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五十二

卷五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23–330 段

辙窃见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坟在公所治郡新建县西山鸾冈原。徐公没於淳化辛卯,迨今九十四年。公无子,故人奉新胡克顺葬之。胡氏昔为大家,克顺慕公高义,春秋时祠,顷未尝废。克顺死,胡氏衰,公之坟域荒芜不治,盖有年矣。闻自近岁民间利其林木,至讼而争之。公所葬地本其先茔,公家既无子孙,契券亡失,官遂籍没其地,伐其松柏以治屋宇。行道知之,往往为之掩泣。窃惟南唐旧臣如公之比,盖无一二。方陈觉、冯延鲁愚弄其主,擅兴甲兵,丧师蹙国,时无一人敢非之者,公独与韩熙载力陈其奸,卒致其罪。及王师南讨,李氏危在朝夕,公受命兵间,不为身计,义动中国,至今称之。盖公之大节落落如此,虽使千载之后,犹当推其遗迹以劝后来。今没未百年,弃而不录,仁人君子岂其然哉?伏惟明公家本先圣,先中丞忠义慷慨,气节凛然。公之行已大方直,继前烈如徐公辈人,譬之草木,臭味不远。傥蒙矜念,使孤坟遗魄不至侵暴,祭祀稍存,樵采不犯,不惟南方士人拭目倾心,将天下义士知有所劝。辙言非所职,干冒高明,不胜战越。

原编者评:按铉自左常侍为尼道安诬陷贬静难行军司马卒於邠,门人郑文宝护其丧至汴,而胡克顺归其葬於南昌之西山。铉本广陵人,无家无子,而胡克顺慕其平生,迎殡归葬於克顺之里,岁时祠之。古人风义,可尚如此。克顺史称仲容,仲容殆其字欤?铉仕南唐,宋师围金陵,后主李煜使求缓兵,而煜将朱全兵十余万自上江来援,煜以铉故止之。铉曰:此行未必能济,难援兵何可止?」煜曰:恐不利於汝。」铉曰:计社稷,岂顾一介使,置之度外可也。」及随煜入朝,太祖面责之,铉曰:臣为江南大臣,国亡罪当死,不当问其他。」太祖叹曰:忠臣也,事我当如李氏篇中所云,不为身计,义动中国者,盖指此也。」

元祐会计录序

译我私下听说,已故散骑常侍徐铉的坟墓在您所治理的郡中,即新建县西山鸾冈原。徐公死于淳化辛卯年,到现在已经九十四年了。徐公没有儿子,所以他的故交奉新人胡克顺为他安葬。胡氏过去是大族,胡克顺仰慕徐公的高尚义气,春秋两季都来祭祀,近来从未废止。胡克顺去世后,胡氏衰落,徐公的坟地荒芜,无人修治,大概已有多年。听说近来百姓贪图坟地上的林木,甚至打官司争夺。徐公所葬之地本来是其祖先的墓地,徐家既无子孙,契券又遗失,官府于是登记没收了这块地,砍伐松柏来修治屋宇。行路的人知道此事,往往为此掩面流泪。我私下认为,南唐旧臣中像徐公这样的人,大概一个两个也找不到。当陈觉、冯延鲁愚弄君主,擅自发动战争,损失军队、使国土紧缩时,当时没有一个人敢非难他们,唯独徐铉与韩熙载竭力陈说他们的奸邪,最终使他们获罪。等到宋军南下征讨,李氏危在旦夕,徐铉奉命出使军中,不为自身打算,以大义感动中原,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徐公的大节大概就是这样光明磊落,即使过了一千年,也还应当推举他的遗迹来劝勉后人。如今还没有满一百年,就把他的事迹弃置不录,仁人君子难道会这样做吗?我恭敬地想,明公家世本来出自先圣,先中丞忠义慷慨,气节凛然。您的品行正大方直,继承前代徐公一类人的遗烈;譬如草木,气味相近。倘若承蒙您怜悯顾念,使孤坟中的遗魂不至于遭受侵扰毁坏,祭祀稍得保存,樵采不侵犯坟地,那么不但南方士人会拭目以待、倾心敬仰,也会使天下义士知道有所劝勉。我所说的本来不是我的职分,却冒昧叨扰高明,内心实在惶恐不安。原编者评:徐铉从左常侍任上被尼道安诬陷,贬为静难行军司马,死于邠州。他的门人郑文宝护送灵柩到汴京,后来胡克顺把他归葬于南昌西山。徐铉本是广陵人,无家属、无子嗣;胡克顺仰慕他一生的品行,迎接灵柩归葬到自己家乡,并按时祭祀。古人的风义,可以崇尚到如此地步。史书称胡克顺为仲容,仲容大概是他的字吧?徐铉在南唐任官时,宋军包围金陵,后主李煜派他请求宋军缓兵,而李煜的将领朱全率领十多万军队从上江前来救援,李煜因为徐铉的缘故使朱全停兵。徐铉说:‘这次出使未必能够成功,怎么可以阻止援军?’李煜说:‘恐怕这对你不利。’徐铉说:‘谋划国家社稷,哪里顾得上我一个使者?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就是了。’等到他随李煜入朝,宋太祖当面责问他,徐铉说:‘臣是江南的大臣,国家灭亡,罪当处死,不应当再问其他事情。’宋太祖叹息说:‘真是忠臣。侍奉我也应当像李氏篇中所说的那样,不为自身打算、以大义感动中原,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人。’ 《元祐会计录》序。

臣闻汉祖入关,萧何收秦图籍,周知四方盈虚强弱之实,汉祖赖之以并天下。丙吉为相,匈奴尝入云中、代郡,吉使东曹考案边琐,条其兵食之有无与将吏之才否,逡巡进对,指挥遂定。由此观之,古之人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者,图籍之功也。盖事之在官,必见於书,其始无不具者,独患多而易忘,久而易灭。数十岁之后,人亡而书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录元和国计,并包巨细,无所不具。国朝三司使丁谓等因之,为《景德》《皇祐》《治平》《熙宁》四书,网罗一时出纳之计,首尾八十余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参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上承元丰之余业,亲睹二圣之新政,时事之变易,财赋之登耗,可得而言也。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始,海内分裂,租赋之入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鲜,诸王不过数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县皆不能备。官士卒精练,常以少克众,用此三者,故能奋於不足之中而绰然常若有余。及其列国款附,琛贡相属於道,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入畜金币,为统一之策。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继之,怀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乐,日登富庶,故咸平、景德之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所以裁之者。於是请封泰山,祀汾阴,礼亳社,属车所至,费以巨万,而上清、昭应、崇禧、景灵之宫相继而起,累世之积,糜耗多矣。其后昭应之灾,臣下复以营缮为言,大臣力争,章献感悟,沛然遂与天下休息。仁宗仁圣,清心省事以幸天下,然而民物蕃庶,未复其旧,而夏贼窃发,边久无备,遂命益兵以应敌,急征以养兵,虽间出内藏之积以求纾民,而四方骚然,民不安其居矣。其后西戎既平,而已益之兵遂不复汰,加以宗子蕃衍,充牣宫邸,官吏冗积,员溢於位,财之不赡,为日久。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弊之意,群臣竦观,几见日新之政,而大业未遂。神考嗣世,忿流弊之委积,闵财力之伤耗。览政之初,为富国强兵之计,有司奉承,违失本旨。始为青苗、助役以病农民,继为市易、盐铁以困商贾。利孔百出,不专於三司。於是经入竭於上,民力屈於下。继以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之费一日千金。虽内帑别藏,时有以助之,而国亦惫矣。今二圣临御,方恭默无为,求民之疾苦而疗之,令之不便,无不释去,民亦少休矣。而西夏不宾,水旱继作,凡国之用度,大率多於前世。当此之时,而不思所以济之,岂不殆哉?臣历观前世,持盈守成,艰於创业之君。盖盈之必溢,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间,非有德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久。昔秦、隋之盛,非无法也,内建百官,外列郡县。至於汉、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而亡。何者?无德以为安也。汉文帝恭俭寡欲,专务以德化民,民富而国治,后世莫及。然身没之后七国作难,几於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贤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之风。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羌胡外乱,遂以失国。此二帝者,皆无法以为久也。今二圣之治安而静,仁而恕,德积於世,秦、隋之忧,臣无所措心矣。然而空匮之极,法度不立,虽无汉、晋强臣敌国之患,而数年之后国用旷竭,臣恐未可安枕而卧也。故臣愿得终言之。凡会计之实,取元丰之八年,而其为别有五:一曰收支,二曰民赋,三曰课入,四曰储运,五曰经费。五者既具,然后著之以见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计,可以画地而谈也。若夫内藏、右曹之积,与天下分桩之实,非昔三司所领,则不入会计,将著之他书,以备观览焉。臣谨序。

原编者评:史家必志食货,不特一代国用之盈绌、户口之多寡可考而知,欲观君德之恭俭忄太侈、臣心之义利邪正,亦思过半矣。读《会计录》序,宋德盛衰不具,可鉴哉!

古今家诫序

译我听说汉高祖进入关中,萧何收集秦朝的地图、户籍等文书,全面了解各地财富和贫弱、强盛的实际情况,汉高祖依靠这些资料兼并天下。丙吉担任宰相时,匈奴曾入侵云中、代郡,丙吉派东曹考察边境琐事,逐条查明军队和粮食有无、将领官吏是否有才干;他从容上前应对,指挥部署于是确定。由此看来,古人能够在帷幄之中筹划、在千里之外制胜,靠的就是图籍的功用。事情只要由官府办理,必定会见于文书;事情开始时没有不完备的,只是担心资料多而容易遗忘,时间久而容易消灭。几十年以后,人死了、书散失了,无法考察的事情就多了。唐代李吉甫开始登记元和年间的国家财政,把巨细事务全部包括在内,没有不完备的地方。本朝三司使丁谓等人沿袭他的做法,编成《景德》《皇祐》《治平》《熙宁》四部书,搜罗当时财物收支的情况,前后八十多年,始末本末相互承接,使有关官署能够由现在了解过去,比较参照异同,依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这就是前人作书的本意。我因为才德不高而任职地官,承接元丰年间留下的事业,亲眼看见两位圣君的新政,时事的变化、财赋的增减,都可以据实说出来。我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天下分裂,租赋收入不到今世的一半;然而宗室还很少,诸王不过几人,做官的人也少,从朝廷到郡县都不能配备齐全。官员和士卒精干训练有素,常常凭少数战胜多数;凭借这三点,所以能够在物资不足的情况下振作起来,常常显得宽裕有余。后来各个割据国家相继归附,珍贵贡物接连不断地运到,府库充满,于是创设景福内库,收入储藏金银钱币,作为统一天下的策略。太宗沿用这一做法,攻克太原;真宗继承此策,使契丹归顺。两种祸患都已消除,天下安乐,日益走向富庶,所以咸平、景德年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道该怎样节制。于是请求封禅泰山、祭祀汾阴、祭祀亳社,皇帝车驾所到之处,耗费数以万计;而上清宫、昭应宫、崇禧观、景灵宫又相继兴建,历代积蓄因此耗费很多。后来昭应宫发生灾祸,臣下又以营建修缮为由进言,大臣们竭力争辩,章献太后醒悟,慷慨地决定与天下休养生息。仁宗仁慈圣明,清静内心、减少事务来使天下得到幸福;然而人口和物产虽然繁盛,还没有恢复旧日水平,夏贼又突然发动,边境长期没有防备,于是下令增加军队来应敌,急征赋税来养兵。虽然间或拿出内藏积蓄来缓解百姓,但四方骚动,百姓不能安居。后来西戎平定,新增的军队却不再裁减;又加上宗室子弟繁衍,充满宫邸,官吏冗多,人员超过职位,财物不能供给,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英宗继承帝位后,慨然有挽救弊病的意图,群臣惊动观望,几乎可以看到日新月异的政务,但大业没有完成。神宗继承大统后,痛恨积累已久的流弊,怜悯财力受到损耗。他开始处理政务时,制定富国强兵的计划,有关官署奉承执行,却违背了原本意旨。先实行青苗法、助役法,使农民困苦;接着实行市易法、盐铁法,使商人困窘。谋利的渠道纷纷出现,不再专属于三司。于是经常收入在上面枯竭,百姓的力量在下面竭尽。又接连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费用一天就达千金。虽然内帑另有藏金,时常拿出来资助,但国家也疲惫了。如今两位圣君临朝,正恭敬沉默、无为而治,寻求百姓的疾苦并加以医治;凡是使百姓不便利的政令,没有不撤除的,百姓也稍稍得到休息。然而西夏不肯归顺,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国家一切用度大多超过前代。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思考用什么办法来救济,难道不危险吗?我遍览前代,发现保持盈满、守成不易,这比创业的君主更困难。盈满必然溢出,成就必然毁坏,这是事物的规律,无法逃避。在盈满和守成之间,没有德行就不能安定,没有法度就不能长久。从前秦、隋强盛时,并不是没有法度;内设百官,外列郡县。到了汉、唐沿袭实行,最终仍不能改变其结局,却都只传了两代便灭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德行来使国家安定。汉文帝恭谨俭朴、少有欲望,专心以德教化百姓,百姓富裕而国家安定,后世没有能超过他的。然而他死后七国发动叛乱,国家几乎陷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用贤能,容纳直言,有明主的风范。然而不久就灭亡了,宗室子弟在内部反叛,羌胡在外部作乱,于是失去国家。这两位皇帝,都是因为没有法度来使国家长久。如今两位圣君的治理安定平静、仁慈宽恕,德泽积累于世,我不必为秦、隋那样的忧患操心了。然而国家空虚匮乏到了极点,法度又没有确立;虽然没有汉、晋那样强臣和敌国的忧患,但几年之后国家用度会完全耗尽,我恐怕还不能安枕而卧。所以请允许我把这件事说完。会计的实际内容,取元丰八年的情况,而分为五类:第一是收支,第二是民赋,第三是课入,第四是储运,第五是经费。五类都齐备后,再把现存数目写明,列成总表,天下的大计就可以据此明白地讨论了。至于内藏、右曹的积蓄,以及天下分桩财物的实际数目,因为不是过去三司所掌管的,所以不收入会计之中,将另行著书,以备阅览。臣谨作此序。原编者评:史家一定记载食货,不仅一代国家用度的盈余和不足、户口的多寡可以考察知道;想要观察君主品德的恭俭或忄太侈,以及臣子内心的义利、邪正,也可以由此大致看出。读《会计录》序,宋朝德政的盛衰都具备了,足以作为鉴戒啊!《古今家诫》序。

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於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於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於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强也。君之於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於君也,可则谏,否则去。子之於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食奔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於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景修,少孤而教於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录》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斗於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之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於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

原编者评:其文缠绵悱恻说酌义甚得诗意

臣事策第一道

译老子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宽裕。”有人说:“慈爱怎么就能勇敢呢?”回答说:“父母对于子女,因为爱得深,所以替子女谋划事情也周密。以深厚的爱心进行周密的谋划,所以能够迅速为子女避开祸害,果断地使他们取得利益。这就是慈爱能够使人勇敢的原因。并不是父母比别人贤能,只是形势必然如此。我年轻时读书,看见父母告诫子女,反复诚恳,只怕不能把话说尽;忧切恳挚,只怕子女不能听进去。我感叹说:唉,这就是父母的心啊!老师对于弟子,替他们制定规矩来教导;贤能的就引导,不贤能的也不强迫。君主对于臣下,替他们制定号令来告诫;有才能的就任用,没有才能的就不用。臣下对于君主,正确的事情就进谏,不正确的事情就离去。子女对于父亲,用委婉暗示来劝谏,不敢公开直说,这些关系中都有礼法存在。父母却不是这样:子女即使不肖,哪里有父母会抛弃子女呢?所以他们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都告诉子女,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诗经》说:‘远远地舀取路旁的积水,把它舀来注入这里,尚且可以用来煮饭。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即使是路旁积水那样卑陋的水,也没有被抛弃,这就像父母不抛弃子女一样。所以父母对子女的情感,是人伦之中最深厚的。即使子女不贤明,等到父母对他们讲话时,也一定忠诚而尽心,更何况贤明的父母呢?太常少卿、长沙人孙景修,幼年丧父,由母亲教育;他的母亲贤明,使他成就学业。母亲年老以后,他思念母亲的心仍不曾忘记,于是编写《贤母录》来表达心意。后来又搜集古今家诫,得到四十九人的作品,拿给我看,说:“古代有编写这类书的人,但文章不完整,我对此感到遗憾。因此编成此书,汇合众多父母的心意,留给天下人,希望或许有所益处。”我读后感叹说:即使有强悍的儿子在市中愤怒争斗,没有人能够制止;听到父亲的声音,就会收敛双手退出市场。路过的人也没有不流泪的。慈爱和孝顺的心,人人都有,只是担心没有办法把它激发出来。如今这部书,难道就是要把这种心激发出来吗?即使把它推广到天下也可以。从周公以来直到今天,父亲的诫言有四十五篇,母亲的诫言有四篇。孙公还将进一步增广此书,并没有停止。原编者评:这篇文章情意缠绵、哀婉深挚,解释“酌”的意义很符合《诗经》的本意。《臣事策》第一道。

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於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己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於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以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著,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於其侧。爵禄庆赏,己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己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群下有所震惧,而己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己;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己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喧哗而无所惮,至於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卷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於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剪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於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於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宽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於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於天下哉?

原编者评:轼辙皆有应制举拟策,乃场屋之文耳。虽烂然可观,而非所谓古之立言者也。自宋孝宗推崇之后,学者用以取金紫,翕然从风。当时鄙谚谓「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良足嗤也。两苏文字,皆自宦成后,更事深而学益进。顾学者多读其场屋之文,发为议论,每华而不实。宋儒因谓两苏学本纵横家,徒观此等文字,其言亦甚似而几矣。选中并不录,唯此篇论权臣、重臣,分剖确切,有补治道,故存之。储欣曰:当时如韩、富数公,可谓重臣矣。子由生其时,目睹其事而见其效,故言之亲切。」

三宗

译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类人的外在行迹相近,很难明辨。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专擅,于是世上的重臣也被一并排斥。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表,却不考察内心;看见他们都侵犯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作所为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而没有人喜爱重臣,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事,正是重臣所痛恨的;重臣所取的东西,正是权臣所不顾的。要成为权臣,必定在内迎合君主心意,曲意听从而不违逆;在外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用升降天下官员来显示自己的权力,同时掩盖君主的威势和恩惠。对内能使君主欢喜愉悦,什么都顺着君主,让君主安然成为最高统治者;对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没有归附君命的地方,争相成为自己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成为一体,权臣的势力于是形成而不可拔除。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不能不据理力争;争辩无效而事情又有绝对不能听从的地方,便独自实行自己的主张,不顾一切。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著,上面的君主之心将会豁然开朗,自然明白过来。在朝廷之中,天子因重臣在而肃然有所畏惧,士大夫也不敢在他身边放纵懒散。爵禄、庆典、赏赐,重臣能够参与议论是否适当,却不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等刑罚,重臣能够参与衡量轻重,却不求借此形成自己的私势。总的来说,是要使天子有所不能任意施行,使群臣有所震惧,而自己不从中取得利益。什么叫重臣?重臣不等待天下归附自己;而权臣也不会在意天子畏惧自己。所以只要根据他们办事的情况观察其意图所在,天下还有谁能够欺骗呢?因此我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假如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全凭天子一人决定,没有人可以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接受劝谏的明智,百官却畏惧战栗,不再有平日尊重朝廷的气势,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发言呢?只有在一些小的得失上才敢上章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就会闭口离去,谁敢发言而承受灾祸?这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朝廷唯唯诺诺,便认为这就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他们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愿,便认为这是不恭顺,却不知道重臣是为社稷忧虑。两类人的形象在心中混淆,不能辨别邪正,所以祸乱接连发生而不觉悟,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从前卫太子刘据聚集军队诛杀江充,汉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城甚至使丞相与太子彼此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令天下穷尽太子逃往之处,剪除他的踪迹。就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太子,等待皇帝的怒意稍稍平息,再慢慢说明皇帝所受的蒙蔽,使他的愤怒得到疏解,那么父子之间尚且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内情却不敢说。我认为,治理天下,应当有办法培养重臣的威势,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忍持重、不被夺志。我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非同寻常的事情应当平息而不发生;然而到了今天考虑这件事,就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否则,谁能知道以后果真不会发生而不替它筹划呢?又听说,当今的弊病在于法令禁令过于严密,举手投足稍不合乎法令,执法官吏就据此进言,而不追问行为的意图所在。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也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谋划,不如稍稍放宽法令,使大臣有所坚持,不被法律夺去应有的权力。从前申屠嘉担任丞相时,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被处死而无人救援,天子知道后也不认为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不是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原编者评:苏轼、苏辙都有应制科考试而拟作的策论,属于科场文章。虽然文采灿然可观,却不是所谓古代立言之作。自宋孝宗推崇以后,学者用这类文章取得金紫官服,众人纷纷随风仿效。当时俗谚说:“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实在很值得讥笑。二苏的文章,都是在做官有成以后,经历的事情更深,学问也更加进步。只是学者大多阅读他们科场中的文章,发表议论时往往华丽而不充实。宋代儒者因此说二苏的学术根本属于纵横家,只看这类文章,他们的言论也确实很相似。编选时本来不收录,只有这篇文章讨论权臣、重臣,分析明确切实,对治理之道有所补益,所以保存下来。储欣说:当时的韩琦、富弼几位公,可以称为重臣。子由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见那些事情并看到它们的效果,所以说得格外亲切。三宗。

黄帝、尧、舜寿皆百年,享国皆数十年。周公作《无逸》,言商中宗享国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受命,中身享国五十年。自汉以来,贤君在位之久,皆不及此。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二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此皆近世之明主,然与《无逸》所谓“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者,无以大相过也。至其享国长久,如秦始皇帝,汉武帝,梁武帝,隋文帝,唐玄宗,皆以临御久远,循致大乱,或以失国,或仅能免其身。其故何也?人君之富,其倍於人者千万也。膳服之厚,声色之靡,所以贼其躬者多矣。朝夕於其间,而无以御之,至於夭死者,势也。幸而寿考,用物多而害民久,矜己自圣,轻蔑臣下,至於失国,宜矣。古之贤君,必志於学,达性命之本,而知道德之贵,其视子女玉帛与粪土无异。其所以自养,乃与山林学道者比,是以久於其位而无害也。傅说之诏高宗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於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允怀於兹,道积於厥躬。惟学半,念终始典於学,厥德修罔觉。监於先王成宪,其永无愆。」呜呼!傅说其知此矣。

原编者评:李光地曰:殷有天下六百年,而圣贤之君六七作,无逸之独举三宗,何也?曰:为其享国之长久也。秦汉之主,盖有祠神仙,求方士,以庶几其长久者矣。其志皆以天下为乐,而欲永享其逸也。而周公言寿,乃归之无逸,则知圣人之寿,将以劳天下,非以逸其身也。抑因以知圣人之寿,盖以劳天下而得之,非以逸一身而得之也。何则?其功德之在世,故有以格於皇天也。而以逸而寿者,非天意。其严敬之在躬,则有以凝夫正命也。而以逸而寿者,非天道。以天道合人之意,则夫强志气,屏嗜欲,不以外物贼乎其内,武王所谓恭则寿也,立命之本也。损己以厚人,德盛而福至,则冥默之中有以申锡之,而不容已。夫子所谓仁者寿也,得天之符也。盖自学士大夫寡欲清心,积善皆有行之而辄效者,况乎帝王之生,其受气也尤厚,而其功之所及,德之所施,又非可以寻常福报论者哉?无逸之言三宗与文王也,曰:严恭寅畏;曰:恭默不言;曰:徽柔懿恭。其凝命之说与?曰:治民祗惧;曰:嘉靖殷邦;又曰:保惠庶民,惠鲜鳏寡。其格天之说与?盖必其敬天勤民,而后为无逸之实也。不然,若梁武帝之清净斋戒,不可言从於耽乐者矣,而其受祸乃如苏子所讥,又独何哉?

六国论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於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於秦,而收韩;商鞅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秦之用兵於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於前,而韩、魏乘之於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韩、魏折而入於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於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於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於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原编者评:王志坚曰:当时苏秦非不为此论所以卒不成者六国无明君朝聚暮散为秦人所欺而不悟也

汉文帝

译黄帝、尧、舜都享年百岁,在位都达几十年。周公作《无逸》,说商代中宗在位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周文王受天命后,在盛年在位五十年。自汉代以来,贤明君主在位的时间都比不上这些。西汉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二年;东汉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这些都是近世的明主,然而与《无逸》中所说的‘不知道农事的艰难,不听闻小民的劳苦,只知道沉溺享乐,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相比,也没有大大超过他们。至于在位长久的人,如秦始皇帝、汉武帝、梁武帝、隋文帝、唐玄宗,都因为临朝统治长久,逐渐导致大乱,有的因此丧失国家,有的仅仅保全了自身。原因是什么呢?君主的富有,是常人的千万倍。饮食服饰过于丰厚,声色享受过于奢靡,足以损害自身的东西很多。早晚处在这些事物之间,却没有办法抵御,最终夭折而死,是形势使然。幸而长寿,就会因使用物资过多而长久损害百姓;又自矜圣明,轻视臣下,直到丧失国家,也是理所当然的。古代贤明的君主,必定立志学习,通达性命的根本,懂得道德的可贵;他们把子女玉帛看得同粪土没有区别。他们用来修养自己的方法,正是和隐居山林学习道术的人一样,所以能够长久居于君位而不受祸害。傅说告诫高宗说:“君王应当寻求广博的见闻,这样才能及时建立功业;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不以古人为师而想成就长久的事业,我傅说从未听说过。只有学习才能使志意谦逊,务必时时勤勉,那么修养自然会到来。确实把这些道理放在心上,道就会积累在自身。学习之功只完成了一半,也要始终把一切置于学习之中;德行修养到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程度。以先王成法为鉴,就能长久不犯过错。”唉!傅说大概懂得这个道理了。原编者评论:李光地说:殷朝统治天下六百年,圣贤君主前后出现了六七位,《无逸》却只举出太戊、祖甲、武丁三人,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们享有国祚长久。秦汉的君主,有的祭祀神仙、寻求方士,希望可以得到长寿。他们的志向都是把天下当作享乐之物,想永远享受安逸。可是周公谈到长寿,却把它归结为不贪图安逸;由此可知,圣人的长寿,是用来劳苦天下,而不是让自己安逸。或者也可以由此知道,圣人的长寿,是因为劳苦天下而得到的,不是因为使一身安逸而得到的。为什么呢?因为功德留存在世间,所以能够感格上天;靠安逸而长寿,并不是天意。因为严肃恭敬存在于自身,所以能够凝聚正当的命运;靠安逸而长寿,并不是天道。使天道符合人的心意,就应当坚强意志、屏除嗜欲,不让外物损害内心;这就是武王所说的“恭敬就能长寿”,是立命的根本。损抑自己以厚待他人,德行盛大而福气到来,那么冥冥之中自然会有所赐予,而且不会停止。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仁者长寿”,是得到上天的符应。大概士人和大夫能够减少欲望、清净内心,积善行德,尚且都有实行后立即见效的,何况帝王一生所禀受的气更加深厚,而他的功业所及、德泽所施,又岂是可以用寻常的福报来衡量的呢?《无逸》说到三宗和文王:说太戊“严肃、恭敬、谨慎、畏惧”;说祖甲“恭敬沉默而不妄言”;说武丁“美善、柔和、庄重、恭敬”。这不就是凝聚天命的说法吗?又说太戊“治理百姓时恭敬畏惧”;说祖甲“使殷国安定美善”;又说武丁“保全并惠及百姓,恩惠特别施给鳏夫寡妇”。这不就是感格上天的说法吗?大概一定要敬畏上天、勤劳地对待百姓,才是真正做到不贪安逸。否则,像梁武帝那样清净斋戒,不能说是沉溺享乐,可是他所遭受的祸患竟像苏轼所讥刺的那样,这又是为什么呢?《六国论》我曾经读《史记·六国世家》,私下里很奇怪天下诸侯凭借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兵众,奋发向西攻打崤山以西千里之地的秦国,却仍然免不了灭亡。我常常为此深思熟虑,认为一定有可以使自己安定的办法;因此,我没有一次不责怪当时那些士人:他们考虑祸患太疏忽,只看见眼前利益太浅薄,而且不了解天下大势。秦国与诸侯争夺天下的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秦国拥有韩、魏,就好像人患有心腹之疾。韩、魏堵塞秦国的要冲,遮蔽崤山以东的诸侯,所以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雎被秦国任用,便收服了韩国;商鞅被秦国任用,便收服了魏国。秦昭王还没有得到韩、魏的拥护,却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范雎因此忧虑。这样看来,秦国所忌惮的对象就可以看出来了。秦国用兵攻打燕、赵,是秦国的危险举动。越过韩、魏去攻打别国的都城,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在后面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的道路。可是秦国攻打燕、赵时,从来没有韩、魏的忧虑,正是因为韩、魏已经依附秦国。韩、魏本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人能够在它们之间出入,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大势吗?把弱小的韩、魏交给它们去抵挡强暴如虎狼的秦国,它们怎么能不屈服而归附秦国呢?韩、魏屈服归附秦国以后,秦人就能够把军队通向东方诸侯,使天下普遍遭受秦国的祸害。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要借助它们来遮蔽西方,所以不如厚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人不敢越过韩、魏窥伺齐、楚、燕、赵诸国,齐、楚、燕、赵也就可以在其中保全自己。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帮助应对外寇的韩、魏,使韩、魏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替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兵;把秦国交给韩、魏两个国家应付,而让四国在内部休养,以暗中援助韩、魏的急难。这样就可以应付无穷的局面,那么秦国还能做什么呢?他们不懂得采取这个办法,却贪图边境上尺寸之地的小利,背弃盟约,互相残杀。秦兵还没有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己陷入困境,终于让秦人得以窥伺他们的空隙,夺取他们的国家,难道不可悲吗?原编者评论:王志坚说:当时苏秦并不是没有提出这个主张,只是最终没有成功,因为六国没有贤明的君主,早晨聚集、晚上离散,被秦人欺骗却还没有醒悟。汉文帝

老子曰:柔胜刚,弱胜强。汉文帝以柔御天下,刚强者皆乘风而靡。尉佗称号南越帝,复其坟墓,召贵其兄弟。佗去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敖陵驾中国,帝屈体遣书,厚以缯絮。虽未能调伏,然兵革之祸,比武帝世十一、二耳。吴王濞包藏祸心,称病不朝。帝赐之几杖,濞无所发怒,乱以不作。使文帝尚在,不出十年,濞亦已老死,则东南之乱无由起矣。至景帝不能忍,用晁错之计,削诸侯地。濞因之号召七国,西向入关。汉遣三十六将军,竭天下之力,仅乃破之。错言:『诸侯强大,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则反疾而祸小,不削则反迟而祸大。』世皆以其言为信。吾以为不然。诚如文帝忍而不削,濞必未反。迁延数岁之后,变故不一、徐因其变而为之备,所以制之者固多术矣。猛虎在山,日食牛羊,人不能堪。荷戈而往刺之,幸则虎毙,不幸则人死,其为害亟矣。晁错之计,何以异此?若能高其垣墙,深其陷阱,时伺而谨防之,虎安能必为害?此则文帝之所以备吴也。呜呼!为天下虑患,而使好名贪利小丈夫制之,其不为晁错者鲜矣。」

原编者评:晁错策吴必反,遂削以激之,反而灭之。当时虽天下骚然,而嗣后藩服衰弱,无敢跋扈,其恶亦不能及於民。错之功罪固未易定也。独是圣贤处此,必别有措置,必不轻於一割,而使黔黎肝脑涂地。辙刺虎之喻,诚当也。虽然,虎逼人矣,而不高其垣墉,深其陷阱,时伺而谨防之,乃曰:事未至也,安知其必至?」或曰:此未然之势也,安知后之不变?」及其既至而嗟无及焉,则《春秋》所以罪莒之失国,而左氏所以赋「丝麻菅蒯」之章也。此篇岂为王韶开边而作欤?然时代不可考矣。

汉景帝

汉之贤君皆曰:文景。文帝宽仁大度,有高帝之风;景帝忌刻少恩,无人君之量。其实非文帝比也。帝之为太子也,吴王濞世子来朝,与帝博而争道,帝怒,以博局提杀之。濞之叛逆势激於此。张释之,文帝之名臣也,以劾奏之,恨斥死;淮南邓通,文帝之幸臣也,以吮痈之怨,困迫至死。晁错始与帝谋削诸侯,帝违众而用之。及七国反,袁盎一说谲而斩之东市,曾不之血阝。周亚夫为大将,折吴楚之锐锋,不数月而平大难;及其为相,守正不阿,恶其悻悻不屈,遂以无罪杀之。梁王武,母弟也,骄而纵之,几致其死。临江王荣,太子也,以母失爱,至使酷吏杀之。其於君臣父子兄弟之际,背理而伤道者,一至於此。原其所以能全身保国,与文帝俱称贤君者,惟不改其恭俭故耳。《春秋》之法,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然陈侯平国、蔡侯般皆以无道杀而杀,皆称臣以为罪,不及民故也。如景帝之失道非一也,而犹称贤君,岂非躬行恭俭,罪不及民故耶?此可以为不恭俭者戒也。

原编者评:恭者,仁之表也。禹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仁之至也。」故其恭乃如是。使以为天下之美尽在己,而万物莫己若也,则不恭之所流,必为刻核少恩矣。辙以汉景刻核少恩,而又美为恭俭,毋乃矛盾欤?又以邓通穷困而死为汉景刻核少恩之一事,是大不然。通以姿貌得幸文帝,富甲天下,文帝盛德之类也,唯不任以政耳。若任以政,与董贤何殊?景帝即位,不显戮之於朝市,以彰先君之过,景帝之有恩也。辙乃以使通穷困而死为讥,然则为景帝者,仍当使通富甲天下乃可耶?邓通富甲天下,则慎夫人衣不曳地者,亦徒尔为矣。恭俭二字,在文帝犹有议焉,况景帝乎?特谓景帝未得罪於民,可称贤主者,其论可取也。

东轩记

译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软弱胜过强大。”汉文帝用柔道治理天下,刚强的人都像乘风而倒。尉佗在南越称帝,文帝替他修复祖坟,召来并尊贵他的兄弟。尉佗于是去掉帝号,俯伏称臣。匈奴桀骜不驯,凌辱欺压中原,文帝屈身写信给他,并厚厚地赠送丝帛和絮绵。虽然没有能够使匈奴完全调顺归服,但兵革造成的祸患,比武帝时期少了十分之八九。吴王刘濞包藏叛乱之心,称病不上朝。文帝赐给他几案和手杖,刘濞没有找到发怒的借口,叛乱因此没有发生。假使文帝还在位,不出十年,刘濞也已经老死,那么东南的叛乱就没有由头发生了。到了景帝不能忍耐,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夺诸侯封地,刘濞便借此号召七国,向西进军进入函谷关。汉朝派出三十六位将军,耗尽天下力量,才勉强把他们击破。晁错说:“诸侯势力强大,削地也会反,不削地也会反。削地就反得快而祸患小,不削地就反得迟而祸患大。”世人都认为这话正确。我认为不对。如果真像文帝那样忍耐而不削地,刘濞一定不会反叛。拖延几年以后,变故不会只有一种,慢慢根据变化为之防备,用来制服他的办法本来就很多。猛虎在山中,每天吞食牛羊,人们不能忍受。于是拿着戈去刺杀它,侥幸就能杀死老虎,不幸就会被人杀死;这样造成的祸害就太急迫了。晁错的计策与此有什么不同?如果能够把墙筑高,把陷阱挖深,时时窥伺并谨慎防备,老虎怎么一定会造成祸害?这就是文帝防备吴王的方法。唉!替天下考虑祸患,却让喜好名声、贪图利益的小人来制订办法,不能成为晁错那样的人,实在太少了。原编者评论:晁错谋划吴王必定会反叛,于是削夺他的封地来激怒他;吴王反叛后,汉军将其消灭。当时虽然天下骚动不安,但此后藩国势力衰弱,没有人敢于跋扈,他们的恶行也不能波及百姓。晁错的功劳和罪过,确实不容易判定。只是圣贤处置这种事情,一定另有安排,绝不会轻易割下一刀,便使百姓肝脑涂地。苏辙用刺虎作比喻,确实恰当。然而,老虎已经逼近人了,却不把墙筑高、不把陷阱挖深,也不时时窥伺谨慎防备,却说:“事情还没有发生,怎么知道它一定会发生?”有人又说:“这只是尚未发生的形势,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变化?”等到事情已经发生,才叹息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就是《春秋》责备莒国失掉国家的原因,也是左氏赋咏“丝麻菅蒯”那一章的原因。这篇文章难道是为王韶开拓边疆而作的吗?不过时代已经无法考定了。汉景帝 汉朝的贤君都称作文帝、景帝。文帝宽厚仁慈、气度宏大,有汉高帝的风范;景帝猜忌刻薄、缺少恩德,没有君主的气量。实际上,他不能和文帝相比。景帝还是太子时,吴王刘濞的世子来朝见,和景帝下棋时争夺棋路,景帝发怒,拿棋盘把他打死。刘濞叛逆的势头,就是由此被激发的。张释之是文帝的名臣,因为弹劾此事,景帝怨恨他,把他斥退至死;淮南王的宠臣邓通,因为文帝曾让他吮吸脓疮而受宠,景帝怨恨他,使他困窘逼迫而死。晁错开始和景帝谋划削夺诸侯封地,景帝违背众议而任用他。等到七国反叛,袁盎一番诡谲的劝说,景帝便在东市杀了晁错,竟没有顾念他的功劳。周亚夫任大将军,挫败吴、楚军的锋芒,几个月内平定大难;等到他做丞相,坚守正道而不阿谀,景帝厌恶他倔强不屈,便以无罪杀了他。梁王刘武是景帝的同母弟,景帝骄纵他,几乎使他死掉。临江王刘荣是太子,因为母亲失宠,竟使酷吏把他杀死。他在君臣、父子、兄弟关系之间,违背道理、伤害道义,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推究他能够保全自身、保卫国家,和文帝一起被称为贤君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改变恭敬节俭的作风罢了。《春秋》的法则是:杀害君主却称作君主,是说君主无道;称作臣子,是说臣子有罪。然而陈侯平国、蔡侯般都因无道而被杀,史书仍称他们为臣,是因为罪责在臣而不在百姓。因此,像景帝这样违背道义的地方并非一件两件,却仍然称为贤君,难道不是因为他亲自行恭敬节俭,罪过没有波及百姓吗?这可以作为不恭敬、不节俭者的警戒。原编者评论:恭敬,是仁德的外在表现。禹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只要有一个方面胜过我,便是仁德达到极致。”所以他的恭敬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假如认为天下所有美好之处都在自己身上,万物没有一样比得上自己,那么不恭敬所流露出来的,必定会成为刻薄苛细、缺少恩德。苏辙说汉景帝刻薄少恩,却又赞美他恭敬节俭,难道不是矛盾吗?他又把邓通穷困而死说成汉景帝刻薄少恩的一件事,这是大错特错。邓通凭借姿貌得到文帝宠幸,富贵超过天下,是文帝盛德的表现之一,只是没有让他参与政事罢了。假如让他参与政事,和董贤有什么区别?景帝即位后,没有在朝廷和市肆公开把他杀掉,以此彰显先君的过错,这正是景帝有恩德之处。苏辙却把使邓通穷困而死作为讥刺,那么做景帝的,反而应当让邓通继续富贵超过天下才可以吗?如果邓通富贵超过天下,那么慎夫人衣服不能拖地的规定,也只是徒然了。恭敬、节俭这两个字,即使对于文帝也还可以有所议论,何况景帝呢?只是说景帝没有得罪百姓,因此可以称为贤明的君主,这个观点还是可取的。《东轩记》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使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於郡,假郡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奇攴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於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於所谓东轩者。每旦暮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以颜子箪食瓢饮,居於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於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於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於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睎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福,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盖彼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复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原编者评:辙既上书乞纳在身官为兄轼赎罪,轼责授黄州团练副使,辙亦降筠州监酒税。既不得志,知时之无可为,而思归骨田里,终老於学,此记之所为作也。夫君子之处於世也,若水然,流则行,而坎则止,遇石则潆洄,遇风则沦漪,盈奚谷壑则放而之乎江湖。若或使之,而莫或使之,乃其能行,能止,能潆洄,能沦漪,能放而之乎江湖者,水不居此而慕彼,了无容心焉,随在各有以自效,甚矣水之似君子也。轼其庶几乎?其於遇能无所择,若使轼监酒税,必不与市人争寻尺,当必有所济於物者矣。故曰:上善若水。」夫学也者,文字云尔哉?造次颠沛何在非学?况监酒税者,其何害於学之有?此轼辙之优劣也。特其为文既沈郁顿挫,而又无充诎之心,是则可诵也。

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於齐安,庐於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陂陀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於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於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於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日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於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於前,要之一饱,而同委於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於中,无责於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於是也。

原编者评:孟子语君子三乐,而曰: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三乐之中,惟此为可得而自主者,余则关乎遇不遇焉。虽然乐之也,盖难。夫人操行不轨,坚愎狠傲,未尝不仰焉无所愧,俯焉无所怍,而躁扰弥甚。要必不能自得其乐。若择地而蹈之,非法行不敢行,非法言不敢道,则又仰焉而知天命之在我者甚重,而我负荷之未胜;俯焉而觉斯人待济之甚殷,而我泛应之未当。方且愧怍之不释,而又奚其乐也?必也,天之所责於我者小,其职易以尽;人之所望於我者轻,其事易以为。然后俯焉仰焉,得不愧而不怍。然则其间亦有遇耶?轼之迁谪,人谓其不遇,抑知无愧於中,无责於外,而得寓怀山水之间者,转为天之幸民也哉。

译我因获罪被贬,担任筠州盐酒税监,还没有到任,便下了大雨,筠水泛滥,淹没了南市,水涨到北岸,冲坏了刺史府的门和盐酒税的办公房舍;那里俯临江边,水患尤其严重。到任以后,房舍破败得不能居住,只好向郡里报告,借郡守的府第居住。郡守怜悯我无处可归,也答应了。到了十二月,才得以支撑倾斜的房屋,修补残破的地方,在听事堂东面开辟出一间轩,种下两棵杉树、一百竿竹子,把它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但是盐酒税原来由三名官吏共同办理,我到任时,其中两人恰好都离职了,事务便全落在我一人身上。白天坐在市区,卖盐卖酒,征收猪鱼之税,和市民争较尺寸之利来尽自己的职责;直到天黑也不能回去,筋力疲惫衰竭,常常昏沉沉地睡着,不知道夜晚已经过去。天一亮又出去办理公务,始终不能安然享用所谓的东轩。每天早晚出入东轩旁边,回头看它,没有一次不哑然失笑。我年轻时读书,私下曾经奇怪颜回只吃一篮饭、喝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我私下认为,即使不想做官,守门或打更,也还可以养活自己而不妨害学习,何至于困顿屈辱、贫穷困苦到这个地步?等到我来到筠州,在盐和米之间辛勤劳作,没有一天休息,即使想抛弃尘世污秽、解除羁绊,放任自己进入道德的境界,事务却总是劫持并留住我;这以后才知道,颜回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取斗升之禄来供养自己,实在是因为那会妨害学习。唉!士人正当还没有听闻大道时,沉溺于权势利益,以玉帛子女来使自己富厚,自以为这就是快乐。等到他遵循道理来求取道,抛弃浮华而获得真实,悠然自得,连天地的广大和死生的变化都不知道,又何况比这些更低下的事物呢?所以这种快乐足以改变他对贫穷饥饿的感受,使他不生怨恨;即使是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超过它。大概没有德行的人,是不能承当这种快乐的。我正想一点一点地磨去洗净浑浊污秽,仰慕圣贤的一点长处;自看起来还有很大欠缺,却想希望得到颜回那样的福分,当然不可能实现。至于孔子周游天下,最高做到鲁国司寇,最低做到乘田、委吏,随所遇到的职位而任职,没有什么不可以,大概这是通达之人的事情,不是求学者所能期望的。我既然因受责罚来到这里,虽然知道受到桎梏的危害,却因形势所迫无法离开,只能希望年岁久了,世人或许会哀怜同情我,使我得以回到田里,修治先人的破屋,建一间四面只有一堵墙的小屋居住,然后追求颜回的快乐,怀念东轩,悠闲自得地忘记自己的衰老;然而这不是我敢于奢望的。原编者评论:苏辙曾上书请求把自己现任的官职交还朝廷,以替兄长苏轼赎罪;苏轼被责授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辙也被降为筠州监酒税。他们既然仕途不得意,知道时势已经无可作为,便想归葬田里,终身从事学问,这就是写作此记的原因。君子处于世间,好比水一样:顺流就前行,遇到坎坷就停止,遇到石头就回旋,遇到风就起涟漪,充满沟壑就奔流到江湖。无论有没有外力推动,它能够前行、停止、回旋、起涟漪,奔流到江湖,是因为水从不留恋此处、羡慕彼处,心中完全没有偏私,在任何地方都能各自发挥作用。水像君子,实在太相似了。苏轼大概可以做到吧?他遇到什么境遇都不挑选;假使让苏轼担任监酒税,他一定不会和市民争尺寸之利,必定会在救济和造福万物方面有所作为。所以说:“上善如水。”所谓学习,难道只是文字上的事情吗?在仓促、困顿、颠沛之中,哪里不是学习?何况担任监酒税,怎么会妨害学习呢?这就是苏轼和苏辙的高下之别。只是苏辙的文章既沉郁顿挫,又没有屈服或自满的心态,因此值得诵读。《武昌九曲亭记》子瞻被贬到齐安,住在江边。齐安没有著名的山,而江南的武昌诸山,高低起伏、绵延不断,山涧幽深,山谷密集,其中有佛寺和精舍。西面叫西山,东面叫寒溪,依傍山势、面对深谷,松树和栎树遮蔽其间,寂静而远离尘俗。车马的踪迹到不了这里。每当风停日出、江水安静下来,子瞻就拄杖带酒,乘渔船逆流向南。山中有两三个人,喜欢客人,也喜爱游览;听说子瞻到了,便裹着幅巾笑着迎接,互相携手徜徉登山,走到山的深处,力气用尽便休息,扫去落叶、铺草为席,斟酒互相慰劳,心情舒适而忘记返回,常常留宿山上。这样居住在齐安三年,竟不觉得时间长久。然而将要前往西山时,要走在松柏之间,经过九曲羊肠小道,才得到一小块平地;游人到了这里一定休息,倚着奇石,遮在茂密的树木下,俯视长江,仰望山陵高阜,侧眼观看溪谷。风云变化、林木山麓的朝向背向,全都呈现在眼前。这里有一座废弃的亭子,遗址十分狭小,不足以容纳众多宾客。亭旁有几十棵古树,每棵都粗大到百围、高达千尺,不能用斧头砍伐。子瞻每次来到树下,总是斜着眼看它一整天。一天大风雷雨,拔倒了其中一棵树,清除了它所占的地方,亭子于是能够扩建。子瞻和客人进山察看,笑着说:“这棵树莫非想成全我的亭子吗?”于是大家一起营造亭子。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完整。子瞻从此最为快乐。从前我年轻时跟随子瞻游览,有山可以登,有水可以泛舟,子瞻没有一次不是提起衣裳走在前面;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就为此惆怅,过了很久仍不能释怀。至于他轻快地独自前往,在泉石之间逍遥自在,采摘林中的花草,拾取涧中的果实,舀水来饮,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仙人。天下的快乐是无穷的,而以合乎心意为快乐。正当他得意时,万物没有什么可以替代这种快乐;等到他已经厌倦了,又没有不洒然自笑的。譬如各种饮食摆在面前,归根到底只求吃饱,最后都一同腐败发臭,谁还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只要内心无愧,对外没有可被责备之处,暂且把身心寄托于此,这就是子瞻在这里得到快乐的原因。原编者评论: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又说:“仰起头不愧对上天,低下头不愧对他人”,这是其中的第二种快乐。三种快乐之中,只有这一种可以由自己作主,其他的都与遭遇是否顺利有关。然而要得到这种快乐,大概很难。一个人品行不正、固执狠毒而傲慢,却未尝不能仰头觉得无愧、低头觉得无怍,但内心的躁动反而更加厉害;归根到底,他不可能自己得到快乐。如果选择立足之地,凡是不合礼法的行为不敢做,不合礼法的话不敢说,那么仰视上天时便知道天命寄托在自己身上,责任十分重大,而自己还不能胜任;俯视他人时便觉得百姓等待救济十分迫切,而自己应付得又不恰当。这样一来,惭愧之心尚且不能放下,又哪里谈得上快乐呢?一定要上天加在我身上的责任较小,职分容易完成;人们对我的期望较轻,事情容易办理。这样然后仰视上天、俯视他人,才能做到无愧无怍。那么其中也有遭遇的因素吗?苏轼被贬谪,人们说他怀才不遇,却哪里知道他内心无愧、外界没有责难,能够把情怀寄托在山水之间,反而成为上天的幸运之民呢?

黄州快哉亭记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於其前,夜则鱼龙悲啸於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於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於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收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原编者评:昔王右军兰亭修禊,当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觞咏流连,而感欢於今。迹明陈作诗嗟悼,复序以明之。然则所云信可乐者,固仍未尝乐也。其辙所为,清风明月,皆骚人思士之所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欤?夫元会运世与一弹指无殊,未能於此洒然真乐,何由可味?若假外物以为乐,滋不乐也。颜渊在陋巷,不改其乐,岂乐陋巷耶?此乐无间於富贵贫贱,而能自得之者,往往在山林间。人则曰:茂松清泉,臣所须也;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然要其所以乐者,与此何与?富贵者务其名,辄於山林求之,无异刻舟求剑。甚至辇致山石以为林峦,凿穴平地以为江湖,如唐相平泉、宋帝艮岳者。彼其平生,何曾知所为真乐者果何等耶?人被其毒,望厥岩壑皆成愁峰;观其陂池,谓同苦海矣。空使后世人闻名颈犹缩耳。

卷五十二

眉山苏辙文二记论事状

遗老斋记

庚辰之冬,予蒙恩归自南荒,客于颍川,思归而不能。诸子忧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侪之责也。」则相与卜筑,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柏,萧然如野人之家,乃辟其四楹,加明窗曲槛,为燕居之斋。斋成,求所以名之。予曰:予颍滨遗老也,盍以遗老名之?」汝曹志之。予幼从事于诗书,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廷方求直言,有以予应诏者,予采道路之言论,宫掖之秘,自谓必以此获罪,而有司果以为不孙,上独不许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寘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馀年,及宣后临朝,擢为右司谏,凡有所言,多听纳者。不五年而与闻国政,盖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所希有。然其间与世俗相从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虽号为得志,而实不然。予闻之,乐莫善于如意,而忧莫惨于不如意。今予退居一室之间,杜门却扫,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少不如意,则予平生之乐,未有善于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学道而求寡过,如予今日之处遗老斋可也。

原编者评:辙于迁谪之馀,而谓平生如意之境,莫或加焉,其风可尚也,君子哉!当两苏少时,初至京师,其父友张安道闭院试,以六题而遗觇之。辙举其中一题问轼,轼以管卓案曰:管子注」。又问其一、轼曰:无出处也。」安道曰:长者非常然,少者保家子也。」古人藻鉴之明如此。轼平生更历患难,几死,辙虽流落,皆兄所波及,而以功名终。洵命名而为之说曰:辙乎,吾知免矣,不信然耶?」然若轼者,真于死生如脱敝屣,穷困颠沛,而一遇可以尊主泽民之事,无一顾藉,心当令便行。辙则少间矣。今观此文,所以戒子孙者,非善自为谋欤?犹有自焉,其不如兄远已。若此者,如果子熟则蒂脱,非丝毫可以假借者也。

齐州闵子庙记

译《黄州快哉亭记》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坦的地面。江水奔腾放纵,浩大无边,向南汇合湘水、沅水,向北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盛大。到了赤壁下面,波涛流动、浸漫灌注,和大海相似。清河人张梦得被贬谪居住在齐安,就在他住宅的西南面修建一座亭子,用来观览江流的壮丽景色。我的兄长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这座亭子所能看到的景物,南北有百里,东西有一舍的距离。波涛汹涌,风云开合。白天,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鱼龙在亭下悲鸣长啸。景物变化迅速,使人心惊目骇,不能长久注视。如今却能在几案席间观赏它,抬眼便尽收眼底。向西望去,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排列成行;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夫樵父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数清。这就是它之所以令人畅快的地方。至于长洲的水滨、古城的废墟,曾是曹孟德、孙仲谋纵目窥伺之处,也是周瑜、陆逊驰骋争战之地;他们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迹,也足以迎合世俗而称快。从前楚襄王和宋玉、景差游于兰台宫,有风飒然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风而立,说:“这风真畅快啊,是我和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和您共同享有呢?” 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刺。风并没有雌雄之别,但人的遭遇却有顺利和不顺利的变化。楚王快乐的原因和百姓忧愁的原因,正是人的遭遇不同,风又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在世上,如果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会没有忧患?如果内心坦然,不因外物损伤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会不畅快?如今张梦得不把被贬当作忧患,收取办理会计事务的余暇功夫,放任自己于山水之间,他内心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蓬草做的门、破瓮作的窗的简陋房屋中,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快乐,何况还能洗濯于长江的清流之中,舀取西山的白云,尽情享受耳目所能见闻的美景来使自己舒适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连绵的山岭、断绝的深谷、茂密的长林、古老的树木,被清风吹拂,被明月照耀,这些全都是骚人、忧思之士用来悲伤憔悴而不能承受的景物,哪里看得出它们有什么值得畅快的地方呢?原编者评论:从前王羲之在兰亭修禊,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饮酒赋诗、流连忘返,并为当时的欢乐能够流传到后世而感慨。明代陈作作诗哀悼,又写序来说明这件事。这样看来,他所说的确实值得快乐,实际上本来就未曾真正快乐。苏辙所说的清风明月,难道都是骚人、忧思之士用来悲伤憔悴而不能承受的东西吗?天地运行、世代更替和弹指一瞬没有不同,如果不能在此时洒然获得真正的快乐,又从哪里能够品味快乐呢?如果借助外物来作为快乐,反而更加不快乐。颜渊住在简陋的巷子里而不改变他的快乐,难道是以陋巷为快乐吗?这种快乐与富贵贫贱没有间隔,而能够自行得到它的人,往往在山林之间。人们却说:“茂盛的松树、清澈的泉水,是我所需要的;清风明月,不用花一文钱购买。”但究究其快乐的原因,和这些外物有什么关系呢?富贵之人致力于追求名声,往往到山林中去寻找它,这和刻舟求剑没有区别。甚至用车载来山石,把它们当作山林丘峦;挖洞填地,把它们当作江湖池沼,像唐代宰相平泉庄、宋代皇帝艮岳那样。他们一生之中,哪里真正知道所谓真正的快乐究竟是什么?百姓受到他们的毒害,看到那些山岩沟壑,都会变成令人忧愁的山峰;看到那些池塘坡地,也觉得仿佛同处苦海。只空使后世的人听到他们的名声,脖子还会缩起来,耳朵也会发紧。卷五十二 眉山苏辙的两篇记、论事状 《遗老斋记》庚辰年冬天,我蒙受恩典从南荒归来,客居颍川,想回故乡却不能回。几个儿子忧虑地说:“父母年老了,而住宅还没有修整完,这是我们的责任。”于是大家一起选择地方建造房屋,五年才建成。房屋南面有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柏树,寂静得像隐士人家,于是开辟四间屋子,增设明亮的窗户和曲折的栏杆,作为日常宴居的书斋。书斋建成后,儿子们请我给它命名。我说:“我是颍水之滨的遗老,何不就用‘遗老’来命名呢?”你们要记住这件事。我年幼时从事诗书学习,凡是世俗人所能做的事情,我都茫然不知。二十三岁时,朝廷正征求直言,有人推荐我应诏,我便采集道路上的议论和宫中的秘密,自以为一定会因此获罪,有关官员果然认为我不谦逊;皇帝却不肯听从,说:“我以直言求取士人,士人以直言告诉我,如今却因此罢黜他,天下会怎么看我?”宰相没有办法,只好把我列在末等。此后我流落了二十多年,等到宣后临朝,才擢升我为右司谏,凡是我提出的意见,大多被听取采纳。不到五年便参与国政,大概我的遭遇有过两次,都是古人所少有的。然而在这期间,和世俗相互周旋而不如意的事情,十件中常有六七件;虽然名义上是得志,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我听说,快乐没有比如意更好的,忧愁没有比不如意更惨的。如今我退居在一间屋子里,闭门谢客,不与外物接触;心里认为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实行的,心里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没有不停止的。行动和停止从来没有稍微不合心意,那么我一生的快乐,就没有比今天更好的了。你们要记住这件事:学习道理而求得少犯过错,能够像我今天居住在遗老斋这样,也就可以了。原编者评论:苏辙在遭受贬谪之后,却说一生如意的境界没有什么能超过现在,这种风度值得崇尚,真是君子啊!当苏轼、苏辙年轻时,刚到京师,父亲的朋友张安道主持院试,出了六道题来暗中观察他们。苏辙从中选出一道题问苏轼,苏轼拿着笔在桌案上回答:“这是《管子》的注文。”又问另一道,苏轼说:“没有出处。”张安道说:“年长的这个人非同寻常,年幼的这个人是守家之子。”古人鉴别人才的眼光竟然这样明察。苏轼一生经历许多患难,几乎死去;苏辙虽然流落,也都是受到兄长的牵连,最终却以功名终身。苏洵给他取名并写解释说:“辙啊,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祸患了,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像苏轼这样的人,确实把死生看得如同脱掉破鞋,身处穷困颠沛之中,一旦遇到能够尊奉君主、泽及百姓的事情,便毫不顾惜,内心认为应该做就立即去做。苏辙就稍有不及。如今看这篇文章,他用来告诫子孙的内容,难道不是善于替自己谋划吗?仍然有自我保全的一面,他和兄长相比相差很远。像这样的人,正如果实成熟便自然脱蒂,不是丝毫可以借口推托的。《齐州闵子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