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八
元祐三年九月五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沴子奏:臣今日迩英进读宝训,及雍熙、淳化间事。太宗皇帝每见时和岁丰,雨雪应时,喜不自胜,举酒以属群臣。又是日,荧惑与日同度,太史奏言当旱,既而雨足,岁丰。臣读至此,因进言:水旱虽天数,然人君修德可以转灾为福。故宋景公一言而荧惑退三舍。元丰八年,荧惑守心,逆行犯房,又逆而西垂,欲犯氐。氐四星,后妃之象也。方是时,二圣在位,发政施仁,惟恐不及。臣视荧惑退舍甚速,如有所畏,不敢复西。以此知天人之应捷於影响。太宗皇帝亲致太平,而每遇丰年,若获非常之福,喜乐如此者,岂非水旱不作,自是朝廷难得之事乎?《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匹夫匹妇有不获其所,犹能致水旱;而况政令之失,小及一方,大及四海,其为灾沴,理在不疑。」自二圣嗣位於今四年,恭俭慈孝,至仁至公,可谓尽矣。而四年之中,非水则旱,日月薄蚀,五星相凌,淫雨大雪,常寒久阴之类,殆无虚月。岂盛德之报也哉?臣愚无知,窃谓陛下身修而政未修,故监司守令多不得人,百姓失职,无所告诉,谣怨上达,以伤阴阳之和。所以致此者,盖由朝廷赏罚不明,举错不当之咎也。臣请略而言之:去年,熙河诸将力战以获鬼章,此奇功也,故增秩赐金。泾原诸将闭门自守,使贼大掠而去,若涉无人之境,此罪人也,亦增秩赐金。赏罚如此,何以使人?广东妖贼岑探反,围新州,差将官童政救之,政贼杀平民数千,其害甚於岑探。朝廷使江西提刑传燮体量其事,燮畏避权势,归罚於新州官吏,又言新州官吏却有守城之功,乞以功过相除,愚弄上下,有同儿戏,然卒不问。岑探聚众构谋,经年乃发,而所部官吏茫不觉知,使一方赤子肝脑涂地,然亦止於薄罚。童政凶狡贪残,非一日之积,而监司乃令将兵讨贼,以致千人无辜就死,亦止降一差遣。近日温杲诱杀平民十九人,冤酷之状,所不忍闻,而杲止於降官监当。蔡州捕盗吏卒,亦杀平民一家五六人,皆妇女无辜,屠割形体,以为丈夫首级,欲以请赏,而守亻卒不按,监司不问,以致臣僚上言及行下本路,乃云杀时不可辨认,白日杀人不辨男女,岂有此理?乃是预为凶人开苟免之路。事如此者非一、臣不敢尽言,特举其甚者耳。如此不过恩庇得无状小人十数人,正使此等歌咏爱戴,不知有何补益?而纪纲颓弛,偷惰成风,则千万人受其害,此得为仁乎?大抵为国,要在分别是非,以行赏罚,然后善人有所恃赖,平人有所告诉。若不穷究曲直,惟务两平,则君子无告,小人得志,天下之乱可坐而待。此臣所谓赏罚不明之咎也。黄河自天禧已来,故道渐以淤塞,每决而西,以就下耳。熙宁中决於曹村,先帝尽力塞之,不及,数年遂决小吴。先帝圣神,知河之欲西北行也久矣。今强塞之,纵获目前之安,而旋踵复决,必然之势也,故不复塞。今都水使者王孝先乃欲於北京南开孙村河,欲夺河身以复故道,此岂独一方之安危,天下之休戚也?古者举大事,谋及庶人,上下佥同,然犹有意外之患。今内自工部侍郎、都水属官,外至安抚、转运使及外盐丞,皆以为故道高仰,势若登屋,功必无成,而患有不测。可者以至河北吏民,无贤愚贵贱皆以为然,独一孝先以为可。作臣闻自孙村至海口,旧管堤扫四十五所,役兵万五千,勾当使臣五十员,岁支物料五百余万。自小吴之决,故道诸埽皆废不治,堤上榆柳并根掘取,残零物料变卖无余,官吏役兵仅有存者。使孙村之役不能夺过河身,则官私财力举为虚弃。若幸而复行故道,则四十五埽皆以废坏,横流之灾必倍於今。孝先建议之初,略不及此。近因人言沸腾方牒北外郡丞司云:四十五埽并属北外监丞司地分,令一面相度枝梧。又云:因检计桩料,便令计置。今来欲兴修四十五处已坏堤埽,准备河水复行故道。此莫大之役,不赀之费也。孝先当於建议之初,首论其事,待朝廷上下熟议而行。今孝先便将此役作常程熟事,行与北外监丞司令一面管认,意望败事之后归罪他人,其为欺罔,实骇群听。其余患害未易悉数。但臣采察众论,以为此役不可不罢。若今岁罢役,不过枉费九百万物料,虚设二万兵工。若更接续兴修,则来岁当役数十万人,仍费三千余万。此外,民劳之极,变故横生,嗟怨之声,足以复致水旱。若将三千万物料钱作数年因水所欲行之地,稍立堤防,增卑培薄,数年之后,必渐安流。
译元祐三年九月五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说:臣今天在迩英殿进读《宝训》,读到雍熙、淳化年间的事情。太宗皇帝每逢时令调和、年成丰收、雨雪按时而降,便高兴得不能自已,举杯赐酒给群臣。又有一天,荧惑星与太阳同度,太史上奏说将要发生旱灾,不久却下足了雨,年成丰收。臣读到这里,因而进言说:水旱灾害虽然是天数,但君主修养德行,可以把灾祸转为福祉。因此宋景公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后三舍。元丰八年,荧惑星守在心宿,逆行侵犯房宿,又逆行向西边,想侵犯氐宿。氐宿有四颗星,是后妃的象征。正当那时,两位圣主在位,发布政令、施行仁德,唯恐来不及。臣观察到荧惑星退舍非常迅速,好像有所畏惧,不敢再向西行。由此可知天人感应比回声和影子还要迅速。太宗皇帝亲自造成太平,每逢丰年,却像获得非同寻常的福气一样如此喜悦,难道不是因为水旱灾害不发生,本来就是朝廷难以得到的事情吗?《尚书》说:上天的聪明,来自我们百姓的聪明。一个普通男子或女子如果不能得到安置,尚且能够招致水旱灾害;何况政令的过失,小则影响一方,大则影响四海,造成灾异,按理说是毫无疑问的。自从两位圣主继承帝位至今四年,恭敬、节俭、慈爱、孝顺,仁德、公正都可以说尽善尽美了。然而四年之中,不是发水就是发生旱灾,日月有薄蚀,五星相互侵犯,淫雨、大雪、经常寒冷、长期阴天之类的灾异,几乎没有一个月不发生。这难道是盛德所应得到的回报吗?臣愚昧无知,私下认为陛下自身修养了,而政事还没有修治,所以监司、守令大多没有选用合适的人,百姓失去生计,又无处申诉,怨谣上达,伤害了阴阳的和谐。造成这些的原因,大概是朝廷赏罚不明、举措不当的过错。臣请略举其例:去年,熙河各位将领奋力作战而擒获鬼章,这是奇功,所以升官赐金。泾原各位将领闭门自守,任凭贼军大肆掳掠后离去,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这是罪行,却也升官赐金。赏罚如此,凭什么来驱使人呢?广东妖贼岑探反叛,包围新州,派将官童政去救援;童政却杀害数千平民,危害比岑探更大。朝廷派江西提刑传燮查核此事,传燮畏惧、回避权势,把罪责归给新州官吏,又说新州官吏确有守城之功,请求用功劳抵消过错,愚弄上下,简直像儿戏,但最终也没有追究。岑探聚集众人谋划叛乱,经过一年才被发觉,而所属官吏全然没有察觉,使一方百姓肝脑涂地,却也只受到轻微惩罚。童政凶狠狡猾、贪婪残暴,并非一天形成的,而监司竟命令他率兵讨贼,以致一千名无辜者丧命,也只降职另行差遣。近日温杲诱杀十九名平民,冤屈惨酷的情状,令人不忍听闻,而温杲只被降官监当。蔡州捕盗的吏卒,也杀害一家五六名平民,都是无辜妇女,还肢解她们的身体,把她们冒充为丈夫的首级,想借此请赏;而守臣[原文“守亻卒”疑有讹误]始终不查,监司也不追问,直到臣僚上言并下令查问本路,才说杀人时无法辨认;白天杀人竟分不清男女,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分明是在预先为凶恶之人打开苟且免罪的道路。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臣不敢全部说出,只举其中最严重的罢了。这样做不过是恩庇十几个无能的小人,即使让这些人歌功颂德、表示爱戴,不知有什么补益?而纲纪废弛、偷懒怠惰成为风气,千万人因此受害,这能算仁政吗?大体说来,治理国家,关键在于分辨是非、实行赏罚;这样以后善人有所依仗,平民有所申诉。如果不彻底查究曲直,只求各打五十大板,那么君子无处申诉,小人得意,天下大乱就可以坐等发生。这就是臣所说的赏罚不明的过错。黄河自天禧年间以来,旧河道逐渐淤塞,每次决口都向西流,只是为了趋向低处。熙宁年间在曹村决口,先帝竭力堵塞而未能成功,几年后终于在小吴决口。先帝圣明,早已知道黄河将要向西北流行。如今强行堵塞,即使获得眼前的安定,转过脚来又会重新决口,这是必然的趋势,所以不再堵塞。现在都水使者王孝先却想在北京以南开挖孙村河,想夺取河道使黄河恢复旧道,这难道只是一个地方的安危,而不是天下的祸福吗?古人举行重大工程,要同平民谋议,上下意见一致,尚且还有意外祸患。如今从内朝的工部侍郎、都水属官,到外地的安抚使、转运使以及外盐丞,都认为旧河道地势高,如同登屋,工程必定不能成功,而且会有不可预测的祸患。可以说直到河北的官吏百姓,无论贤愚贵贱,都这样认为,只有王孝先一人认为可行。臣听说,从孙村到海口,旧有堤埽四十五处,役使士兵一万五千人,主管的使臣五十员,每年支用物料五百余万。自从小吴决口以后,旧河道各埽都废弃不修,堤上的榆树、柳树连根挖走,残存物料也卖得一干二净,官吏和役兵仅有少数还在。假使孙村工程不能夺回河道,那么官府和民间的财力全都将白白耗费。即使侥幸恢复旧道,四十五处堤埽都已经废坏,横流成灾必定比现在加倍。王孝先最初提出建议时,完全没有提到这些。近来因舆论沸腾,才发文给北外郡丞司说:四十五处堤埽都属于北外监丞司的辖地,命令他们一面测量、一面设法支撑;又说因检查计算桩木物料,便命令筹备。如今想要兴修已经毁坏的四十五处堤埽,准备让河水恢复旧道。这是极大的工程,费用无法计算。王孝先本应在最初提出建议时首先论述这些,等朝廷上下充分讨论后再实行。如今王孝先竟把这项工程当作日常熟悉的事务,命令北外监丞司一面管理承认,显然是想在事情失败后把罪责归给别人,他这种欺骗蒙蔽,实在使众人震惊。其余祸患还难以全部列举。臣考察众人的意见,认为这项工程不能不停止。如果今年停止,不过白白耗费九百万物料,虚设二万名兵工;如果继续兴修,明年应当役使数十万人,还要耗费三千余万。此外,百姓劳苦到了极点,变故横生,怨声足以再次招致水旱灾害。若把三千万物料钱用来在今后几年黄河想要流行的地方,逐渐修筑堤防,加高低洼处,培厚单薄处,几年以后,河流一定会逐渐安定。
何苦徇一夫之私计,逆万人之公论,以兴必不可行之役乎?此臣所谓措置不当之咎也。臣窃见仁宗朝名臣欧阳修为学士,曰:有修河议状二篇,虽当时事宜,而其所画利害措置方略,颇切今日之事。臣以为可用,故辄缮写进呈。」自祖宗以来,除委任执政外,仍以侍从近臣为耳目,请间论事,殆无虚日。今自垂帘以来,除执政、台谏、开封尹外,更无人得对,惟有迩英讲读,犹获亲近清光。若复喑默不言,则是耳目殆废。臣受恩深重,不敢观望上下,苟为身谋,谨备录今日进读之言,上陈圣鉴。臣无任恐栗,待罪之至,取进止。原编者评:此轼迩英殿进读祖宗宝训,因而陈所事,退而书其所奏以进,本传具识之,其恳矣!欠肫诚可为千古侍从臣法。
乞郡劄子
元祐三年十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以左臂不仁,两目昏暗,有失仪旷职之忧,坚乞一郡。伏蒙圣慈,降诏不允,遣使存问,赐告养疾,恩礼之重,万死莫酬。以臣子大义言之,病未及死,皆当勉强,虽有失仪旷职之罪,亦不当辞。然臣终未敢起就职事者,实亦有故。言之则触忤权要,得罪不轻;不言则欺罔君父,诛罚尤大。故卒言之。臣闻之《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以此知事君之义,虽以报国为先,而报国之道,当以安身为本。若上下相忌,身自不安,则危亡是忧,国何由报?恭惟陛下践祚之始,收臣於九死之余,半年之间,擢臣为两制之首,方将致命,岂敢告劳?特以臣拙於谋身,锐於报国,致使台谏例为怨仇。臣与故相司马光,虽贤愚不同,而交契最厚。光既大用,臣亦骤迁,在於人情,岂肯异论?但以光所建差役一事,臣实以为未便,不免力争,而台谏诸人皆希合光意以求进用。及光既殁,则又妄意陛下以为主光之言,结党横身以排异议,有言不便,约共攻之。曾不知光至诚为民,本不求人希合,而陛下虚心无我,亦岂有所主哉?其后又因刑部侍郎范百禄与门下侍郎韩维争议刑名,欲守祖宗故事,不敢以疑法杀人,而谏官吕陶又论维专权用事。臣本蜀人,与此两人实是知旧,因此韩氏之党一例疾臣,指为川党。御史赵挺之在元丰末通判德州,而著作黄庭坚方监本州德安镇,挺之希合提举官杨景棻意,欲於本镇行市易法,而庭坚以为镇小民贫,不堪诛求,若行市易,必致星散,公文往来,士人传笑。其后挺之以大臣荐召试馆职,臣实对众言:「挺之聚敛小人,学行无取,岂堪此选?」又挺之妻父郭概为西蜀提刑时,本路提举官韩玠违法虐民,朝旨委概体量而概附会隐庇,臣弟辙为谏官劾奏其事,玠概并行黜责,以此挺之疾臣,尤出死力。臣二年之中,四遭口语,发策草麻,皆谓之诽谤。未出省榜,先言其失士,以至臣所荐士,例加诬蔑。所言利害,不许相见。近日王觌言胡宗愈指臣为党,孙觉言丁云是臣亲家,臣与此两人有何干涉,而使陛下投杼於三至之言?中外之人,具晓此意。谓臣若不早去,必致倾危。臣非不知圣主天纵聪明,察其无罪,但以台谏气焰震动朝廷,上自执政大臣,次及侍从百官,外至监司守令,皆畏避其锋,奉行其意。意所欲去,势无复全。天下知之,独陛下深居法宫之中,无由知耳。臣窃观三代以下,号称明主,莫如汉宣帝、唐太宗。然宣帝杀盖宽饶,太宗杀刘洎,皆信用谗言,死非其罪,至今哀之。宣帝初知盖宽饶忠直不畏强御,自侯司马擢为太中大夫、司隶校尉,不可谓不知之深矣。而盖宽饶上书有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而当时谗人乃谓宽饶欲求禅位,宣帝不察,致使宽饶自刭北阙下。太宗信用刘洎言无不从,尝比之魏文贞公,亦不可谓不知之深矣。而太宗征辽患痈,洎泣曰:圣体不康,甚可忧惧”,而当时谗人乃谓洎欲行伊霍之事,太宗不察,赐洎自尽。二主非不明也,二臣之受知非不深也。恃明主之深知,不避谗人积毁,以至身首异处,为天下笑。今臣自度受知於陛下,不过如盖宽饶之於汉宣帝、刘洎之於唐太宗也。而谗臣者乃十倍於当时,虽陛下明哲宽仁,度越二主,然臣亦岂敢恃此不去,以卒蹈二臣之覆辙哉?且二臣之死,天下后世皆言二主信谗邪而害忠良,以为圣德之累。使此二臣者识几畏渐,先事求去,岂不身名俱泰,臣主两全哉?臣纵不自爱,独不念一旦得罪之后,使天下后世有以议吾君乎?昔先帝召臣上殿,访问古今,敕臣今后遇事即言其后臣屡论事,未蒙施行,乃复作为诗文,寓物托讽,庶几流传上达,感悟圣意。而李定、舒亶、何正臣三人,因此言臣诽谤,遂得罪。然犹有近似者,以讽谏为诽谤也。今臣草麻词有云「民亦劳止」,而赵挺之以为诽谤先帝,则是以白为黑,以西为东,殊无近似者。臣以此知挺之险毒甚於李定、舒亶、何正臣,而臣之被谗甚於盖宽饶、刘洎也。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臣欲依违苟且,雷同众人,则内愧本心,上负明主。若不改其操,知无不言,则怨仇交攻,不死即废。伏望圣慈,念为臣之不易,哀臣处此之至难,始终保全,措之不争之地,特赐指麾,检会前奏,早赐施行。臣无任感恩知罪,祈天请命,激切战恐之至,取进止。
译何苦要听从一个人的私下筹划,违背万人的公论,兴办必定无法实行的工程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处置不当的过错。臣私下见到,仁宗朝的名臣欧阳修任学士时,曾有《修河议状》两篇,虽然针对的是当时的事情,但其中筹划利害、安排方略的内容,与今日的事情很相切合。臣认为可以采用,所以冒昧抄写进呈。自祖宗以来,除了委任执政大臣外,还让侍从近臣充当耳目,间或论奏政事,几乎没有一天空缺。如今自从垂帘听政以来,除了执政、台谏、开封尹之外,再没有人能够入对,只有在迩英殿讲读时,还能有幸亲近圣颜。如果再沉默不言,那就等于耳目几乎废弃了。臣承受恩德深重,不敢观望上下、苟且为自身谋划,谨将今天进读时所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上呈圣明鉴察。臣不胜恐惧战栗,恭候处分,请决定是否施行。原编者评论:这是苏轼在迩英殿进读祖宗《宝训》,因而陈述当前事情,退下后又记录自己的奏言进呈;本传对此记载得很详细,真是恳切啊!这种真挚诚恳,足以成为千古侍从之臣的典范。请求出任一郡的札子 元祐三年十月十七日,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说:臣近来左臂麻木,两眼昏暗,担心有失仪态、旷废职守的过失,坚决请求出任一郡。承蒙圣上慈爱,下诏不准,派遣使者慰问,又赐告假养病,恩德礼遇如此深重,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报答。按臣子的大义来说,病尚未到必死的程度,都应当勉强支撑;即使有失仪态、旷废职守的罪过,也不应推辞。然而臣始终不敢起身就职,实在也是有原因的。说出来,就会触犯权贵,获罪不轻;不说出来,就是欺骗蒙蔽君父,诛罚更加重大。所以最终还是说了。臣听《易经》说:“君子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行动。”又说:“君主不谨慎隐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谨慎隐密,就会失去自身。”由此可知侍奉君主的道理,虽然应当把报效国家放在首位,但报国的方法,应当以保全自身为根本。如果上下相互猜忌,自身不能安定,只忧虑危亡,又凭什么报国呢?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之初,把臣从九死之余收用,半年之间提拔臣为两制之首;臣正要献身报国,哪里敢谈辛劳?只是臣不善于为自身谋划,却急于报效国家,以致台谏官按惯例把臣当作仇敌。臣与已故宰相司马光,虽然贤能和愚拙不同,但交情最为深厚。司马光既受到重用,臣也骤然升迁,按人情来说,哪里肯发表不同意见?只是对于司马光所提出的差役一事,臣确实认为不妥,不免竭力争辩;而台谏众人都迎合司马光的意旨来求取进用。等到司马光去世后,他们又妄自猜测陛下把拥护司马光的言论当作主张,便结党逞强来排斥异议,凡有人说不便,就约定一同攻击。却不知道司马光本来是出于至诚为民,并不求别人迎合;陛下虚心无我,又哪里有什么成见呢?后来又因为刑部侍郎范百禄与门下侍郎韩维争论刑名,二人想遵守祖宗旧例,不敢依据有疑义的法律杀人,而谏官吕陶又议论韩维专权用事。臣本是蜀人,与这两人确实是旧相识,因此韩氏一党一律憎恨臣,指称臣为川党。御史赵挺之在元丰末年任德州通判时,著作黄庭坚正监本州德安镇。赵挺之迎合提举官杨景棻的意图,想在本镇施行市易法,黄庭坚认为本镇百姓贫困,不能承受搜刮;如果实行市易法,必定使他们四散,公文往来会被士人传为笑谈。后来赵挺之因大臣推荐,被召试馆职,臣确实当众说过:“赵挺之是聚敛财物的小人,学问品行没有可取之处,哪里配得上这个选任?” 又因为赵挺之的岳父郭概任西蜀提刑时,本路提举官韩玠违法虐害百姓,朝廷诏令郭概查核此事,而郭概却附会包庇;臣弟苏辙任谏官,弹劾此事,于是韩玠、郭概一并被贬黜责罚。由于这件事,赵挺之更加憎恨臣,竭尽全力加以迫害。臣在两年之中四次遭到言语攻击,起草策问和诏书时,他们都说臣是在诽谤。尚未公布省试榜单,便先说臣使士人失望,以至于臣所推荐的士人,也一概加以诬蔑。臣所说的利害得失,不许与人相见。近日王觌说胡宗愈指臣为党羽,孙觉说丁云是臣的亲家;臣与这两人有什么关系,却使陛下因反复听到三次的流言而疑惑呢?朝廷内外的人都明白他们的用意,说臣如果不早些离开,必定会遭到倾覆危亡。臣不是不知道圣明的君主天资聪慧,能够察知臣无罪;只是台谏的气焰震动朝廷,上至执政大臣,下至侍从百官,外至监司、守令,全都畏惧躲避他们的锋芒,奉行他们的意图。他们想排斥谁,谁就不可能保全。天下人都知道,只有陛下深居法宫之中,没有途径知道罢了。臣私下观察三代以来号称明主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汉宣帝、唐太宗。然而汉宣帝杀死盖宽饶,唐太宗杀死刘洎,都是听信谗言,使无罪之人死去,至今仍令人哀痛。汉宣帝最初知道盖宽饶忠诚正直、不畏强暴,从列侯属官提拔他为太中大夫、司隶校尉,不能说不了解他很深。然而盖宽饶上书中有“五帝以天下为公,三王以天下为家”的话,当时的进谗者却说盖宽饶想求取禅让帝位,汉宣帝没有察觉,致使盖宽饶在北阙下自刎。唐太宗采用刘洎的意见,几乎无不听从,曾把他比作魏文贞公,也不能说不了解他很深。然而唐太宗征讨辽东时患痈,刘洎哭泣说:“圣上的身体不康健,实在令人忧惧。”当时的进谗者却说刘洎想要实行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情,唐太宗没有察觉,赐刘洎自尽。这两位君主并不是不明察,这两位臣子受到的知遇也不是不深。他们倚仗君主对自己的深切了解,不躲避谗人的不断诋毁,最终落得身首异处,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如今臣估量自己受到陛下的了解,不过像盖宽饶受到汉宣帝的了解、刘洎受到唐太宗的了解一样。而进谗的臣子比当时多十倍,即使陛下圣明仁厚,远胜二位君主,臣又哪里敢倚仗这一点而不离开,最终重蹈二位臣子的覆辙呢?况且二位臣子之死,天下后世都说是二位君主听信邪说、伤害忠良,成为圣德的污点。假如这二位臣子能够察觉事机、警惕祸患将临,事先请求离去,难道不是自身和名声都能保全,臣子与君主也都能两全吗?臣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独独不顾一旦获罪之后,使天下后世有借口议论我们的君主吗?过去先帝召臣上殿,询问古今之事,命令臣今后遇到事情就立即进言。后来臣屡次论奏政事,未能得到施行,于是又写成诗文,借物寄托讽谏,希望能够流传上达,感悟圣意。李定、舒亶、何正臣三人因此说臣诽谤,臣遂获罪。然而那还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因为讽谏被说成诽谤。如今臣起草麻词中有“百姓也太劳苦了”的话,赵挺之却认为这是诽谤先帝,这就是把白说成黑,把西说成东,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臣由此知道赵挺之的险恶毒辣超过李定、舒亶、何正臣,而臣受到的谗毁也超过盖宽饶、刘洎。古人说过:“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臣若想模棱两可、苟且敷衍,与众人一同附和,那么内心有愧于本性,对上辜负圣明君主;如果不改变自己的操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那么仇敌交相攻击,不死就会被废弃。伏望圣上慈爱,体念做臣下的不容易,怜悯臣处境的极端艰难,始终保全臣,把臣安置在无人争执的地方,特赐指示,查核臣以前的奏章,早日下令施行。臣不胜感恩知罪、祈天请命的激切战栗之至,请决定是否施行。
原编者评:刘克庄跋此乞郡奏稿曰:苏、程二公在朝,不独为当时小人所忌。盖攻苏公者,朱公扌炎、贾明叔也;攻程公者,刘莘老、孔经父也。按是时群小比肩散地,蓄忿伺隙。元气壮而后可以杜外邪,众贤和而后可以制群小,不易之论也。而诸公不悟,各尊其师,各私其党,日有纷纷。不待章、蔡复用,诸贤固已自攻击而去矣。想见苏、程争时,吕吉甫辈必相与拊掌窃笑。后之君子,谨无为吉甫辈所笑哉!」
论边将隐匿败亡宪司体量不实劄子
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四日,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近以目昏臂痛,坚乞一郡,盖亦自知受性刚褊,黑白太明,难以处众。伏蒙圣慈降诏不许,两遣使者存问慰安,天恩深厚,沦入骨髓。臣谓此恩当以死报,不当更计身之安危,故复起就职。而职事清闲,未知死所,每因进读之间,事有切於今日者,辄复尽言,庶补万一。昨日所读宝训有云:淳化二年,上谓侍臣:“诸州牧监马多瘦死,盖养饲失时,枉致病毙。近令取十数槽寘殿庭下,视其刍秣,教之养疗,庶革此弊。”臣因进言:马所以病,盖将吏不职,致圉人盗减刍粟,且不血阝其饥饱劳逸故也。马不能言,无由申诉,故太宗至仁深哀怜之,寘之殿庭,亲加督视。民之与马,轻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虽能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诉,无异於马。马之饥瘦劳苦,则有毙踣奔逸之忧;民之困穷无聊,则有沟壑盗贼之患。然而四海之众,非如养马可以寘之殿庭,惟当广任忠贤以为耳目。若忠贤远,谄佞在傍,则民之疾苦无由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屠三川,杀李由,而二世不知;陈后主时,隋兵已渡江,而后主不知。此皆昏主,不足道。如唐明皇亲致太平,可谓明主,而张九龄死,李林甫、杨国忠用事,鲜于仲通以二十万人没於云南,不奏一人,反更告捷。明皇不问,以至上下相蒙。禄山之乱,兵已过河,而明皇不知也。今朝廷虽无此事,然臣闻去岁夏贼犯镇,贼所杀掠不可胜数,或云至万余人,而边将乃奏云“野无所掠”。其后朝廷访闻,委提刑司体量,而提刑孙路止奏十余人,乞朝廷先赐放罪,然后体量实数,至今迁延二年,终未结绝。闻奏凡死事之家,官所当血阝,若隐而不奏,则生死衔冤,何以使人?此岂小事?而路为耳目之司,既不随事奏闻,朝廷既行蒙蔽,又乞放罪,迁延侮玩,一至於此。臣谓此风渐不可长,驯致其患,何所不有?此臣之所深忧也。臣非不知陛下必已厌臣之多言,左右必已厌臣之多事,然受恩深重,不敢自同众人。若以此获罪,亦无所憾,取进止。
原编者评:上下交则为泰,是故隔绝欺蔽,最为乱阶。上下所以隔绝者,中有欺蔽之臣也。事无巨细,未有欺蔽而不为害者。若夫盗贼杀掠,战阵胜负,乃国命所系,其为害尤大,而欺蔽尤易生。其为欺蔽尤易行,何也?事干封疆,大小官吏必交顶抵,以救其死,不使上闻。其谋之者众也。内外之间,大臣必有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炀之者固也。是以欺蔽易生。战阵之事,必在仓卒之间,白刃所接,如电光石火,过则无形,唯凭口说耳。身在阵中者,犹且言人人殊,岂有籍之可稽,图之可指哉?是以欺蔽易行。以易行之事,遇力行之众,则以败为功,以功为败,以民为贼,以贼为民,五色仓黄,莫可究诘矣。甚者全军覆没,连城失守,而捷书日至,然而当处被难之民,无不知之者也。於是千载而下,传之为笑,志士仁人闻之而涕矣。地处边徼,益难周知,民难能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诉,势穷死迫,化为盗贼,驯而致之,何所不有?吁!足畏也。轼之惓惓忧国,而不能自己,叹息痛恨於边将提刑之失其人,而必欲闻於上也,岂好异於众哉?
乞免五谷力胜税钱劄子
译原编者评论:刘克庄题跋这篇请求出郡的奏稿说:苏轼、程颐二位先生在朝廷,不只是受到当时小人的忌恨。攻击苏先生的是朱公扌炎、贾明叔;攻击程先生的是刘莘老、孔经父。考察当时,群小之徒并肩处在闲散职位,积蓄怨恨,伺机寻找空隙。国家元气强盛以后,才能抵御外邪;众贤和睦以后,才能制服群小,这是不变的道理。然而诸位先生没有醒悟,各自尊奉自己的老师,各自偏袒自己的党派,天天纷纷争论。还没有等章惇、蔡京重新起用,诸贤本来已经互相攻击而离开了。想来苏轼、程颐争论时,吕惠卿一类人一定相互拍掌暗笑。后来的君子,千万不要让吕惠卿一类人讥笑啊!论边将隐瞒败亡、宪司查核不实的札子 元祐三年闰十二月四日,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苏轼上札子说:臣近来眼睛昏花、手臂疼痛,坚决请求出任一郡,大概也是自知性情刚强偏狭,是非分得太明,难以与众人相处。承蒙圣上慈爱,下诏不准,又两次派使者慰问安抚,天恩深厚,深入骨髓。臣认为这恩德应当用死来报答,不应再考虑自身的安危,所以又起身就职。只是职事清闲,不知死所,每逢进读时遇到与今日事情密切相关的事,便总是把话全部说出,希望多少有所补益。昨天所读《宝训》中说:淳化二年,太宗对侍臣说:“各州牧监的马多因瘦弱而死,大概是饲养喂料失时,白白导致病死。近来命令取十几个马槽放在殿庭下面,观察它们的草料,教人饲养治疗,希望革除这种弊病。”臣因此进言说:马匹生病,大概是将领、官吏失职,导致圉人盗窃、削减草料粮食,而且不[原文“血阝”疑为“恤”等字]留意它们的饥饱、劳逸造成的。马不会说话,没有办法申诉,所以太宗仁爱至深,怜悯它们,把它们放在殿庭下,亲自加以督察。百姓与马,轻重本来不同。可是如果官吏没有选用合适的人,百姓虽能说话,上下隔绝,不能自行申诉,也同马没有区别。马匹饥瘦劳苦,就有死亡、跌倒、逃逸的忧患。百姓困穷无聊,就有流落沟壑、沦为盗贼的祸患。然而四海百姓不能像养马一样放到殿庭下,只应当广泛任用忠臣贤士来充当耳目。如果忠贤被疏远,谄媚奸佞在身旁,那么百姓的疾苦就没有办法上达。秦二世时,陈胜、吴广已经攻陷三川、杀死李由,而秦二世不知道;陈后主时,隋军已经渡过长江,而陈后主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昏庸君主,不值得说。唐明皇亲自造成太平,可以说是明主;但张九龄死后,李林甫、杨国忠掌权,鲜于仲通率二十万人在云南覆没,却一个人也没有上报,反而报告胜利。唐明皇不追问,以致上下互相欺骗蒙蔽。安禄山叛乱时,军队已经渡过黄河,而唐明皇还不知道。如今朝廷虽然没有这样的事情,但臣听说去年夏贼侵犯镇地,贼军杀掠的人数不可胜计,有人说达到一万多人,而边将却奏称“野外没有可掠取的东西”。后来朝廷查访得知,委托提刑司查核,而提刑孙路只上奏十多人,请求朝廷先赦免罪责,然后再查核实际数目;拖延至今已有两年,始终没有结案。听说凡是因战事死亡的人家,官府本应加以抚恤[原文“血阝”疑为“恤”等字];如果隐瞒不报,那么死者生者都含冤,凭什么来约束人呢?这难道是小事吗?孙路掌管耳目之职,既不随事上报,朝廷又已经受到蒙蔽,他还请求先行赦罪,拖延玩忽竟到了这种地步。臣认为这种风气渐渐不能助长,顺着发展下去会造成祸患,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这是臣深深忧虑的。臣不是不知道陛下必定已经厌烦臣多言,左右近臣也必定已经厌烦臣多事;然而臣承受恩德深重,不敢与众人一样。如果因此获罪,臣也没有遗憾,请决定是否施行。原编者评论:上下相交而通达,就称为泰,所以隔绝、欺骗、蒙蔽,是祸乱的根源。上下之所以隔绝,是因为中间有欺骗蒙蔽的臣子。事情无论大小,没有欺骗蒙蔽而不造成危害的。至于盗贼杀掠、战阵胜负,关系到国家命运,危害尤其大,而欺骗蒙蔽也尤其容易产生。它为什么特别容易实行呢?事情关系到边疆,大小官吏必定互相包庇抵赖,以救自己的死罪,不让上面知道;谋划这件事的人很多。内外之间,大臣必然有相互依存、唇亡齿寒的关系,替他们遮掩的人自然牢固。因此欺骗蒙蔽容易产生。战阵之事,总在仓促之间,刀刃交接如电光石火,过去便无形无迹,只凭口头叙说罢了。身在阵中的人,尚且各有不同说法,哪里有可以查考的文籍、可以指明的图像呢?因此欺骗蒙蔽容易实行。容易实行的事情,遇到一群极力实行欺骗的人,就会把失败说成功,把功劳说失败,把百姓说成盗贼,把盗贼说成百姓,种种颜色仓促变换,无法追究诘问。严重时全军覆没、连城失守,而捷报却接连送到;然而当时当地遭受灾难的百姓,没有不知道的。于是千年以后仍被传为笑谈,志士仁人听说后为之流泪。地处边远,更难全面了解;百姓难以发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行申诉,处境困窘、死亡逼近,便转化为盗贼;这样逐渐发展下去,还有什么祸患不会发生呢?唉,实在可怕。苏轼反复忧虑国家大事,不能自已,对边将、提刑没有任用合适的人感到叹息痛恨,一定要让上面知道,难道是喜欢与众不同吗?请求免除五谷力胜税钱的札子
元祐七年十一月初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劄子奏:臣闻榖太贱则伤农,太贵则伤末,是以法不税五榖,使丰熟之乡商贾争籴,以起太贱之价;灾伤之地舟车辐辏,以压太贵之直。自先王以来,未之有改也。而近岁法令始有五榖力胜税钱,使商贾不行,农末皆病。废百王不刊之令典,而行自古所无之弊法,使百世之下书之青史曰:收五榖力胜钱,自皇宋某年始也。」臣窃为圣世病之。臣顷在黄州,亲见累岁榖熟,农夫连车载米入市,不了盐酪之费,而蓄积之家日夜祷祠,愿逢饥荒。又在浙西累岁,亲见水灾中民之家有钱无榖,被服珠金,饿死於市。此皆官收五榖力胜税钱,致商贾不行之咎也。臣闻以物与人,物尽而止;以法活人,法行无穷。今陛下每遇灾伤,捐金帛,散仓廪,自元祐以来,盖所费数千万贯石,而饿殍流亡不为少衰。只如去年浙西水灾,陛下使江西、湖北雇船运米,以救苏、湖之民,盖百余万石,又计籴来水脚官费不赀,而客船被差雇者皆失业破产,无所告诉。与其官私费耗为害如此,何似削去近日所立五榖力胜税钱一条,只行天圣附令免税指挥?则丰凶相济,农末皆利。纵有水旱,无大饥荒,虽目下稍失课利,而灾伤之地不必尽烦陛下出捐钱榖如近岁之多也。今元祐编敕虽云灾伤地分,虽有例亦免,而榖所从来必自丰熟地分,所过不免收税,则商贾亦自不行。议者或欲立法,如一路灾伤则邻路免税,一州灾伤则邻州亦然,虽比今之法小为通疏,而隔一路一州之外,丰凶不能相救,未为良法。须是尽削近岁弊法,专用天圣附令指挥,乃为通济。
原编者评:免五关津之税使商贾通而价自平不待救荒而荒自救其言可法也
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劄子
元祐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同吕希哲、吴安诗、丰稷、赵彦若、范祖禹、顾临劄子奏:臣等猥以空备员讲读,圣明天纵,学问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为。窃谓人臣之纳忠,譬如医者之用药,药虽进於医手,方多传於古人,若已经效於世间,不必皆从於己出。伏见唐宰相陆贽,才本王佐,学为帝师,论深切於事情,言不离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则过,辩如贾谊而术不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三代以还,一人而已。但其不幸,仕不遇时,德宗以苟刻为能,而贽谏之以忠厚;德宗以猜疑为术,而贽劝之以推诚;德宗好用兵,而贽以消兵为先;德宗好聚财,而贽以散财为急。至於用人听言之法,治边驭将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过以应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数。可谓进苦口之药石,针害身之膏盲,使德宗尽用其言,则贞观可得而复。臣等每退自西阁,即私相告语,以陛下圣明,必喜贽议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昔冯唐论颇牧之贤,则汉文为之太息;魏相条晁董之对,则孝宣以致中兴。若陛下能自得师,莫若近取诸贽。夫六经、三史、诸子百家,非无可观,皆足为治,但圣言幽远,末学支离,譬如山海之崇深,难以一二而推择。如贽之论,开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实治乱之龟鉴。臣等欲取其奏议,稍加校正缮写进呈,愿陛下置之坐隅,如见贽面,反覆熟读,如与贽言,必能发圣性之高明,成治功於岁月。臣等不胜区区之意,取进止。
原编者评:骈俪之体,而与古为化者,此文与韩愈《代裴度让官表》为甲观矣。药虽进於医手,方多传於古人。若已经效於世间,不必皆从於己出。但使圣贤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时。旨哉言乎!为君者知此,不忧无臣;为臣者知此,不忧无友矣。
卷四十九
眉山苏轼文十二祭文碑
祭欧阳文忠公文
译元祐七年十一月初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书兼侍读苏轼上札子说:臣听说,谷价太低就会伤害农民,太高就会伤害商人,所以法律不对五谷征税,让丰收地区的商人争相收购,以抬高过低的价格;灾荒地区则让舟车聚集,以压低过高的价格。自先王以来,从未改变过。可是近年法律开始有五谷力胜税钱,使商人不能流通,农民和商人都受到损害。废弃历代帝王不可更改的法典,却实行自古未有的弊法,使百代之后史书上写道:“征收五谷力胜钱,从皇宋某年开始。”臣私下认为这是圣明时代的忧患。臣从前在黄州,亲眼见到连续多年谷物丰收,农夫连车载米进城,却还不够支付盐酪的费用;而囤积粮食的人家日夜祈祷,希望遇到饥荒。后来又在浙西多年,亲眼见到水灾中百姓家里有钱却没有粮食,身穿珠金衣物,却饿死在街市。这都是官府征收五谷力胜税钱,导致商人不流通的过错。臣听说,用物资给予人,物资耗尽就停止;用法律使人活命,法律一旦施行便能长久。如今陛下每逢灾荒,便捐出金帛、发放仓粮,自元祐以来,大概耗费了数千万贯、石,而饿死者和流亡者并没有减少多少。就拿去年浙西水灾来说,陛下派江西、湖北雇船运米,救济苏州、湖州百姓,大约一百余万石;再加上购买粮食和水运脚费、官府费用,数额无法计算,而被差雇的客船都失业破产,无处申诉。与其让官府和民间耗费财力,造成这样的危害,不如删去近来制定的五谷力胜税钱一条,只实行天圣年间附令中的免税命令。这样丰年和灾年可以互相调济,农民和商人都得利。即使有水旱灾害,也不会发生大饥荒;虽然眼下稍微损失一些税收利益,但灾荒地区不必像近年那样烦劳陛下大量捐出钱粮。如今元祐编敕虽说灾荒地区即使有旧例也免税,但粮食的来源必定在丰收地区,经过的地方却不免税,所以商人仍然不愿流通。议论者有的想立法:如果一路受灾,邻路也免税;一州受灾,邻州也同样免税。这个办法虽然比现行法律稍微通达,但隔着一路一州之外,丰歉不能相互救济,还不是良法。必须完全删去近年以来的弊法,专门采用天圣附令的命令,才是通行而能互济的办法。原编者评论:免除五关津的税,使商人流通而价格自然平稳,不必等到救荒,荒情自然得到救助;这话值得效法。请求校正陆贽奏议并进呈的札子 元祐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守礼部尚书苏轼与吕希哲、吴安诗、丰稷、赵彦若、范祖禹、顾临上札子说:臣等蒙受恩宠,勉强充任讲读官;圣明天资极高,学问日益更新,而臣等才力有限、道理无穷,心里想说而口才不能表达,因此深感惭愧,不知所措。臣等私下认为,臣下进献忠言,好比医生使用药物:药虽由医生手中拿出,药方却多是从古人那里流传下来的;既然已经在世间验证有效,就不必都出自自己。臣等看到,唐朝宰相陆贽,才华本来足以辅佐君王,学问足以做帝王的老师,议论深切合乎实际,言语不离道德;智慧如张良,文章则超过他;辩才如贾谊,治国方略却胜过他。他对上能够纠正君心的错误,对下能够沟通天下人的意愿;三代以来,只有一人而已。然而他不幸生不逢时:德宗把苛刻吝啬当作能干,陆贽便用忠厚劝谏;德宗把猜疑当作权术,陆贽便劝他推诚待人;德宗喜欢用兵,陆贽便把消弭兵祸放在首位;德宗喜欢聚敛财物,陆贽便把散财救民看作急务。至于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的方法,治理边疆、驾驭将领的方略,责备自己以收拢人心,改正过错以顺应天道,罢黜小人以消除百姓祸患,爱惜名器以留待有功之人,如此一类主张,难以全部列举。可以说,他献上了苦口的药石,针刺了危害身体的膏肓;假使德宗全部采用他的话,贞观之治就可以恢复。臣等每次从西阁退下,便私下相互说,凭陛下的圣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议论。只要圣贤彼此契合,就好像臣主生在同一时代。过去冯唐谈论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因此长叹;魏相整理晁错、董仲舒的对策,汉宣帝因此实现中兴。如果陛下能够自己得到老师,没有比就近取法陆贽更好的了。六经、三史、诸子百家,并非没有可观之处,也都足以用来治理国家;但圣人的言语深奥久远,后世学说又支离繁杂,好比山海高深,难以从中一二选择。像陆贽的议论,打开书便一目了然,汇聚古今精华,实在是治乱兴亡的借鉴。臣等想取出他的奏议,略加校正、抄写,进呈给陛下,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就像看见陆贽本人一样;反复熟读,就像正在同陆贽交谈一样;这样一定能启发圣上的高明禀性,在岁月中成就治国功业。臣等不胜区区诚意,请决定是否施行。原编者评论:这是骈俪文体,却能化入古文;本文与韩愈《代裴度让官表》都是最好的作品。“药虽由医生手中拿出,药方多从古人传来;既然已经在世间验证有效,就不必都出自自己。”只要圣贤彼此契合,就好像臣主生在同一时代。这话说得好啊!做君主的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忧虑没有臣子;做臣子的懂得这个道理,就不忧虑没有朋友了。卷四十九 眉山苏轼文第十二篇祭文、碑文 祭奠欧阳文忠公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