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二
圣俞作《红鹦鹉赋》,以为禽鸟之性,宜适於山林。今兹鹦徒事言语文章,以招累见囚樊中,曾乌鸢、鸡、刍鸟之不若也。谢公学士复多鹦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贱,有金闺玉堂之安,饮泉啄实,自足为乐。作赋以反之。夫适物理,穷天真,则圣俞之说胜。负才贤以取贵於世,而能自将所适皆安,不知笼槛之与山林,则谢公之说胜。某始得二赋,读之释然,知世之贤愚出处,各有理也。然犹疑夫兹禽之腹中,或有未尽者,因拾二赋之余弃也,以代鹦毕其说:「后皇之载兮,殊方异类。肖翘蠢息兮,厥生咸遂。镕埏赋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后化兮,默运其机。陶形播气兮,小大取足。纷不可状兮,千名万族。异物珍怪兮,托产遐陬。来海裔兮,贵中州。邈丹山於荒极,越凤凰之所宅。禀南方之正气,孕赤精於火德。盖以气而召类兮,故感生而同域。播为我形,特殊其质。不绿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贱多而贵少兮,世亦安常而骇异。岂负美以有求兮,适遭时之我贵。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於笼樊。谓夫飞鸣而饮啄,不若鸡鹜与乌鸢。噫!不知物有贵贱,殊乎所得。工初造我甚难,而啬千毛亿羽,曾无其一、忽然成形,可异而珍。慧言美质,俾贵於人。笼轩宝玩,翔集安驯。彼众禽之扰扰兮,盖迹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质陋兮,乃自秽而安卑。乐以钟鼓,宜其眩悲。盖贵我之异禀,何概我於群飞?若夫生以才戾,养以性违。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视乎世,犹有甚兮:郊牺、牢豕、龟文、象齿、蚌蛤之胎、犛牛之尾,既残厥形,又夺其生。是犹天为非以自营,人又不然。谓为最灵,淳和质静,本湛而宁,不守尔初,自为巧智,凿窍泄和,漓淳杂伪,衣羔染夏,强华其体,鞭朴走趋,自相械系。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劳而自劳之。役聪与明,反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盩性。岂毛之罪?又闻古初人禽。」杂处,机萌乃心。物则遁去,深兮则网,高兮则弋。为之职,谁而反?予是责。
原编者评:修之意谓物必见用於人,斯为尽其物之性。角辛角不舍,正是贵於凡牛处。《庄子》牺牛之喻,未尽物理。但物之为物,非有求於人之用也,转有似乎君子之实至而名自归焉者。若夫漓淳杂伪,自炫自媒,以希世用,则曾物之不如。其何以为万物之灵乎?
藏珠於渊赋
稽治古之敦化,仰圣人之作君,务藏珠而弗宝,俾在渊而可分,效乎至珍,虽希世而弗产,弃於无用,媲还浦以攸闻,得外篇之寓言,述临民之致理,将革纷华於偷俗,复芚愚於赤子,谓非欲以自化,则争心之不起,盖贱货者为贵德之义,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复用,虽至宝而奚为,舍之则藏秘诸渊,而有以诚,由窒民情者在杜其渐,防世欲者必藏其机,使嗜欲不得以外诱,则淳朴於焉而可归,将抵璧以同议,谅弹雀而诚非,照乘无庸尽遗,碕岸之侧,连城奚取,皆沈媚水之辉,用能崇俭德以外昭,复淳风而有谓,民心朴以归本,物产全而靡费,珍虽无胫,俾临渊而尽除,事异暗投,永沈川而不贵,然而道既散,则民薄,风一浇而朴残,玩好既纷乎外役,质素无由而内安,故我斥乃珍奇之用,绝乎侈靡之端,将令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骊龙,无探颔之难,是则恢至治之风,扬淳古之式,不宝於远,则知用物之足,不见其欲,则无乱心之惑,上苟贱於所好,下岂求於难得,是虽宝也,将去泰而去奢,从而屏之,使不知而不识,彼捐金者由是类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谅率归於至理,实大化於无为,致尔汉皋之滨,各全其本,虽有淮虫宾之产,无得而窥,自然道著,不贪时无异物,民用遵乎至俭,地宝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咈。
原编者评:此修殿试作也其云上苟贱於所好下岂求於难得已有謇谔气象
明用
译圣俞写作《红鹦鹉赋》,认为禽鸟的本性,应当适宜生活在山林之中。如今这只鹦鹉只是专事言语文章,以此招来灾祸,被囚禁在笼中,竟然还不如乌鸢、鸡和刍鸟。谢公学士又称赞鹦鹉的才华,所以它能够摆脱昆夷那样的卑贱,获得金闺玉堂般的安适,饮泉水、啄食果实,自足以成为快乐。于是作赋来反驳圣俞。适合万物的道理,穷尽天然本性,那么圣俞的说法是对的;凭借才华贤能而取得世间的尊贵,同时能够自我安排,使所处之地都感到安适,不知笼子和山林有什么区别,那么谢公的说法是对的。我起初得到这两篇赋,读后豁然释然,知道世人的贤愚、出仕或退隐,各有各的道理。然而我仍怀疑,这只禽鸟心中或许还有没有说尽的话,于是拾取两赋遗下的废语,代替鹦鹉把它的道理说完:‘天地承载万物啊,异域产生各种不同的种类。羽毛初生、蠕动喘息的生灵啊,它们的生命都得以完成。天地熔铸陶冶而赋予它们形体啊,有主宰万物者安排着这一切。停息之后便发生变化啊,悄然运转着造化的机关。陶铸形体、播布元气啊,大小都各自得到满足。纷繁得无法形容啊,千种名称、万般族类。奇异珍怪的物种啊,寄托在遥远的角落。它们从海边远方来到这里啊,在中州被视为珍贵。它们远离荒远尽头的丹山,越过凤凰所居住的地方。禀受南方的正气,在火德之中孕育赤色精华。大概是元气招来同类啊,所以感应而生、处在同一地域。’ ‘天地播布元气,形成我的形体,使我的资质格外不同;没有用绿色来装饰我的纹理,却使我的颜色呈丹红。万物既然以多为贱、以少为贵,世人也安于寻常而惊异罕见。难道是我背负美质而有所求吗?不过是恰好遇上时运而被我所贵重。客人如今因为我的文采而贬低我,在笼子里为我哀悼,说我飞翔、鸣叫、饮水、啄食,还不如鸡、鸭和乌鸢。唉!他不知道万物有贵贱,贵贱因所得不同而有差别。造物者当初制造我非常艰难,吝惜地安排了千毛万羽,竟没有一根一忽然成形,因此值得惊异和珍爱;又赋予我聪慧的言语和美丽的形质,使我在人类那里获得尊贵。笼舍高敞,成为珍玩;飞翔聚集,安定驯顺。那些众多禽鸟纷纷扰扰,大概是因为踪迹不同、志趣相违。它们既然心智昏暗而资质鄙陋,便自己玷污自己、安于卑下;以钟鼓为乐,当然适合使它们迷乱而悲哀。既然贵重我的是与众不同的禀赋,怎么能把我同群飞的禽鸟一概而论呢?至于因才华而招致违逆、因本性而受到损害,客人所哀悼的,我也同样哀悼。我看世上的人,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郊祭的牲牛、祭祀的猪、龟甲的纹理、大象的牙齿、蚌蛤腹中的珍珠、犛牛的尾巴,既残害它们的形体,又夺去它们的生命。这就像上天制造万物并非为了自我营生,而人却不是这样。人被称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却不能保持淳和、质朴、安静的本性;本来澄湛宁静,却不守住自己的初性,自作聪明,凿开孔窍而泄失和气,使淳朴流散、虚伪混杂;穿着羔皮、染成夏服,强行装饰自己的身体,受鞭打驱使而奔走,彼此用刑具捆系自己。’ ‘上天没有给你文饰,你却自己文饰;上天没有使你劳苦,你却自己使自己劳苦。驱使自己的聪明和明察,反过来成为外物的奴役。耗用精神过多,就会加速衰老、招来祸患,侵害生命、违背本性。这难道是羽毛的罪过吗?又听说上古之初,人和禽鸟杂处,机巧刚刚萌发于人心,禽鸟便逃走;禽鸟在深处,人就张网,在高处,人就张弓射取。制造这些器具、设置这些职事的,究竟是谁,又有谁来反对呢?我正要责备的,就是人。’ 原编者评论:欧阳修的意思是,万物一定要被人使用,才算尽到了它们的本性。牺牛的角之所以不肯舍弃,正是因为它在普通牛中显得尊贵。《庄子》用牺牛作比喻,还没有完全说明万物的道理。然而万物成为万物,并不是为了求取人的使用,反而有些像君子实至而名声自然归来的情形。至于使淳朴流散、虚伪混杂,自己炫耀、自己推销,以求迎合世俗而被使用,那就连物都不如了。这样的人凭什么称为万物之灵呢?藏珠于渊赋 考察古代政治敦厚教化的情形,仰望圣人创制君道,务求把珍珠藏起来而不把它当作宝物,使它留在深渊中而可以分辨其价值;以此效法最珍贵的道理,即使世间稀有也不让它出产,使它被弃置于无用之处;又和“还珠于浦”的传闻相匹配,取得《庄子·外篇》寓言的意思,阐述治理百姓的根本道理。将要革除浮华偷薄的风俗,使百姓恢复赤子般的愚朴,若不是想以身作则使天下自我教化,那么争夺之心就不会兴起。大概轻视财货,正是尊崇德行的道理;敦厚根本,要从抑制末流开始。表示不再使用它,即使是至宝又有什么用呢?把它舍弃,就藏在深渊之中;这样做是出于诚信。要堵塞民情的放纵,就在于杜绝其渐进的苗头;要防止世俗欲望,就必须把诱发欲望的机巧藏起来。使贪欲不能从外物引诱人,淳朴之风于是就可以回归。即使抵偿玉璧,也同“弹雀”一样确实不合道理;照乘之珠不必全部遗弃,在崎岸旁边,价值连城的宝玉又有什么可取呢?都让它们沉没在媚水的光辉之中。这样便能从外在彰显崇尚俭朴的德行,恢复淳厚的风俗;百姓心地质朴而归于根本,物产完整而不被耗费。珍宝虽没有腿,也要使它临近深渊而彻底消除;事情不同于暗中投掷,永远沉入河川而不再贵重。然而道术一旦散失,百姓便会浅薄;风气一经浇薄,质朴便会残破。玩好之物纷纷在外面役使人,质朴本性便无法在内心安定。因此我斥责珍奇之物的使用,断绝奢侈靡费的开端,将使万物顺遂其生命;老蚌免受剖取蚌胎之患,百姓知道不应崇尚骊龙,也就没有探取龙颔之珠的危险。这便是弘扬至治的风气,宣扬淳古的规范;不把远方的宝物当作珍宝,就知道日常物用已经足够;不见到引起欲望的东西,就没有扰乱心志的迷惑。上面如果轻视自己所喜好的东西,下面的人哪里还会求取难得之物?这东西即使是宝物,也将一并去掉过分和奢侈,继而把它屏弃,使人不知道、不认识它。那种捐弃黄金的做法,就是这一类;割弃美玉,也可以同样说道。确实都应归于最高的道理,真正以无为成就大化,使汉皋水滨的百姓各自保全本性。即使有淮水虫宾之类的珍产,也没有人能够窥伺。自然之道彰显,世间不贪求,便没有异物可供争夺;百姓的日用遵循极其俭朴,地中的宝物繁盛而不被耗竭。这就是虞舜垂衣而治,也由此而不违背大道。原编者评论:这是欧阳修殿试时所作。文中说“上面如果轻视自己所喜好的东西,下面的人哪里还会求取难得之物”,已经有了正直敢谏的气象。明用
乾之六爻曰: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有悔。又曰: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者,何谓也?谓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变而七无为,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释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无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曰:群龙无首,吉。」者,首先也,主也。阳极则变而之他,故曰:无首也。」凡物极而不变则弊,变则通,故曰吉也。物无不变,变无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德不可为首」,又曰:乃见天则也。」坤之六爻曰:初六,履霜,坚冰至;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六五,黄裳元吉;上六,龙战於野,其血玄黄。又曰:用六,利永贞。」者,何谓也?谓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变而八无为,亦以其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释所以不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无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阴柔之动,或失於邪,故曰「利永贞也」。阴阳反复,天地之常理也。圣人於阳尽变通之道,於阴则有所戒焉。六十四卦,阳爻皆七、九,阴爻皆六、八,於乾坤而见之,则其余可知也。
原编者评:朱子谓用九用六,欧公之说得之。此文云不谓六爻皆常九,则本陆绩九已在二初,即非九之义。文体绝似明初制义。盖制义本是宋人经义之变,说经之文理当如是。迨其滥觞,则摛华掞藻,而於理都无所发明。告朔之饩羊亡矣。录之,使读者知制义之源。
书梅圣俞稿后
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於心;欢欣恻怆,可以察於声。五声单出於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於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於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应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听之善,亦必得於心,而会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岁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遂独钟於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於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於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苗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泆;唐之时,子昂、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高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湮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於本人情、状风俗,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斯固得深者耶?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耶?余尝问诗於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藁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听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稿,犹伯牙之琴弦乎?
原编者评:书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则知从律不奸,成文不乱,诗与乐之感通也,微矣。作诗镂心刿目,而不得自然之趣,则所谓动荡四气之和者,孑然无存,安能反正始之音乎?徒月煅季炼於词章,特秋虫之鸣,朝菌之媚尔。此修所以推圣俞诗为独有心得也。东坡题梅诗后云:「驿使前村走马回,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酉縻比,只欠溪头月下杯。」又云:「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诗,如见其抵掌谈笑也。」今观欧、苏二人书跋,如遇圣俞於高山流水之间矣。
桑怿传
译《乾卦》六爻说:初九,潜藏的龙,不可施用;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仍警惕戒惧,如同面临危险,没有灾祸;九四,龙或许跃入深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有悔。又说:“用九,出现群龙而没有首领,吉利。”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用“九”来命名爻。乾卦的爻数有七、九,九是会变化的,七是不变化的;《易》的占筮取其变化,所以用所占得的数字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都恒常为九。说“用九”,是解释为什么不用七。可是占筮时,得七常常多,得九常常少,也有一卦没有九的情况,这一点不能不解释。说“群龙无首,吉利”,首,就是首先、主导的意思。阳气达到极点就会变化而趋向别处,所以说“无首”。万物到了极点而不变化就会败坏,发生变化就会通达,所以说吉利。万物没有不变化的,变化就没有不通达的,这是天理的自然。因此说“天德不可为首”,又说“于是显现出天的法则”。《坤卦》六爻说:初六,踩着薄霜,坚冰就要到来;六二,正直、方正、广大,不必练习也没有不利;六三,含藏文采,可以守正,或许跟从君王办事,虽无成就而有好的结局;六四,扎紧袋口,没有灾祸,也没有声誉;六五,黄色的下裳,大吉;上六,龙在旷野交战,流出的血色玄黑而黄。又说:“用六,利于长久守正。”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用“六”来命名爻。坤卦的爻数有八、六,六是会变化的,八是不变化的;同样是用占得的数字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都恒常为六。说“用六”,是解释为什么不用八。可是占筮时,得八常常多,得六常常少,也有一卦没有六的情况,这一点不能不解释。阴柔的变动,有时会失于邪僻,所以说“利于长久守正”。阴阳反复变化,是天地的常理。圣人对于阳气尽头,阐明其变通之道;对于阴气,则有所警戒。六十四卦中,阳爻都是七、九,阴爻都是六、八;从乾、坤两卦可以看出这一点,其余各卦也就可以知道了。原编者评论:朱子说,关于“用九”“用六”,欧阳修的说法是正确的。本文说“不是六爻都恒常为九”,这本来就是陆绩所说的“九已经在初爻、二爻”,并非“九”的意义。文章体制极像明代初年的制义,大概制义本来就是宋人经义的变体,解说经书的文章理应如此。等到它流弊滋长,便铺陈华辞、炫耀辞藻,而对义理完全没有阐发,正如告朔祭祀中用的羊也亡失了。把它录下来,是要让读者知道制义的源流。书梅圣俞稿后 一切音乐,都是通达天地的和气,并同人的气息相接。因此,它的快慢、振奋和运动,可以感动人的内心;欢欣或悲伤,也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声单独从金石等乐器发出,不能自行调和,而由乐工使它们调和。乐工抱持乐器,懂得各种声音,知道节制声音的高低厚薄,调节十二律吕,能做到这些,才是乐工的高明。如今指着乐器问乐工说:‘那些簨、簴,堵列编排、执持陈列的东西,是什么?’他一定回答说:‘是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又谈到声音来问他说:‘那些清的、浊的,刚劲振奋的、柔和舒缓的,有的在郊外,有的在庙堂下面,罗列着的是什么?’他一定回答说:‘是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上面的人歌唱,下面的人起舞。’那些声音、乐器、名称、事物,都可以逐一列举回答。然而到了它们震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能够欢喜、能够悲伤,有时歌唱、有时哭泣,不知道手脚为什么会鼓舞起来的时候,问它为什么能使人感动,即使是高明的乐工,也仍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大概这件事无法用语言说清。音乐的道理深奥极了,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内心领会、手上应和,却不能用言语叙述。善于听音乐的人,也一定要在心中领会,再用意念融会贯通,同样无法用语言说清。尧舜时代,夔掌握了这种道理,用它调和人神,使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和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这些人掌握了它,担任乐官,治理国家,预知兴亡。周朝衰微,官职制度丧失,乐器沦亡,散失到河海之间,经过一千多年的岁月,再没有听说有人掌握这种道理。天地、人类彼此相接的和气,既然不能从金石乐器中宣泄,我怀疑它最终只集中在人身上。因此,那些掌握了这种和气的人,虽然不能用音乐使它调和,尚且能够把它歌咏成诗。古代登堂歌咏《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达本地的风土性情。至于投壶、宴饮、射礼,一定要让乐工歌唱,以传达宾主的心意,作为宴会上的音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后代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掌握了诗歌纯正的本源;宋、齐以后的人,掌握了浮薄放纵的声调;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这些人,有的掌握了淳厚古朴、淡泊清远的声调,有的掌握了舒展和谐、高亢畅达的节律;孟郊、贾岛这些人,又掌握了悲愁郁结的气息。从这以后,掌握它的人时常有,但不再纯正。如今圣俞也掌握了这种道理,不过他的诗体最擅长表现人的情感、描写风俗,精华秀美而典雅端正,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它能够欢喜,也能够悲伤,陶然畅快、酣适满足,不知不觉手脚就要鼓舞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这确实是掌握了音乐深层道理的人吗?它感动人的程度,难道就是所谓同音乐同出一脉吗?我曾向圣俞请教诗歌,他可以指点我声律的高低和文辞的瑕疵。至于他内心所领会的,却不能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借内心体会、用意念领会,但至今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圣俞长久居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常常为人们所拥有。如今他将要告假归乡,我于是请求得到他的诗稿,把它抄录下来。然而前面所说内心所得的道理,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彼此不必交谈而意趣相通。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就像得到了伯牙的琴弦吗?原编者评论:《尚书》说:“诗是表达心志,歌是延长言语,声音依循歌唱的延长,音律调和声音。”由此可知,遵循音律而不相违,写成文章而不紊乱,诗与音乐之间能够相互感通,其中的道理很微妙。作诗如果只是雕刻内心、刺绣眼目,却没有自然的情趣,那么所谓震荡四时和气的作用就孤零零地不存在了,怎么能够恢复正始之音呢?只是一味在辞章上反复锻炼,不过是秋虫的鸣叫、朝菌的媚态罢了。这正是欧阳修推重圣俞的诗,说他独有心得的原因。东坡在梅尧臣诗稿后题诗说:“驿站使者从前村骑马回来,北方人初次认识越地的梅花。清香不要拿酴醿来相比,只是还缺溪头月下的一杯酒。”又说:“我虽然是后辈,还来得及同他交往。看他的亲笔诗稿,就像看见他拍掌谈笑。”如今读欧阳修、苏轼二人的题跋,仿佛在高山流水之间遇到了圣俞。桑怿传
圣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耶?」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於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常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於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於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礔职。」怿曰:用贿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礔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吾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已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用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之,不知其健且勇也。
原编者评:修为《五代史》,又为《唐书》纪、书、表,修之史列在学官矣。顾皆大卷积帙,读者须累月经年。录此稗传,以见其史笔之大略。所谓尝鼎一脔,欧阳修自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而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余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不姑次第之。
上范司谏书
译桑怿,开封府雍丘人。他的哥哥桑慥考中进士,很有声名;桑怿也考进士,两次都没有考中,便离开家乡到汝水、颍水一带游历,得到龙城几顷荒废的田地,退回来努力耕种。遇到灾荒年,汝水附近各县盗贼很多。桑怿向县令报告,愿意担任耆长,往来于乡里之间,察访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说:‘盗窃是不能做的,我在这里,不能容忍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有个乡里的老人,儿子死了还没有收殓,盗贼夜里剥走了尸体的衣服。老人胆怯,又没有别的儿子,不敢报告县里,只能让尸体裸露着,无法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伤,却怀疑是年轻人王生所为;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不让他察觉。第二天遇见王生,问道:‘你已经答应我不做盗贼,如今又盗取乡里老人父子的尸体,难道不是你吗?’年轻人神色变了,桑怿立即把他推倒在地,捆绑起来,追问共同盗窃的人,王生指认了某个年轻人。桑怿叫壮丁看守王生,自己又骑马追取那个年轻人,送到县里,二人都依法伏法。他又有一次到郏城,遇到县尉正要出去捕盗;县尉招呼桑怿喝酒,于是同他一起走到贼人藏身的地方。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想要从那里经过。桑怿说:‘贼就在这里,还要到哪里去?’他下马独自格杀数人,接着把其余人全部捆绑起来。他又听说襄城有十几个盗贼,便独自提一把剑前往,杀了几人,捆住其余的人。汝水附近的县因此没有了盗贼。京西转运使上奏此事,授任他为郏城尉。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调他任渑池尉。崤山是古代的险要之地,深山很多,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所凭恃的地方。凶恶的盗贼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附近县邑。当时王伯的名声已经传到朝廷,巡检官都接受命令来捕捉他。桑怿到任后,巡检官伪造诏书给他看,打算借此把王伯诱出来。桑怿信以为真,没有怀疑诏书是假的;于是探知王伯所在,挺身进入贼人中间招降他,同王伯一起生活了十多天,取得他的信任后,才带他出来。巡检官反而带兵在山口拦截,桑怿几乎不能脱身。桑怿说:‘巡检接受了命令,只是害怕没有功劳罢了。’于是把王伯和巡检使都交给他们自己去邀功,不再为自己申说。巡检把王伯俘获送到京师,朝廷查明实情后治巡检之罪,贬黜了巡检。桑怿任县尉一年多,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天下遭遇旱灾和蝗灾,盗贼渐渐兴起。其中有二十三个凶恶的盗贼,不能捕获。枢密院用传召桑怿到京,授给他这二十三人的姓名,让他前往捕捉。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一定已经逃散;逃散之后反而难以捕捉。应当先向他们显示怯弱,我到达后就关闭营栅,告诫军吏不得有一人擅自出去。’ 过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做什么,几次请求出去效力,都被桑怿禁止。不久,他夜里带着几个士卒改穿盗贼的服装出去,跟踪盗贼平常行走的地方,进入百姓家中。百姓都逃走了,只有一个老妇人留下来,为他们制作饮食,像对待盗贼一样给他们食物,他们便回来。桑怿又关闭营栅三天,再次前往,便带着食具到老妇人那里用餐,并把剩下的食物送给她。老妇人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盗贼,于是渐渐接近她,同她谈起群盗的事情。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起初害怕,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关闭营寨不出来,知道他不足以害怕,如今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处。’桑怿便把他们全部侦察捕获。又过三天,他再次前往,给老妇人送上厚礼,于是说出实情:‘我是桑怿,麻烦老妇人为我查明这些话是否真实,千万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又过三天前往,老妇人已经确实查明了实情。第二天早晨,桑怿部署军士,派若干带甲士兵到某处,在某地捉拿若干盗贼。最强悍的盗贼在某处,他便亲自骑马赶去,士卒来不及跟随,只有四名骑兵追赶;于是同贼人相遇,亲手杀了三人,二十三名盗贼在一天之内全部捕获。二十八日回到京师复命,枢密院的官吏对他说:‘给我银子,我替你谋求升任某职。’ 桑怿说:‘靠贿赂取得官职,不是我的愿望;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银子也绝不会这样做。’官吏恼怒,藏起他的功劳簿,使他免受缺点记录,派他到三班任职。三班按照惯例同兵马监押相当,尚未出发,恰逢交趾獠人叛乱,杀死海上巡检,昭化等州都受到警报。先前派去的几批人都不能平定,于是命桑怿前往,他亲手把叛贼全部杀死。回来后,才授任某门祗候。桑怿说:‘这次行动,不只是我的功劳;官位有在我之上的人,我只是他的助手。如今他留在那里而我回来,我的赏赐丰厚而他的赏赐微薄,难道不会怀疑我掩盖他的功劳、自己夸耀吗?接受这样的赏赐,只会使我的内心惭愧,我要把赏赐让给职位在我之上的人。’他把奏稿给我看,我对他说:‘你让出去,朝廷一定不会接受,只会被讥讽为沽名钓誉、虚伪邀取。’桑怿叹息说:‘我也考虑过这一点;然而士人只要看自己的内心怎样,就应当相信内心去做,讥讽有什么可牵累的?如果想躲避声名,那么一切善事都不能做了。’事情结束后,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但最终朝廷还是没有接受他的谦让。桑怿虽然考中过进士,却不很通晓书本;然而他所做的事情都合乎道理,像这样的事很多。他起初居住在雍丘,遇到大水,有两仓粮食,正要用船运走,见百姓逃避水淹,便丢弃自己的粮食,用船救载百姓。又见百姓遇到荒年,便聚集乡里人供养他们,直到粮食用尽才停止。桑怿善于使用剑和铁简,力量超过数人,又有谋略;遇到人时常常畏缩,好像对自己没有信心。他身材并不高大,却自己修养威严仪表,说话仿佛不肯轻易出口;突然遇见他的人,不知道他强健而且勇敢。原编者评论:欧阳修撰写《五代史》,又撰写《唐书》的纪、志、表,他的史学文章已经列在学官之中。不过那些都是篇卷巨大、书帙繁多的著作,读者必须经过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读完。现在录下这篇小传,用来看见他的史笔大略。所谓尝鼎一脔,就是从一块肉知道鼎中全部的味道。欧阳修自记说:‘勇力人人都有,但能够知道怎样使用勇力的人很少。像桑怿,可以称为有义有勇的人。他学问不深却能做到这些,大概是天性如此。’我本来就喜爱传述人物事迹,尤其喜爱司马迁善于作人物传记,而他所记载的都是伟大功业、奇特节操之士。我喜欢读这些传记,想要学习他的写法,却奇怪如今像司马迁所写的那样的人为什么这样少。于是怀疑司马迁只是文章雄健,善于壮大自己的说法,而古人未必真是如此。等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人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记载没有欺骗。也知道今人本来同样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完全知晓。桑怿的所作所为很壮烈,可惜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文章一样,使人读了感到喜悦;姑且把它编次记录下来。上范司谏书
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卒卒未能也。司谏七品官尔,於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怀道者,仕於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於殿阶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於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於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著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冫民,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於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伫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於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阳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廷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耳。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於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於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岁而一迁,或一二岁,甚者半岁而迁也。此又非一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义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责,且解洛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原编者评:中论阳城处未为允,已於《争臣论》书后明之。要之,修意欲劝范仲淹直言耳,非正论阳城也。朱子曰:欧阳公上司谏书,其中却是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处,却不是睸冗无意思。」苏老泉上欧阳公书云:「执事之文,纡徐委备,往复曲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完,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卓然自为一家之文也。丘浚曰:今世谏官虽无定职,然国家设立六科,以言责付之。几内而百司,外而藩郡,应有封章,无有不经由者。矧列署内廷,侍班殿陛,日近清光,咫尺天颜,上无所於属,下有所分理。欧阳修所谓争是非於殿陛之间者也。必也,不爱富贵;次则重惜名节;次则晓知治体。如是,则上而君德必有所助,下而朝政必无所缺矣。」王志贤曰:明道二年,范文正公自陈州召还,拜右司谏。文正先以言事忤太后,出判河中,徙陈州。为司谏,即论罢杨太后册命,又言不宜深治太后时事。然欧公犹汲汲劝其有言,何不能少待也?是年冬,即以谏废后,出知睦州。岂感公此书邪?」此书作「具官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明年,文正移苏州,公与书作「某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盖自此书而相知渐深也。古人交谊亲疏之等,於此亦可考。
上杜中丞书
译上个月中旬,我得到进奏吏的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到京城,授任司谏;当时就想写一封信来祝贺您,只因事务繁多、匆忙忙乱,一直未能写成。司谏不过是七品官,您得到它本不值得高兴,而我却偏偏想郑重地祝贺您,实在是因为谏官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关系到一时的公论。如今世上的官职,除了九卿和百官之外,直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尊贵的官位和重要的职务可以推行自己的道理。然而县官越出县界,郡守超越郡境,即使是贤能的守长也不能越权行事,因为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管理兵部,鸿胪寺的卿不能管理光禄寺,因为各有主管部门。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社稷的大计,只要有所见闻而不受具体职司限制,能够处理它的,只有宰相;能够进言的,只有谏官。因此士人学习古道、心怀道义,出来做官时不能担任宰相,就一定要担任谏官。谏官地位虽然低下,却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对,宰相说不对,坐在朝廷之上同天子讨论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阶之前同天子争辩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推行自己的道;谏官地位卑下,推行自己的言论。言论能够实行,道也就能够实行。九卿、百司以及郡县的官吏,各自守住一项职务,承担一项职务的责任;宰相和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以及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主管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评。主管部门的法律只在当时实行,君子的讥评却会写在简册上,昭然流传百世而不会泯灭,这是十分可怕的。一个七品官,承担天下的责任,又害怕百世的讥评,难道责任还不重大吗?不是有才能而且贤德的人,不能担任这种官职。近来您开始从陈州被召来,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说:‘我认识范君,知道他的才能;他这次来,不会做御史,一定会做谏官。’等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说:‘我认识范君,知道他的贤德;以后如果听说有站在天子陛下前,直言正色、当面争辩朝廷大事的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抬头翘首、踮足等待,盼望听到您的言论,却最终还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前面的事,却不能预料后面的事吗?还是您另有等待,准备以后再有所作为呢?从前韩退之写《争臣论》,用来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后来终于因进谏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没有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做,韩退之不了解他的心意而妄加讥刺。我却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这篇文章时,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又过了两年,他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并阻止裴延龄担任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也不过两件事而已。德宗当时,事情可以说很多了,授受不当,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疑善忌,任用小人。在这种时候,难道没有一件事可以进言,却必须等待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急迫的吗?按理说,早晨接受官职,晚上就应当上奏疏。幸好阳城担任谏官七年,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便使事情停止,以此塞住自己的责任。假使他只任职五年、六年便调任国子司业,那么他将终身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职了,这有什么可取呢?如今担任官职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时一两年便升迁,更有甚者半年就升迁;这也不是一种可以等待七年的事情。如今皇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教化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天下无事,然而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而授予这个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义之言、喜爱直率的言论吗?可是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所言说,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彰显我们君主有采纳谏言的明智。那些平民出身、身穿粗布衣带的士人,困居草野,坐着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没有被任用。等到被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不敢说。’有人说:‘我的地位还低,不能说。’等到可以说了,又说:‘我还在等待。’这样最终一个人也不进言,难道不可惜吗?恭敬地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评,陈述一次正直的言论来承担这一重大责任,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么我就非常幸运了,非常幸运了。原编者评论:本文议论阳城的地方并不完全恰当,我已经在《争臣论》书后说明了。总的说来,欧阳修的用意只是想劝范仲淹直言,并不是要真正评论阳城。朱子说:‘欧阳公写给司谏的这封信,其中有些地方很美,有可取之处,也有令人不能企及的地方;但并不是繁琐冗长、没有意思。’苏老泉给欧阳公的信说:‘您的文章,迂回舒缓而详尽周备,往复曲折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没有间断;气势写尽,语言说完,急切地说尽道理,却又从容闲适,没有艰难劳苦的姿态。’这三点都卓然自成一家文章。丘浚说:‘如今世上的谏官虽然没有固定的具体职掌,但国家设置六科,把进言的责任交给他们。朝廷内部的百官、朝廷外部的藩郡,凡有奏章,没有不经过他们的。何况他们列署内廷,在殿陛前随班侍立,每天接近天子的清光,距离天颜只有咫尺;上面对皇帝有所承接,下面对百官有所分理。这就是欧阳修所说的在殿陛之间争辩是非。若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不能贪爱富贵;其次要格外珍惜名节;再次要明白治国的体要。这样,上面君主的德行一定有所辅助,下面朝廷的政务一定不会有所缺失。’王志贤说:‘明道二年,范文正公从陈州被召回京,授任右司谏。’ 范文正公先前因为进言触犯太后,被调出判河中府,后来又迁到陈州。任司谏后,立即论奏罢除杨太后的册命,又说不应当深究太后执政时期的事情。然而欧阳公仍然急切地劝他进言,为什么不能稍微等待一下呢?这一年冬天,范仲淹就因为进谏废黜太后的事,被调出任睦州知州。难道是受了欧阳公这封信的感动吗?这封信开头写作‘具官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第二年,范文正公调任苏州,欧阳公给他的信写作‘某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大概从这封信以后,两人的相知逐渐加深。古人交情有亲疏等级,这里也可以考见。上杜中丞书
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於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辩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疏贱当有说,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修尝闻长老说,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上,中令色不动,插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耶?是偶举之耶?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迕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高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千邪者正者,其禿举一信於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於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况今斥介而他举,亦必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暗懦默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
原编者评:主簿非台谏也,越职言事,孟子所谓「位卑而言高,罪也」,然犹须视其言之当否耳。若朱、梁、刘、汉,当时欲求其后裔,而介慷慨陈奏,谓不当求,则修所云识见,直可任御史,无愧允矣,又何论其为主簿非台谏也?神宗非咈谏之主,而中丞不能昌言匡救,为国家储有用之才,为士人振敢言之气,则以淆於祸福之念,而夺其好恶之正也。此修所以惓惓乎杜衍欤?
答吴充秀才书
译我先前恭敬地看到,您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最近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而御史台中于是举荐别的官吏来代替石介。主簿在御史台的职务中最为低下,石介也只是一个微贱的士人;任用他还是不用他、是否合适,不足以妨害政事。然而值得惋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断、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明是非,是真正爱好正义的人。当初您举荐他的才能,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颁行的命令,不是疏远卑贱的人应当议论的,因此以此罪责石介,说他应当罢免。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石介究竟指什么事情而言。传闻都说,石介所议论的是朱梁、刘汉不应当寻找他们的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然而我又不知道中丞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假如您随即认为他错了,那实在大为不可。况且主簿在御史台中虽然不是负责进言的官员,但大体说来,居于御史台的人,必须以正直、刚明、不畏惧、不躲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上御史台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进言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惧、不躲避了。我估量石介的才能不止能做主簿,完全可以任御史。这说明中丞您有知人之明,而石介没有辜负您的知遇。我曾听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曾因某件事选择官员。赵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过了一天,太祖又问起此事,赵中令再次把名单进呈,太祖还是不用。又过了一天,太祖再问,赵中令又把名单进呈,太祖大怒,撕碎奏章,扔在殿阶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腰带间,慢慢拾起碎纸,收入袖中,回到中书省。又过了一天,太祖再问,赵中令便把碎纸缀补起来重新进呈,太祖这才大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赵中令之所以敢这样做,大概是先审慎地确认那两人确实可以任用,然后果断坚持,不可更改。如今执事举荐介,也是先审慎确认他可以举荐的吗?还是偶然举荐的呢?如果是明知其可用而举荐,就不应仓促停止;如果是偶然举荐,也应该先请听介所说,辨明是非后再作决定。如果介虽然触犯皇上却说得正确,就应当帮助他申辩;如果他说得不正确,也应该说:所举荐的只是主簿,并不是负责进言论事的官员;等他任主簿而不能胜任职务时,再罢免他,并请以此理由答复。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纠察的臣子,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人不肖,也应弹劾罢黜;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人贤能,也应举荐并为之申雪,并不是随着一时的好恶来决定人的高下。如今任职的臣子中,成百上千,有邪有正,却都把自己的进退完全寄托在台臣身上。执事当初举荐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了,准备任用他;等到您又认为他没有才能时,也就说他没有才能。这样一来,能不能用是由执事自己判断的,却仍然不能果断决定。如果于是又议论别的事情,怎么敢希望天子再相信执事呢?所以说:主簿虽然官位低,介虽然身份微贱,但士人中值得惋惜的,是中丞的举动。何况如今斥退介而另行举荐,也一定还是选择贤能的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直言,如果举荐他进入御史台后,他又有所进言,难道又要斥退他而另行举荐吗?这样下去,必定要得到愚昧、昏暗、怯懦、沉默的人才会停止。伏望执事,如果想举荐愚昧的人,我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如果准备举荐贤能的人,希望不要更换介而另行选择。如今世上兼任御史的官员,按惯例不参与御史台的事务,所以我才敢把狂妄的话陈述出来,私下献给您。伏望幸予察看。原编者评论:主簿不是台谏官,越过职权进言,正如孟子所说:“职位低微却议论高位之事,是罪过。”然而仍须看他说得是否正确。假如朱、梁、刘、汉,当时想寻求他们的后裔,而介慷慨陈奏,认为不应寻求,那么欧阳修所说的见识,简直可以直接任用为御史,完全当之无愧,又何必计较他是主簿而不是台谏官呢?神宗并不是拒绝劝谏的君主,而中丞却不能直言匡正挽救,不能为国家储备有用的人才,不能为士人振作敢于进言的气概,正是因为被祸福得失的念头扰乱了,丧失了好恶的正当标准。这就是欧阳修为何对杜衍如此恳切的原因吗?答吴充秀才书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於时,仕不足荣於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於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於时,又非待假誉而为重,借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於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於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於心,曰:吾文士也,职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工少而至於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强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於轩序,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於渊泉,无不之也。足下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於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悦,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
原编者评:韩柳而后,人推欧阳在李孙之上,今三人论文之语具在,若出一口。韩之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柳之言曰: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与此文所云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真如一堂两琴,鼓此而彼应者矣。学文者不以三人者为归,则奚归?如以此三人为准的,则所以用其心者,当不在文辞之末矣。」吴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举进士,与兄育、京方皆高第。修之长子妇,充女也。充神宗时为宰相,修性直不避众怨,为参知政事,与二三大臣主国论。妻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因修幸免,修乃言:「不可以臣故侥幸。」以故宗孺免官,怨修切齿,因构为帷簿无根之谈,辞连充女吴氏。苟欲以污辱修,小人乘间抗章劾之,值神宗初即位,几致大戮,久乃解。修初以孤甥女张氏事被案,及是又被谗蔑,遂力请致仕,以终於汝阴。噫!小人之仇君子,虽忠正如修者,犹忍以鸟兽行诬之,使才识之士噤不敢为国家任一事,而后得志,其可畏如此。
卷二十三
庐陵欧阳修文二书
与高司谏书
译欧阳修顿首敬告先辈吴君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给我来信,并寄来三篇文章,我打开来读,浩浩荡荡,好像有千万字那么多;等心情稍稍平定再看,才不过几百字罢了。若不是文辞丰富、意气雄健,气势充沛,有不可抵挡的力量,怎么会达到这种程度?然而您还自己忧虑茫然无措,没有人启发您使您前进,这正是好学之人的谦辞。我的才能不足以在当时发挥作用,仕途也不足以在世上荣耀自己,我所受到的毁誉又不足以产生轻重影响,气力也不足以打动别人。世上那些想借我的声誉来抬高自己、借我的力量而后取得进展的人,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呢?先辈学问精深,文章雄健,施用于当世,也并不是要借助别人的声誉来抬高自己、借助别人的力量才取得进展。然而您却惠然亲自来访,好像有所责问,难道不是因为您急于求得大道,所以不择对象而来请教吗?求学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为了求道的,但真正达到道的人却很少。并不是道离人很远,而是求学的人有所沉溺罢了。文章这种言辞,难以写得工巧,却容易使人喜爱;容易使人愉悦,也容易使人自满。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于此。稍微写得工巧一些,就说:“我的学问已经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事务,心中一概不问,说:“我是文士,只以文章为职分罢了。”他们之所以很少达到大道,就是这个缘故。过去孔子晚年回到鲁国,六经的写作,只不过在几年之间完成。然而读《易》的人如果没有《春秋》,读《书》的人如果没有《诗》,为什么用功这样少,却能达到最高境界呢?圣人的文章虽然无法企及,但大体说来,人的道德修养深厚,文章就不会艰难,自然能够达到。孟子所以忙忙碌碌,没有空闲著书,荀卿大概也是到晚年才有著作。至于子云、仲淹,正是勉强模仿前人的言语,这属于道未充足而强作言说。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文章流传下来,便以为求学只是学习文章,所以越用功,反而越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足下所说整天不走出书斋,不能使文章纵横高下都如意,是因为道还不充足。如果道充满于胸中,即使运行于天地之间,进入深渊泉水之中,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足下的文章浩荡充沛,可以说已经很好了;而且又有志于求道,还自己认为未能广大。如果不停下来,达到孟子、荀子的境界也不难。我的学习求道还没有达到,但幸而不甘心停留在自己所喜爱的文章上,也没有沉溺于已经达到的地方。借着您的才能不肯自我停滞,又来激励我稍稍前进,这是我的大幸。原编者评论:韩愈、柳宗元以后,人们把欧阳修排在李翱、孙复之上。如今三人论文章的话都在这里,仿佛出自同一张口。韩愈说:“根茎茂盛的树木,果实就会成熟;油脂肥沃的灯,光就会明亮;具有仁义之德的人,他的言语就会和蔼可亲。”柳宗元说:“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诚实。”这与本文所说“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确实如同一堂之上两张琴,一琴弹奏,另一琴便应和。学习文章的人如果不把这三人作为归依,还能归依到哪里呢?如果以这三人为标准,那么用心所在,就不应停留在文辞的末节。吴充,字仲卿,浦城人,未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和哥哥吴育、吴京方都取得高等名次。欧阳修长子的妻子,是吴充的女儿。吴充在神宗时任宰相。欧阳修性情正直,不回避众人的怨恨,任参知政事时,和几位大臣共同主持国政。吴充的妻弟薛宗孺因举荐官员获罪被弹劾,暗中希望依靠欧阳修而幸免,欧阳修却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他侥幸免罪。”因此薛宗孺被免官,便对欧阳修恨之入骨,借机编造帷薄之间的无根流言,牵连到吴充的女儿吴氏。小人想借此污辱欧阳修,便乘机上章弹劾他。正值神宗刚即位,欧阳修几乎遭到极重的刑罚,过了很久才得到解脱。欧阳修起初因孤女外甥张氏的事情被审查,到这时又遭到诬陷污蔑,于是极力请求退休,最终在汝阴度过余生。唉!小人仇视君子,即使像欧阳修这样忠诚正直的人,也仍忍心用禽兽般的行为来诬陷他,使有才识的人噤声,不敢替国家承担任何事情,然后他们才达到目的;这种情形实在可怕。卷二十三 庐陵欧阳修的两篇文章 与高司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