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门弟子不能遍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远而末益分。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马干臂之弓。子弓受易於商瞿,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於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楫,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
原编者评:李光地曰:此韩子之文醇乎其醇者也。前无所承而断置分明,如此亦颇采扬雄之意,然扬不能如此条畅也。故原道讥雄语焉不详。柳子厚亦谓退之决作之加恢奇,惜乎其自许以五六十著书而未逮也。送浮屠文畅师序: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於缙绅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柳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得所送序诗累百余篇,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说赠焉。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说,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说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不当,又为浮屠之说而渎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兽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施之於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於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於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己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强之食。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请又嘉浮屠能喜文辞,於是乎言。
送高闲上人序
译我常认为,孔子的学说广大而博厚,他的弟子们不可能全都看到并完全理解,所以他们学习之后,都各自获得了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部分。后来弟子们离散,分别居住在诸侯各国,又各自把自己所长传授给弟子,根本越来越远,枝末也就更加分散了。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传到田子方;子方之后流变为庄周,所以庄周的著作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著作每当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中记有他的姓名,说是“马干臂之弓”。子弓从商瞿那里学习《易》,孟轲以子思为老师,而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没有谁不著书,只有孟轲氏的传承得到了孔子学说的宗旨,所以我从年轻时就喜欢阅读他的著作。太原人王埙把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他喜欢举出孟子所说的话同我谈论,确实喜爱孟子,并且屡次称赞他的文辞。沿着河流向下走,如果不停止,即使速度有快有慢,也一定会到达大海;如果没有走对道路,即使走得快而不停下,最终也不会有幸到达。因此求学的人必须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走向杨、墨、老、庄、佛教的学说,却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从断流的港汊、干涸的水湾出发,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所以想求得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近于懂得圣人之道;如果他又能得到船和船桨,懂得沿着正道前进而不停下来,那么前途真是不可估量啊!原编者评论:李光地说:“这是韩愈文章中醇厚到了极点的一篇。前面没有承接旧说,却能截然分明地安排层次;这种写法也颇为吸取了扬雄的意思,不过扬雄不能写得这样条理畅达。所以《原道》讥讽扬雄说话不够详尽。柳宗元也说,韩愈确实比扬雄更加宏奇;可惜韩愈自许要用五六十年著书,却没有来得及完成。《送浮屠文畅师序》说:人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家的人,问他的名分,确实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如果有人名义上是墨家、行为却像儒者,问他的名分,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儒者,这样的人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孔门之内,就把他赶走;在夷狄之中,就把他引进来。’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爱文章,他周游天下,凡是到一个地方,必定请求缙绅先生为他作诗文,以求歌咏自己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请求,解开他的行装,得到送他的序和诗,共有一百多篇;若不是特别深厚的爱好,怎么能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的道告诉他,反而只是举出浮屠的学说赠给他。文畅是浮屠,如果想听浮屠的学说,应当亲自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反而拜访我们这些人来请求呢?” 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之间的美好,看到礼乐制度和各种事业的兴盛,心中有所仰慕;只是受佛教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因此乐于听闻圣人之道并来请求。像我们这样的人,理应把二帝三王的道,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天地显现万物的原因,鬼神幽微难见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都告诉他;如果所说的不合适,反而拿浮屠的学说来轻慢地告诉他,那就错了。百姓刚开始出现时,本来同禽兽、夷狄一样;圣人兴起以后,人们才懂得居住宫室、吃粮食,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养育,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没有什么道比仁义更大,没有什么教化比礼乐刑政更正当;把它施行于天下,万物都能各得其宜;把它施行于自身,身体安适而气息平和。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把它传给周公、孔子;这些都写在典册上,中原之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的道理,究竟由谁创立,又由谁传承呢?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摆脱弱肉强食的命运。如今我和文畅能够安居而有闲暇,吃得优裕,悠闲地度过生死,与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晓这种生活的由来吗?不知道,并不是那个人的罪过;知道了却不去实行,是迷惑。〔此处原文“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等语句疑有脱误,文意不能确定。〕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据实说明,是不诚信。我既然看重柳宗元,又赞许浮屠能够喜爱文辞,于是说了这些话。《送高闲上人序》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於心,不挫於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於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於丸,秋之於弈,伯伦之於酒,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於心,必於草书焉发之。观於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於书。故旭之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於草书,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於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於书,而后旭可几也。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於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秃贵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於书得无象之然乎?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
原编者评:昌黎以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於心,泊然无所起於世,淡然无所嗜,必不能书是。盖以沉空窈冥为一生死解外胶也。夫沉空窈冥,非浮屠氏之所许,而一生死解外胶,又非沉空窈冥之谓也。其曰「於心泊然无所起」,非谓其屏闻而去见邪?屏闻而去见,其闻见之根不增减於毫末也。其曰「於世淡然无所嗜」,非谓其屏声而去色邪?屏声而去色,其声色之阴仍纵横於区宇也。明之与暗,犹昼之与夜;昼之与夜,犹生之与死。今将取暗而舍明,则是取夜而舍昼,取死而舍生,但见其惑之滋甚,何尝一生死哉?是即外胶也,又何尝解哉?故曰:无内无外,然后胶解;无死无生,然后一如。夫此无内无外、无死无生者,大之为天地,小之为万物,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日用而不知者,庶民;行著而习察者,圣贤。夫岂浮屠氏所得而专之者哉?学者牛毛,识者麟角;识者牛毛,至者麟角。彼高闲者,固不足以语此也。虽然,无边之不中,无小之不大,一技之末,亦未有不一死生解外胶而能造其极者。尧舜禹汤之治天下,不具论。若基之射,僚之丸,秋之奕,旷之音,鹊之医,艺之所以致精者,何以能然哉?当其志不分而凝於神,则已有射无基,有丸无僚,有奕无秋,有音无旷,有医无鹊矣。及其官知止而神欲行,则又基无射,僚无丸,秋无奕,旷无音,鹊无医也。惟其在此无自在彼无物,然后技之奏也,通於神明。使奏技之时,不滞於自,即滞於物,则必支离眩转,奚有夺天巧而号国能者哉?昌黎谓「外物至不胶於心」,犹未达。夫心亦无心,非外物者亦不至也。夫心亦无心,非外物亦不至,到此地位,岂非一死生解外胶哉?若夫旭之於书,心有所动,物有所感,具於书焉,发之。何以能然哉?喜。怒等情既发之於书,则其情无情也。书之为书,却状情之喜怒,则其书无书也。两皆无者,妙为一有。於是情见而书入於神。其於物也,亦然。否则点画波磔,岂绘事哉?而能状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种种造物之变也。即昌黎此文,可谓与旭之书同一化工矣。其何以能然哉?当其下笔时,岂非在此不见有自在,彼不见有文?不期然而然。言之短长,兴声之高下,皆宜乎於斯时也。岂不一死生,解外胶哉?孟子言之矣。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艺固然矣,道何独不然邪?
送殷员外序
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於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於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於颜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士,不通经果不足用。於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原编者评:唐书殷侑传,侑,陈州人,通经术,以讲道为娱。贞元末,五经第,其学长於礼。元和八年,回鹘请和亲,朝廷以费广,欲纾其期,诏侑副宗正少卿李孝诚使回鹘。可汗骄甚,盛陈甲兵,欲臣使者,侑不为屈。已传命,虏责其倨,宣言欲留不遣。众色怖,侑徐曰:可汗,唐婿,欲坐屈使者拜乃可?汗无礼,非使臣倨也。」虏惮其言,不敢逼。
送杨少尹序
译只要能够把自己的巧思和智慧寄托在某种技艺上,使机巧随着内心应合,不因气势受挫,那么精神就会完足,操守就会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会黏着于心。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治理射箭,庖丁治理牛,师旷治理音乐,扁鹊治理疾病,僚善于弹丸,秋善于下棋,伯伦善于饮酒;他们终身乐在其中而不厌倦,哪里还有闲暇去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行业的人,都是没有走进正堂、没有品尝到大块肉的人。过去张旭擅长草书,不经营其他技艺;喜怒、困窘、穷苦、忧愁、悲伤、欢愉、安逸、怨恨、思念、迷恋、酣醉、无聊,以及心中受到触动的不平之气,都一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都寄托在书法中。因此张旭的书法变化如鬼神一般,使人无法揣度;他以此终身,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如果没有得到张旭的内心,只追逐他的笔迹,就不能算是懂得张旭。要成为张旭那样的人有一定的道理:对利害必须明察,一丝一毫也不遗漏;内心情感炽烈,利欲相互争逐,有所得也有所失,勃然奋发而不能释怀,然后把这一切在书法中一决而出;做到这样,才可以接近张旭。如今高闲法师信奉佛教,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着;按照这种心境,他必定淡泊而无所发动,对于世事也必定淡然无所嗜好。淡泊与冷淡相互遭遇,便会使精神枯槁、形体衰颓,委靡溃败而不可收拾;那么他在书法上,难道不会呈现出这种状态吗?然而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化,具有许多技能;如果高闲通晓这种法术,那我就不能知道了。原编者评论:韩愈说佛教徒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心中对外物的黏着,内心淡泊而无所发动,对世事淡然无所嗜好,便一定不能写好书法。这是因为他把沉溺于空寂幽冥当作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外物黏着。其实,沉溺于空寂幽冥并不是佛教所认可的境界;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外物黏着,也不是沉溺于空寂幽冥的意思。他说“内心淡泊而无所发动”,难道不是说屏绝听闻、抛弃所见吗?屏绝听闻、抛弃所见,并不能使听闻和见识的根本有丝毫增减。他说“对世事淡然无所嗜好”,难道不是说屏绝声音、抛弃色相吗?屏绝声音、抛弃色相,而声音色相的阴影仍然纵横于天地之间。明与暗,如同白昼与黑夜;白昼与黑夜,如同生与死。如今若要取暗舍明,就是取夜舍昼、取死舍生,只会看见迷惑越来越严重,哪里曾经做到把生死看作一回事呢?这就是对外物的黏着,又哪里谈得上解除呢?所以说:没有内,也没有外,然后才能解除黏着;没有死,也没有生,然后才能达到一如。所谓无内无外、无死无生,从大处说就是天地,从小处说就是万物;明处说就是日月,幽处说就是鬼神;可见的称为象,有形的称为器,制定出来并加以使用的称为法,使物资得以流通、出入便利,百姓都能使用的称为神。日常使用它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是普通百姓;行为显著而且能够反复体察的,是圣贤。这哪里是佛教徒可以独占的呢?求学的人多如牛毛,真正有见识的人却如麒麟般稀少;有见识的人多如牛毛,真正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却如麒麟般稀少。那位高闲,本来不足以同他谈论这些道理。即使如此,没有无边而不能包容的,也没有微小而不能广大化的;即使是一种技艺的末流,也没有不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黏着而达到极致的。尧、舜、禹、汤治理天下的事,暂且不必详论。至于后羿的射箭、纪昌的弹丸、秋的弈棋、师旷的音乐、扁鹊的医术,他们的技艺为什么能达到精妙境界呢?当他们心志不分散而凝聚于精神时,便已经有射术而没有后羿,有弹丸而没有纪昌,有弈棋而没有秋,有音乐而没有师旷,有医术而没有扁鹊。等到感官知觉停止作用而精神欲望开始运行时,又成为有后羿而没有射术,有纪昌而没有弹丸,有秋而没有弈棋,有师旷而没有音乐,有扁鹊而没有医术。只有当技艺存在于此处而此处没有自我、存在于彼处而彼处没有外物时,技艺的施展才会通于神明。假如施展技艺时,不是滞留于自我,就是滞留于外物,那么一定会支离破碎、昏乱旋转,哪里会有夺取天工、被称为国家能手的成就呢?韩愈说“外物来到而不黏着于心”,仍然没有达到极致。其实,心也不是固定的心;既然没有固定的心,所谓外物也就不会到来。心也不是固定的心,外物也不会到来;达到这种境界,难道不是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着吗?至于张旭对于书法,心中有所触动,外物有所感发,便都在书法中具备并表现出来。他为什么能够这样呢?因为喜怒等情感既然在书法中表现出来,这些情感便成为无情;书法既然作为书法,反过来描摹情感的喜怒,那么这种书法也就成为无书。两者都无,便奇妙地合成为一个“有”。于是情感显现出来,而书法进入神妙境界。对于外物也是这样;否则,点、画、波、磔难道能够描绘万物吗?而它却能描摹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以及造物主所创造的种种变化。即使是韩愈这篇文章,也可以说同张旭的书法一样,达到造化的境界。它为什么能这样呢?在他下笔的时候,难道不是只见当下而不见有自我,也不见有文章吗?并非预期如此,却自然如此。语言的长短,声音的高低,都在这一时刻恰到好处。这难道不是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对外物的黏着吗?孟子已经说过:“达到这种境界,是你的力量;其中的神妙,却不是你的力量。”技艺本来如此,道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送殷员外序》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成为天子,四方万国,无论海内还是海外,无论大小,全都向朝廷称臣归顺,按时节进贡当地的水土物产;大的国家特地派人来,小的国家则随同会集而来。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皇位以后,全面治理境内,使一切归于法度。元和十二年,下诏说:“四方万国之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为亲近,奉行职分尤其谨慎。丞相应当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并把朕的意思告诉他;又选学问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一人,作为他的副使。”于是殷侯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任侍御史,穿朱衣,执象笏,奉命出行。朝廷大夫没有不出城为他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殷大夫,如今有人只出门到几百里外,便显出惆怅离别、令人怜惜的神色;带着被褥进入三省值宿,还要反复回头叮嘱婢女,唠唠叨叨不能停下。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脸上却一点细微的忧惧也没有,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称得上大丈夫吗!”丞相因为您而响应诏令,真正懂得任用人才;不通晓经术的人,果然不足以任用。于是众人相继作诗,来表达他出行的情状。原编者评论:《唐书·殷侑传》说:殷侑是陈州人,通晓经术,以讲说道理为乐。贞元末年,他通过五经科考试,他的学问长于礼学。元和八年,回鹘请求和亲,朝廷认为费用太大,想推迟期限,便下诏让殷侑作为宗正少卿李孝诚的副使出使回鹘。回鹘可汗十分骄横,盛陈甲兵,想迫使唐朝使者称臣,殷侑不肯屈服。使命传达以后,回鹘责怪他傲慢,公开扬言要扣留他,不让他回去。众人都面露恐惧,殷侑从容地说:‘可汗是唐朝的女婿,难道想坐着逼迫使者下拜才可以吗?可汗无礼,并不是使臣傲慢。’回鹘人忌惮他的话,不敢逼迫。《送杨少尹序》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於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予忝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以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於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於归。杨侯始冠举於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於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原编者评:姚令威集注,杨巨源,新旧史无传,艺文志云字景山,贞元五年第进士,以能诗名,尝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之句,白乐天赠诗云「早闻一箭取辽城」,以此诗遂知名。既引年去,命为其都少尹。盖公河中人,即其乡也。张籍有诗送之官,为本府当身荣,因得还乡任,野情意,盖指此。此序长庆中公为吏部侍郎时作,故序谓「余忝在公卿后」云。
送石处士序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於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间,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於人,其肯为某来耶?」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於家。方今冠聚於恒,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於是撰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於妻子,不谋於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於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於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於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於大夫而私便其身。」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於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舆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退愈为之序云。
原编者评:本传洪字浚川,其先始乌石兰,后独以石为氏。有至行,举明经为黄州录事参军,罢归东都十余年,隐居不出。公卿间数荐,皆不答。乌重胤镇河阳,求贤者以自重,乃具书币邀辟洪。亦谓重胤知己,欣然戒行。后诏书召为昭应尉,集贤校理。欧阳修曰:洪始终无可称,而名重一时,以尝为退之称道耳。」今按新唐书,乃欧阳修奉敕撰,称洪有至行,而平日议论又云「洪始终无可称」,甚矣,古今信史之难也。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译从前疏广接受皇太子的两个儿子为学生,因年老而在一天之内辞去官位离开。当时公卿为他设宴饯行,在都城门外举行祖道仪式,送行的车有几百辆,路旁观看的人多半叹息流泪,共同称说他的贤德。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来擅长绘画的人又把它画了下来,直到今天仍然照耀人们的耳目,显赫得如同前一天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正凭借能作诗来教导后辈,一旦因为年满七十岁,也向丞相说明情况,请求离职回到故乡。我常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提并论,如今杨巨源和疏广、疏受,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我惭愧地位列公卿之后,因生病不能出城,不知道杨侯离去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车有几辆、马有几匹,路旁观看的人是否也有叹息,是否知道他是贤者?太史氏又能否把这件事充分铺陈,作成传记,接续疏广、疏受的踪迹?会不会使这件事冷落湮没?如今世上没有擅长绘画的人,至于画还是不画,本来就不必讨论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有爱惜他的人,奏明皇帝让他担任本都少尹,不使他的俸禄断绝,又作歌诗来勉励他,京城中长于诗歌的人也相继唱和。又不知道当年疏广、疏受离去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之人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实在还不能确定。中世以来,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一旦罢官,就无处可以归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杨侯当初举行冠礼,在乡里参加科举考试,唱着《鹿鸣》回来了。如今他归乡时,指着树木说:‘某棵树是我先人种下的,某条水、某座山丘,是我小时候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且告诫子孙,要以杨侯不忘本乡为榜样。古人所说的乡先生,死后可以在乡社祭祀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原编者评论:姚令威《集注》说,杨巨源在新、旧《唐书》中都没有传记;《艺文志》说他字景山,贞元五年考中进士,以能诗闻名。他曾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的诗句,白乐天赠诗说“早闻一箭取辽城”,杨巨源因此诗而知名。他告老离职以后,被任命为本都少尹。大概杨公是河中人,河中就是他的故乡。张籍有诗送他赴任,说这是本府当时的荣耀,因此得以回乡任职;诗中的“野情意”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这篇序是长庆年间韩愈任吏部侍郎时所作,所以序中说“我惭愧地位列公卿之后”。《送石处士序》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第三个月,向属官中贤能的人寻求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问:“先生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谷水之间,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每天只吃早晚两餐,每餐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一同出游,却从不以有事为由推辞。劝他出仕,他不答应。坐在一间屋里,左右都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断事情日后的成败,就像河水决堤向下游东流,又像四匹马驾着轻车走熟路,由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用烛火照明来计算数目,用龟甲占卜一样。”大夫说:“先生有足以使自己终老的本领,不向别人有所求,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两全,为国家求取人才,并非为自家私利。如今敌军聚集在恒州,军队环绕边境,农民不能耕种收获,钱财粮食都耗尽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各地输送物资的通道,又有政务法令和军务谋划,理应能提出办法。先生仁厚而且勇敢,如果以大义请他出山,并强行委托给他重任,他还能说什么来推辞呢?”于是撰写书信,备好马匹和财礼,选定日期交给使者,找到先生的住处去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和朋友商量,戴好冠、穿好衣服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洗浴,整理行装,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经过的地方,并向平日来往的人告别。清晨,送行的人全都到了,在东都城门外张设宴席。酒过三巡,正要起身,有人举着酒杯说:“大夫确实能以大义取士,先生也确实能以道自任;现在决定去留,正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告说:“凡是离去、留下、出仕、退处,都没有一定的常规,只归向大义;于是用这杯酒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告说:“愿大夫永远不改变当初的心志,不只图使自家富裕而使老师饥寒,不甘心接受奸佞之人的奉承而表面敬重正直之士,不以谄媚之言为乐,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告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私利,不要只为自身谋取便利。”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我怎敢不早晚恭敬行事,以求遵从这些祝愿和规诫。”于是东都人士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相互扶助而取得成就,便各自作了六韵歌诗,退之为此作序如下。原编者评论:本传说石洪字浚川,他的先祖起初姓乌石兰,后来只以“石”为姓。他有极高的德行,考中明经科,任黄州录事参军;罢官后回到东都,隐居十多年不出仕。公卿之间多次推荐他,他都没有答复。乌重胤镇守河阳,想借求贤来提高自己的声望,于是备好书信和财礼邀请征召石洪。石洪也认为乌重胤是了解自己的人,高兴地整理行装前往。后来诏书召他任昭应尉、集贤校理。欧阳修说:“石洪始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却在当时名声很大,只是因为韩退之曾替他称扬罢了。”现在考察《新唐书》,它是欧阳修奉诏撰写的,称石洪有极高的德行;可是欧阳修平日议论又说“石洪始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这正说明古今编撰可信史书是多么困难。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邪?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辙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钅夫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於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於何考德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於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於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於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於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於怀邪?生既至,拜公於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於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原编者评:温造,字简舆,大雅五世孙,嗜书,盛气,少所降屈。李希烈反,造为张建封参谋,承密诏说刘济,效命称旨,将用为谏官,不果,复去,隐东都。乌重胤奏置幕府。长庆初,以京兆司录为太原、幽镇宣谕使,为刘总开示祸福,总籍所部九州入朝。还授侍御史,知弹奏劾大金吾李祐违诏进马。祐曰:吾夜入蔡州擒吴元济,未尝心动,今日胆落於温御史。」兴元军乱,杀李绛,授造山南西道节度使,许以便宜从事。至则大宴将士,酒间伏兵起,叛者八百余人皆伏诛,加检校礼部尚书。观《唐书》所载,造盖英幹之士。昌黎两处士序辞若重石而简温,细玩之,石序犹反覆进规,温序则唯自叹失良友而已,则其重温者尤至也。昌黎时为河南令,故曰: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盖实为平日政有不通、事有可疑之所谘而处者,非虚言也。
送郑尚书序
译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空了。冀北的马本来就多于天下,伯乐即使很会识马,怎么能使马群空无一马呢?解释这话的人说:我所谓的“空”,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马,遇到良马就挑选出来,马群中便不再留下良马。如果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并不是虚妄的话。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的冀北。凭才能深藏不露、不肯出仕求进的,洛水北岸有石先生,洛水南岸有温先生。大夫乌公拿着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先生有才,便用礼聘作罗网,将他罗致到幕府之下。没过几个月,又认为温先生有才,于是以石先生作媒介,用礼聘作罗网,又把温先生罗致到幕府之下。东都虽然确实有很多才士,早晨取一人,选拔其中最优秀的;晚上又取一人,选拔其中最优秀的。这样一来,从居守、河南尹直到各部门的主管,以及我们两县的长官,政务有不通之处,事情有可疑之处,还能向谁咨询并作出处理呢?那些离开官位而住在街巷中的士大夫,又和谁游乐?年轻后生到哪里考察德行、请教学业?东西往来经过东都的士绅,也没有人在他们的居所受到礼遇。像这样,却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居所便没有人了”,难道不可以吗?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的天子,所托付重任、所倚仗力量的,只有宰相和将帅罢了。宰相替天子在朝廷中求取人才,将帅替天子在幕府中求取文武之士;希望内外都没有治理不好的地方,是不可能的。我被羁留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原本想依靠这两位先生来养老,如今他们都被有势力的人夺走了,我心中怎么能没有耿耿之意呢?温先生到达后,便在军门拜见乌公。他的到来,应当使我先前所称赞乌公的话为天下庆贺,也应当使我后面所说乌公搜罗尽取人才的话替我表达私怨。留守相公首先作了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衍他的意思,写了这篇序。原编者评论:温造字简舆,是大雅的五世孙,喜欢读书,意气豪盛,很少向人屈服。李希烈反叛时,温造任张建封的参谋,奉密诏游说刘济,效命办事而符合皇帝旨意,朝廷将任用他为谏官,后来没有成功;他又离职,隐居东都。乌重胤上奏请求设置幕府,便任用他。长庆初年,他以京兆司录的身份任太原、幽镇宣谕使,为刘总陈明祸福,刘总于是登记所属九州归顺入朝。温造回朝后授任侍御史,掌管弹劾上奏之事,弹劾大金吾李祐违诏进献马匹。李祐说:“我当年连夜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心都没有动过,今天却被温御史吓得胆寒。”兴元军发生叛乱,杀死李绛,朝廷授温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允许他便宜行事。他到任后大宴将士,酒席间突然伏兵发动,叛乱者八百多人全部被诛杀,加授检校礼部尚书。看《唐书》的记载,温造大概是英明干练的人。韩昌黎为两位处士作序,措辞似乎看重石洪而简略温造;仔细玩味,石洪一序还反复进言规劝,温造一序却只是感叹失去良友而已,那么他看重温造尤其深了。韩昌黎当时任河南令,所以说“想依靠两位先生来养老,如今都被有势力的人夺走了”。这大概确实是说,平日政务有不通、事情有可疑之处,可以向他们咨询并作出处理,并非虚言。送郑尚书序
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启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岁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衤夸靴,迎郊。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帅守屏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隶府之州离府远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马风风一日踔数千里,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机毒矢以待将吏,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疏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犭尔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属,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寇盗贼杀,无风鱼之菑,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於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於他镇,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郑公尝以节镇襄阳,又帅沧、景、德、棣,历河南尹、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
原编者评:昌黎写蛮夷情状,可谓如绘。然云至纷不可治,乃草而禽猕之,尽根株痛断乃止。则读者当以意逆志,是为得之。盖唐德既衰,朝廷削弱,立言之体,不得不张国威耳。如《元和圣德诗》:「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盖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然而苏子由以为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朱子亦有「德不足则夸」之议,此亦其类也。尝考蛮夷之俗,自周以上皆然,非古淳而今漓也。其用兵之见於经者,虞舜、殷武而已。舜以三旬,殷武以三年。《诗》颂殷武,而《易》称其惫,不无微辞。然亦止是楚地耳,非此序所称岭南五管之远也。自汉以降,多用兵於蛮夷,然终莫或得志,孰曾尽根株痛断之哉?就使能草而禽猕之,无俾遗种於帝王御世之道,又乌乎可?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海可尘,岳可砺。」斯言不可易也。如使杀人如草如禽,而可以为平天下之具,孔孟不足为万世师矣。况此蛇虎毒腥,马搏颊人,悬度之区,实非用武之地。甲士馕夫,劳苦疾疫之所,伤死四封之外,徵发期会之所,绎骚。兵刃未接於莠民,而良民已入於汤火矣。所司恃其远而莫之证也,以败为功,以无为有,千端万倪,莫可究诘。非汉唐之已事乎?且唐时邕管黄峒之役,昌黎谓「据所杀伤贼必已尽」,今仍如故,足明欺罔见於奏状。是昌黎原未尝以为真可草禽猕也。说者曰:圣王之治天下,道德一而风俗同,安得於蛮夷而有异治?」治之而不治,奚能去兵?曰:夏后、殷、周之盛,可谓至矣。王化之隆,可谓道德一而风俗同矣。然所为骊戎者,所为陆浑之戎者,其地即汉唐中原之地也。其东南荒服之蛮,所为吴者,所为於越者,其地即汉唐文物之区也。在周则以其为蛮夷戎狄之国,并未尝以杞、宋、鲁、卫之政被之,修其教,不易其俗,然而无碍其为三代。」之治,道德一而风俗同也。况其尤远者哉?说者曰:如此,则圣王之威亦有所止,其何以云「仁者无敌」乎?曰:仁者无敌,岂杀敌净尽之谓邪?虎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天下莫不归者,仁也。归则无敌矣。《易》曰:神武不杀,唯仁故神武,唯不杀故无敌也。」且夫所谓蛮夷者,为其好则人,怒则兽。也好则人民,吾同胞,同胞可悉专刂以刃哉?怒则兽,於禽兽又何难焉?兴六军之众,尽杀山中之蛇虎,可不谓之无威乎?读者毋会误昌黎之意,谓控制蛮夷之术,真有尽根株痛断之一说也。
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
译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州分属四府,每府各设一名节度使。但只有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节度使初到任时,四府一定派属官前来问候起居;各州长官谢绝守地的礼仪,不能立即前来祝贺,因为这被视为礼制。每逢年节,也一定派人祝贺问候,送来当地的物产。大府节度使有时经过某府,府帅一定穿戎装,左手握刀,右边挂着弓箭,头裹帕巾,脚穿皮靴,到郊外迎接。等大府节度使到达后,他先进入馆舍占据主位,府帅恭敬地站在屏风旁,好像将要趋入庭中行拜礼;大府节度使同他谦让,经过一两次之后,他才敢换下戎装,以宾主之礼相见。到了座位,双方手执酒杯,都起身行拜礼;大府节度使不允许,才停止行礼,恭敬得像小侯侍奉大国。国家有大事,必须请示后才能施行。所属各州距离府治远的,达到三千里,隔着山海,派出的使者要几个月才能到达。蛮夷强悍轻率,容易产生怨恨;岭南各州又都靠近大海,多有洲岛,马和[原文疑有脱误]一天能跳跃数千里,茫茫无边,难以看见踪迹。控制失去凭借,险要之地便结党为仇,准备机弩、毒箭来等待官将,撞击喧呼,互相呼应,像蜂群聚集、蚂蚁杂处一样,无法整治梳理。他们友好时是人,发怒时就像野兽,所以通常减轻他们的赋税收入,简化节制而放宽法网,时时有所遗漏,也不严加追究;长期把他们当孩子养育,直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捕禽兽一样剿除他们,斩尽根株、彻底断绝才停止。海外的杂国,如耽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以及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东南方连接天地之间的地方多得以万计。有时趁着风潮时节,前来朝贡的蛮胡和商人的船只交错在海上。如果岭南节度使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都能治理,彼此不再侵扰、盗窃、劫掠和杀戮,也没有风灾、鱼灾、水旱和瘟疫毒害之患;外国货物不断到来,珍珠、香料、大象、犀牛、玳瑁等奇珍充满中国,怎么用也用不完。因此,选择节度使一向比其他镇更为慎重;如果没有文武才干、威望气势、懂得大局并使人敬畏信服的人,任其前往,往往就会发生祸事。长庆三年四月,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这一职务。郑公曾任襄阳节度使,又统帅沧、景、德、棣诸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功劳恩德值得称道。入朝后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工部尚书;家属有百人,却没有几亩田宅,租房居住,可以说身居显贵却能安于贫困,是仁人不以富贵为务的榜样。到了这次任命,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将要出发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凡是能作诗的,都相继作诗来赞美朝廷的政令,慰藉郑公南行的思绪;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郑公政绩成功、早日归来。原编者评论:韩昌黎描写蛮夷的情状,可以说如同绘画一样。但他说“纷乱得无法治理,于是像割草捕禽兽一样剿除,斩尽根株、彻底断绝才停止”,读者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算真正理解。大概唐朝国势已经衰弱,朝廷力量削弱,文章中树立国威的说法,不得不写得强硬一些。比如《元和圣德诗》说:“柔弱的孩子,赤身伛偻,牵着头拖着脚,先砍断腰背。”大概是想让藩镇听到这些话,害怕获罪和遭祸,不敢叛乱。然而苏子由认为这像李斯颂扬秦朝的话,是人所不忍说的;朱子也有“德不足便夸张”的议论,这也是同一类意思。我曾考察蛮夷的习俗,从周代以前就是如此,并不是古代淳厚而后世浇薄。他们用兵的事迹见于经书的,只有虞舜征伐和殷武王征伐。舜用三十天,殷武王用三年。《诗经》歌颂殷武王,而《易经》却说他疲惫不堪,其中也不是没有含蓄的批评。不过那也只是楚地,并不是这篇序所说岭南五管那样遥远的地方。自汉代以来,对蛮夷多次用兵,却始终没有谁真正取得成功,何曾有过斩尽根株、彻底断绝的事呢?即使真能像割草捕禽兽那样剿灭他们,使帝王治理天下的道路留下绝种之祸,又怎么可以呢?孟子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即使把海变成尘土、把高山磨平,也要坚持仁政。” 这话是不可改变的。假如像割草、捕禽兽一样杀人,便可以作为平定天下的手段,那么孔子、孟子就不配做万世的老师了。何况这里蛇虎遍地、毒气腥秽,马匹会冲撞人的脸面,山路悬空险绝的地区,实在不是用武力的地方。披甲的士卒和运粮的民夫,都会遭受劳苦疾病;伤亡发生在四境之外,征发调集和限期会合之处骚乱纷扰。兵刃还没有接触那些恶民,良民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主管官员凭借路途遥远而没有人能够查证,把失败说成成功,把没有说成有,千头万绪,无法追究诘问。这不正是汉唐以来已经发生过的事吗?况且唐朝邕管黄峒之战,韩昌黎说“根据所杀伤的贼人看,他们一定已经被杀尽了”,如今那里仍然和过去一样,足以说明奏状中确实有欺骗蒙蔽。可见韩昌黎原本并没有认为真能把蛮夷像割草捕禽兽一样全部剿灭。有人说:“圣王治理天下,道德归一、风俗相同,怎么能对蛮夷采取不同的治理方法呢?”如果治理他们却治理不好,怎么能不用兵力呢?回答说:“夏后、殷、周最盛之时,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盛。王道教化兴盛,可以说已经道德归一、风俗相同。然而当时有所谓骊戎、陆浑之戎,他们所居之地就是汉唐时的中原;东南边远荒服之地的蛮族,有所谓吴国、于越,他们所居之地就是汉唐时的文化地区。” 在周代,周人把他们看作蛮夷戎狄之国,并没有把杞、宋、鲁、卫的政教施加给他们;只是修明自己的教化,不改变他们的风俗,却并不妨碍周代成为三代之治,道德归一而风俗相同。何况那些更加遥远的地方呢?有人说:“这样看来,圣王的威势也有止境,那怎么能说‘仁者无敌’呢?”回答说:“仁者无敌,难道是说把敌人杀得干干净净吗?老虎和人属于不同种类,却会亲近抚养它的人,这是顺从。天下没有不归附的人,才是仁。归附了,就没有敌人了。《易经》说:‘神妙的武力不杀戮。’正因为仁,武力才神妙;正因为不杀戮,才会无敌。况且所谓蛮夷,是说他们友好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友好时就是人民,是我们的同胞,难道同胞可以全都用刀杀掉吗?发怒时像野兽,对禽兽又有什么难处呢?如果兴起六军,把山中的蛇虎全部杀死,难道能说这是没有威势吗?读者不要误会韩昌黎的本意,以为控制蛮夷的方法真有斩尽根株、彻底断绝这一说。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
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宜选才幹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徵。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岁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於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寇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岁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於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可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议,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乘沙逆河,远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群策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奇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於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
原编者评:按《唐食货志》元和中,振武军饥,宰相李绛请开营田,可省度支漕运及绝和籴欺隐,宪宗称善。及以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岁收粟二十万。及重华入朝,奏请益开田五千顷,可以尽给五城。会李绛已罢,后宰相持其议而止。此文不言发议自李绛,昌黎或亦有深意,盖惜其言之不用,不得究其施,而犹冀其相之一改,或终得奏其绩也。又按六年冬,重华之官始屯田,连二岁大熟,又请置十五屯,因高为堡,自振武极於中受降城,屯堡相望,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则是已更三岁矣,而云八年冬来朝,则非篇首“六年”六字误,即此“八年”八字误也。《食货志》只言元和中,而不言几年,欧阳永叔殆亦莫能考欤。
石鼎联句诗序
译元和六年冬,振武军的官吏骑着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商议,认为转运使没有选对人,应当选派有才干的人前去更换。我的族侄重华恰好担任这一职务。他到任后,查出贪赃犯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桎梏,发给他们耒耜和牛,让他们在附近适宜的土地上耕种,以偿还所欠的粮食;又免除这些官吏手中存放的四十万斛粮食,不再征收。官吏得以免除罪责和死刑,借到种子和粮食,取得与平民相同的身份,能够自行效力,无不流泪感动、振奋精神,相互勉励,竭尽全力奉行他的命令。他又替他们奔走经营,察看高地低地的适宜情况,指示耕种方法,因此连续两年获得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补偿所亏欠的四十万斛粮食,并把多余部分作为私有来休养生息,军队不再饥饿。韩君说:“这还不足以向天子报告,请再招募人建立十五个屯,每屯设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并让各屯依靠高地修筑堡垒。从东面的振武军起,转向西边经过云州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间六百多里,屯田和堡垒彼此相望。敌寇来时不能施暴,人民可以尽情在其中耕作,这样多少可以省去漕运转输的费用。”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增加一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诏令授他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银鱼袋。那年冬天,他入朝,奏说道:“如果再开垦四千顷田地,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池。开垦五千顷土地,按制度应当使用七千人。我让官吏在无战事时督促士卒练习弓箭,做好战守准备,这样又可以用来制伏敌虏,差不多可以说是兵农兼务,一举两得。”大臣们正要支持他的建议,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张口等待供养,有关部门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其他郡县运粮,逆着沙漠和河流远送;路远的达到数千里,人畜死亡,蹄脚相接于道路,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坐受损耗,而边地官吏总是苦于粮食供应不上。现在韩君所请求开垦的田地,都是秦汉时期原有的郡县土地,而且他的功绩已经得到明确验证。如果听从他的话,其利益不能仓促地用一两项来计算。如今皇帝正广泛采纳群臣的策略,以成就太平之功,难道能让有才能的士人发出没有得到充分任用的叹息,心怀奇策却不能施行吗?韩君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中台的士大夫也都这样说。侍御韩君先前掌管三县纲纪、二州政务,考核成绩常常名列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谋划施行在边地,功绩又如此显赫。假如完全采用他的策略,西北边境过去失陷的土地,便可以指日收复。听说他将要归来,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重赞美他,并嘱托我写这篇序。原编者评论:据《唐食货志》记载,元和年间,振武军发生饥荒,宰相李绛请求开设营田,可以节省度支漕运,并断绝和籴中的欺骗隐瞒,宪宗认为很好。后来任命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每年收粟二十万。等到韩重华入朝,奏请再开垦五千顷土地,可以完全供给五座城池。适逢李绛已经罢相,后来宰相支持他的建议,事情便停止了。这篇文章不说建议出自李绛,韩昌黎或许也有深意,大概是惋惜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用,未能考察实施效果,却仍希望他的宰相职务能够改变,或最终还能奏报他的功绩。又考察元和六年冬,韩重华任官后才开始屯田,连续两年大丰收;又请求设置十五屯,依靠高地修筑堡垒,从振武军直到中受降城,屯田和堡垒彼此相望,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收果然增加一倍。这样算来已经过了三年,而文章说元和八年冬入朝,那么不是篇首“六年”二字有误,就是这里“八年”二字有误。《食货志》只说元和年间,并没有说是哪一年,欧阳永叔大概也无法考证吧。石鼎联句诗序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须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炉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於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笑曰: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因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奇,不可附说,语益侵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颖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宁为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学於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床下拜曰: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间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已。道士寂然若无闻也,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须。曙鼓动冬冬,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觉,日已上,惊顾觅道士不见,即问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觅无有也。」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间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隐君子弥明,岂其人耶?韩愈序
原编者评:史记《老子列传》著其乡里姓氏子孙至备至悉,盖汉室重黄老言,至武帝时复修亡秦之遗说,谓神仙可致,不死之药可得,太史公是以著其平生行迹子孙仕箱,以见蓬莱、方丈、瀛洲间无老子,老子特世之隐君子尔,以庶几俗之一悟,而荒唐谬悠之说可息也。昌黎作《轩辕弥明联句诗序》,盖亦此意,其时必有谓侯刘遇神仙者,故其序首即言弥明与刘师服素来往复历,著其状貌语言,而终篇即用太史公之文,亦以隐君子称之,盖深晓世人以弥明非神仙,而神仙之说诚荒唐也。自宋以来,谓轩辕为韩,弥明为愈,乃退之自托以潮弄侯喜,亦失之远矣。
卷六
昌黎韩愈文六记议状表
汴州东西水门记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宾佐、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宾客以落之。士女禾龠,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维汴州河水,自中注阙,初距河为城,其不合者,诞寘联锁於河,宵浮昼湛,舟不潜通,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历载已来,孰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嘑,劫众阻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薰为大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寇偷。黄流浑浑,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河之沄沄,源於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公时佐董晋在汴州作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事耳今之作记乃论也以后山语观公诸记信然
燕喜亭记
译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下来。他过去和进士刘师服在衡山、湘水一带相识,将要经过太白山,知道刘师服在京城,夜里来到他的住处借宿。那里有校书郎侯喜,最近有能诗的声名。夜里他和刘师服谈论诗歌,轩辕弥明在旁边;他相貌极其丑陋,白胡须、黑脸,脖子长,头发高高盘结,喉咙里还发出楚地口音。侯喜看他如同没有这个人。弥明忽然提起衣服、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说自己会作诗,能和我一起为这个石鼎作诗吗?”刘师服曾听衡湘一带的人说,弥明已经九十多岁,懂得捕捉驱逐鬼怪,能够拘禁蛟龙螭虎豹,但不知道实际是否如此。见他年老,刘师服颇为恭敬,却不知道他还会文章。听到这番话,侯喜非常高兴,立即提笔在诗首写下两句,接着传给侯喜。侯喜兴奋地立即在下面续写道士所作的诗句。道士哑然失笑,说:“你的诗就只有这样吗?”随即袖手耸肩,靠着北墙坐下,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你替我写。”于是高声吟道:“龙头缩得像菌子一样蠢笨,猪腹胀得像彭亨一样硕大。”起初似乎并未用心,但诗意似乎是在讥刺侯喜。两人相互看着,惭愧而惊骇,想用多作诗来困住他;道士又作诗传给侯喜。侯喜思考得更加苦心,极力想压倒道士;每次构思将要出口时,声调却越来越悲苦,拿笔想写,落笔前又停下,最终也不能作出奇句。作完后,便传给道士。道士高踞而坐,大声唱道:“刘师服拿笔,我的诗如下。”他似乎毫不用心,作品却更加奇妙,无法附会解说;诗句也更加侵犯讥刺刘师服,侯喜更加嫉妒。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弥明应答如同回声,句句锋利脱颖,含有讥讽。到了三更,两个年轻人的思绪都已枯竭,不能续作,于是起身道谢说:“尊师不是世俗之人,我们认输了,愿意拜您为师,不敢再谈论诗了。”道士振作精神说:“不行,篇章不能不完成。”又对刘师服说:“拿笔来,我和你把它写完。”随即又高声吟出四十字、八句诗,写完后让他们阅读。读完,对两人说:“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两人一齐回答:“完成了。”道士说:“这些都不值得拿来谈论,这难道算文章吗?我只是就你们所能达到的水平来写,并不是写我从老师那里学到、自己真正会作的东西。我真正会的,你们都没有资格听到。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说的话,你们也不应当听。我闭口了。”两人非常害怕,都起身在床下拜倒说:“不敢再有别的问题,只愿听您说一句。先生称说自己不懂人间的书,敢问您懂得什么书,请只让我们听到这个。”道士寂然无声,仿佛没有听见,问了多次也不回答。两人心中不安,便退回座位。道士靠墙睡去,鼻息像雷声一样响。两人惊惧失色,一会儿也不敢喘气。天快亮时,晨鼓冬冬响起,两人也困倦了,于是坐着睡着了。等醒来时,太阳已经升高;他们惊讶地环顾四周寻找道士,却不见踪影,便询问童仆。童仆说:“天将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解手。但我奇怪他很久没有回来,于是出门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两人惊讶惋惜,责备自己像是丢失了什么珍贵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我这里,说他们无法辨认这究竟是什么道士。曾听说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韩愈作序 原编者评论:《史记·老子列传》把老子的乡里、姓氏、子孙记载得极其完备,大概是因为汉室重视黄老之说,到汉武帝时又重新推行秦朝灭亡前流传下来的学说,认为神仙可以招致,不死之药可以得到。太史公因此记载老子一生的行迹和子孙仕宦的情况,用来说明蓬莱、方丈、瀛洲之间并没有老子,老子只不过是世间的一位隐士罢了,希望世俗因此能够醒悟,荒唐悠远的说法可以止息。韩昌黎作《轩辕弥明联句诗序》,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当时一定有人说侯喜、刘师服遇到了神仙,所以他的序文一开头就说明弥明与刘师服素来交往的经历,详细写他的相貌和语言,篇末又采用太史公的文字,也称他为隐士,大概是要让世人明白弥明不是神仙,神仙之说确实荒唐。宋代以来,有人说轩辕就是韩愈,弥明就是韩愈的化身,认为这是退之假托身份来戏弄侯喜,实在相差太远了。卷六 韩昌黎韩愈的文章:记、议、状、表 汴州东西水门记 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日,陇西公下令修建东西水门。过了三个月,到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举行盛大的音乐会,设置水上游乐宴会。监军、军司马、宾客僚佐、所属将校、熊罴般勇猛的士卒,恭敬地接待四方宾客来庆祝落成。士女聚集,充满城郭和外城。事情办完后,他的属官昌黎韩愈请求记载工程的功绩。记文说:汴州的河水从城中流入城门,起初凭借河水修筑城池;河道不相连接的地方,便在河中设置巨大的联锁,夜里漂浮,白天沉没,船只不能潜行通过;然而这样使城池的胸襟开合有所亏缺,风气宣泄,城中居民不得安宁,讹言多次传播。历年以来,有谁究察过,有谁思考过?皇帝治理天下十八年,这个地方的人民遭逢疾病和威祸,顽劣的儿童喧叫,劫掠众人、凭借兵力作乱,人人战战兢兢,像要坠落、倾覆一样。当时正是陇西公奉命镇守一方,从洛京乘一辆车前来就任,于是拯救他们的危难,除去他们的弊病;不用严肃威厉的手段,便使民风熏陶而达到大和,神灵也应验而降下祥福,五谷丰熟,人口既多又富,民力有余。监军前来咨询,司马参与谋划,于是修建水门,作为州城的外郭,用来稳固风气,防御盗寇。黄河水浑浊浩荡,高阁巍峨壮丽;依此加以修饰,并不是为了观赏游玩。天子的武功,由陇西公来施布;天子的文治,由陇西公来宣扬。河水浩浩荡荡,源头出自昆仑;愿天子万年享祀,愿陇西公多受福祉。于是砍取山石,把这些文字刻在上面,和日月长存,希望让后世来者知道这项工程是从哪里开始的。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韩公当时辅佐董晋在汴州。陈后山说,退之作记只是记载事情;如今作记却只是议论。用陈后山的话观察韩公的各篇记文,确实如此。” 燕喜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