使薄其鸩,令人流涕。
上韩枢密书
译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功勋和德望都很高、受皇上倚重信任、声望与实际都很盛、为士人百姓所寄望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您。您蒙受三代皇帝的恩遇,应当与国家共同忧患,像您这样的人更没有第二个。如今您虽然身在外地,但凡是关系国家安危而又不属于您职务范围内的事情,尚且应当竭力争辩,何况关系本职并且忧及百姓的事情呢?我私下料想,您一定已经说过这件事,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说,那么愿意把自己的浅见献上。近来三司使章惇建议,请求在河北、京东实行盐专卖,朝廷派使者调查察看,又召周革入朝觐见,已经形成决议了。章惇说:“河北与陕西都是边防地区,而河北唯独不实行盐专卖,这是祖宗一时错误的恩典。”我认为陕西的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方圆不过几十里,既不能放弃官府利益给百姓,官府又容易加以控制收取。青盐来自敌境,虽然有禁止的办法,但法律仍在,实际上却不能实行。城门以外,官府自己也食用青盐。如今东北沿海到处都是盐,若想把它控制起来据为官有,正与淮南、两浙没有不同。我在余杭时,见两浙百姓因犯私盐罪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没有办法制止。奸民用兵器护送私盐,官吏士卒不敢靠近,常常几百人成群;只是他们没有另外去做盗贼,所以官府上下都知道,却不把实情上报。东北人的强悍远远超过淮南、两浙;平时椎杀抢掠的奸民,常常比其他路更凶悍。一旦实行盐专卖,那么灾祸就很难用一两件事来计算了。由此看来,祖宗以来唯独不在河北实行盐专卖,正是合宜的做法,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盐专卖虽然有旧例,但归根结底并不是王政。陕西、淮南、两浙已经不能废止,又想让京东、河北跟着实行,这就像对一个患风痹病的人说:“我的左臂已经病了,为什么你的右臂偏偏完好?”难道还要用酒色来损害它吗?如今议论的人说:“我们的办法与淮南、两浙不同。淮南、两浙的百姓不能不私贩、盐户不能不私卖,是因为官府收购价低而出售价高。如今我们低价收购、低价出售,假如每斤官府以三钱买进,就以四钱卖出。盐商私下向盐户购买,只是贪图价格低廉;价格再低也不能低于三钱,盐户同样能得到三钱。他们难道会把盐卖给官府吗?还是卖给私商而犯法呢?这一定不会违法。”这与儿童看见东海到处有盐便作出的见解没有区别。只要百姓的力量能够做到,就没有不煎盐、煎了又不卖的。可是近些年官钱常常困窘短缺,遇到紧急时,各种支出便横生出来。用有限的官钱购买无穷的盐,而盐户每天都有柴米之忧,官钱却要到几个月以后才能支付,那么利润必然归于私贩,这是毫无疑问的。人吃盐,并不像挨饿时需要五谷那样不可缺少。五谷缺乏,尚且可以节省口粮、两天并作一天吃,何况盐呢?所以私贩禁令严厉而官盐昂贵,贫穷而软弱的百姓有的就会不吃盐。我过去在浙江,看见山谷中的人有几个月不吃盐的。如今将要实行盐专卖,东北人的习俗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嗜好咸味,却希望官府的盐税不亏损,实在是很少可能。况且淮南、两浙的官盐本钱轻而利润重,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害。如今以三钱为本钱,一钱为利润,除去官吏俸禄、收购奖励、修筑仓廪等费用,所得已经没有多少了。一旦发生积压滞销,官府的损失哪里计算得尽?失去民心而得到财利,明智的人尚且不做,何况民心、财利两方面都失去呢?况且灾祸没有比开头逐渐形成更大的了。说到用人,如今两路还没有盐禁,所以改变它很难。派使者商议,经过一年还没有成功。自古以来办事想要迅速而不采纳众人意见的,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然而还拖延这么久,正说明开始实行盐禁的困难。如今既然实行盐专卖了,那么将来国家用度不足,便会增加价格、贵价出售;有关部门认为这是熟悉的做法,只需发半纸文书就能决定。况且您能保证将来不增加盐价吗?不只是您不能保证,如今执政的人又能自己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灾祸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地区的蚕丝衣被天下所需,养蚕不能没有盐;而议论的人却轻率地想夺取盐利,这就是在损害天下。您难道不能深切哀痛并迅速救助他们吗?有人或许认为朝廷已经形成决议,即使争辩也不会被采纳。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前些时候实行手实造簿,正要声势赫赫地推行时,我曾上奏说不可实行。那时太原韩公韩绛正任宰相,没有执行;后来手实造簿终于废止,百姓因而稍微得到安定。如今执政者一定要推行的,只有青苗法、助役法、市易法、保甲法罢了,其他事情还可能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又有人认为您将要退休,如果还要有所争辩,那么请求退休就困难了。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您的话幸而被听取,您委屈自己稍作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还有什么不可以呢?不幸没有被听取,是因为这个建议不合皇上的心意;那么您退职就更加容易了。希望您稍加留意。我只是一个郡守,尚且认为这是职分所应当忧虑的事,冒昧把意见告诉您。您难道能置之不理吗?冒犯您的威严,我只有俯伏等候治罪罢了。原编者评:盐专卖确实不是三代盛王所实行的制度;然而从封建制变为郡县制以后,煮海取盐的利益不再有贵族限制,末世的人争相趋逐,如果没有官吏加以统辖约束,很容易酿成祸乱,因此不能说它完全不是王政。只是与小民争夺利益,这是失政中最严重的。本文所论盐政,明白透彻如同看火;替百姓请命,忠诚爱护而又悲悯恳切的情意充满纸笔,真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论。读到“如今执政者一定要推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其他还可能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真像甯俞卖药时请求减轻药物毒性的话,令人流泪。《上韩枢密书》
轼顿首上枢密侍郎阁下。轼受知门下,似稍异於寻常人。盖尝深言不讳矣。明公不以为过。其在钱塘时,亦蒙以书见及,语意亲甚。自尔不复通问者七年於兹矣。顷闻明公入西府,门前书生为作贺启数百言。轼辄裂去曰:明公岂少此哉?要当有辅於左右者。」昔侯霸为司徒,其故人严子陵以书遗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世。以子陵为狂,以轼观之,非狂也。」方是时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满,有轻人臣之心,躬亲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为司徒,奉法循职而已,故子陵有以感发之。今陛下之圣不止光武,而明公之贤亦远过侯霸。轼虽不用,然有位於朝,末若子陵之独善也。其得尽言於左右,良不为过。今者贪功侥幸之臣,劝上用兵於西北,使斯言无有,则天下之幸,孰大於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争也。古今兵不可用明者,计之详矣。明公亦必然之,轼不敢复言。独有一事,以为臣子之忠孝,莫大於爱君。爱君之深者,饮食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孙多长有天下。」此岂非臣子之愿欤?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无功,与有功而君不贤者,皆不足道也。其贤而有功者,莫若汉武帝、唐太宗。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见,其长亘天后,遂命将出师,略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盖十余年,兵所诛夷屠灭死者不可胜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於兵,与之终始。唐太宗既平海内,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且犹未厌,亲驾征辽东。当时大臣房、魏辈皆力争不从,使无辜之民身膏草野於万里之外。其后太子承乾、齐王祐、吴王恪皆相继诛死,其余遭武氏之祸,残杀殆尽。武帝好古崇儒,求贤如不及,号称世宗。太宗克己求治,几至刑措。而其子孙遭罹如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言之,好兵始祸者,既足以为后嗣之累,则凡忍耻含垢以全人命,其为子孙之福,审矣。轼既无状,窃谓人主宜闻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闻,岂惟朝廷无疆之福?将明公子孙实世享其报。轼怀此欲陈久矣,恐未信而谏,则以为谤,不胜区区之忠,故移致之明公。虽以此获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宜闻此言。
原编者评:金人入汴,徽钦为虏,妃主子孙杀戮夷辱之惨,载於史氏,刊於稗官,读之酸鼻伤肝,不忍言者。抑知其无端用兵於辽,死者百万,王安石始其谋,童蔡成其事,卒灭辽之社稷,而中原亦肝脑涂地,天特假手於金耳。孟子曰:出乎尔者,反乎尔。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而又奚惜焉?」诗言之:「靡言不雠,靡德不报。」
与谢民师推官书
译苏轼叩首上书枢密侍郎阁下。苏轼蒙受您的知遇,似乎与寻常人稍有不同。我曾经深切直言,毫不避讳,您不认为这是过错。我在钱塘时,也承蒙您写信问候,言语情意十分亲切。从那以后没有再互通书信,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近来听说您进入西府,门前的书生写了几百字的贺启。我立即把它撕掉,说:“明公难道缺少这些吗?应当有能够辅佐您的人。”从前侯霸任司徒,他的故人严子陵写信给他说:“君房足下,官位达到三公,很好。怀抱仁德、辅佐正义,天下人都会喜悦;阿谀奉承、顺从旨意,便会身首异处。”严子陵若因此被认为狂妄,依我看来,并不狂妄。当时光武帝以平民身份取得天下,功成志满,对臣下有轻视之心,亲自处理吏事,因此对待三公十分轻慢。侯霸任司徒,只是奉行法令、尽守职分,所以严子陵的话足以使他受到激发。如今陛下的圣明不止超过光武帝,您的贤能也远远胜过侯霸。我虽然没有被任用,却在朝廷有官位,不像严子陵那样独自守善。因此能够把意见全部说给您听,实在不算过分。如今有些贪求功劳、侥幸求成的臣子,劝皇上在西北用兵;假如没有这种言论,那就是天下最大的幸运,哪还有比这更大的呢?不幸如果确有其事,大臣就应当坚决争辩。古今不能用兵的道理,明白的人已经谋划得很详细了,您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苏轼不敢再说。只有一件事,我认为臣子的忠孝没有比爱戴君主更大的。深爱君主的人,即使饮食时也必定祝愿说:“愿我的君主子孙繁多,长久拥有天下。”这难道不是臣子的愿望吗?古代喜好用兵的君主很多,出兵却没有功效的,以及取得功业而君主并不贤明的,都不足称道。其中贤明而又有功业的,没有谁比得上汉武帝、唐太宗。汉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出现,旗影长达天际,汉武帝于是命将出师,夺取河南之地,设置朔方郡。这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以后,军队出动大约十多年,战争中被诛杀、屠灭而死的人数也数不清。巫蛊之事发生后,京城血流成河,尸体僵卧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受失败。所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始终与战争相伴。唐太宗平定天下、消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之后,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车征讨辽东。当时房玄龄、魏征等大臣都竭力争辩而不能使他听从,使无辜百姓的身体在万里之外成为草野的肥料。后来太子李承乾、齐王李祐、吴王李恪相继被诛杀,其余宗室又遭遇武氏之祸,几乎被杀尽。汉武帝好古崇儒,求贤若渴,号称世宗;唐太宗克制自己,寻求治理天下,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然而他们的子孙却遭遇这样的灾难,难道是行善的报应吗?由此说来,喜好用兵、从而开始祸乱,既足以成为后嗣的负累,那么凡是忍受耻辱、含忍污垢以保全百姓性命,其实就是子孙的福分,这一点是确实的。苏轼虽然没有什么才能,私下认为君主应当听到这番话,而您应当把它说出来。这番话一旦被听见,岂只是朝廷无边无际的福分?将来您的子孙也确实会世代享有这种报偿。苏轼怀抱这些话想陈述很久了,怕皇上不相信,反而把劝谏当作诽谤,自己又承受不了这一片微薄的忠心,所以转而把它告诉您。即使因此获罪,我也不惭愧、不后悔。皇天后土,都应当听见这番话。原编者评:金人攻入汴京,徽宗、钦宗成为俘虏,妃嫔、宗室、子孙遭受杀戮和凌辱的惨状,史书有记载,野史也有刊载;读来令人鼻酸肝伤,有些惨状甚至不忍说出。可是哪里知道,宋朝无端出兵辽国,死者百万,王安石开始了这项谋划,童贯、蔡京等完成了它,最终使辽国灭亡,中原也血流遍地、尸骨横陈,上天只不过借金人之手来实现罢了。孟子说:“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回报你。”百姓从今以后也算得以报复了,又何必吝惜呢?《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遭到报应,没有一种德行不得到报偿。” 《与谢民师推官书》
轼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搢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於所当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於达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於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於赋,何哉?终身雕篆,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买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为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不宣。
原编者评:储欣谓东坡论文所谓见其一耳,此事当以韩李书为主,而以坡公说参之,诋扬子云尤过,不足据依。尝考韩李之书,其期於言之有物者,则此文固未尝论及;至其言词章者,虽昌黎无以逾矣。况所谓了然于口与手者,必其有物之言,若其言之无物,固不足论也。韩愈云:「文无难易,唯其是。」李翱推明之,凡数百言,转不若此文三数语了彻其义,而有余韵。至论扬雄,尤为至当。雄之言真雕虫篆刻耳。孔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自非然者,虽曰道仲尼之语,亦是雕虫篆刻。「雕虫篆刻」云者,必妃青媲白也哉!李光地曰:同时王荆公、曾子固、司马温公皆尊扬子,品题至在孟荀之上,坡公遂显攻之。」朱文公论文亦曰:子云《太玄》《法言》,盖亦长扬《校猎》之流,而粗变其音节。」直用坡公此语也。
与李方叔书
译苏轼启:近来承蒙您屡次屈尊来信问候,详细得知您的起居安好,感激慰藉之情非常深。苏轼天性刚直简率,学问迂拙,才能低下,因而获罪废弃多年,不敢再列身于士大夫之中。自从回到海北,见到平生亲友旧交,惘然好像隔世之人,何况我与您一天的交往都没有,哪里敢请求结交呢?您几次亲自来访,一见面便像旧交一样,实在幸运,真是意外之喜,难以言说。您给我看的书信、诗赋和杂文,我已经反复读过了。大体如同行云流水,原本没有固定形态,只是常常在应当流行之处流行,常常在不得不停止之处停止;文章的义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又说:“文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言语只求表达意思,看起来似乎不重文采,其实大错。探求事物的奥妙,如同系住风、捕捉影子;能够使这种事物清楚地呈现在心中,千万人中也难遇到一个,何况能够使它清楚地表现在口头和笔下呢?这就叫作“辞达”。文辞达到能够充分表达意思的程度,文采便有无穷的用处了。扬雄喜欢写艰深的文辞,用它来装饰浅显平易的道理;如果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人人都知道,这正是所谓雕虫篆刻。他的《太玄》《法言》都属于这一类。可是他为什么唯独对赋感到后悔呢?一生都在雕琢文辞,只不过改变了它的音节,便可以把它称为经典吗?屈原作《离骚经》,大概是《国风》《大雅》《小雅》再次变化的作品,即使说它可以同日月争光也行;难道能因为它像赋,便说它只是雕虫小技吗?假如贾谊见到孔子,登堂入室还有余地,可是扬雄却因为贾谊作赋而轻视他,甚至把他同司马相如列为一类,扬雄的浅陋竟到了如此地步。类似这种人很多,只能同明白的人说,难以同世俗之人谈论。只是因为谈论文辞偶然涉及此事罢了。欧阳文忠公说:“文章像精金美玉,市场自有确定的价格,不是人凭口舌就能决定贵贱的。”纷纷多说,哪里能对您有所帮助?惭愧惶恐不已。您要我题写“惠力法雨堂”几个大字,苏轼本来就不擅长写大字,勉强写成终究不好;加上在船中地方狭窄,难以书写,所以未能依教完成。不过我正经过临江,应当前往游览;如果寺僧有想要记录的文字,我会替他写几句留在院中,以安慰您思念亲人的心意。今天到峡山寺稍作停留,马上就要离去,距离您更远了。只愿您千万及时保重自己。不再一一陈述。原编者评:储欣说苏轼谈论文辞,只看到了其中一个方面;这件事应当以韩愈、李翱的文章为主,再参考苏轼的说法。他对扬子云的贬斥尤其过分,不足以作为依据。我曾考察韩愈、李翱的文章,他们要求言语有实质内容,这一点本文固然没有谈到;至于他们所说的文辞章法,即使韩愈也没有超越苏轼。何况所谓能使内容清楚地表现在口头和笔下,必定是有实质内容的言语;如果言语没有内容,本来就不值得谈论。韩愈说:“文章无所谓难易,只要合乎是非。”李翱阐发这层意思,写了几百字,反而不如本文几句话把道理说得透彻而余韵悠长。至于评论扬雄,尤其恰当。扬雄的言语确实只是雕虫篆刻。孔子说:“先实行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再说出来。”如果不是这样,即使说的是孔子的道理,也仍然只是雕虫篆刻。所谓“雕虫篆刻”,难道一定只是讲究妃青媲白、辞藻对偶吗?李光地说:同时代的王荆公、曾子固、司马温公都尊崇扬子,把他的品评置于孟子、荀子之上,苏轼于是公开攻击他。朱文公谈论文辞也说:扬雄的《太玄》《法言》,大概只是把扬雄《校猎》一类的文章稍稍改变了音节。这正是直接采用苏轼的话。《与李方叔书》
轼顿首方叔先辈足下,屡获来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胜。录示子骏行状及数诗,辞意整暇,有加於前,得之极喜忄尉。累书见责以不相荐引,读之甚愧,然其说不可不尽。君子之知人,务相勉於道,不务相引於利也。足下之文过人处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骏行状之类,笔势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鉴》,则读之终篇,莫知所谓。意者足下未甚有得於中,而张其外者?不然则老病昏惑,不识其趣也。以此私意,犹冀足下积学不倦,落其叶而成其实。深愿足下为礼义君子,不愿足下丰於才而廉於德也。若进退之际不甚慎静,则於定命不能有毫发增益,而於道德有丘山之损矣。古之君子,贵贱相因,先后相援,固多矣。轼非敢废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谓贤者,则於稠人中誉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实。实至则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为世用,理势固然,非力致也。陈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尝一至贵人之门。章子厚欲一见,终不可得。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荐之,轼亦挂名其间。会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轼孤立言轻,未尝独荐人也。爵禄砥世人主所专,宰相犹不敢必,而欲责於轼可乎?东汉处士私相谥,非古也,殆似丘明为素臣,当得罪於孔门矣。孟生贞曜,盖亦蹈袭流弊,不足法,而况近相名字乎?甚不愿足下此等也。轼於足下,非爱之深,期之远,定不及此,犹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书来,亦论足下近文益奇。明主求人如不及,岂有终汨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当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丧失所有。言切而尽,临纸悚息,未即会见,千万保爱。近夜眼昏,不一不一、轼顿首。
原编者评:同人先号口兆而后笑。孔子系之辞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盖九五君位,福极之所自出,其孰不希爵禄以来附?徒得苟富贵之人,国与民奚赖焉?若汤之於伊尹,可为先号口兆而后笑矣。子路不云乎?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伊尹岂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者哉?其必三聘而后出者,所谓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故其始也,先号口兆而后笑;其终也,利断金而如兰。孔子谓富贵得以非道则不处,贫贱得以非道则不去。苟其处之而去之,则谓之去仁。非特出处之大也,即一语一点之细,而犹然。子曰: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盖必自炫自鬻之念动於中,然后聒而与之语。孟子充类至义之尽,至斥之为穿窬之类。圣贤律己之严,一语默之细,至犹如此,而肯於进退之际不自慎静也哉?《易》六十四卦直系以「征凶,无攸利」,无他辞者,唯《归姝》一卦,为其说以动,女求男也。《三百篇》男女赠答,《离骚》佳人公子类,皆以女子之从男。况士之出处,盖非闺闼间语也。「夫女子之耽兮,不可说也」,岂真以士之耽为尚可说乎?
与王庠书
译苏轼叩首致意方叔先辈足下:屡次收到您的来信,却因拖延一直没有写信答复,惶恐不已。近日正值秋暑,您的起居想来安好。您抄示子骏的行状以及几首诗,文辞和意趣整饬从容,比以前更有长进,读到它们非常欣喜。您多次写信责备我不替您推荐,读来十分惭愧;但其中的道理不能不说尽。君子了解、帮助别人,务必要在道义上互相勉励,不在利益上互相引荐。您的文章有许多超过常人的地方,如李氏墓表和子骏行状之类,笔势飘逸,足以追踪古代作者的风致。至于以前给我看的《兵鉴》,我读完整篇,却不知道它究竟说的是什么。或许是您在其中还没有很深的心得,却只在外表上夸张铺陈?不然就是我年老多病、神志昏惑,不能领会其中旨趣。根据我这点私见,仍然希望您积累学问而不懈怠,落去浮华的叶子而结出真实的果实。我深愿您成为礼义君子,不愿您才华丰富而德行不足。如果在进退取舍之间不能十分谨慎安静,那么对既定命运不能增加丝毫,对道德却会造成丘山般的损失。古代君子,贵贱相互成就,前后相互援助,本来很多。我并不是敢于废弃这种道理;平生所认识的人中,内心认为贤能的,我便在众人之中称赞他,或者借着他的话来考察他的实际。实际成就达到之后,声名自然随之而来;声名不能掩盖,自己自然会被世所任用,这是事理和形势的必然,并不是凭力量求来的。陈履常住在京城一年多,从未到过权贵的门下。章子厚想见他一面,始终没有能够做到。中丞傅钦之、侍郎孙莘老推荐他,我也挂名其中。恰好朝廷中有很多了解陈履常的人,所以他得以获得一个官职。苏轼孤立而言语分量轻,从未独自推荐过人。爵禄是砥砺世道的工具,也是君主专有的权力,宰相尚且不敢保证,难道可以责求我吗?东汉的处士私下给人拟定谥号,这不是古制;大概像左丘明自称“素臣”,应当获罪于孔门。孟生贞曜大概也沿袭了这种流弊,不值得效法,何况近来还彼此以名字相称呢?我很不愿意您做这些事。苏轼若不是深深爱护您、对您的期望长远,绝不会说到这个地步,您还能体察我的心意吗?近来秦少游来信,也说您的近来文章更加奇特。圣明的君主求贤若渴,难道会让您始终埋没吗?您只要相信道义、守住自己,所求的东西自然会到来。如果不深自珍重,恐怕会丧失已有的一切。言语恳切而且已经说尽,面对信纸仍然惶恐。还未立即相见,千万保重爱护自己。近来夜间眼睛昏花,不能一一细说。苏轼叩首。原编者评:《易经》“同人”卦先号哭而后欢笑。孔子为此卦作的系辞说:“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大概九五是君位,是福禄极盛的出处,谁不希望求取爵禄来依附呢?如果只得到苟且求富贵的人,国家和百姓又能依靠什么呢?像商汤对待伊尹,可以说是先号哭而后欢笑了。子路不是说过吗?君臣之间的义理,怎么能够废弃呢?伊尹难道是想洁身自好而破坏君臣大伦的人吗?他一定要经过三次聘请才出仕,就是所谓尊重德行、喜爱正道;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开始时先号哭,后来才欢笑;最终彼此利益相合,像利刃可以斩断金属,又像兰草一样芳香。孔子说,富贵如果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得到,就不应当接受;贫贱如果用不合道义的方式摆脱,也不应当逃避。如果该接受时接受、该离去时离去,便可称为离开仁德。不只是出仕和退隐的大事如此,即使一句话、一个念头这样的小事也同样如此。孔子说:“可以同他说话却不与他说,便会失去这个人;不可以同他说话却同他说,便会说错话。”大概一定是自我炫耀、自我推销的念头已经萌发于心中,然后才喋喋不休地同人交谈。孟子推究这类事情直到义理的极致,甚至斥责为穿墙打洞一类的行为。圣贤要求自己如此严格,连一言一默这样的小事都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肯在进退之间不谨慎安静吗?《易经》六十四卦中,直接系上“出征凶,没有什么利益”的卦辞而没有其他文辞的,只有《归妹》一卦,因为它所说的是主动行动,是女子主动求嫁男子。《诗经》三百篇中男女互相赠答,《离骚》中佳人、公子之类的说法,也都是女子跟随男子。何况士人的出仕和退处,哪里只是闺房之间的私语呢?“女子沉溺于爱情啊,是无法解脱的”,难道真是说士人的沉溺还可以解脱吗?《与王庠书》
轼启,远蒙差人致书问安否,辅以药物,眷意甚厚。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余日,乃至水陆,盖万余里矣。罪戾远黜,既为亲友忧,又使此两人者跋涉万里,比其还家,几尽此岁。此君爱我之过,而重其罪也。但喜比来侍奉多暇,起居佳胜。轼罪大责薄,居此固宜,无足言者。瘴厉之邦,僵仆者相属於前,然亦有以取之。非寒暖失宜,则饥饱过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若大期至,故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以此居之,泰然不烦深念。前后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风,力大略能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辞达而已矣,辞至於达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经说一篇,诚哉是言也。西汉以来,以文设科,而文始衰,自贾谊、司马迁其文已不逮先秦古书,况其下者?文章犹尔,况所谓道德者乎?若所论周勃,则恐不然。平勃未尝一日忘汉,陆贾为之谋至矣。彼视禄产犹几上肉,但将相和调,则大计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经营,则吕后觉悟诛两人而汉亡矣。轼少时好议论,古人既老,涉世更变,往往悔其言之过,故乐以此告君也。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贾谊、陆贽之学,殆不传於世。老病且死,独欲以此教子弟,岂意姻亲中乃有王郎乎?三复来贶,喜抃不已。应举者志於得而已,今程试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厌之,未必得也。如君自信不回,必不为时所弃也。又况得失有命,决不可移乎?勉守所学,以卒远业,相见无期,万万自重而已。人还,谨奉手启,少谢万一。
原编者评:轼年少时,才俊文雄,好论议天下事,为霄小所忌,群起挤之,系狱贬窜,空乏饥寒,出于万死之中,而所学益以光明。既老,绝非少年时见地,故能困而不失其所亨。蛮烟延,虫雨中,一逐臣,不啻鸣金枞玉於天禄石渠,弹琴咏诗於青山绿涧间也。坎坷万状,而一遇可以尊主泽民之事,奋然为之,一无顾忌,不知身之在丛棘也。非有道者而能然耶?洛蜀抵牾,两家弟子,材智下,不能各知其师之心,遂诋轼为异端,或以为纵横家言,嘻,其甚矣!夫君子和而不同,唯其不同,是以为君子。天之云霞,地之卉木,水色山光之紫翠蔚蓝,无一同者,然而莫非造化秀灵之气也。及其生物不测,则若相为左右手然。君子之不同类是矣,其不同者,要皆所以从王事,庇民生。转惟酉咸酸甘辛之不齐,而鼎实斯美,不同者正所谓和也。鲰生不察,欲比而同之,岂欲天下皆为朋党乃快耶?三复斯文,天君泰然,谈笑於生死之际,岂非风流人豪者如彼其人?而谓与伯淳、正叔不相能,岂理也哉?以轼海外诸文与柳宗元诸书较,宗元真不足当一矣。至谓儒者之病,多空文而少实用,自悔从前好议论古人之过,尤学者所当服膺勿失者也。
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
轼顿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岁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於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举世惟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独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己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世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轼之所以流泗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澹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颜子。林宗於人材小大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於外者,而后世犹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惟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於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
原编者评:王安石未柄用时,韩琦、富弼、欧阳修皆以王佐才目之,唯张安道、苏洵灼知其奸。迨后毒四海,而韩、富辈束手无策,奉身而退。一日,富弼见张安道,语次安道曰:当日安道知贡举,辟安石同事,既至则一院之事皆欲纷更,因即时斥逐之。」弼闻之惘然也。安道可为善相人矣。苏洵《辨奸论》诚千古只眼,而宋儒每谓苏氏父子与安石不协,是以有此,未为公论。夫司马、韩、富诸贤,其后孰与安石协者?乃以论出於洵,洛党断断焉,岂笃论欤?
答张文潜县丞书
译苏轼启:远道承蒙您派人送信问候我的安否,又带来药物,眷顾之意十分深厚。从二月二十五日到七月十三日,共一百三十多天,才到达这里;水陆路程大约一万多里。我的罪责使我被远远贬斥,既使亲友忧虑,又让这两个人跋涉万里;等他们回到家中,几乎已经过完这一年了。这是您爱护我过分,反而加重了他们的罪过。不过近来侍奉亲长有了许多空闲,起居安好,我很高兴。我的罪责很大,责罚却轻,居住在这里本来就是应当的,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这里是瘴疠流行的地方,僵卧倒毙的人接连不断;但这也有自身招致的原因。如果不是寒暖失调,就是饥饱过度,只要不犯这两种情况,也不会很快得病。如果寿命的大限到了,本来就无法逃脱,那也不是南方北方的缘故了。这样看待这件事,便可以安然居住,不必过于挂念。您前后给我看的著述文章,都有古代作者的风骨,力量宏大,大体能够说出心中想说的话。孔子说:“文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文辞达到表达意思的程度,就到顶了,不能再增加什么。”您那篇《经说》,确实说明了这句话。西汉以来,以文章设置科举,文章便开始衰落;从贾谊、司马迁起,他们的文章已经比不上先秦古籍,何况在他们之下的呢?文章尚且如此,何况所谓道德呢?至于您所议论的周勃,我恐怕并不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周勃、陈平从未有一天忘记汉朝,陆贾替他们谋划得极为周全。他们把禄位和产业看得如同几案上的肉,只要将相之间和谐协调,大计自然会确定。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事先经营谋划,吕后察觉后便会杀掉这两个人,汉朝也就灭亡了。苏轼年轻时喜欢议论;等古人已经老去、经历世事变迁之后,往往后悔自己言论过分,所以乐意把这些话告诉您。儒者的弊病,多是空谈文章而少有实际作用;贾谊、陆贽的学问,大概没有流传到后世。我年老多病,快要死了,只想用这些话教导子弟,哪里料到姻亲中竟有王郎这样的人!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欢喜不已。参加科举的人只想着求取功名罢了;如今考试文章千篇一律,考官也厌烦,未必就能取中。像您这样相信自己而不改变志向,一定不会被时俗抛弃。何况得失自有命运,绝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吗?勉励自己守住所学,以完成长远的事业。我们相见没有日期,千万珍重自己。我让来人带回这封亲笔信,略表谢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原编者评:苏轼年轻时,才华俊秀、文章雄健,喜欢议论天下大事,受到小人的忌恨,于是群起排挤他,使他下狱、贬谪、流放,陷入空乏饥寒之中,从万死中挣扎出来,而所学反而更加光明。到了老年,他的见识已经完全不同于少年时,所以能够身处困境而不失去自己所能达到的通达境界。在蛮烟瘴气、虫雨交加之中,一个被贬的臣子,简直不亚于在天禄阁、石渠阁中鸣金击玉,或在青山绿涧之间弹琴咏诗。他遭遇了各种坎坷,但一旦遇到能够尊崇君主、泽被百姓的事情,便奋然去做,毫无顾忌,连自己身陷荆棘都不知道。若不是有道之人,能够这样吗?洛学与蜀学互相抵牾,两家门徒才智低下,不能各自了解他们老师的本心,于是诋毁苏轼为异端,有的甚至认为他是纵横家之流,唉,实在太过分了!君子和而不同,正因为不同,才成为君子。天上的云霞、地上的花草树木,水色山光的紫翠蔚蓝,没有一样相同,然而无不属于造化秀美灵气的体现。等到它们生育万物、作用不可测时,又仿佛彼此成为左右手一样。君子的不同也是如此;他们虽然不同类,根本都在于奉行王事、保护百姓的生活。再看各种味道咸、酸、甘、辛不相同,放入鼎中调和,食物才美味;不同正是所谓的和。浅陋的人不明白这一点,想把他们强行比作一类、说成相同,难道只是希望天下人都成为朋党才觉得痛快吗?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了三遍,心神安定,在生死之间谈笑自若;这样的风流豪杰,难道不就是那样的人吗?说他与伯淳、正叔互不相容,难道合乎道理吗?把苏轼在海外所作的文章与柳宗元的各种文章相比,柳宗元实在不足以抵得上一篇。至于苏轼所说儒者的弊病多为空谈文章而少实际功用,以及他后悔从前喜欢议论古人的过失,更是学者应当牢记而不可失去的道理。《谢张太保撰先人墓碣书》苏轼叩首再拜:恭敬地承蒙您再次给我看先人的墓表,特意收入《辨奸》一篇。我恭敬读览,流泪涕泣,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私下想到,先人在早年沉沦埋没,晚年才有声名。即使当时的学者知道尊师重道,然而对于他的言语文章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何况他内心那些无法形容的东西呢?所谓完全了解他而相信事实就是如此,天下只有您一人。虽然这似乎是不幸,但知我者稀少,正是老子所看重的。刚开始写《辨奸论》时,我和舍弟都曾以“唉,太过分了”来劝谏,不必说其他人,唯独您一见到它,便认为与我的心意相合。您早已在先朝议论过此事,并将它载入史册。现在即使有人还不知道,后世也决不会使它湮没。然而先人的言论,如果不是经过您的墓表而传播出来,人们未必相信。信与不信,哪里值得过分计较?可是如果让这个人凭借一点小小的权术欺骗天下,而天下人都没有察觉、没有知道,恐怕后世一定会有“秦国没有人了吗”的叹息。这就是写墓表的原因,也是我流泪再拜向您致谢的原因。黄叔度淡泊无为,郭林宗只说了一句话,后世至今仍把黄叔度看作颜子。郭林宗无论人才大小都加以取用,认为贤能的并不止一个人;黄叔度的贤德没有一件事显露在外,后世仍然相信他,只是凭借郭林宗的推重。如今您的声望不减郭林宗,您所推重的只有先人,而先人的心志行迹大体也可以看见,他在后世得到信任是必然的。说得太多也不足以表达谢意,姑且写出一二点。原编者评:王安石尚未掌权任用时,韩琦、富弼、欧阳修都把他看作辅佐君王的才略之士,只有张安道、苏洵清楚地看出他的奸诈。后来王安石毒害天下,韩琦、富弼等人束手无策,只能保全自身而退。一日,富弼拜见张安道,谈话间张安道说:“当年我主持贡举,征召安石与我共事;他一来,便想把一院的事务全部变更,所以我立即斥退了他。”富弼听后茫然失意。张安道真可以说善于识人。苏洵的《辨奸论》确实是千古独具慧眼的文章,可是宋儒常说苏氏父子与王安石不和,所以才写出这样的文章,这并不是公允的评论。司马光、韩琦、富弼等贤人,后来有谁同王安石相合呢?竟因为这种评论出自苏洵,洛学一派便断然排斥,难道是厚重公允的议论吗?《答张文潜县丞书》
轼顿首,文潜张君足下:久别思仰。到京,公私纷然,未暇奉书。忽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至慰至慰。惠示文编,三复感叹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其为人。深不愿人知之,其文如其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作《黄楼赋》,乃稍自振厉,若欲以警发愦愦者,而或者便谓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於生物,不同於所生。惟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此则王氏之同也。近见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变取士法,特未暇耳。议者欲稍复诗赋,立《春秋》学官,甚美。仆老矣,使后生犹得见古人之大全者,正赖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与君等数人耳。如闻君作太学博士,愿益勉之。德车酋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爱莫助之。此外千万善爱。偶饮卯酒,醉来人求书,不能复尔。见缕。
原编者评:论王氏之学,好人同己,此正君子小人分歧处。好人同己,必为小人矣?何也?反是,即舍己从人之所以为大舜也。篇中虽止论文字,而政事即在其中。惟其好人同己,而人之强与己同者至矣。彼其不惜强与己同,岂真与己同哉?亦欲各保其所欲耳。既已各得其所欲,彼将欲人之同己,夫然后终亦不与己同矣。吕惠卿既执政,万方以蕲致安石於死,奚能终同耶?孟子曰:讠也讠也之声音颜色,拒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千载以前蚤为安石写照。轼所云「荒瘠斥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者」,岂特安石之文哉?安石所为,朝廷遴得之人才,宁不若是耶?
卷四十
眉山苏轼文三书尺牍序
答李书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於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仿佛其为人矣。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犹可阔略。及足下斩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於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如人嗜昌歜、羊枣,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又大不可也。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讠尧讠尧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侯虫时鸟,自鸣自已,何足为损益?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於此也?此事非相见不能尽。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
原编者评:李光地曰:人以为牢骚玩世之语实则自写平生实录也文尤离奇可诵
上执政乞度牒赈济,因修廨宇书。
译苏轼叩首,文潜张君足下:久别之后,对您思念仰慕。到京城后,公事私事纷繁,没有空暇写信。忽然承蒙您亲笔来信,并得知您的起居安好,实在欣慰。您惠赠的文集,我反复读了三遍,感慨非常深。您的文章很像子由。子由的文章实际上胜过我,但世俗不明白,竟认为他的文章不如他这个人。我很不愿意别人只这样了解他;他的文章像他本人一样,所以浩荡而淡泊,有一唱三叹的声韵,而其中秀拔卓异的气势终究不可掩没。他写《黄楼赋》,才稍稍振作奋发,好像想用它来警醒启发昏昧的人;有些人却说是我代他写的,这尤其可笑。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见到了我的长处。文章的衰落,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它的源头实际上出自王氏。王氏的文章未必不好,但问题在于喜欢强求人同自己。孔子尚且不能使颜渊都具有他的仁德、使子路都具有他的勇气,也不能把这些品质移植给别人;王氏却想用他的学说使天下人都相同。肥沃美好的土地,在于各自生长万物,而不在于所生的万物完全相同。只有荒芜贫瘠、盐碱斥卤的土地,放眼望去都只是黄茅白苇;这就是王氏所谓的“相同”。近来听章子厚说,先帝晚年很忧虑文章的浅陋,想稍微改变选取士人的制度,只是还没有空暇罢了。议论者想稍微恢复诗赋考试,设立《春秋》学官,这是非常好的事。我已经老了,如果后生还能见到古人文章的完整面貌,正要依靠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陈履常以及您等几个人。听说您将任太学博士,希望更加努力。品德的车虽轻如毛,百姓却很少有人能举起它。我思量着自己的仪态,想要爱护您却无从帮助您。除此之外,千万善自珍重。偶然饮了卯酒,醉后有人来求我写信,不能再写下去了。草草写到这里。原编者评:评论王氏学说喜欢强求人同自己,这正是君子与小人分歧的地方。喜欢强求人同自己,必定成为小人吗?为什么?反过来,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正是大舜之所以成为大舜。本文虽然只谈文章,但政事也包含其中。正因为喜欢强求人同自己,别人若勉强与他相同就达到极点。那些不惜强行与他相同的人,难道真的是与他相同吗?也不过是想各自保全自己所想要的罢了。既然各自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们还想让别人同自己相同,最终反而也不会再同自己相同了。吕惠卿执政以后,四方都希望把王安石置于死地,怎么可能始终与他相同呢?孟子说,恶劣的声音和脸色会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士人被拒在千里之外,谗谄、阿谀的人就会来到身边。与谗谄阿谀的人相处,国家想要治理好,能够做到吗?这在千年以前就已经是王安石的写照了。苏轼所说“荒芜贫瘠、盐碱之地,放眼望去都是黄茅白苇”,难道只是说王安石的文章吗?王安石所作所为,使朝廷选取的人才难道不也变成这样了吗?卷四十 眉山苏轼文三:书信序 《答李书》苏轼叩头再拜:早就听说您的名声了。又在相识的人那里,常常看到您所作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以大概看出您的为人。平常没有通信问候,怠慢的罪过,还可以宽略过去;等到您遭逢父母丧事,我却连一个字也不能奉上以表慰问。舍弟子由到您那里,先承蒙您惠赐书信,我又懒惰而没有立即答复,顽钝失礼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是您始终没有弃绝我,随使者再三辱赐亲笔信,待我的情意更加深厚;读信时惭愧得脸热出汗。您的才华高、见识明,不应当轻易称许别人,莫非是听了黄鲁直、秦太虚等人的话,真把他们的话当真了吗?我这个人被别人憎恶,唯独这两位喜欢称誉我,就像有人嗜好昌歜、羊枣一样,很难追问其中的原因。认为这两人说的是妄言,当然不可以;于是想把这种看法移于众人之口,也大不可以。苏轼年轻时读书作文,只是专门为了应付科举罢了。等到考中进士,又贪得无厌,再参加制科策试。其实我有什么本领呢?只是这科名目叫作“直言极谏”,所以每每纷纷讲说古今,考察评论是非,来应合它的名目罢了。人最苦于不能自知,既然凭此取得了功名,便以为自己确实有这种本领,所以喋喋不休直到今天,也因此获罪,几乎丧命。所谓齐国俘虏凭口舌取得官职,真是可笑。然而世人于是认为苏轼喜欢标新立异、争论异同,那就错了。妄自议论利害,夹杂谈说得失,这正是制科之人的习气,好比侯虫、时鸟,自己鸣叫,自己停止,哪里值得说有什么损益呢?我常常奇怪当时的人待我过重,您又这样称说我,更加不合实际。获罪以来,我深自闭塞,驾一叶小舟、穿草鞋,放浪在山水之间,和樵夫渔人混居,常常被醉汉推搡辱骂,反而总是自得,渐渐不再被人认出来。平生的亲友,没有一个字来问及我;我写信给他们,他们也不答复,我庆幸自己或许差不多可以免于世人的往来了。您又重新首先推重我,实在不是我所希望的。树上有瘿瘤,石头有晕纹,犀角有通孔,靠这些来取得人的欣赏,都是物的病态。谪居无事,默默自我观察反省,回头看三十年以来所作所为,大多是有病的。您所看到的,都是从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莫不是只听到了我的声名,却没有考察我的实情,取其外表而遗弃其实质吗?还是又将从这里面有所取法吗?这件事不见面不能说尽。自从获罪以后,我不敢再作文章。这封信虽然不是文章,但任意写下心意,不知不觉写了好几幅,也不必给别人看,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年岁将尽,天气寒苦,只愿您千万节哀,勉强进食。不按通常格式具署。原编者评:李光地说:人们以为这是牢骚、玩世不恭的话,其实是自己写出的平生实录;文章尤其奇特,值得诵读。上书给执政,请求发给度牒以赈济灾民,借此修缮官署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