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内不足者,急於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晔。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掩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掩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於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
原编者评:自讼之深,悔过之深,其精神肆溢楮墨间,犹若见其馈不食而寝不寐也。诗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小宛诗人如此,则其时可知。观韩愈《五箴》,而德宗之世可知矣。虽然,悔箴言之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则又坦坦荡荡,而非有所恐惧疑惑而动其心也。君子之心,本如是欤?
释言
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愈再拜谢,退录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於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於相国之座者曰韩愈。」曰:相国徵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於南者凡三人,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以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於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人莫不自知,凡适於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於二者虽日勉焉而不逮,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於言乎?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攀联之势,於今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於朝,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弱於才而腐於力,不能奔走乘机抵巇以要权利,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於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於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以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伤於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远佞人。夫佞人不能远,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於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於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愈曰:前之谤我於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於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原编者评:朱子曰:此元和二年春作宰相郑纟因翰林学士李吉甫中书舍人裴土自也《国语》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注以言自解释也退之作释言取此又曰:同迁于南者凡三人谓公及张署李方叔也储欣曰:仕路险谗人罔极读之慨然《伯夷颂》士之特立独行适於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高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圣也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谓士者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於后世矣
译内心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心充实而有余,声誉自然会传播四方。今天告诉你求取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声名,而要忧虑声名过于显赫。从前子路只怕自己有名声,结果声名显赫千载,德誉越来越尊贵。你夸耀自己的文章,依仗自己的言辞,乘人之不能,把它遮掩起来以求自取名声。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老师,别人没有请你,你却去教导他,谁说这不是欺骗?用欺骗招来憎恨,用遮掩招来怨恨。你竟然还没有醒悟,以至于遭遇灾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过;等到安宁之后,最终却不能戒惧。我已经把这些话说进你的心里,又铭刻在你面前。你如果不加理会,祸患这样到来也就理所当然了。原编者评论:自我责问之深,悔过之深,精神充沛地流露在纸墨之间,仿佛还能看见他因惭愧而不吃饭、睡不着。诗说:“温和恭敬的人,仿佛聚集在树上;战战兢兢地小心谨慎,仿佛面对深谷。”《小宛》的诗人如此,那么当时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读韩愈的《五箴》,德宗时代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虽然如此,《悔箴》说行为没有邪僻、言语没有偏差,即使死了也等于没有死,你还悔恨什么?这又显得坦荡自如,并不是因为恐惧疑惑而扰动内心。君子的内心,本来就是这样的吗?《释言》元和元年六月十日,韩愈从江陵法曹奉诏任国子博士,第一次进见当今宰相郑公。郑公赐他座位,并且说:“我见过你写的某些诗。当时我在翰林,职位亲近而处所禁严,不敢同你联系。现在请你把自己的诗文抄写一份送来。”韩愈拜谢后退下,抄录了若干篇诗文,选定日期准备献上。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韩愈说:“你把诗文献给宰相了吗?”韩愈说:“是的。”那人说:“有人在宰相座前进谗言,说韩愈……”韩愈说:“宰相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隐瞒;宰相哪里会知道我呢?”那人说:“你可要谨慎。”韩愈回答:“我任御史时在德宗朝获罪,与我一同迁往南方的共有三人,只有我最先被重新任用,宰相对我的恩赐太大了。百官进见宰相,有的站着说几句话便退下,而我却蒙受赐座,宰相待我的礼遇太过分了。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通达宰相身边的很多,都因畏惧而不敢行动,只有我冒昧地先求宰相了解我,已经太过分了。承受如此隆重的礼遇、过分的待遇和深厚的知遇,这三件事,即使对敌人以下的人也应当报答,何况对象是天子的宰相呢?人人都知道自己的才力: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担当事情的叫作力。我在这两方面虽然每天努力,却仍然达不到;能够束带执笏,站在士大夫的行列中,没有因为不贤而被斥退,已经是幸运了,我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 傲慢虽然是凶恶的品德,但一定是有所凭借才敢这样做。我的宗族亲属很少,没有攀援联结的势力;如今又不善于结交人物,朝廷中没有彼此推先、愿为对方赴死的朋友;没有长期积蓄的资财来钓取声势;才力薄弱,能力衰败,不能奔走乘机、钻营缝隙来求取权利,我凭什么傲慢?至于那些狂妄迷惑、丧失理智的人,跳河投火,胡言乱语、辱骂他人,这样的人确实有;但人们知道我并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宰相也不会相信他们,我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又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韩愈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那里诋毁你,你可要谨慎。”韩愈说:“李公、裴公二人,是我君主早晚咨询的人物,凭借他们治理天下、开创太平;在朝中,他们是天子的心腹,在外面,他们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愿意效忠并希望得到他们的恩赐?我既不狂妄,也不愚蠢,不会跳河投火、因疯病而胡乱骂人,不应当有像谗言所说的那种事。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二公也不会相信,我又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回答客人之后,夜里回到家,私下责备自己说:“唉,市场上有人说有老虎,曾参杀人的谗言尚且能够生效,何况这些事呢?” 《诗经》又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也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这是因痛恨谗言之祸而极力诅咒的话。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时,僭越之事一开始就已经酝酿;祸乱再次产生时,君子竟相信谗言。”说的是起初怀疑,最终却相信了它。孔子说:“要远离巧言谄媚的人。”如果不能远离佞人,就会有时候相信他们。如今我仗恃正直而不戒备,祸患恐怕要到了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自我解说道:“市场上说有老虎,是听者庸愚;曾参杀人,是因为听者被对曾参的爱而迷惑了聪明。《巷伯》的悲伤,是因为遭逢乱世。如今三位贤者正同天子谋划治理天下、开创太平之道。听力聪敏而视力明察,处事公正而宽厚。大夫聪明,听见和看见就不会受到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博大,就能够容纳并加以思考。那些进谗言的人,谁敢进来进谗呢?即使进来进谗,也没有人会听信。我有什么可怕而需要谨慎的呢?”又过了几个月,皇上命李公任宰相,有人对韩愈说:“你先前被一个宰相听信谗言,如今李公又做宰相来管你,危险了!”韩愈说:“先前在宰相那里诽谤我的人,翰林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那里诽谤我的人,宰相不知道。如今二公共同任职而碰面谈话,如果谈到我,一定会说:‘韩愈也不过是个人罢了。他既敢傲慢于宰相,又敢傲慢于翰林,他还想求取什么呢?’” “一定不会这样,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祸了。”后来谗言果然没有得逞。原编者评论:朱子说:这是元和二年春所作,宰相郑絪、翰林学士李吉甫、中书舍人裴度等人……【原文此处人名及语句有讹脱】。《国语》中骊姬让宦官楚用玉环来解释;《释言》的题名和内容取自此意。又说:与韩愈一同迁往南方的共有三人,是指韩愈、张署、李方叔。储欣说:仕途险恶,谗人没有止境,读来令人感慨。《伯夷颂》说: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合乎道义罢了,不顾及世人的是非;这都是豪杰之士,他们信奉道义坚定而且自知明白。一家人非难他,还能坚持实行而不迷惑的人很少;一个国家、一个州的人都非难他,还能坚持实行而不迷惑的人,大概天下只有一个;如果到了全天下都非难他,却仍坚持实行而不迷惑的人,则千百年才有一个。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虑世俗;太阳月亮的光明还不足以比拟他的明亮,泰山的高大还不足以比拟他的高峻,天地的广大还不足以容纳他的胸怀。在商朝灭亡、周朝兴起之际,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武王、周公是圣人,率领天下贤士和诸侯去攻伐商纣,却从未听说有人非难他们。唯独伯夷、叔齐认为这样不可以。商朝已经灭亡,天下归附周朝,这两个人却独自以吃周朝的粮食为可耻,饿死也不顾。由此说来,他们哪里是有所求而这样做呢?只是信奉道义坚定,自知明白罢了。当今所谓士人,普通人称赞他一句,他就自以为有余;普通人阻挠他一下,他就自以为不足。难道只有圣人之外的人才会这样自以为是吗?圣人本来是万世的标准。因此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特立独行,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虑世俗。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乱臣贼子就会在后世接连出现。
原编者评:王安石谓伯夷叔齐扣马而谏,采薇而食,饿死首阳诸事皆无有者,据《孟子》以驳《史记》,亦具有见。朱子云:荆公之论与此颂正相反,学者审之。朱子之言,或为引而不发,或为疑事毋质,皆未可知。顾尝论之,圣人,人伦之至也,而武、周、夷、齐相反若是,然后知天下之理无终穷,各行其至,是而无非者耳。至是而无非者,君子以同而异,其同者根於天性,止乎忠孝,穷天地,亘万世而不变也。其异者,时也,位也。如百越适京师则北行,三韩适京师则南行,始终相反而其至则一也。唯其同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变,故其为异可以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王安石曰:事有出於千世之前,圣贤辩之甚详而明,然后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见独识,遂以为说,既失其本,而学士大夫共守之不为变者盖有之矣。伯夷是已。夫伯夷,古之论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辩之反复不一、是愈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旧恶,求仁而得仁,饿於首阳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恶人之朝,避纣居北海之滨,目不视恶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师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纣之恶,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饿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号为圣人耳。然则司马迁以为武王伐纣,伯夷叩马而谏,天下宗周而耻之,义不食周粟,而为采薇之歌。韩子因之亦为之颂,以为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於后世,是不大然也夫?商衰而纣以不仁残天下,天下孰不病纣而尤者伯夷也?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则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邪?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於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何哉?盖二老所谓天下之大老,行年八十余,而春秋固已高矣。自海滨而趋文王之都,计亦数千里之远,文王之兴以至武王。之世岁亦不下十数,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於北海邪?抑来而死於道路邪?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邪?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且武王倡大义於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独以为非,岂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与不仁也。纣之为君,不仁也;武王之为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纣,以待仁而后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则伯夷何处乎?余故曰:圣贤辩之甚明,而后世偏见独识者之失其本也。」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独太公哉?
后汉三贤赞三首
王充者,何?会稽上虞,本自元城,爰来徙居。师事班彪,家贫无书,阅书於肆。市肆是游,一见诵忆,遂通众流。闭门潜思,《论衡》以修。为州治中,自免归欤?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荐之,待诏公车,以病不行。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肃宗之时,终於永元。王符节信,安定临泾,好学有志,为乡人所轻。愤世著论,《潜夫》是名。述《赦》之篇,以赦为贼良民之甚,其旨甚明。皇甫度辽闻至,乃惊,衣不及带,屣履出迎。岂若雁门问雁?呼卿不仕终家,吁嗟!先生仲长统公理,山阳高平,谓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其后果败,以此有声。俶傥敢言,语默无常,人以为狂生。州郡会召,称疾不就。著论见情,初举尚书郎,后参丞相军事,卒不至於荣。论说古今,发愤著书,《昌言》是名。友人缪袭称其文章足继西京,四十一终,何其短邪?呜呼!先生
原编者评:后汉三贤皆不为时用,著书垂后,故本书三人者同传。与愈所谓欲作唐之一经,垂之於无穷,诛奸谀於既死,发潜德之幽光者,其志同。而愈为仕未达,其行事亦骎骎相似,故赞之以明己意也。若夫不满百言之间,而叙事略无遗者,又其文章余事。且唯别有意在言外,故括其平生於数十字之内,而韵之。若果为三贤史赞,则当别标立传之本意,不徒促缩其词,将传文覆举一过而已。也是亦文体之宜考者。
郓州谿堂诗
译原编者评论:王安石认为,伯夷、叔齐拦住武王的马进谏、采薇而食、饿死首阳山等事情全都不存在;他依据《孟子》来驳斥《史记》,也有自己的见解。朱子说:荆公的观点同这篇颂正好相反,学者应当审慎考察。朱子的这些话,或许是有所引而未发,或许是对疑难之事不加妄断,究竟如何也不能确定。只是我曾经这样评论: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境界,而武王、周公同伯夷、叔齐竟然如此相反,这才知道天下的道理没有穷尽,各自实行自己的最高原则,都是正确而没有错误的。达到这种境界而没有错误,君子能够同中有异;相同之处根源于天性,以忠孝为归宿,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改变。不同之处在于时势和地位。比如百越人到京师去就向北走,三韩人到京师去就向南走,始终方向相反,但他们所达到的目的却相同。正因为相同之处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改变,所以他们的不同也可以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虑世俗。王安石说:有些事情发生在千百代以前,圣贤已经辨析得十分详明;后来人不深入考察,只凭偏见和独到见解发表议论,既失去了事情的根本,学士大夫又共同固守这种说法而不加改变,这种情况是有的。伯夷就是这样的人。关于伯夷,古代有孔子、孟子的评论;正因为孔孟的话可信,而他们的辨析又反复不一,所以更加可信。孔子说:“不记旧日的恶行,求仁便得到了仁,在首阳山下饿死,是逸民。”孟子说:“伯夷,不是自己所尊奉的君主便不侍奉,不站在有恶人的朝廷中;他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之滨,眼睛不看邪恶的事物,不侍奉不贤的人,是百代人的老师。”所以孔子、孟子都认为,伯夷遭遇纣王的暴恶,不把怨恨记在心中,不忍心侍奉纣王来求取自己的仁德,宁可挨饿而躲避,不降低自己、侮辱自己,以等待天下清平,因此被称为圣人。然而司马迁认为,武王讨伐纣王时,伯夷拦马进谏;天下归附周朝,他以此为耻,不合义地拒绝食用周朝的粮食,作了《采薇歌》。韩愈也因此作颂,认为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乱臣贼子就会在后世接连出现;这难道不是很不妥当吗?商朝衰败,纣王因为不仁而残害天下,天下谁不痛恨纣王,而最为痛恨他的难道不是伯夷吗?他曾和姜太公听说西伯善于赡养老人,便前往归附。当时想要消灭纣王,二人的心意难道有不同吗?等到武王奋然起兵,太公辅佐他,终于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伯夷为什么反而不参加呢?大概这两位老人所说的都是天下最年长的老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本来就很高了。从海滨赶往文王的都城,计算起来也有数千里之远;从文王兴起到武王在位,时间也不下十几年。难道伯夷想归附西伯而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死在北海吗?还是在路上死了?或者到了文王的都城,却未能活到武王时代便死了?如果是这样说,伯夷的行为在道理上也有不能成立之处。况且武王在天下倡导大义,太公辅佐他而成就此事,难道伯夷却独自认为不对吗?天下的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纣王做君主,是不仁;武王做君主,是仁。伯夷本来不侍奉不仁的纣王,是等待仁德之君出现后才出仕;武王的仁德如此,他又不侍奉,那么伯夷究竟要处在什么位置呢?所以我说:圣贤已经把道理辨析得非常明白,而后世那些只有偏见和独到见解的人,却失去了事情的根本。唉,假使伯夷没有死,活到武王时代,那么他的功烈难道会仅仅等同于太公吗?《后汉三贤赞》三首 王充是谁?他是会稽上虞人,本来出自元城,后来迁居到这里。他拜班彪为师,家里贫穷没有书,便到书铺里读书。他游走于市肆之间,看过一遍就能诵记,于是通晓各种学术流派。他闭门潜心思考,撰成《论衡》。后来任州治中,自己辞官归去吗?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推荐他,他被召到公车待诏,却因病没有成行。年过七十,才作《养性》十六篇。肃宗在位时,最终死于永元年间。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喜好学习而有志向,却被乡里人轻视。他因愤慨于世事而著书立论,书名叫《潜夫论》。他撰写《赦》篇,认为赦免罪人是残害善良百姓中最严重的事情,主旨十分明白。皇甫规听说他来到,便惊忙起身,来不及系好衣带,趿着鞋出去迎接。难道像雁门太守向雁询问那样吗?称呼他为卿,却终身不出仕,唉,先生!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他说高干有雄心却没有雄才,后来果然失败,因此声名显著。他倜傥敢言,言谈和沉默没有常态,人们把他看作狂生。州郡多次征召,他都称病不就。他著论表达自己的情怀,起初被举荐为尚书郎,后来参与丞相府军事事务,最终没有得到荣显。他评论古今,发愤著书,书名叫《昌言》。友人缪袭称赞他的文章足以继承西京文风;四十一岁便死了,生命多么短促啊!唉,先生!原编者评论:后汉三位贤人都没有被当时任用,却著书流传后世,所以本书把三人合为一传。他们同韩愈所说的“想作唐代的一部经典,流传无穷,声讨奸邪谄媚之徒,即使他们死后也要揭发潜藏的德行、使幽暗的光辉显现”的志向相同。韩愈仕途尚未显达,经历也渐渐与他们相似,所以作赞来表明自己的心意。至于在不到百字的篇幅中叙事几乎没有遗漏,这也是他的文章余力。况且其中另有言外之意,所以把他们一生概括在几十个字中,并且押韵。如果真是为三位贤人作史赞,就应当另外标明立传的本意,而不只是压缩文字,把传文重新叙述一遍。这也是应当考察的文体问题。《郓州谿堂诗》
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上之三年,公为政於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绝於心,仁形於色,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於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其后幽、镇、魏不悦於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同於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将强卒武,曹、濮於郓州大而近,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於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熟化,以武则忿,以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於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於是为堂於其居之西北隅,号曰谿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曾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於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曰:帝奠九有,叶有年有荒,不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冤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狠狼贪,以口覆城,吹之喣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膊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帅征,不宁守邦?”公作谿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谿堂,宾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谿堂,公御琴瑟,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谿有有龟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
原编者评:朱子考异载长安薛氏家藏皇甫湜与昌黎手帖,推重此文特至。又按郓州石本,凡公四封,即富以强,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帅征不宁守邦?朱子曰:平淮西碑云屡兴师征,作师为是,石本或误,未可知也。今按帅率同义,如大学帅天下之类,故将帅之帅亦可作率。可以帅征,言可以帅之而征不庭也,与平淮西碑屡兴师征不同,应从石本。」
争臣论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於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於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
译宪宗十四年,才平定东平,把这片土地分为三部分,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当地。过了一年,朝廷褒奖他的军队,号称天平军。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并将任用他;因为当地百姓安于马公,又让他回去镇守。到皇帝即位第三年,马公治理郓、曹、濮,正好已经四年了。政事治理成功,制度建立,众人的心志十分稳固,心中断绝了邪恶,脸上显露出仁爱,人人同心协力来供职于国家。当时沂州、密州刚刚分裂,并杀害了它们的节帅;后来幽州、镇州、魏州对政局不满,互相煽动,接连发生变乱,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徐州也乘势驱逐节帅,自行设置官职,和那三方相同。只有郓州截然居中,四面邻地都仰望它,把它看作防御的屏障,有它在便可以无所畏惧。然而众人都说:“郓州是叛军的巢穴,已经将近六十年;将领强悍,士卒勇武,曹州、濮州对于郓州来说地域广大而又相近,是军队的根基,那里的人都骄横,容易产生怨恨。”而马公是在死亡之后接手残局,收拾残余,百姓和官府都被剥削得一无所有,新旧财物全都荡然无存。众目睽睽之下,马公在这个时候能够安定并治理它,功劳是很大的。如果幽、镇、魏、徐发生叛乱,没有相互煽动便自行变乱,那么马公的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任时,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用武力对待他们,他们就愤怒;用怨恨而不是恩惠对待他们,他们就横暴放肆;对他们一会儿看作赤子,一会儿看作凶恶的龙蛇。马公耗尽心力、精疲神竭,经过岁月磨炼,然后才把他们导向艰难的治理。等到教化施行,百姓都把马公像亲生父母一样拥戴。背叛父母而跟随仇敌,不合人情,所以说事情容易办成。于是天子任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嘉许他。马公也乐于看到百姓和睦,知道百姓喜悦,并且感到皇上的赏赐很丰厚。于是他在住所的西北角修建厅堂,称为“谿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意。宴请之后,他的属官陈曾对众人说:“马公养育治理这个地方,他的辛劳不是已经极其深厚了吗?这个地方的百姓承受马公的教化,只听从命令行事,不也是非常顺服吗?上面勤劳,下面顺服,终于成功而达到这里,不也是美好吗?从前人们把这里称作什么?如今人们把这里称作什么?”虽然如此,这座厅堂的建成,我想其中一定有意义;如果默默无言而没有诗歌,就无法考察、称颂马公的德行,也无法引导本地百姓走上正道。因此派人来请我作诗,说:“上天安定九州,使它们有丰年也有荒年;没有只整治黄河、泰山之间的地方,直到我宪宗先帝,把天下一并整治端正,观察各地并选择诸侯,让马公来治理。马公来到这里治理百姓,开始时百姓还不相信他;不吃不喝,用教化来训导,用法令来约束,谁会饿得没有食物?” 谁在呻吟,谁在叹息?谁受了冤屈而没有得到查问?谁不能分得自己应得的愿望?谁是危害国家的害虫,是侵蚀根基的螟虫?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用嘴吞覆城池;对他们既吹拂抚慰,又摩挲安抚,用箴言规戒,用刑罚惩治,把他们肢解后分裂示众。马公治理四境,使它们富裕而强盛。人们对马公说:“您是我们的父亲,谁会违背您的命令?您可以率领我们出征,也可以安宁地守护国家。”马公修建谿堂,水流潺潺;浅处有蒲草、莲花,深处有蒹葭、芦苇。马公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喧腾。马公在谿堂宴饮,宾客们全都醉饱;水中有跳跃的鱼,岸边有聚集的鸟。既歌唱又起舞,鼓声咚咚作响。马公在谿堂,亲自驾驭琴瑟;他和宾客赞礼稽考经籍、询问音律,施行运用都没有差错,众人也没有不顺从的。谿水中有龟有鱼,马公处在水流中央,右手作诗,左手读书,没有什么使我厌弃遗漏;这个邦国因此得到安宁。【原文此句多处疑有脱误,部分语意据文势直译】原编者评论:朱子考异记载,长安薛氏家藏有皇甫湜写给昌黎的手帖,对这篇文章推重到了极点。又考察郓州石碑本,文字作:“马公治理四境,既富裕又强盛;称马公为父,谁违背您的命令?可以率领我们出征,还是安宁地守护国家?”朱子说:《平淮西碑》说“多次兴师出征”,作“师”字是正确的;石碑本或许有误,也不能确定。如今考察,“帅”与“率”意义相同,如《大学》所说“率天下”之类,所以将帅的“帅”也可以写作“率”。“可以帅征”,是说可以率领他们去征讨不服从者;这同《平淮西碑》的“屡兴师征”不同,应当依从石碑本。《争臣论》有人问韩愈关于谏议大夫阳城的情况:“他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阳城学识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闻名于人;实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的边远地区。晋地边远地区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把他推荐给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显达的职位,阳城却不露喜色。他在职位上已经五年了,观察他的德行,仍然像在野时一样。他难道会因为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内心吗?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守其德而固正,却是凶’的人,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却说:“王臣艰难困苦,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两爻所处的时代虽然不同,却不应因此使所实行的德行不同。蛊卦上九处在无所作为的位置,却表现出不顾自身的节操;蹇卦六二处在王臣的职位,却怀有不侍奉王侯的高心,这样就会产生冒进的祸患,也会兴起空占官位的讥刺。志向不能实行,过失又始终不消除。如今阳子任职已经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得失已经不能说不熟悉,天子对他的信任也已经不能说不厚重,但他从来没有谈到政事,观察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观察秦人的肥瘦一样,完全不在内心增添喜悦或忧愁。问他的官职,他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俸禄等级。”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守的人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进言就应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尽到了进言的责任吗?尽到了进言责任却不进言,和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去,没有一件是可以的。阳子难道要做只为俸禄而仕进的人吗?古人说过:“出仕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是因为贫穷而出仕,这就叫作为俸禄而仕。”那么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辞去富厚的俸禄而安于贫困,像守关门、打更这样的小官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也曾做过管理牧场的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不过是使账目相当罢了。”一定说:“不过是使牛羊繁殖罢了。”阳子的俸禄不能说卑下而且贫困,这是明明白白的;像这样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讽君上,厌恶做臣子却揭露君主的过失来为自己求取名声,所以即使进谏和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
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於内,尔乃顺之於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於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於尧舜,熙鸿号於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於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自知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於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於德而费於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於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於乱国,是以见杀。
译《尚书》说:“你有好的谋略和好的计策,就入朝在内廷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个谋略、这个计策,只是我君主的德行。’” 阳子的用心也像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所谓的糊涂了。入朝便劝谏君主,出外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所应做的事,不是阳子所应做的。阳子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嘉许他的品行和义行,提升他到这个职位。官职以进谏为名,他确实应该有所作为来履行职责,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刚正不阿的臣子,天子有不滥加赏赐、从谏如流的美德;或许山林隐士听说后会仰慕,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到宫阙之下进献言辞,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把盛大的声名传到无穷后世。像《尚书》所说的那样,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做的。况且阳子的内心,难道是要让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正是在启发他如此。有人说:‘阳子不求闻名,别人却使他闻名;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不得已才出仕,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你为什么责备他如此深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有意求取声名和任用。他们忧虑时代不平、人民不能走正道,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善天下;勤勤恳恳,直到死而后已。” 所以大禹经过家门也不进去,孔子的坐席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没有被熏黑。这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享受是快乐的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的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裕罢了?实在是想让他补救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看清险易,然后身体才能获得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如果阳子不贤,就应当被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他果真贤明,本来就应当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够让自己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想把自己的要求施加给别人,厌恶揭发别人的过失却自以为正直。像您的议论,确实直率,但难道不会损伤德行而徒费言辞吗?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过错,这是齐国国武子被杀的原因。您难道没有听说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自己的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而不是自以为正直来压制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之中把话说尽,所以被杀。
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原编者评:按欧阳修曰:退之讥阳城不能极谏,城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而妄识,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已五年,后二年始廷论陆贽及沮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耳。当德宗时,可谓多事付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信任小人。於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需七年邪?当时岂无急於延龄、陆贽两事者,而为谏官七年,适遇其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修之为此言,以警当时突梯脂韦,自托於阳城待事后谏之徒也。然所以訾城者,得无未察其心欤?夫君子之事君,忍冀其君之有大过举,以成我敢谏之名哉?使城五年迁官而终无一言以去,岂其以敢谏之名未成,而有所不概於心邪?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於色。使城以谏为名,则五年之间可以为名者亦多矣,而五年之后亦必不能为。是二事炳炳火良,火良照耀千古,诚之不可掩如是也。德宗之朝洵多故矣,叛臣强将洵罗列天下矣,其措置付托洵失宜矣。然其时势犹如痼疾然,攻之不可达之不及,去其疾则命亦随之,故转以病为命,而贞疾恒不死。非有大圣大贤为之君与相别造有唐之命,徒区区补苴罅漏於温凉燥湿之间,此节愈则彼节病,无益也。城诚自度无伊尹、周公之才,而亦度德宗非武丁、祖甲之君,五年不言,城盖自知其言不能损其疾,使遄有喜,而又不忍恝然去其君以自高,初不计天下后世谓其无敢谏之名,而姑为哓哓以塞其责也。至於纳延龄之谮,逐陆贽,且以延龄为相,则诚所谓乐其所以亡者,城安得不被发缨冠而救之,垂涕泣而道之?德宗失国,陆贽规画密勿,言中乎经,动中乎宜,激天下忠臣义士之心沮,天下乱,臣贼子之气安?九庙於既倾,引千钧以一发。乃疮痍犹痛,诏墨未乾,先自坏其心膂股肱,使乱臣贼子笑之齿冷,义士忠臣痛之心伤,大事去矣。德宗之时,土地甲兵半为叛臣强将之所有,延龄又将为敲骨取髓之谋,使已叛者不返,未叛者胥叛。夫言利之臣之丧人家国也,虽贞观之治一相,延龄其为贞元不难,况贞元之时,其为昭僖易如反掌耳。城为谏议七年,德宗失政虽多,安有更急於此二事者?修乃曰:岂无之?诚未论其世也。德宗虽终逐陆贽,而国日益不振,然延龄亦卒不相叛,臣强将知朝廷之犹有人,士志民心知天理之不可灭。唐之不亡於德宗之手,孰谓非城之力哉?迨顺宗初年,城已死,愈为实录,其中特立传者三人:陆贽、阳城、张万福,详书其谏德宗事。是愈於其时已晓然有以知城之心,后人又何必伸愈而绌城哉?若林少颖又曰:退之讥阳城固善矣,及退之为史官,不敢褒贬,而柳子厚作书以责之。子厚之责退之,亦犹退之之责阳城,目见泰山,不见眉睫,其是之谓乎?以此绌阳城,并绌韩愈,则更为好议论之过也。记有之:「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是故泥迹而求,未有不大谬。夫明见其迹,犹或以不知其心,而是非大谬,况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且不得见其迹,而欲断其心,以为天下万世之褒诛,是唯孔子之圣,乃能知微知彰而不爽累黍耳。退之之不敢以孔子自任而不为史也,亦犹阳城之不敢以伊周自任而不妄谏也,可轻议之哉?柳子厚之学不可与退之絜也,明矣。而退之作《争臣论》时,犹未若为史官时之明达也。虽然,退之责谏臣,子厚责史官,砥砺臣节而羞素餐之徒,岂非直谅多闻,古之益友哉?尚友古人者,胥当三复其言,不必索瑕求瘢,好为虐古之论也。
张中丞传后叙
译古书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把话说尽。”意思是,他听见之后能够改正。那个人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如今即使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阳子将来就不能成为善人吗?” 原编者评论:欧阳修说:韩愈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最终却因进谏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后才这样做。韩愈不了解这一点,却妄加猜测;我认为不是这样。韩愈写这篇文章时,阳城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并阻止延龄出任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只有这两件事。当德宗时,事务很多,授受任用多有失当;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猜疑,信任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事情值得进言,却要等待七年吗?当时难道没有比延龄、陆贽两件事更紧急的事情吗?阳城做谏官七年,恰好遇到这两件事,进谏一次便停止,以此塞住自己的责任。假如只任职五年、六年便升任司业,那么他最终将没有说过一句话就离开,这有什么可取呢?”欧阳修说这些,是为了警戒当时那些圆滑逢迎、厚颜无耻,却借口阳城等待事情发生之后才进谏的人。然而这样责备阳城,难道没有察知他的内心吗?君子侍奉君主,难道忍心希望君主犯下大过失,以成就自己敢于进谏的名声吗?假使阳城任职五年后升官,最终没有说一句话便离去,难道他会因为敢谏的名声没有成就而心中有所不平吗?喜欢求取名声的人,连拥有千乘之国都能谦让;如果不是这种人,哪怕一箪饭、一豆羹,也会表现在脸色上。假使阳城以进谏著名,那么五年之中可以用来成就名声的事情也很多,五年之后也一定不会没有。那两件事明明白白,像火焰一样光照千古;他的诚心确实无法掩盖,就是这样。德宗朝确实多有变故,叛臣强将确实遍布天下,他的安排和托付确实不恰当。然而当时的形势就像痼疾一样,攻治它来不及,除去病根又会连同生命一起结束,于是反而把疾病当作生命,顽疾始终不死。如果没有大圣大贤来做君主和宰相,另行创造唐朝的命运,只是局部修补寒暖燥湿之间的漏洞,这一处病好了,另一处又生病,没有益处。阳城确实估量自己没有伊尹、周公那样的才能,也估量德宗不是武丁、祖甲那样的君主;五年不说话,阳城大概知道自己的话不能减轻病势,使局面很快好转,同时又不忍心冷漠地离开君主来抬高自己;他起初并不考虑天下后世会说他没有敢于进谏的名声,只是姑且不住地说些话来塞责。到了德宗听信延龄的谗言、驱逐陆贽,并且要任延龄为宰相,这实在是所谓乐于做导致自己灭亡的事情;阳城怎能不披散头发、提起衣襟前去挽救,流着眼泪加以劝说?德宗丧失国家,陆贽筹划机密事务,言论合乎经义,行动合乎时宜;他一被排斥,天下忠臣义士的心就受到激励,天下混乱,臣贼子弟的气焰怎能安稳?宗庙在即将倾覆之时,像牵引千钧重物只靠一根头发。创伤还在疼痛,诏书上的墨迹尚未干,德宗却先毁掉自己的心腹股肱,使乱臣贼子笑得咬牙寒心,使义士忠臣痛苦伤心,大事就这样败坏了。德宗时期,土地和军队有一半落入叛臣强将手中,延龄又将谋划敲骨吸髓的政策,使已经叛乱的人不再归附,使尚未叛乱的人一同叛乱。那些只谈财利的臣子使人家破国亡,即使贞观之治只有一个宰相,也足以使延龄造成贞元之乱;何况在贞元时期,要造成昭宗、僖宗时代的局面更是易如反掌。阳城任谏议大夫七年,德宗失政虽多,难道还有比这两件事更紧急的吗?欧阳修却说:“难道没有吗?”实在是因为没有论说当时的世道。德宗最终虽然驱逐了陆贽,国家却日益衰弱;但延龄最终也没有成为宰相,叛臣强将知道朝廷还存在有用的人,士人的志向和百姓的民心知道天理不可磨灭。唐朝没有在德宗手中灭亡,谁能说不是阳城的力量呢?到顺宗初年,阳城已经去世,韩愈撰写实录,其中特意为三个人立传:陆贽、阳城、张万福,详细记载他们劝谏德宗的事情。可见韩愈当时已经明白地了解阳城的内心,后人又何必抬高韩愈而贬低阳城呢?林少颖又说:韩愈讥刺阳城固然有道理,等到韩愈担任史官,却不敢褒贬;柳宗元便写信责备他。柳宗元责备韩愈,也就像韩愈责备阳城一样,只看见泰山,却看不见自己的眉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因此贬低阳城,又贬低韩愈,就是更加喜欢发议论的过错。记载说:“人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来,不能测度。”所以拘泥于表面事迹来探求内心,没有不大错的。即使清楚地看见了事迹,也有可能因为不知道内心而在是非判断上大错,何况听到的说法不同,流传的说法又不同,而且不能看见事迹,却想断定他的内心,作为天下万世褒贬的依据;这只有孔子那样的圣人,才能知晓隐微和显著而丝毫不差。韩愈不敢以孔子自任,所以不做史官,也正如阳城不敢以伊尹、周公自任,所以不妄自进谏,难道可以轻率议论他们吗?柳宗元的学问不能同韩愈相比,这是很明白的。但韩愈写《争臣论》时,还不如后来做史官时明达。即使如此,韩愈责备谏臣,柳宗元责备史官,磨炼臣子的节操,羞辱尸位素餐的人,难道不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古代益友吗?尊崇古人为朋友的人,都应当把这些话反复诵读三遍,不必专门寻找瑕疵,喜欢发表苛刻地非议古人的言论。《张中丞传后叙》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巡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远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远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远就虏,疑畏死而辞服於贼。远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远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远之不畏死,亦明矣。恶有城坏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远之贤而为之邪?说者又谓远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远所分始,以此诟远,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绝之,其绝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於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远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於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於汴、徐二府,屡道於两府间,亲祭於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说巡、远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於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氏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籍大历中於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远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久读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卷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卷,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久,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缚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远宽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於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於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
原编者评:储欣曰:雷万春、茅鹿门谓当作南霁云,而黄梨州非之,黄近是。盖所谓不载首尾者,如《唐书》云「雷万春者,不详所从来」,前人不载,后人自不得详也。睢阳战阀,南、雷略同,张公任雷与南无二,又偕公同日死节,而首尾不载,不详,此子韩子所以恨其阙也。《春秋》之法,传著、传疑,阙者已矣,惟往来汴、徐之间,耳闻目见,得南将军事而具书之,著以传,著史法固然,何必前提后应哉?按《唐书》「南霁云者,魏州顿丘人,少微贱,为人操舟」,末云「子承嗣,历涪州刺史」,则南将军固首尾历碌,而犹恨阙如,无是理矣。
爱直赠李君房别
译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韩愈和吴郡人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作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自负,这篇传写得相当详细严密,但我仍遗憾有缺漏之处: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许远虽然才能似乎比不上张巡,但他打开城门接纳张巡,官位本来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自己处在他的下位,毫无疑忌,最终同张巡一起以死守城,成就了功名。城池陷落后被俘,许远和张巡只是死亡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能和智慧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死了而许远却投降被俘,怀疑他是害怕死亡而向贼人屈服。许远如果真的怕死,又何苦坚守尺寸之地,吃自己所爱之人的肉,来同贼军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困坚守时,外面没有蝼蚁般微小的援助,他们想要效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罢了。贼人告诉他们国家已经灭亡、君主已经被杀,许远看见援军不到而贼兵越来越多,一定认为贼人的话是真的。外面没有援助却仍然拼死坚守,人与人相食也快要吃尽了,即使愚人也能在几天之内知道自己将死的结局。许远不怕死,也很明显。哪有城池毁坏、部下全都战死,唯独许远蒙受羞耻而求生,即使极愚蠢的人也不忍这样做。唉,难道能说许远贤明却会做这种事吗?又有人说许远和张巡分开守城,城池陷落时从许远所分守的地方开始,因此以此辱骂许远;这种说法又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人将要死亡时,身体内部一定有某个脏腑先受到疾病侵害;拉断绳子时,绳子也一定有先断的地方。旁观者只看见这种情形,便因此责怪先断的地方,也是没有通达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愿成人之美,竟然如此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事业这样卓著,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公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知道最终没有援救,便弃城逃走吗?如果连这里都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其他地方,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援救而且陷入穷困时,带着他们伤残、饥饿、瘦弱的残余力量,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了。两位公的贤能,他们考虑得已经十分周密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千百名即将死尽的士卒,抗击百万而且日益增加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势头,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当时弃城而谋求保全性命的人,不能只用一两个来计算;拥有强大军队却坐看局势的人,彼此环绕。对此不加追究,却责备两位公拼死守城,也可见那些人把自己同叛逆混乱之徒相比,编造放纵的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韩愈曾在汴、徐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到所谓“双庙”祭祀;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情。他们说,南霁云曾向贺兰进请求援救,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我爱惜南霁云的勇敢壮烈,不肯听从他的话,强行把他留下,备办食物和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慷慨地说:“我来时,睢阳城中的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按义理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将无法下咽。”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拿给贺兰看。满座大为惊骇,都感动得替霁云流泪。霁云知道贺兰始终没有替自己出兵的意思,便立即策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箭射向佛寺的浮图,箭插在上面,砖上留下半箭深的痕迹,说:“我回去击破贼军后,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韩愈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处互相谈说。睢阳城陷落后,贼军用刀逼迫张巡投降,张巡不屈服,贼军便把他牵走准备斩杀;又去劝降南霁云。霁云没有回答,张巡呼唤他说:“南八,男儿不过一死罢了,不可以被不义屈服。”霁云笑着说:“我正想要用死来成就一番事业,您既然这样说,我南霁云岂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抗敌,于嵩常在包围之中。大历年间,我在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说张巡起初曾任临涣县尉,爱好学习,没有什么书不读。我当时还年轻,只粗略询问了张巡的往事,不能详细了解。” 南霁云身高七尺多,胡须长得像神人一样。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便对他说:“为什么长久地读这部书?”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终身都不会忘记。”于是把于嵩正在读的内容背诵出来,整卷没有错一个字。于嵩大为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结果没有一卷不是全部背诵出来的。于嵩又取书架上的各种书来提问张巡,张巡都能当场背诵,毫无疑惑。于嵩跟随张巡很久,却也没有见他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便当场写成,从不先打草稿。张巡起初守卫睢阳时,士卒只有一万人左右,城中居民也有好几万户。张巡只要见过一个人,问过姓名,后来就没有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便会张开。城陷以后,贼军捆绑张巡等几十人,让他们坐在那里,准备一一杀掉。张巡突然站起来,他的部众看见张巡起身,有的也站起来,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敢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脸色不乱,神态安然,像平常一样。许远是宽厚的长者,相貌如同他的内心。他与张巡同年出生,只是月份日期比张巡晚,所以称张巡为兄长。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被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将到州府去申诉争理,却被人杀害了。于嵩没有儿子。以上是张籍所说。原编者评论:储欣说:“雷万春、茅鹿门认为这里应当写作南霁云,而黄梨洲非难这种说法,黄氏的意见较为接近事实。大概所谓没有记载事情始末的人物,就像《唐书》说‘雷万春这个人,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一样,前人没有记载,后人自然无法详知。睢阳之战中,南霁云和雷万春的功劳大致相同;张巡任用雷万春与南霁云没有区别,他们又同张巡在同一天为节义而死,而事情的始末却没有记载,无法详知,这就是韩愈所遗憾的缺失。《春秋》的体例,有传实的,有传疑的;缺失的地方也就罢了。只是韩愈往来汴州、徐州之间,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获得南霁云将军的事迹,便详细写出,著作成传,这本来就是史书的体例,何必一定要前面提到、后面照应呢?考察《唐书》说:‘南霁云是魏州顿丘人,年轻时出身微贱,以替人驾船为生。’末尾又说:‘他的儿子南承嗣,历任涪州刺史。’那么南将军的始末本来记载得很清楚,却还要遗憾其有所缺失,这没有道理。” 爱直赠李君房别
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恶可得邪?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於气,义不陈乎色。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天下之所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右前后有其人乎?凡在此趋公之庭,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李生之托婚於富贵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焉。今之从事於彼也,吾为南阳公爱之;又未知人之举李生於彼者何辞,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欢欣於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
原编者评:子路去鲁与颜子别颜子曰:何以处我子路曰:何以赠我赠别以言旧矣题曰爱直所以明立言之大旨也纡徐委折以扶友於直善辞哉
圬者王承福传
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天宝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勋,弃之来归。丧其土田,手镘衣食,余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赖之。然人不可遍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用力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嘻!吾操镘以入贵富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既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於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与子皆养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谓劳力者,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杨朱之道者邪?杨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丧其身者,其亦远矣。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
原编者评:史有二,记事,记言。《左传》记事也,国语记言也。韩集私传二:《何蕃传》记事也,《王承福传》记言也。其言有足警鄙夫之事君,明天之不假易,而民生之不可以偷,则不可以无传也。然而国史之所不得载,则义得私立传也。
太学生何蕃传
译他的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想使自身不正,怎么可能呢?我看李生在南阳公身边,遇到有不知道的事,知道以后没有不替他思考的;遇到有所疑惑的事,弄清楚以后没有不替他进言的。他的勇气不因意气而动摇,他的义行也不表露在脸色上。南阳公所作所为都没有失当,天下人所窥见、观察、称道的那些盛美之处,难道也有赖于左右前后有这样的人吗?凡是到这里来趋拜南阳公、议论南阳公事情的人,我已经都同他们交游过了。那些进言而南阳公相信的人,那些谋划而南阳公采纳的人,四方之人也已经听说并且知道了。李生是南阳公的外甥。不知内情的人将会说:李生把婚姻托付给富贵之家,不过是想满足自己的求取而已。’所以我乐意向天下人说明他的为人。如今李生要到那里任事,我替南阳公为他爱惜;但还不知道别人向那里推荐李生时将用什么说辞,那里将用什么方式对待李生。推荐他时不要失当,接待他时不要失礼。即使在这里没有得到适当的对待,也值得爱惜;如果在那里得到应有的任用,我仍会为李生感到欣喜。如果推荐他不用我所称许的理由,对待他不用我所期望的方式,李生的话就不能从口中说出来了。我又要替天下人为此深感惋惜。原编者评论:子路离开鲁国,同颜子告别。颜子说:‘你将怎样安置我?’子路说:‘你将用什么赠送我?’以言语作为赠别之礼,已经是古来的旧例了。篇名题为《爱直》,正是为了说明文章立意的主旨。文章迂回舒缓、曲折委婉,用来扶助朋友保持正直,真是善于写辞章啊。圬者王承福传 泥瓦工这种手艺,是低贱而又劳苦的行业。有人以此为业,他的脸色却像是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整。问他,王是他的姓,承福是他的名。他家世代是京兆长安的农民。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着弓箭服役了十三年,获得了官职和功勋,却抛弃这些回来。后来失去了土地田产,靠亲手拿泥镘谋取衣食,已经三十多年了。他住在城镇中的主人家里,便用自己应得的泥瓦工钱抵偿房租和饭钱。他看当时房租饭钱的贵贱,调节自己的泥瓦工价来抵偿。若有余钱,就拿去给道路上的残废者和饥饿者。他又说:“谷物是耕种才生长的,像布和帛,必须养蚕、纺织以后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人的东西,也都要靠人的劳动才能完成。我全都依赖这些。可是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做,理应各自发挥才能,互相供养。所以君主,是治理我们赖以生活的事的人;百官,是承受并推行君主教化的人。职任有大小,只按照各自的才能,就像各种器皿一样。享受俸禄却懈怠自己的职事,一定会遭受天罚。因此我不敢一天放下泥镘去游玩。泥镘这种工具容易使用,只要肯出力就能做成,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应得的报酬,虽然劳苦,却不愧于自己的内心,我心里也就安定了。体力容易加强而取得功效,心力却难以勉强而产生智慧。使用体力的人受人役使,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合宜的。” “我只是选择那些容易做、又不使自己内心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唉!我拿着泥镘进入富贵人家的宅第,已经很多年了。有些人家我曾去过一次,后来再经过那里,已经成为废墟;有些人家我去过两次、三次,后来经过那里,也已经成为废墟。问他们的邻居,有的说:‘唉,是遭了刑罚和杀戮!’有的说:‘本人已经死了,子孙又不能守有家产!’有的说:‘死了,家产归了官府。’我由此看来,这不就是所谓享受俸禄却懈怠职事而遭受天罚吗?不就是不能勉强自己的心来运用智慧,才力不相称却冒然承担职位吗?不就是做了许多可耻的事情,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将要使富贵难以守住,是不是轻视功劳而厚待享受呢?或者,富贵和贫困本来有时运,时而离去、时而到来,不能长久固定吗?我对此心中怜悯,所以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喜欢富贵、悲叹贫贱,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又说:‘功劳大的人,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也应当丰厚。妻子和儿女都由我供养。我的能力微薄而功劳小,不拥有这些也可以。再说,我所谓劳作体力的人,如果只凭体力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力有不足,那么心也要劳苦。一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做不到。’我起初听了这些话感到疑惑,后来又顺着他的意思思考,原来他是贤者。” 这大概就是所说的独善其身吧。然而我也有批评,认为他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为别人考虑得太少。他莫非是学习杨朱的道术吗?杨朱的道术是不肯拔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得利,而这个人却把建立家庭看作劳心之事,不肯稍稍劳费心力来养活妻子儿女,他难道肯劳费心力去为别人吗?即便如此,他比世上那些担心得不到利益、得到利益又怕失去利益的人强得多。那些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生存欲望而贪婪,丧失道义,最终毁掉自身,与他相距很远。他的话又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替他作传,也借此自我鉴戒。原编者评论:史书有两种,一种记事,一种记言。《左传》是记事,《国语》是记言。韩愈文集中的私人传记有两篇:《何蕃传》是记事,《王承福传》是记言。他的话有足以警戒鄙陋之人如何侍奉君主的内容,说明上天并不会轻易改变法则,百姓的生活也不能苟且偷安,因此不可以没有人为他作传。然而国史无法记载的事情,从义理上说,可以私自为他立传。太学生何蕃传
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於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於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群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於礼部而以闻於天子。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纪。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父母具全,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於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於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又以蕃之义行言於司业阳先生城,请谕留蕃。於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於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无择於川泽涧谿之高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於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
原编者评:首句至兹,非其勇欤?传也,惜乎至末赞也。赞语最得先圣先师修道立教之深意。盖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者,圣贤在上,位居高建瓴,顺风而呼,用能锡庶民於汝,极其义,显而易见也。若夫入孝出弟,守先而待后者,圣贤在下位,如天地纟因缊,万物化醇,有以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其义隐而难知也。积者多,施者不遐,位下者如是。虽然,其显者然,其隐者不皆然也。积之诚多,则忠孝之耿光昭昭然揭日月以行,其感人之深沦肌浃髓,正如天将雨水,气上不期然而然,莫之致而至。其施之遐,有非耳目心思之所及计者,岂系位之高与卑哉?君子之道费而隐,其斯之谓欤?虽然,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则所谓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也。爰於卒章告万世以立言之意焉。或乃谓冀斯文之行而蕃,或得一用於世,亦浅之乎读斯传矣。
卷三
昌黎韩愈文三书
答窦秀才书
译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每年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高尚。太学里的学生都推崇赞美他,不敢同他论年齿、列等级。他们一起向助教、博士述说,助教、博士又把情况上报给司业和祭酒。司业、祭酒编列何蕃品行卓著的事迹几十件,把它们送到礼部,并上报给天子。京城学生中,以推荐何蕃为名写文章、作辩说的人,多得无法计数。了解何蕃的公卿大夫比肩而立,却没有人为他主持礼部考试。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大多是何蕃所不相合的人,因此始终没有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他刚进入太学时,每年通常回家一次,父母阻止他回来。后来隔一两年才回去一次,父母又阻止他。如今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何蕃是个非常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不能克制思亲之情。一天,他向众学生作揖告别,回和州奉养父母。学生们不能劝止他,便把何蕃关在空屋里。于是太学六馆的学生一百多人,又把何蕃的义行告诉司业阳城先生,请他劝说何蕃留下。当时太学正缺祭酒,而阳城先生又出任道州刺史,最终没能把何蕃留下。欧阳詹先生说:‘何蕃是仁厚而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时,学生们不做不合义理的事;没有归宿的死者,他们替他安葬;孤儿,他们怜悯并抚养;无论大小恩惠,都一定尽力报答。’ 这不就是所说的仁吗?何蕃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他的形体,他的外貌也不足以承载他的内心,我不知道他的勇气表现在哪里。欧阳詹先生说:‘朱泚叛乱时,太学学生全都准备跟随他,来请何蕃起兵,何蕃却神色严正地斥责他们。六馆学生没有跟从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可惜何蕃身处下位,他可以施加给别人的仁义没有传播开来。譬如水,它难道只能成为水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地势高,水泽地势低;地势高的水会流动,地势低的水会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在太学中推行,积累的很多,施行的范围却不远。上天将要下雨时,水汽上升,并不挑选河流、水泽、山涧、溪流地势的高低。这样看来,水泽的作用难道也没有施展出来吗?还是它要等待某种条件吗?所以凡是贫贱之士,都必须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有所成就,难道唯独何蕃不是这样吗?我因此这样说,是不想让何蕃没有传记流传。原编者评论:从开头到‘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气吗’,是传;从‘可惜’到末尾,是赞。赞语最能领会先圣先师修明道术、建立教化的深意。礼乐刑政通行四方而不相违背,是因为圣贤处在上位,居高临下,如同从高处倾倒水,顺着风呼喊,所以能够把道义施加给百姓,义理明显而容易看见。至于在家孝顺、出外敬长,守住前人的道理而等待后世,圣贤处在下位,就像天地之气交融,万物化育醇厚,足以感动人心而使天下和平;这种义理隐微而难以察知。积累很多而施行不远,是处于下位者的情形。虽然如此,显明的未必都如此,隐微的也不全然如此。积累如果确实很多,那么忠孝的光辉就会如同昭昭白日,照耀着运行于天地之间;它感动人的深度,深入肌肤、浸透骨髓,正如上天将要下雨,水汽上升,自然而然,并没有谁特意招致却自行到来。它施行得远,有些不是耳目和心思所能计算的,难道一定取决于地位的高低吗?君子的道广大而又隐微,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然而,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这就是所谓必须有所凭借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因此在篇末告知万世以立言的意义。有人竟认为韩愈希望这篇文章流传,从而使何蕃有一天得到任用,这样读这篇传记就太浅薄了。卷三 昌黎韩愈文三篇书信 答窦秀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