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四十一

卷四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52–256 段

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去年浙中冬雷,发洪太湖水溢;春又积雨,苏、湖、常、秀皆水。民就高田秧稻,以待水退;及五六月,稍稍分种,十不及四五;而又继之以旱,以故早晚皆伤,高下并损。自元丰以来,民之艰食未有如今岁者也。轼已三奏其事,至今未报,盖人微言轻,理自当尔;然亦恐监司诸郡不尽以实奏,而庙堂所访问往来之人,或揣所乐闻,不尽以实告,故朝廷以轼言为过耳。不然,岂有仁圣在上,群贤并用,而肯恬不为意乎?入冬以来,缘诸郡闭籴,而税务用例违条收五谷力胜钱於米价,斗至八九十,衢、睦等州至百余钱,皆足钱炎炎可畏。轼用印板出榜千余道,止绝此两事。自半月来,米谷通流,价亦稍平。然浙中无麦,青黄之交当在来秋而熟,不熟又未可知。民惩熙宁流殍之祸,上户有米者皆靳惜,不肯出,其势非大出官米不能救此患。自正月至七月,本州里外九县日粜官米千五百石,乃可以平价救饥,计当用米三十一万五千石。今本州常平除兑充军粮外,止有十七万石,漕司许於邻郡致三万石,尚少十一万五千石,计穷理迫,须至控告。轼近以本州廨宇弊坏,奏乞度牒二百道修完,未蒙开允。意欲以此度牒募人於诸县纳米,度可得二万五千石,然后减价出卖,每斗六十,度可得钱万五千贯,且以此钱修完廨宇,虽不及元计钱数,且修完紧要处亦粗可足用,则是此度牒一出而两利也。望相公深念本州廨宇敝坏已甚,不可不修,及今完葺,所费尚少,后日大坏,其费必倍。又因以募人纳米出粜救饥,设使不因修完廨宇,朝廷以饥民之故特出圣恩,乞与二百道度牒犹不为过,而况救饥修屋两用而并济乎?轼愚蠢少虑,仰恃庙堂诸公仁贤恤民,必不忍拒此请意。此度牒可以必得,以此不候回降指挥,辄已一面。告喻商旅,令储峙米斛,具水陆脚乘,以须度牒之至,深望果断不疑於一两日内降付急递。日与吏民延颈企踵,虽大旱望云,执热思濯,未喻其急也。若不蒙哀察,则是使轼失信商旅,坐视浮殍,其为渐惶狼狈,未易遽言。至时朝廷虽加诛殛,何补於事?兼轼近者奏为本路转运使,今年合起年额米斛百六十万,乞特许且起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候丰熟日随年额起发,未蒙恩许。今年漕司窘迫,实倍常岁。异时预买纟由绢钱,常於岁前散绝,今尚阙大半,划刷之急,盖不遗余力矣。若非朝廷少加矜察,则督迫之极,害必及民。近蒙朝廷许辍上供二十万石出粜,此大惠也。然望更辍留三十万石,若无米可粜,祗乞以此钱收买银绢上供,虽无补於饥民,而散币在民,少解钱荒之患,亦良策也。此外祗有劝诱富民出谷助官赈贷,及用常平钱米募民工役二事,然皆难行。劝诱之利未及贫民,而诛求之祸先及上户。浙中富民欠官钱者十人而九,决无可劝诱之理。至於募民工役,亦非实惠。若散募饥贫,不堪工役,鸟兽聚散,得钱便走。熙宁中常行此事,名为召募,其实不免於等第上差科官支钱米,尽入役夫,而本户又须贴钱雇人,凶年人户重有此扰,皆虚名无实利,少害多。惟有多粜官米一事,简而易行,米价既低,民无贫富,均享其利。惟望相公留意,则一路幸甚。轼拙於言语,不能尽写忧危之状以晓左右,惟有发书之日西向再拜叩头默祷,庶几区区丹诚可以感动万一也。不宣

原编者评:截漕、开捐、平粜、劝输、以工代赈,数事救荒之策尽矣。法须因时制宜,随地行便。轼虽谓劝输及以工代赈无实济,或彼时浙中情势如此,未可概论之古今天下也。惟百姓艰食困苦无告,而凡为官吏,皆揣上意,以为不乐闻,而不肯以实告。为下吏者,揣大吏之意,以为必然;为大吏者,揣君上之意,以为必然。虽万万不然,而其意仍以为必然。是则更千古而一辙也。

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

译苏轼叩头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去年浙中冬天打雷,洪水暴发,太湖水位上涨;春天又连日下雨,苏州、湖州、常州、秀州都发生水灾。百姓到高田里插秧,等待水退;到了五六月间,才稍稍分批补种,十成还不到四五成;接着又遭旱灾,因此早稻晚稻都受损,高田低田一并受害。自元丰以来,百姓粮食困难从没有像今年这样严重的。苏轼已经三次上奏此事,至今没有得到答复,大概是人微言轻,理当如此;但也担心监司和各郡没有完全据实上奏,而朝廷所询问、往来的人员,有的揣摩上面喜欢听什么,不能完全据实报告,所以朝廷认为我的话夸大了。否则,难道仁圣的君主在上,群贤都得到任用,却肯安然置之不理吗?入冬以来,因为各郡封闭粮食交易,而税务部门又按惯例违反条令,在米价之外收取五谷力胜钱,米价每斗达到八九十钱,衢州、睦州等州甚至达到一百多钱,都是足钱,钱势汹汹,令人害怕。苏轼用印版印发榜文一千多道,才制止了这两件事。半个月以来,米粮流通,价格也稍稍平稳。然而浙中没有麦子,青黄不接应在来年秋天,而能否成熟还不可知。百姓因熙宁年间流民饿死的灾祸受到震惊,有米的富户都吝惜不肯出售,照这种形势,非大量发放官米不能救此患。从正月到七月,本州内外九县每天出售官米一千五百石,才可以平抑价格、救济饥民,计算下来应当用米三十一万五千石。如今本州常平仓除兑换充作军粮以外,只剩十七万石;漕司允许从邻郡调运三万石,仍缺十一万五千石,计无可施、情势紧迫,只好控告请求。苏轼近来因本州官署房屋破败,奏请度牒二百道以修缮完毕,尚未蒙准许。我想用这些度牒招募人在各县缴纳米粮,估计可以得到二万五千石,然后减价出售,每斗六十钱,估计可以得到钱一万五千贯,并且用这些钱修完官署。虽然比不上原先计划的钱数,暂且把紧要处修完,也大略够用;这样一发出这些度牒,就有两方面的好处。希望相公深切考虑,本州官署破败得太严重,不可不修;趁现在修缮,费用还少,日后大坏,费用必定加倍。又可以借此招募人缴纳米粮,出售以救济饥民。即使不因修完官署,朝廷因为饥民的缘故特意施出圣恩,请求赐给二百度牒也不算过分,何况还能同时救饥、修屋,两件事都得到解决呢?苏轼愚蠢少谋,只仰仗朝廷诸公仁厚贤明、怜恤百姓,一定不忍拒绝这个请求。这些度牒一定可以取得,因此不等朝廷回复下达指挥,我已经擅自同时告知商旅,让他们储备米粮,准备好水陆运输工具,等待度牒送到;深切希望您果断决定,不要迟疑,在一两天内通过急递下达。我们每天和官吏百姓伸长脖子、踮脚盼望,即使大旱时盼望云雨、手持热物时想着洗濯,也不能说明这种急迫。如果不能蒙受哀怜察看,就是让我对商旅失信,坐看百姓漂浮饿死;那时惭愧、惶恐、狼狈的情状,不容易立即说尽。到时候朝廷即使加以诛杀,又对事情有什么补救呢?此外,苏轼近来上奏请求本路转运使,今年应当起运年额米一百六十万石,请求特许暂且起运一半或三分之二,其余等丰收时按年额起运,尚未蒙恩准。今年漕司困窘,实在比往年加倍。往年预先购买纟由绢的钱,常常在年前就已发放用尽,如今还缺大半,催促筹措之急,实在已经不遗余力。如果朝廷不稍加怜察,督促逼迫到了极点,祸害必然波及百姓。近来蒙朝廷允许截留上供米二十万石出售,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希望再截留三十万石;如果没有米可以出售,只请求用这笔钱收买银绢上供。这样虽然不能救济饥民,但货币流散到民间,可以稍稍缓解钱荒,也是良策。此外只有劝说诱导富民拿出粮食帮助官府赈济借贷,以及用常平仓的钱米招募百姓服役两件事,但都很难实行。劝诱所得的利益还没有惠及贫民,征求索取的祸患却先波及富户。浙中富民十家有九家欠官钱,绝没有可以劝诱的道理。至于招募百姓服役,也不是真正的实惠。如果把饥饿贫困的人分散招募,他们不能胜任劳役,便像鸟兽一样聚散,得到钱就逃走。熙宁年间常常实行这件事,名义上叫招募,实际上免不了按等级摊派差役,由官府支给的钱米全都进入役夫手中,而本户又必须贴钱雇人;荒年百姓家中重复遭受这种扰害,都是虚有名目而没有实际利益,害处多而好处少。只有多出售官米这一件事,简单而容易实行;米价降低以后,百姓无论贫富,都能同样享受利益。只希望相公留意此事,那么全路百姓就万分幸运了。苏轼不善于言辞,不能把忧虑危急的情状全部写出以告知您;只有在发信的当天面向西方再拜叩头,默默祈祷,希望微薄的赤诚能够感动您万分之一。谨此,不再详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原编者评:截留漕运粮、开放捐纳、平价出售、劝导输粮、以工代赈,救荒的几种办法全都说尽了。实行制度必须因时制宜,随地采取便利办法。苏轼虽然说劝导输粮和以工代赈没有实际救济效果,也许是当时浙中的情势如此,不能概括古今天下的一切情况。只是百姓缺粮困苦、无处申诉,而凡是做官吏的,都揣摩上意,以为上面不喜欢听,于是不肯据实报告。做下级官吏的揣摩上级官吏的心意,以为上级一定如此;做大官的揣摩君主的心意,也以为君主一定如此。即使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心里仍然以为必定如此。这种情形,历经千古而始终如一。上书吕仆射论浙西灾害的书信

轼顿首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轼近上章论浙西淫雨飓风之灾,伏蒙恩旨,使与监司诸人议所以为来岁之备者,谨已条上二事。轼才术浅短,御灾无策,但知叫号朝廷,乞宽减额米,截赐上供。言狂计拙,死罪死罪。然三吴风俗,自古浮薄,而钱塘为甚,虽室宇华好,被服粲然,而家无宿舂之储者,盖十室而九。自经熙宁饥疫之灾,与新法聚敛之害,平时富民残破略尽,家家有市易之欠,人人有盐酒之债,田宅在官,房廊倾倒,商贾不行,市井萧然。譬如衰羸久病之人,平时仅自支持,更遭风寒暑湿之变,便自委顿。仁人君子当意外将护,未可以壮夫常理期也。今年钱塘卖常平米十八万石,得米者皆叩头诵佛,云官家将十八万石米於乌鸢狐狸口中夺出,数十万人,此恩不可忘也。夫以区区战国公子,尚知焚券市义,今以十八万石米易钱九万九千缗,而能活数百万人,此岂下策也哉?窃惟仁圣在上,辅以贤哲,一闻此言,理无不可,但恐世俗谄薄成风,揣所乐闻与所忌讳,不以仁人君子期左右,争言无灾,或言有灾而不甚,积众口之验以惑聪明,此轼之所私忧过虑也。八月之末,秀州数千人诉风灾,吏以为法有诉水旱而无诉风灾,拒闭不纳,老幼相腾践,死者十一人,方按其事。由此言之,吏不喜言灾者,盖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轼既条上二事,且以关白漕宪两司,官吏皆来见轼曰:此果当今之至计也。然恐朝廷疑公为漕司地,奈何?」轼曰:吾为数十万人性命言也,岂恤此小小悔吝哉?」去年秋冬,诸郡闭粜,商贾不行,轼既劾奏通之,又举行灾伤法,约束本路不得收五谷力胜钱。三郡米大至,施及浙东,而漕司官吏缘此愠怒,几不见容,文符往来,僚吏恐悚。以轼之私意,其不为漕司地也,审矣。力胜之免去岁已有成法,然今岁未敢。举行者,实恐再忤漕司,怨咎愈深,此则轼之疲懦畏人,不免小有回屈之罪也。伏望相公一言检举成法,自朝廷行下,使五谷通流,公私皆济,上以明君相之恩,下以安孤危之迹,不胜幸甚。去岁朝旨免力胜钱,止於四月,浙中无麦,须七月初间见新谷,故自五月以来米价复增,轼亦曾奏乞展限至六月终,不报。今者若蒙施行,则乞以六月为限。去岁恩旨宽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而户部必欲得见钱,浙中遂有钱荒之忧,轼奏乞以钱和买银绢上供,三请而后可。今者若蒙施行,即乞一时行下。轼窃度事势,若不且用愚计,来岁恐有流殍盗贼之忧。或以其狂浅过计,事难施行,即乞别除一小郡,仍选才术有余可以坐消灾沴者,使任一路之责,幸甚幸甚。干冒台重,伏纸悚战,不宣。

原编者评:俗吏之视国与民,犹秦人视越人之肥瘠也。而於灾荒则殆有甚焉。越人之肥瘠,无与秦事耳。若灾荒之闻於上,则必逆科为上所不喜,且免租减赋,则无可藉以剥民於己,富贵两有所损。是不特秦越肥瘠,直为敌国盛衰矣。是以壅蔽灾荒,未有不力者。轼此书,宛若图画矣。欲知吏民之情状,不可不读。

答虔亻卒俞括奉议书

轼顿首,资深使君阁下:前日辱访,宠示长笺及诗文一编。伏读数日,废卷拊掌,有起予之欢。孔子曰:辞达而已矣。」物固有是理,患不知;知之,患不能达之於口与手。所谓文者,能达是而已。文人之盛,莫如近世。然私所敬慕者,独陆宣公一人。家有公奏议善本,顷侍讲读,尝缮写进御。区区之忠,自谓庶几於孟柯之敬。王且欲推此学於天下,使家藏此方,人挟此药,以待世之病者,岂非仁人君子之至情也哉!今观所示,议论自东汉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驭今,有意於济世之用,而不志於耳目之观美。此正平生所望於朋友与凡学道之君子也。然去岁在都下,见一医工颇艺而穷,慨然谓仆曰:人所以服药,端为病耳。若欲以适口,则莫如刍豢,何以药为!」今孙氏、刘氏皆以药显,孙氏期於治病,不择甘苦,而刘氏专务适口,病者宜安所去取?而刘氏富倍孙氏,此何理也?使君斯文,未必售於世,然售不售,岂吾侪所当挂口哉?聊以发一笑耳。进宣公奏议,有一表,辄录呈,不须示人也。余俟面谢,不宣。

原编者评:士君子读书学古,发为文章,下以此应上之求,上以此取下之材,何为者哉?为其能达圣贤之微言大义也,为其能识古今之事变形势也,为其能知所以厚民生、正民德之方也。若夫雕绘藻采以娱悦耳目,则诚不如歌舞博奕之可乐也。乃不取其有济世之用,而取其可为耳目之观美,岂非处方用药专期适口之比与?不宁惟是,朝廷设公卿大夫师长百执事者,凡以总方略与教化,宣德敷政,绳愆纠缪,以立民之命,笃国之庆也。若夫谐柔容悦以顺适心意,则诚不如宦官宫妾之可亲也。乃不取其有济世之用,而取其可使心意之顺适者,又非处方用药专期适口之比乎?

译苏轼叩头上书门下仆射相公阁下:苏轼近来上奏章论述浙西淫雨、飓风的灾害,恭蒙恩旨,让我同监司等人商议来年防备的办法,我已经谨慎地分条上奏两件事。苏轼才能浅薄短拙,对于抵御灾害没有办法,只知道向朝廷呼号,请求宽减额定米数、截留赐予上供米。言语狂妄,计策拙劣,死罪死罪。然而三吴的风俗,自古以来浮薄,钱塘更为严重;虽然房屋华美,衣服鲜明,但家中没有隔夜粮食储备的,大概十家有九家。自从遭受熙宁年间饥荒和疫病的灾害,以及新法聚敛造成的祸害,平时的富民几乎全被残破;家家都有市易法的欠款,人人都有盐酒之债,田宅抵押在官府,房屋廊舍倾倒,商贾不再往来,市井一片萧条。好比衰弱多病、久病不愈的人,平时只能勉强支撑,再遭遇风寒暑湿的变化,便会立即疲惫倒下。仁人君子应当根据意外情况加以扶护,不能按强壮人的通常情况来要求他们。今年钱塘出售常平米十八万石,得到米的人都叩头诵佛,说官家从乌鸢狐狸口中夺出十八万石米,救活了数十万人;这恩德不能忘记。那区区一个战国公子尚且知道焚券买义,如今用十八万石米换得九万九千缗钱,却能救活数百万人,这难道是下策吗?我私下认为,仁圣的君主在上,又有贤能之臣辅佐,一听到这些话,按理没有不能接受的;只是担心世俗谄媚浅薄之风盛行,人们揣摩上面喜欢听什么、忌讳什么,不以仁人君子的标准要求诸位,争相说没有灾害,或者说虽有灾害却不严重,用众人的说法来迷惑圣明的听察,这正是我的私下忧虑和过度担心。八月底,秀州有几千人申诉风灾,官吏认为法令规定有申诉水旱灾害的条文,却没有申诉风灾的条文,便拒绝关门不受理;老幼互相践踏,死了十一人,如今正在查究此事。由此说来,不喜欢报告灾害的官吏,大概十人有九人,不可不加以察看。我已经分条上奏两件事,并且把情况告知漕司、宪司两部门,官吏都来见我说:‘这果然是当今最好的计策。但恐怕朝廷怀疑您是在替漕司谋划,那怎么办?’我说:‘我是为几十万人的性命说话,哪里顾得上这种小小的后悔和吝惜呢?’去年秋冬,各郡封闭粮食出售,商贾无法通行,我弹劾上奏使其恢复流通,又实行灾伤法,约束本路不得收取五谷力胜钱。三郡的米大量运来,恩惠推广到浙东;漕司官吏因此恼怒,几乎不能容我,文书往来不断,同僚官吏都恐惧惊惶。按照我个人的心意,我确实不是在替漕司谋划,这一点很清楚了。免除力胜钱一事,去年已经有成法,但今年还不敢实行。之所以实行,是实在害怕再次触怒漕司,使怨恨责难更加深重;这就是我疲弱懦怯、害怕得罪人的过错,不免稍有屈从退让。恭请相公说一句话,检举援用成法,由朝廷下令实行,使五谷流通,公私都得到救济;上可以彰明君相的恩德,下可以使我这个孤危之人得到安定,我就万分幸运了。去年朝廷诏旨免除力胜钱,只到四月为止;浙中没有麦子,必须到七月初才见到新谷,所以从五月以来米价又上涨了。我也曾上奏请求把期限延长到六月底,没有得到答复。现在如果蒙准实行,就请求以六月为期限。去年恩旨宽减上供额米三分之一,但户部一定要得到现钱,浙中于是有钱荒的忧虑;我上奏请求用钱和籴银绢来上供,三次请求以后才获准。现在如果蒙准实行,就请求立即一并下令。苏轼私下估计事情的形势,如果暂且不采用我的愚计,来年恐怕会有百姓流离饿死、盗贼蜂起的忧患。假如认为我的计策狂妄浅陋、过分筹划,事情难以实行,那么只请求另行任命我为一个小郡的长官,同时选拔才能有余、可以坐镇而消除灾害的人,让他承担一路的责任,那就万幸了。冒昧触犯台府威严,伏在纸上惶恐战栗。谨此,不再详陈。原编者评:庸俗官吏看待国家和百姓,就像秦国人看待越人的肥瘦一样。而对于灾荒,几乎还要更加严重。越人的肥瘦,本来与秦国没有关系;若灾荒被上报,官吏必然违逆上意,受到上面不喜欢,而且免租减赋,便没有可以借此剥削百姓来肥己的余地,富贵两方面都受损。因此他们堵塞隐瞒灾荒,没有不竭力而为的。苏轼这封书信,把这种情状描画得非常清楚。想知道官吏百姓的情形,不可不读。答虔亻卒俞括奉议书 苏轼叩头:资深使君阁下:前些日子承蒙您来访,又蒙您惠赐长信以及一编诗文。我恭敬地读了几天,放下书卷拍掌叫好,感到有启发我的喜悦。孔子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事物本来都有这样的道理,怕的是不知道;知道了,又怕不能用口和手表达出来。所谓文章,不过是能够表达这些道理罢了。近世文人的盛况,没有谁能超过近世。然而我私下敬佩仰慕的,只有陆宣公一人。家中有陆公奏议的善本,前些时候我侍奉讲读时,曾经抄写进呈御览。这一点微薄的忠心,自认为差不多可以同孟轲所说的敬相近。您还想把这门学问推广到天下,使家家收藏这种药方,人人携带这种药,以等待医治世上的疾病,难道不是仁人君子最深厚的情怀吗?现在看您所给我的文章,议论从东汉以下的十篇,都想斟酌古代来驾驭今日,有意于济世实用,而不以供耳目观赏为目的。这正是我平生对朋友和一切求学明道的君子所希望的。然而去年我在京城,见到一个颇有医术却很贫困的医生,他感慨地对我说:‘人之所以服药,正是因为有病。如果只是想使口味舒适,那么不如吃肉食,为什么还要用药呢?’如今孙氏、刘氏都凭药物显名;孙氏以治病为目的,不选择药味甘苦,刘氏却专门致力于适口,病人应当选择哪一种呢?可是刘氏的财富超过孙氏一倍,这是什么道理呢?使君的文章未必能在世上流行,但流行与否,难道是我们这些人应当挂在嘴上的吗?姑且借此发一笑罢了。进呈陆宣公奏议,其中有一篇表文,随信抄录奉上,不必给别人看。我等候日后当面致谢。谨此。原编者评:士君子读书学习古人,发而为文章,对下是用来回应上面的求取,对上是用来选取下面的人才,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文章能够表达圣贤的微言大义,能够认识古今的事变形势,能够知道使百姓生活富厚、使民德端正的方法。至于雕琢文辞、铺陈藻饰来娱乐耳目,实在不如歌舞博弈快乐。既然不取其济世实用的一面,却取其供耳目观赏的美丽,岂不是开药方用药专门追求适口一样吗?不只是这样,朝廷设置公卿大夫、师长以及百官,都是为了总揽方略和教化,宣扬德行、施行政令,纠正过错、匡正谬误,以建立百姓的生计,厚重国家的福祉。至于用谐柔的容态取悦别人来顺合心意,实在不如宦官宫妾亲近可爱。既然不取其济世实用的一面,却取其能使心意舒适的一面,不又是开药方用药专门追求适口吗?

与滕达道第二十二首

某启,专使至,远辱手诲累幅,伏读感慰。所喜比来起居康胜,不足云也。某凡百如常,杜门谢客已旬日矣。承见教益,务闭藏而已。近得筠州舍弟书,教以省事。若能省之又省,使终日无一语一事,则其中自有至乐,殆不可名。此法奇秘,惟不肖与公共之,不可广也。画本亦可摹,为省事,故亦纳去耳。今却付来使,不罪。吴画漫附去,冬至后斋居四十九日,亦无所行运,聊自返照而已。愿公深自爱养,区区难尽言,想识此意也。

与李公择第十一首

某启示及新诗,皆有远别惘然之意。虽兄之爱我厚,然仆本以铁心石肠待公,何乃尔耶?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於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於邑,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远矣。兄造道深,中心不尔,出於相好之笃而已。然朋友之义,专务规谏,辄以狂言广兄之意尔。仆虽怀坎壈於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非兄,仆岂发此?看讫便火之,不知者以为诟病也。

与王庠第五首

别纸累幅,过当。老病废忘,岂堪英俊如此责望也!少年应科目时,记录名数沿革及题目等,大略与近岁应举者同尔。亦有少节目文字,才尘忝后,便被举主取去,今日皆无有,然亦无用也。实无捷径必得之术,但如君高材强力,积学数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实皆命也。但卑意欲少年为学者,每读书皆作数过,尽之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之,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人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但做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他皆仿此。此虽迂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也。甚非速化之术,可笑可笑。

原编者评:尺牍三首,上二首可见轼处困,心胸可为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者矣;下一首读书法也,俱学人所宜尽心者。

凫绎先生诗集序

孔子曰:吾犹及史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与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於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远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於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於世者乎?」昔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往,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远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凫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天下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断断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高,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焉。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於形器之表,微言高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覆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於孔子之言,而怀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於其子复,乃录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颜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

原编者评:轼尝诵孔子「有德者必有言」之训,而谓有德者非有言也,德之发於口者也,诚为探本之论。及作《凫绎诗集叙》,慨当世崇虚索渺,高谈无实,而古人布帛菽粟之流风余韵渐以无存,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尝考列代兴国之初,其为文字大抵悃无华,自道其所心得。迨及叔季,则剽贼食豆食丁以为丽,荒唐缈缅以为奇,有若出一辙者。是以昔之人每谓文运与国运相维系。宋世之政当轼之身渐以衰矣,轼之所以兴悲,岂细故欤?夫世之治也,其士大夫兴於行,耻於空言无实之名,悦於和平乐易光明正大之气象,故其为文写其心声,亦必类之。及其衰也,其士大夫不耻无行,而乐於空言无实之名,不自知其入於险讠皮侧媚猖狂恣雎之气象,故其为文虽若超然出於形器之表,而实荡然无复规矩之存。是盖生於人心,而后发於文字,实国政之得失能损益乎文字,而非文字之得失能损益乎国政也。《易》曰:言有物」,盖必先有物而后有言,无物之言所为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君子耻之。

范文正公文集序

译与滕达道第二十二首 某启:专使到来,远道辱赐数幅手书,我恭敬读来,深感欣慰。令人高兴的是近来您的起居康健安适,这些就不必多说了。我的一切如常,闭门谢客已经十多天了。承蒙您教导我,只需务求闭藏自守罢了。近来收到筠州舍弟的书信,他教我减少事务。如果能够把事务减了又减,直到整天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件事,那么内心自有最大的快乐,几乎无法命名。这种方法奇妙而秘密,只同您共同享有,不可广泛传授。画本也可以摹写,为了减少事务,所以也一并收下了。现在却托来使送还,请不要怪罪。吴道子的画漫附送去;冬至以后斋居四十九日,也没有进行什么运气,只是姑且自我反省罢了。愿您深自保养身体,区区心意难以尽言,想来您能体会这个意思。与李公择第十一首 某启:您信中提到的新诗,都有远别时惆怅的意思。虽然兄长爱我深厚,但我本来是把铁心石肠的我来对待您的,为什么竟然这样呢?我们虽然年老而且困穷,但道理贯穿心肝,忠义充满骨髓,只应当在生死关头谈笑自若。如果看见我困穷,便为我悲伤,那么同没有学道的人就相差不远了。兄长造诣深厚,内心本来不是这样,只是出于交情深厚罢了。然而朋友的道义,专在于规劝进谏,所以我就用狂妄的话来扩充兄长的意思。我的处境虽然在时世中坎坷,遇到有可以尊奉君主、施惠百姓的事情,便会忘却自身去做;祸福、得失,都交给造物主安排。不是兄长,我哪里会说这些话呢?读完以后就把它烧掉,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是在诋毁讥刺。与王庠第五首 另外的信纸写了好几幅,实在过分。年老多病,记忆衰退,哪里承受得起像您这样的英俊之士如此责望呢!我年轻时参加科举,记录名次、人数、沿革和题目等,大略同近几年参加科举的人一样。也有一些细节性的文字,刚刚忝列其中,便被举主取走了,如今都没有了,但也没有什么用处。实际上并没有一定能够取得功名的捷径,只是像您这样才高而又努力,积累学问数年,自然有可以取得功名的道路;但说到底,这些也都是命。我的浅见是,年轻求学的人,每次读书都应当反复读几遍。书籍丰富,就像进入大海,各种货物都在那里;人的精力不能同时全部收取,只能得到自己所要寻求的东西。因此希望求学的人每次读书都专门确立一个目的去求取:如果想探求古人的兴亡、治乱以及圣贤施为的作用,就只抱着这个目的去求取,不要产生其他念头。再另读一次,求取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也照这样去做,其他方面都仿照这种方法。这样虽然显得迂缓笨拙,但日后学成,便能从各个方面受到考验和攻击,和浮泛涉猎的人不能同日而语。这实在不是迅速成才的方法,可笑,可笑。原编者评:三篇书信,前两篇可以看出苏轼身处困境,而心胸可以说如履平坦大道、如幽人守正而获吉;后一篇讲的是读书方法,都是求学的人应当尽心研究的。《凫绎先生诗集》序 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有所缺略、不强作记录的时候。家中有马,能够借给别人乘,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事了。’史官不缺略文字,同有马却不借给别人,这难道会对世道有什么损益吗?然而孔子尚且把它们记下来,是因为世上有德行的君子长者一天天远去了,后生再也看不到他们的遗风余俗,所以一天天趋向智巧便佞,却没有人能够制止。前面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损益世道,但君子长者的恩泽还在其中,孔子尚且记下它们,何况那些足以损益世道的事情呢?从前我的先父到京师去,同卿士大夫交游,回来后对我说:‘从今以后,文章将一天天工巧,而道却将要散失了。士人仰慕遥远的事物而忽视眼前,崇尚华丽而轻视实际,我已经看到了这种征兆。’他又把鲁人凫绎先生的十多篇诗文给我看,说:‘小子,你把这些记住;几十年以后,天下再也没有写这种文章的人了。’先生的诗文都有所作为而写,精练刚劲、确实沉痛,言辞一定切中当世的过错,明确实在得像五谷,必定可以疗饥;坚定确实得像药石,必定可以治病。那些以空谈为高尚、以枝蔓辞藻供人观赏的文字,先生一句也没有。此后二十多年,先父已经去世,但他的话还在;写文章的士人无不超然出于形器之外,讲微言高论,已经把汉唐文章看得鄙陋;然而像先生文章那样反复论辩、正直说话而不避讳的作品,世上却没有人看重了。因此我为孔子的话感到悲哀,又怀念先父留下的教诲,更加寻求先生的文章,终于从他的儿子颜复那里得到,于是抄录下来收藏。先生名太初,字醇之,姓颜,是先师兖公的第四十七世孙。原编者评:吕祖谦说:写文章不难在铺陈文辞,难在叙述事情;叙事贵在严整,这才难。看苏东坡自叙之处,很像司马光,整齐严肃,却又不像司马光那样散漫。姜宝说:淮阴侯评论刘邦、项羽,诸葛孔明评论孙权、曹操,动辄数百字;如今把它们概括成几句话,真是古今文章中的绝妙之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易》说:‘言语要有实质。’大概一定要先有实质,然后才有言语;没有实质的言语,只不过是动用面颊、舌头和口舌空谈罢了,这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范文正公文集》序

庆历三年,轼始总角,入乡校。士有自京师来者,以鲁人石守道所作《庆历圣德诗》示乡先生。轼从旁窃观,则能诵习其词。问先生以所颂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轼曰:此天人也耶?则不敢知;若亦人耳,何为其不可?」先生奇轼言,尽以告之,且曰:韩、范、富、欧阳,此四人者,人杰也。」时虽未尽了,则已私识之矣。嘉祐二年,始举进士,至京师,则范公没。既葬而墓碑出,读之至流涕曰:吾得其为人,盖十有五年而不一见其面,岂非命也欤?」是岁登第,始见知於欧阳公,因公以识韩、富,皆以国士待轼曰:恨子不识范文正公。」其后三年,过许,始识公之仲子今丞相尧夫。又六年,始见其叔彝叟京师。又十一年,遂与其季德孺同僚于徐,皆一见如旧,且以公遗槁见属为序。又十三年,乃克为之。鸣呼!公之功德,盖不待文而显,其文亦不待序而传。然不敢辞者,自以八岁知敬爱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杰者,皆得从之游,而公独不识,以为平生之恨。若获挂名其文字中,以自托於门下士之末,岂非畴昔之愿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素定於亩犬亩中,非仕而后学者也。淮阴侯见高帝於汉中,论刘、项短长,画取三秦如指诸掌,及佐帝定天下,汉中之言无一不酬者。诸葛孔明卧草庐中,与先主策曹操、孙权,规取刘璋,因蜀之资以争天下,终身不易其言。此岂口传耳受,尝试为之而侥幸其或成者哉?公在天圣中,居太夫人忧,则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以遗宰相,天下传诵。至用为将,擢为执政,考其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今其集二十卷,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其於仁义礼乐、忠信孝悌,盖如饥渴之於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热,如水之湿,盖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於此,故天下信其诚,争师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於口者也。」又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非能战也,德之见於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原编者评:吕祖谦曰:作文字不难於敷文而难於叙事盖叙事在严整难也看东坡自叙述处大类司马公而整齐严肃又不比司马之汗漫姜宝曰:淮阴论刘项孔明论孙曹不下数百言今约以数语真妙绝古今之文也

江子静字序

译庆历三年,苏轼刚刚成年,进入乡校。有一位从京师来的人,把鲁人石守道所作的《庆历圣德诗》给乡校先生看。苏轼从旁偷偷观看,便能够背诵、学习诗中的词句。我问先生,诗中歌颂的十一人是什么人?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这些?’我说:‘他们难道是天上的人吗?如果也是人,为什么不可以知道呢?’先生对我的话感到奇异,便把事情全告诉了我,并且说:‘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四个人是人中的豪杰。’当时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却已经私下记住了他们。嘉祐二年,我才参加进士考试,到了京师,范公已经去世。安葬以后墓碑立出,我读碑文读到流泪,说:‘我知道他的为人,已经有十五年,却一次也没有见到他的面,这难道不是命吗?’这一年我考中进士,才开始得到欧阳公的知遇;又通过欧阳公认识韩琦、富弼,他们都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说:‘遗憾的是你没有见到范文正公。’此后三年,我经过许州,才认识范公的次子、如今的丞相范尧夫。又过六年,才在京师见到他的叔父范彝叟。又过十一年,终于同他的幼子范德孺在徐州成为同僚,彼此一见就像旧交,并且承托我为范公遗稿作序。又过十三年,才终于能够写成这篇序。唉!范公的功德,本来不需要文章来显扬,他的文章也不需要序文来流传。然而我不敢推辞,是因为我从八岁起就知道敬爱范公,到现在已经四十七年了。那三位杰出人物都能够跟随范公交游,唯独我没有见到他,把这当作平生的遗憾。如果能够在他的文章中挂上自己的名字,借此把自己托附在门下士的末列,难道不是我从前的愿望吗?古代的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乐毅这一类人,他们称王称霸的谋略,早已在田野之中确定,并不是做官以后才学习的。淮阴侯在汉中会见汉高帝,评论刘邦、项羽的长短,谋划夺取三秦,就像指点手掌一样清楚;等到辅佐高帝平定天下,自己在汉中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兑现。诸葛孔明躺卧在草庐中,和先主谋划对付曹操、孙权,规划夺取刘璋的益州,凭借蜀地的资力来争夺天下,终身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这难道是从口头传授、耳中听取,偶然试着做一做,侥幸希望它或许成功的吗?范公在天圣年间,居母丧守制,就已经有忧虑天下、实现太平的志向,所以写《万言书》留给宰相,天下传诵。后来任用他为将领、提升为执政大臣,考察他一生所做的事,没有超出这篇书的。如今他的文集共二十卷,其中诗赋二百六十八篇,文章一百六十五篇。他对于仁义礼乐、忠信孝悌,就像饥渴之于饮食一样,想片刻忘掉都不可能;又像火必然热、水必然湿一样,大概是他的天性使他不得不如此。即使是挥笔戏作的言语,随意写成,也必然归结到这些方面,所以天下人相信他的诚心,争相拜他为师、尊崇他。孔子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语。’并不是说有了言语,而是德行从口中表现出来。又说:‘我作战就能取胜,祭祀就能得到福报。’这不是说他善于作战,而是德行表现在愤怒之中。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原编者评:吕祖谦说:写文章不难在铺陈文辞,难在叙述事情;叙事贵在严整,这才难。看苏东坡自叙之处,很像司马光,整齐严肃,却又不像司马光那样散漫。姜宝说:淮阴侯评论刘邦、项羽,诸葛孔明评论孙权、曹操,动辄数百字;如今把它们概括成几句话,真是古今文章中的绝妙之作。《江子静字》序

友人江君以其名存之,求字於予。予字之曰:子静。」夫人之动,以静为主。神以静舍,心以静充,志以静宁,虑以静明。其静有道,得己则静,逐物则动。以一人之身,昼夜之气,呼吸出入,未尝异也。然而或存或亡者,是其动静殊也。后之学者,始学也,既累於仕;其仕也,又累於进。得之则乐,失之则忧,是忧乐系於进矣。平旦而起,日与事交,合则我喜,忤则我怒,是喜怒系於事矣。耳悦五声,目悦五色,口悦五味,鼻悦芬臭,是爱欲系於物矣。以眇然之身,而所系如此,行流转徙,日迁月化,则平日之所养,尚能存耶?丧其所存,尚安明其己之是非与夫在物之真伪哉?故君子学以辨道,道以求性。正则静,静则定,定则虚,虚则明。物之来也,吾无所增;物之去也,吾无所亏。岂复为之欣喜爱恶,而累其真欤?君齿少才锐,学以待仕,方且出而应物。所谓静以存性,不可不念也。能得吾性,不失其在己,则何往而不适哉?

原编者评:王弼注《易》复其见天地之心,谓复者反本之谓,天地以本为心,寂然至无,是其本也,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矣。伊川程子曰: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朱子作《本义》,谓程子言之详矣,又引邵子「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为证,盖深韪之也。然濂溪有主静立极之说,而朱子他日告门弟子,谓濂溪、伊川道理只一般,又谓王弼之说与濂溪同,似与《本义》自相矛盾。间尝考之,程子言天地之心见於动,然而《大学》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矣。」《乐记》又曰:人生而静,天之性矣。」王弼言天地之心见於静,然而复以雷在地中,一阳初动而成卦,阳动而阴静,安得主阴而不主阳哉?然则奈何?曰:得其旨者,动静皆得之;失其旨者,动静皆失之。」且人之心,昼夜十二时,何有一时不动者?不特日出而作,酬酢万变,无往不动,即日入而息,其静者形骸耳,若神明,何尝与立异?即欲绝声屏色,离人而立於独,而此欲绝欲、屏欲、离欲、立之心,已纷然动,而未尝一息静,能使之如死灰乎?即使心如死灰,孰觉之哉?有觉之者,则又已纷然动,而未尝一息静矣。况心果可使如死灰乎?如死灰矣,又何以谋众理而应万事?「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其心之谓欤?孔子既言之矣,而人犹欲离动以求静,正如夸父之逐日也。然则若何而静?曰:静固不离於动之中。」夫人声色至而耳目应,动作云为至而身口应,其至焉者万,则其应焉者亦万。迨夫爱欲屈伸,情伪相感,交错纷糅而至,以万者应,且钜万而未已,是亦天下之至动矣。然苟能克己复礼,一於理而不二,以欲则至者万,而应者惟一、以是一而贯乎万之中,则万者自动,而一者自静也。圣人主静,岂不然哉?然则何以见天地之心也曰:天者积气也,地者积形也,人者形皆地而气皆天也。然而有流形御气,不涉有无,不居中外者,曰:唯心焉。」故曰:人者天地之心。」又曰:为天地立心。」然则欲见天地之心者,亦自见其心而已。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万物虽未生,而一阳既动,则其生生不已可必也。生生者,天地之心也。故曰:动之端见天地之心。」从其礼言之也。虽然,理也者,生之途也;欲也者,死之途也。从理则致一而静,而日之乎生之途;从欲则万感已动,而日之乎死之途。生生者,天地之心也。故曰:静则见天地之心。」从其用言之也。体用合一而不可分,则动静无端而不可离矣。所以朱子谓王周之语与伊川本非有二也。轼谓「得己则静,逐物则动」,又曰:静以存性,不可不念。」实深有味乎其言之也。恐读者议其涉於二氏,故备论之如右。

卷四十一

眉山苏轼文四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译我的朋友江君以“存之”为名,请求我为他取字。我给他取字“子静”。人的行动,以静为主。精神凭静而安舍,内心凭静而充实,志向凭静而安宁,思虑凭静而明察。静自有其道,守住自我就静,追逐外物就动。以一个人的身体来说,昼夜之气、呼吸出入,从来没有不同;然而有时能保存本性,有时却丧失本性,是因为他的动静不同。后世的求学者,开始学习时,已经被做官牵累;做官以后,又被升迁牵累。得到就高兴,失去就忧愁,这是忧乐系于升迁。清晨起来,每天同事务接触,事情顺合我意就喜悦,违逆我意就发怒,这是喜怒系于事务。耳朵喜欢五声,眼睛喜欢五色,口喜欢五味,鼻子喜欢香臭,这是爱欲系于外物。以这样微小的身躯,却有这么多牵系,行动流转迁徙,日渐月变,那么平日所修养的本性还能保存吗?丧失了所保存的本性,又怎么能明白自己的对错以及外物的真伪呢?所以君子学习是为了辨明道,道是为了寻求本性。端正就能静,静就能安定,安定就能虚空,虚空就能明察。外物到来时,我没有增加什么;外物离去时,我没有减少什么。哪里还会因它们而欣喜、喜爱或厌恶,使自己的真实本性受到牵累呢?您年纪还轻,才思敏锐,正在求学以等待出仕,今后正要出而应对外物。所谓以静来保存本性,是不能不记在心上的。能够获得自己的本性,不失去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到哪里去会不自在呢?原编者评:王弼注《易》说“复卦显现天地之心”,认为“复”就是返回根本;天地以根本为心,寂然至无就是它的根本,所以阳气在地下初动,才显现天地之心。伊川程子说:先儒都把静看作显现天地之心,是因为不知道发动的端始才是天地之心。朱子作《本义》,说程子已经讲得很详细了,又引邵子的“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作为证明,大概深深赞同程子的说法。然而周敦颐有“主静立极”的说法,朱子后来告诉门下弟子,说周敦颐、伊川的道理只是同一个,又说王弼的说法同周敦颐相同,这似乎同《本义》自相矛盾。我曾间或考察这些说法:程子说天地之心在动中显现,然而《大学》说:“知道应当止于何处,然后才能安定;安定以后才能静。”《乐记》又说:“人生来就是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王弼说天地之心在静中显现,然而复卦以雷在地中、一阳初动而成卦;阳动而阴静,怎么能只以阴为主而不以阳为主呢?那么究竟怎么办?回答说:领会其中宗旨的人,讲动讲静都能得到真意;失去其中宗旨的人,讲动讲静都同样失去真意。况且人的心,一昼夜十二个时辰,哪有一个时辰是不动的?不只是在太阳出来后起来做事、应对万般变化,随处都在动;即使太阳落下休息,静止的也只是形体罢了,至于精神,什么时候同身体分离而另成一物呢?即使想断绝声音、屏除色相,离开人群而独自存在,而这个想要断声、屏色、离群、独处的心,已经纷纷扰扰地动起来了,从未有一刻静止,难道能使它像死灰一样吗?即使心真如死灰,又有谁能觉察它呢?一旦有觉察它的人,便又已经纷纷扰扰地动了起来,从未有一刻静止。何况人的心果真能够变成死灰吗?如果变成死灰,又凭什么谋划各种道理、应对万般事务呢?“操持它便存在,放弃它便消亡,出入没有固定时间,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归宿”,说的不就是人的心吗?孔子已经说过这些了,人们却还想离开动来求静,正如夸父追赶太阳一样。那么应当怎样才能静呢?回答说:静本来就不能离开动而单独存在。人的声色到来,耳目便作出反应;动作言语到来,身体和口便作出反应。到来的事物有一万种,所作的反应也有一万种。等到爱欲的屈伸、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发,交错混杂地一齐到来,以一万种事物作出反应,甚至增加到几万种而没有停止,这也就是天下极其剧烈的动。然而如果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义,专一遵循义理而不分心,那么,欲望所趋向的事物虽有万种,作出的反应却只有一个;用这一个原则贯穿万事之中,万事便自然运行,而这个“一”便自然安静。圣人以静为主,难道不是这样吗?那么怎样才能看见天地之心呢?回答说:天是积聚的气,地是积聚的形;人则形体都属于地,气都属于天。然而有一种流动的形体、驾驭气的东西,不涉及有无,也不处在内外之间,这就是心。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又说,要为天地建立心。既然如此,想看见天地之心,也不过是看见自己的心罢了。在一阳初动之处、万物尚未产生之时,万物虽然尚未产生,但一阳既然发动,那么它生生不息地发展就可以确定了。生生不息,就是天地之心。所以说,在发动的端始显现天地之心,这是从天地之心的礼体方面来说的。虽然如此,理是生长的道路,欲望是死亡的道路。顺从义理,就归于专一而静,日益走向生长之路;顺从欲望,就会被万般感受发动,日益走向死亡之路。生生不息,是天地之心,所以说,静就能看见天地之心,这是从天地之心的作用方面来说的。体和用合为一体而不可分,动和静便没有截然的起点,也不可彼此分离。所以朱子说,王弼、周敦颐的话同伊川的本意并没有两样。苏轼说“守住自我就静,追逐外物就动”,又说“以静保存本性,不能不记在心上”。我实在深深体会到这些话的意味。恐怕读者认为这涉及佛、道二教,所以把上述道理详细论述如下。卷四十一 眉山苏轼文四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