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
宋兴百三十年,四方无虞,人物岁滋,盖自秦汉以来,未有若此之盛者。虽所以致之非一道,而其要在於兵不用,用不久,常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虽至於无穷可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略无宁岁,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德元年,举国来寇,攻定武,围高阳,不克,遂陷德清,以犯天雄。真宗皇帝用宰相寇准计,决策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会行在,敌既震动,兵始接,射杀其骁将顺国王达兰。敌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邀其归,徐以精甲蹑其后,歼之。敌惧,求哀於上,上曰:契丹幽蓟皆吾民也,何多以杀为?」遂诏诸将按兵勿伐,纵契丹归国。敌自是通好守约,不复盗边者三十有九年。及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高祖所与关南十县。庆历二年,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皇帝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敌情不可测,群臣皆莫敢行。宰相举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为动色,乃以公为接伴。英等入境,上遣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此何礼也?」英矍然起拜,公开怀与语,不以疏远待之。英等见公倾尽,亦不复隐其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增岁币,且命公报聘。既至,六符馆之往反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敌主,问故,敌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群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为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凡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敌主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於北;末帝昏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敌获金币充牣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大半,此谁任其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岁一二人耳,群臣何利焉?」敌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公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於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势聚,不得不增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籍,特补其阙耳,非违约也。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关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敌大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人命脩短不可知,不若岁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获哉?」敌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於政府。既行次乐寿,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既至,敌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敌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使蹈锋镝,故屈己增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於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虏主曰:卿勿固执,自古亦有之。」公曰:惟唐高祖借兵於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公声色俱厉,虏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
译宋朝建立一百三十年,四方没有忧患,人才逐年增多;大概自秦汉以来,从未有过这样兴盛的局面。达到这种局面虽然不止一个原因,但关键在于军队不使用,即使使用也不持久;总是让有智慧的人谋划,让仁厚的人守护,这样即使达到无穷久远也可以。契丹自晋天福以来占有幽州、蓟州,北方边境的警报几乎没有一年安宁,共六十九年。到了景德元年,契丹全国来侵犯,进攻定武,包围高阳,没有攻克,于是攻陷德清,进逼天雄。真宗皇帝采用宰相寇准的计策,决意亲自出征。到了澶渊,各路军队会聚在行在;敌军已经震动,双方刚交战,就射杀了敌方骁将顺国王达兰。敌军害怕,于是请求议和。当时诸将都请求把军队集中到界河一带,拦截他们回去,再慢慢派精锐骑兵跟在后面消灭他们。敌军害怕,向皇帝求情。皇帝说:“契丹的幽州、蓟州百姓都是我的百姓,何必多杀戮呢?”于是下诏命诸将按兵不动,不要进攻,放契丹回国。从此敌我通好守约,三十九年不再侵扰边境。后来赵元昊在西部反叛,战事连年不断,长期不能解决。契丹大臣中有贪功好利的人,认为我们怯弱而且厌恶战争,于是教他们的君主编造说辞来煽动我们,想要取得晋高祖给他们的关南十县。庆历二年,契丹在边境集结重兵,派遣臣子萧英、刘六符来聘问。敌军已经压境,使者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到来,朝廷内外都很愤怒。仁宗皇帝说:“契丹是我们的兄弟之国,不可以抛弃,应当有人以盛大礼仪安抚他们。”于是命宰相选择回访使者。当时敌情不可预测,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举荐右正言、知制诰富弼,富弼立即入便殿答对,叩头说:“君主忧虑,是臣子的耻辱;臣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皇帝为之变色,于是任命富弼为接伴使。萧英等进入国境后,皇帝派中使慰劳他们。萧英借口脚有病不行礼,富弼说:“我曾出使北方,病得躺在车中,听到命令也立即起来行礼。如今中使到来,您却不起身,这是什么礼节?”萧英惊惶地起身行礼。富弼坦诚地同他交谈,不把他当作外人。萧英等见富弼毫不隐瞒,也不再隐藏实情,于是屏退左右,秘密告诉富弼他们的君主想要得到什么,并说:“可以答应的就答应;不能答应的,就另提出一件事来搪塞。”富弼把全部情况上报,皇帝命御史中丞贾昌朝负责馆伴,不允许割让土地,但允许增加岁币,并且命富弼回访。富弼到达后,刘六符在馆舍中来回交涉十多次,富弼都陈说割地绝对不可行。见到契丹君主时,契丹君主问原因,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增加塘水,修治城池,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 群臣请求发兵南下,我认为不如派使者索取土地;索取而得不到,再出兵也不晚。富弼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如果听从诸将的话,北方军队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凡是北朝与中国通好,利益都归君主一人,臣下没有什么收获;如果用兵,利益归于臣下,祸患却由君主承担。所以北朝的臣子争相劝说用兵,都是为自身谋划,不是为国家谋划。”契丹君主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富弼说:“晋高祖欺骗上天、背叛君主,向北方求援;末帝昏乱,神人都抛弃了他。当时中原狭小,上下离心背叛,所以契丹凭全国军队独自取胜。虽然敌军获得的金银财物充满了诸臣之家,但壮士和健马大半死亡,这由谁来承担?如今中国疆域万里,各地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用兵,能保证一定胜利吗?”契丹君主说:“不能。”富弼说:“胜负还不能确定,即使让北朝获胜,损失的士兵和马匹,是群臣承担,还是君主承担?如果不断通好,岁币全归君主,臣下所得不过每年一两名出使者的利益,群臣有什么好处呢?” 契丹君主大为醒悟,长时间点头赞同。富弼又说:“堵塞雁门,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通好以前。土地低洼,水势汇聚,不得不加高城墙和护城河;这些都是修缮旧有设施。民兵也是旧有的名册,只是补足缺额罢了,并不是违背盟约。晋高祖把卢龙一道贿赂给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都是不同朝代的事情。宋朝建立已经九十年了,如果双方都想索取前代的旧地,难道是北朝的利益吗?”本朝皇帝命使臣传达说:“朕替祖宗守护国家,绝不敢把国土交给别人。北朝所想要的,不过是贪图那里的租赋罢了。朕不愿因为土地而使两国百姓多遭杀戮,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代替土地的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那就是存心破坏盟约,只是拿这个作为借口罢了。朕难道也能独自逃避用兵吗?澶渊盟约,天地鬼神确实都在场见证。如今是北朝先挑起战端,过错不在朕,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契丹君主深受感悟,于是想求婚。富弼说:“婚姻容易产生嫌隙,人的寿命长短也无法预知,不如岁币坚固长久。本朝长公主出嫁,陪送不过十万缗,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无尽的收益呢?” 契丹君主说:“您暂且回去吧,下一次再来,我一定选择一件事授予您。”于是契丹带着誓书前来。富弼回国复命,又奉命出使,向政府领取国书和口头传达的话。走到乐寿时,他对副使说:“我是使者,却没有见到国书;万一国书上的言辞与口头传达的不一样,我们的事情就失败了。”打开国书一看,果然不同,于是骑快马返回京城,下午进见皇帝,住在学士院。一夜之间改写国书后又出发。到达契丹后,契丹不再要求婚姻,只专门要求增加岁币,并说:“南朝送给我国的书信,应当写‘献’,否则就写‘纳’。”富弼争辩说不可以。契丹君主说:“南朝既然害怕我们,何必吝惜这两个字?如果我拥兵南下,您难道不会后悔吗?”富弼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刀兵,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怎么能说是害怕呢?如果不得已而用兵,那么南北两国应当以曲直决定胜负,不是使臣所忧虑的事。”契丹君主说:“您不要固执,自古也有这样的说法。”富弼说:“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所以臣服于突厥;当时送出的文书有时称‘献’、有时称‘纳’,这就无法确知了。后来颉利被唐太宗擒获,难道还会有这种礼节吗?”富弼声色俱厉,契丹知道无法改变他的意见,便说:“我应当自己派人去商议。”
於是留所许增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之,敌气折矣,可勿复许,敌无能为也。」上从之,增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盖又四十八年矣。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败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故臣尝窃论之,百余年间兵不大用者,真宗仁宗之德,而寇准与公之功也。公讳弼,字彦国,河南人。曾大父内黄令讳处谦,大父商州马步使讳令荀,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皆以公贵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公幼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怀其文以示王曾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公子当以是进。天圣八年,公以茂才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用李迪辟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丁秦国公忧,服除。会郭后废,范仲淹争之,贬知睦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绛州。景祐四年,召试馆职,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曾辟通判郓州。宝元初,赵元昊反,公上疏陈八事,具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贇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密乎?议者以为有宰相器,召还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公言请罢燕彻乐,虽敌使在馆,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公曰:万一北敌行之,为朝廷羞。后使敌还者云,敌中罢燕如公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公因论日食,以为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元昊寇鄜延,杀二万人,破金明,擒李士斌。延帅范雍,钤辖庐守懃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懃归罪於通判计章,用都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德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公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血阝其家,守懃、德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密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守懃男昭序为御药,公奏乞罢之。德和竟坐腰斩。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夏守贇为陕西都总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言用守懃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庐守懃、黄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时又用观察使魏昭日丙为同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言昭日丙乳臭儿,必败事,守忠与化故亲事官,皆奴才小人,不可用。诏遣侍御史陈洎往陕西督修城,且城潼关,公言天子守在四夷,今城潼关,自关以西。为弃之耶?语皆侵执政。自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公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公言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乞与廷辨。又言边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院,用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仁宗曰:军国之务当尽归中书枢密,非古官,然未欲遽废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密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降纳上。」前曰:恐枢密院谓臣夺权。」公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时西夏首领吹丹且实、吹丹且桑各称伪将相来降,补借奉职,羁置荆湖。公言二人之降,其家已族矣,当厚赏以劝来者。上命以所言送中书,公见宰相论之,宰相初不知也。公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更极论之,上从公言,以宰相兼枢密使。除盐铁判官,迁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执政滋不悦,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欧阳修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不报。使还,除吏部郎中、枢密真学士,恳辞不受。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受命,闻一男生,皆不顾而行。
译于是契丹留下所答应增加岁币的誓书,又派耶律仁先、刘六符带着本国誓书来,并且要求使用“献”“纳”之词。富弼上奏说:“臣已经以死拒绝此事,敌人的气势已经受挫,可以不再答应;敌人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皇帝听从了他,只增加岁币二十万缗,于是契丹平息,北方没有战事。这样又过了四十八年。契丹君臣直到今天还传诵富弼的话,遵守盟约而不忍破坏它,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通好与用兵的利害所在。所以臣曾私下评论说:一百多年间没有大规模用兵,是因为真宗、仁宗的仁德,也是寇准、富弼的功劳。富弼名弼,字彦国,河南人。曾祖父内黄县令名处谦,祖父商州马步使名令荀,父亲尚书都官员外郎名言,都因富弼显贵而追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并封为邓、韩、秦三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亲韩氏,都封为鲁、韩、秦三国太夫人。富弼从小专心求学,胸襟宏大;范仲淹见到他便赏识,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范仲淹带着他的文章给王曾、晏殊看,晏殊立即把女儿嫁给他。仁宗恢复制科考试,范仲淹对富弼说,您应当凭这个考试入仕。天圣八年,富弼以“茂才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李迪任用他,征召他担任河阳节度判官事。后来父亲秦国公去世,他服丧期满。正逢郭皇后被废,范仲淹为此抗争,被贬为睦州知州。富弼上言说:“朝廷一次行动便犯下两项过错,即使不能恢复郭皇后的名位,也应当召回范仲淹,以引进忠言。”他任绛州通判。景祐四年,被召入试馆职,升任太子中允、直集贤院。跟随王曾的征召,任郓州通判。宝元初年,赵元昊反叛,富弼上疏陈述八件事,详细说赵元昊派使者请求割地、索取金帛,使者的随从和仪仗像契丹使者一样,而言辞十分傲慢,这一定是赵元昊的亲信谋臣主动请求担任使者,应当出其不意在都城斩杀他。又说夏守贇是庸人,平时尚且不应任用,何况在艰难时期,怎能任枢密呢?议论者认为他有宰相的才器,召回任开封府推官,提拔为知谏院。康定元年元旦发生日食,富弼进言请求停止宴会和音乐,即使敌国使者住在馆舍,也只应赐给饮食罢了。执政认为不可,富弼说:“万一北方敌国也这样做,就会成为朝廷的羞耻。”后来从敌国回来的使者说,敌国内部果然按照富弼所说停止宴会,仁宗深感后悔。起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越职进言。富弼于是借论日食,认为应对天变,不如疏通下情,于是朝廷解除了这一禁令。赵元昊进攻鄜延,杀死两万人,攻破金明,擒获李士斌。延州统帅范雍、钤辖庐守懃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率兵先逃,刘平、石元孙战死;范雍、庐守懃把罪责推给通判计章,任用都监李康伯的人也都被流放到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贼军,皇帝下诏派兵包围刘平的家。富弼说,刘平从环庆带兵前来救援,因为奸臣不救才失败;他最终还骂贼而死,不肯进食,应当诛灭黄德和全家。庐守懃、黄德和都是依仗宦官势力诬陷别人,想以此自我脱罪,应当彻底审理他们的案件。枢密院上奏说正在用兵,案件不能立即结案。富弼说,大臣依附下属、欺骗皇上,案件不可以不彻底审结。当时庐守懃的儿子昭序任御药,富弼上奏请求罢免他。黄德和最终被判腰斩。延州二十名百姓到宫阙告急,皇帝召来询问,详细得知诸将失败覆亡的情况。执政厌恶此事,命令边郡禁止百姓擅自到京城。富弼说,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宰相厌恶皇帝知道四方有败事罢了。百姓有急事不能到朝廷申诉,就会向西投奔元昊,向北投奔契丹。夏守贇任陕西都总管,又任用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富弼说,任用庐守懃已经被天下人耻笑,王守忠任钤辖又与唐代宦官监军没有区别,将领和官吏一定怨恨恐惧;难道还要重蹈庐守懃、黄德和的覆辙吗?皇帝下诏罢免王守忠。当时又任用观察使魏昭日丙为同州知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富弼说,魏昭日丙还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一定会坏事;郑守忠和高化原来都是亲事官,都是奴才小人,不可以任用。皇帝下诏派侍御史陈洎到陕西督修城池,并且修筑潼关。富弼说,天子守卫的重点在四方边境,如今修筑潼关,是要放弃潼关以西吗?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者。自从用兵以来,官吏百姓上书的人很多,起初朝廷都不省察采用。富弼说,知制诰本来是中书省的属官,可以选择两人设立机构,由中书省考察他们所说的是否可用,能够采用的就采用。宰相把这件事交给学士办理,富弼说,这是宰相苟且偷安,想把天下的是非全都交给别人,要求在朝廷上与宰相辩论。他又说,边疆事务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交给枢密院,应当任用宰相魏仁浦兼任枢密使。开国初年范质、王溥也以宰相身份参与枢密院事务,现在战争兴起,应当按照旧例让宰相兼领。仁宗说:“军国大事应当全部归中书、枢密两院办理;这不是古代的官制,但我还不想立即废除内降诏令。令中书省共同议决枢密院的事务,并且把宰相接受内降诏令后交还皇帝的做法记录下来。”此前有人说:“恐怕枢密院会认为臣在夺权。” 富弼说:“这是宰相逃避事务罢了,并不是害怕被夺权。”当时西夏首领吹丹且实、吹丹且桑各自冒称伪将、伪相来投降,朝廷补授他们借奉职,羁留安置在荆湖。富弼说,这两人投降时,他们的家族已经被灭,应当厚加赏赐,以鼓励后来投降的人。皇帝命令把他的意见送交中书省,富弼见到宰相后又谈论此事,宰相起初竟不知道。富弼叹息说:“这难道是小事吗,宰相竟然不知道?”又极力论说此事,皇帝听从了富弼的意见,任命宰相兼任枢密使。富弼任盐铁判官,升任太常丞、史馆修撰,庆历二年出使契丹。改任右正言、知制诰,负责纠察京城的刑狱。当时有人使用伪造的文书做僧人,事情败露后才知道是堂吏所为;开封府审讯其他人,却不追究那个吏员。富弼向执政说明,请求把吏员交付审判。执政指着自己的座位说:“您将来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要追求沽名。”富弼严肃地拒绝了这番话,说:“一定要抓到那个吏员,事情才算结束。”执政更加不高兴,故意推荐富弼出使契丹,想借机治他的罪。欧阳修上书,以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的事作比,朝廷把富弼留在国内而不作答复。富弼出使回来,授任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他恳切推辞,不肯接受。第一次接受任命时,听说一个女儿死了;第二次接受任命时,听说一个儿子出生了,他都不顾这些而出发。
得家书不发而焚之曰:徒乱人意。」寻迁翰林学士。公见上力辞曰:增岁币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敌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乎?」庆历三年三月,遂命公为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复除枢密副使。公言敌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弛,敌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外裔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时元昊使辞,群臣班紫宸殿门,上俟公缀枢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得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敌故也。」公不得已乃受。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历颂群臣,皆得其实,曰:维仲淹弼,一夔一契,天下不以为过。」公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於公与仲淹,望太平於期月之间,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敝,大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於是小人始不悦矣。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公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於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四年七月,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十二月,诏册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敌使。公曰:若敌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恩归契丹矣。」从之。是岁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爱勒族於河东。为近,上问公曰:敌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公曰:虏自得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寇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险瘠,且虞我出镇定,捣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於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敌筑威塞州以备之。爱勒屡杀威塞人,虏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公曰:敌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敌若入,寇臣为罔上,且误国,上乃止,敌卒不动。公谓契丹异日作难,必於河朔。既上十三策,又请守一郡,行其事。小人怨公不已,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公者。上虽不信,公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将还,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谗者不已,罢安抚使。岁余,谗不验,加给事中,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粟,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其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於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於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远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余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煮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及相蹈藉死,或待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於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马达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剑印於妖师,欲以其众叛,将屠城以应。则握之土胥杨俊诣公告之,齐非公所部,恐事泄变生。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公度从训可使,即以事付从训,使驰至郡,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且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除礼部侍郎。公又恳辞不受,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徙知郑州,又徙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户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於朝。仁宗密觇知之。欧阳修奏事殿上,上具以语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於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於梦卜也哉?」
译收到家书也不拆开,直接烧掉,说:“只会扰乱人的心意。”不久升任翰林学士。富弼见到皇帝,极力辞谢说:“增加岁币并不是臣的本意,只是朝廷当时正在讨伐元昊,没有空暇同敌人较量,所以不敢以死力争;臣怎么敢接受这个职位呢?”庆历三年三月,朝廷于是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他更加极力推辞。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又任命为枢密副使。富弼说,敌国既然已经通好,议论者便认为没有事情了,边防逐渐松弛;万一敌国破坏盟约,臣死了也有罪,不但臣不敢接受任命,也希望陛下想到外族轻侮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忘整顿政务,于是把这些话上奏皇帝而罢止任命。过了一个月,又恢复原来的任命。当时元昊的使者来辞行,群臣在紫宸殿门排列,皇帝等到富弼编入枢密院的班次后才就座,并且派宰相章得象劝告富弼说:“这是朝廷特意任用您,并不是因为出使敌国的缘故。”富弼不得已才接受。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富弼任副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逐一称颂群臣,完全符合事实,其中说:“范仲淹、富弼辅佐君王,像夔和契那样贤能,天下人并不认为这过分。” 富弼既然以国家社稷为己任,仁宗又把成就功业的责任交给富弼和范仲淹,希望在一两个月内实现太平,多次亲手下诏催促他们详细列举应办的事情;又打开天章阁,召富弼等人入内就座,并给他们笔墨纸张,让他们写下想要实行的事情,还派两名中使轮流前去督促,并且命范仲淹主持西部事务,富弼主持北部事务。富弼于是与范仲淹各自上奏当时政务十多条,又单独上奏治理河北、安定边境的十三条策略。大致内容是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停止侥幸取官,革除积弊,以大体为根本;想逐渐更换各路不称职的监司,让他们清理淘汰所属官吏。这样一来,小人开始不高兴了。元昊派使者送来书信,自称“男”而不称臣。富弼说:“契丹已经使元昊称臣,而我们却不让他称臣,那么契丹便会成为天下无敌,不能答应。”于是退回使者,最终迫使元昊称臣。庆历四年七月,契丹来告知要出兵讨伐元昊。十二月,朝廷下诏册封元昊为夏国主,使者将要出发时却暂时停止,以等待契丹使者到来。富弼说:“如果契丹使者未到就出发,事情就是由我们发起;等契丹使者到了再出发,恩德就归于契丹了。”皇帝听从了他。这一年,契丹在云中接受册礼,并且发兵会同元昊,在河东讨伐爱勒族。因为距离很近,皇帝问富弼说:“敌人不会和元昊一同袭击我们吧?” 富弼说:“契丹自从得到幽州、蓟州后,不再从河东入侵,是因为河北平坦、容易进军而且富饶,河东险要贫瘠,并且还担心我们从镇定出兵,捣袭燕、蓟的空虚之处。如今出兵没有名义,契丹是大国,决不会这样做。即使它妄图发动,也应当出其不意,不应先说接受云中的礼物。”元昊原先与契丹约定彼此配合,以困扰中国;如今契丹背约,与我们结好,独自获得厚重的财物,元昊因此发怨言。于是敌人在威塞州筑城防备元昊。爱勒屡次杀害威塞州人,契丹怀疑是元昊指使,所以发动这次战事,怎么可能联合起来侵犯我们呢?有人请求调发军队以作防备,富弼说:“敌人即使不来,也还想用虚张声势来困扰我们;如果调发军队,正好落入它的计策。请让我承担责任。敌人若入侵,若我不能抵御,就是欺骗君上、贻误国家。”仁宗于是停止调发,敌人最终也没有行动。富弼认为契丹将来制造祸乱,一定会在黄河以北。他上奏十三条策略后,又请求镇守一个郡,施行这些措施。小人不断怨恨他,大臣中也有人用流言诬陷他。仁宗虽然不相信,富弼仍然害怕,正好保州盗贼平定,便请求担任河北宣抚使来躲避谗言。宣抚使任期将满回朝时,授任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任京东西路安抚使。诬陷他的人仍不停口,于是罢免了他的安抚使职务。一年多以后,谗言没有应验,朝廷加授他为给事中,调任知青州,兼任京东东路安抚使。黄河以北发生大水,百姓流亡到京东。富弼选取所辖地区收成丰裕的五州,劝百姓拿出粮食,共得到十五万斛,又增加官府仓粮,按照各地情况储存起来;还找到公私房屋十多万所,分散安置流民,以便他们取得柴薪和饮水。那些原任官员、等待任职而寄居当地的人,都发给俸禄,使他们到流民聚集处任事;又挑选老弱病瘦者供给粮食。山林、河泊中有可以取来谋生的物产,听任流民采取,其主人不得禁止。官吏都记录自己的功劳,约定一同上奏,请求日后按次序在朝廷受赏。每隔五天,富弼就派人带着酒、肉、干粮去慰劳他们,完全出于至诚,人人都竭力办事。流民死亡的,就挖大坟安葬,称为丛冢,富弼亲自作文祭奠。第二年麦子大熟,流民各自按照路程远近领取粮食回乡,共救活五十多万人。招募来充当士兵的,又有一万多人。仁宗听说后,派使者慰劳富弼,当即授任礼部侍郎。富弼说:“救灾是守臣的职责。”推辞不接受。在此以前,救灾的人都把百姓集中到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饥民聚集在一起,便发生疫病,又互相踩踏而死。有的人等了几天还吃不到粥,全都僵倒在地;名义上是救济他们,实际上却是杀害他们。自从富弼制定了简便而周密的办法,天下都传布实行,直到今天,不知道有几千万人因此获救。王则占据贝州叛乱,齐州禁军将领马达、张青与奸民张握等从妖道那里得到剑印,想要率众叛乱,屠杀城中百姓来响应王则。张握的土胥杨俊到富弼那里告发此事,说齐州不属于富弼管辖,恐怕事情泄露而发生变故。当时宦官张从训奉命到青州,富弼估计张从训可以任用,便把事情交给他,让他急驰到齐州,调发吏卒逮捕张青等人,没有一个逃脱;同时自己弹劾擅自派遣中使的罪过。仁宗嘉奖他,再次授任礼部侍郎。富弼又恳切辞谢不接受,改任资政殿大学士;又因明堂恩典授任礼部侍郎,调任知郑州,又调知蔡州,加授观文殿学士,知河阳,升任户部侍郎,授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任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回朝廷,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诏命的那天,士大夫们在朝廷互相庆贺。仁宗暗中察知此事。欧阳修在殿上奏事,仁宗把这些话全部告诉欧阳修,并说:“古代求取宰相,有时靠梦兆和占卜。如今朕任用两位宰相,人情竟然这样,难道不是比梦兆和占卜更贤明吗?”
修顿首称贺。仁宗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祷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关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祐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於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宽血阝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燕故事。执政过丧,皆起复。公以为金革变礼,不可用於平世。仁宗待公而为政,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天下称焉。英宗即位,拜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户部尚书。逾年,以足疾求解机务,章二十上。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祁国公。公五上章辞使相,且言:「真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欲自为地,故开此例。终仁宗之世,宰相枢密使罢者,皆除使相,有不称职有罪者,亦然,天下非之。今陛下初即位,愿立法自臣始。」不从。神宗即位,改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阙。公以足疾固辞,复判河阳。熙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公足疾,许肩舆至门,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无拜,坐语从容至日昃,赐绍隆五品服。再对,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力辞赴郡。明年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至,未见有於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公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群臣固请作乐,公又言:「故事有灾变,皆撤乐,恐上以同天节虏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德事,正当以示远人,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公又上疏,愿益畏天戒,远奸佞,近忠良。上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苟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公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群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公始见上,上问边事,公曰:陛下即位之始,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八月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复以老请,改亳州。时方行青苗息钱法,公以为此法行则财聚於上,人散於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公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公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险远,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熙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元丰三年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是岁,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刘沆及公同决大策,乞立诸嗣,仁宗许之。会翊日有瘳,故缓其事,人无复知者。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上以问彦博,彦博言与同老合。上嘉公等勋绩如此,而终不自言。下诏以公为司徒,且以其子绍京为阁门祗候。六年,闺六月丙申,薨於洛阳私第之正寝,享年八十。手封遗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其所言者。上闻讣,震悼,为辍视朝,内出祭文,遣使致奠。所以赙血阝其家者甚厚,赠太尉,谥曰文忠。十一月庚申,葬於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后公四年卒。子男三人:曰绍廷,朝奉郎;曰绍京,供备库副使,后公十月卒;曰绍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适承议郎范大琮;次适宣德郎范大琮。孙男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
译欧阳修叩头称贺。仁宗身体不适,大臣不能觐见,朝廷内外忧虑恐惧。文彦博与富弼等人径直入内问候病情,内侍阻拦他们,他们不肯离开,便以监视祈禳为名,请求留宿内殿,所有事情都先向仁宗禀报然后执行,宫禁之中顿时严肃安定。嘉祐三年,加授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富弼担任宰相,遵守法令格式,实行旧例,又辅以公议,不把私意夹杂其中,所以百官各司其职,天下相安无事。因为各地百姓民力困乏、赋税徭役不均,便派使者分道巡视,裁减负担,称为宽恤民力。又放宽茶叶禁令以便利商人,减少刑狱案件,天下都感到便利。嘉祐六年,因秦国太夫人去世服丧,仁宗下诏依照旧例停止春宴。执政大臣过了丧期,通常都起复任职。富弼认为这是战乱时期改变礼制的做法,不可用于太平时代。仁宗依靠富弼处理政务,五次派使者起用他,他最终不奉诏,天下人都称赞他。英宗即位,授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任户部尚书。过了一年,他因脚病请求解除机务,连续上奏章二十次。授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祁国公。富弼五次上奏辞去节度使兼宰相的职务,并且说:“真宗以前,不轻易把这个职位授给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大臣想为自己谋取地位,所以开创了这个先例。仁宗一朝结束时,罢免的宰相、枢密使都授予节度使兼宰相的职务,即使是不称职或有罪的人也是如此,天下人都非难这种做法。如今陛下刚即位,希望从我开始立下制度。”英宗没有听从。神宗即位,改任武宁军节度使,进封郑国公。富弼又请求罢去节度使兼宰相的职务,于是授任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他赴京。富弼因脚病坚决辞谢,又判河阳。熙宁元年,调任汝州,并下诏让他入朝觐见;因富弼脚病,准许他乘肩舆到宫门,神宗特意在内东门的小殿接见他,让他的儿子绍隆进去搀扶,又命他不必行礼。神宗与他坐着从容交谈,一直到太阳西斜,赐给绍隆五品官服。第二次召见时,神宗想留富弼担任集禧观使,他极力辞谢,赴任汝州。第二年二月,授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他都辞谢不接受。又授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到任后,听说有人在皇帝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不是人事得失所造成的。他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惧上天,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呢?距离祸乱和灭亡就不远了。” 这一定是奸臣想要推行邪说,所以先引导皇帝认为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使辅弼和谏诤之臣无法再施展力量;这是国家治乱的关键。我不能不赶快挽救。”于是他上奏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以及古今传记,依据人情和事理,说明灾异绝不可能与人事无关。群臣请求皇帝上尊号并奏乐,神宗因为久旱不许;群臣坚持请求奏乐,富弼又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都要撤去音乐。我担心皇上因为同天节契丹使者应当来上寿,所以还没有决定是否拒绝他们的请求。”我认为这是彰显盛德的事情,正应当用来给远方的人看,请求连上寿也一并停止。”神宗听从了。当天就下了雨。富弼又上疏,希望皇帝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疏远奸佞,亲近忠良。神宗亲自书写答诏说:“你的义理忠诚,亲切而合乎正理,文章直截;如果不是出于爱护君主的心意、存有匡扶王室的志向,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我怎敢不把它放在枕边,铭记在肺腑中,终身以此自戒。还希望富公不要改变今天的志向,那么天灾就不难消除,太平也可以指日而待。”富弼上疏谢恩后,又不断重申劝戒,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喜怒,不要根据喜怒决定任用或罢免。富弼第一次见神宗时,神宗询问边境事务,富弼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布德施惠,希望二十年内口中不要谈论战争。”因而列举九件事作为劝戒。八月,富弼因病请求辞去职务,授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又因年老请求辞职,改任亳州。当时正推行青苗息钱法,富弼认为:这种法律一实行,财物就会聚集到皇帝手中,百姓却会离散在下面;而富裕百姓不愿借贷,愿意借贷的都是贫民,日后无法收回,所以坚持不实行。提举常平仓赵济弹劾富弼,说大臣阻挠新法推行,应当从显贵近臣开始;如果置之不问,就无法号令天下。于是授任富弼为左仆射,判汝州。富弼说:“新法不是我所了解的,不能再治理郡务,希望回洛阳养病。”神宗准许了。不久他请求退休,授司空,恢复武宁军节度使和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封韩国公,退休。富弼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利害,只要知道就没有不进言的。交趾叛乱,神宗下诏让郭逵等人讨伐,富弼说:“海边山岭险远,不能要求他们一定向前推进,希望下诏让郭逵等人择利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来争夺河东地界,神宗亲手写诏书询问富弼,富弼说:“熙河各郡都不值得守,而河东地界决不能答应割让。”元丰三年实行官制改革,改授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年,已故参知政事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身体不适,他的父亲王尧臣曾经与文彦博、刘沆以及富公共同决定大计,请求确立继承人,仁宗答应了。恰好第二天仁宗病情好转,所以暂缓了这件事,世人再没有知道的。王同老把他的父亲王尧臣所撰写的诏书草稿呈上。神宗拿这件事询问文彦博,文彦博说与王同老所说相符。神宗嘉奖富弼等人有如此功勋,却始终不自己说明。于是下诏任富弼为司徒,并任他的儿子绍京为阁门祗候。元丰六年闰六月丙申,富弼在洛阳私第的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岁。他亲手封好遗表,让儿子呈上,世人没有知道遗表内容的。神宗听到讣告,震动哀悼,因而停止临朝视事,从宫中拿出祭文,派使者前往致祭。赙赠他家属的财物非常丰厚,追赠太尉,谥号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富弼的妻子是周国夫人晏氏,比富弼晚四年去世。儿子三人:绍廷,朝奉郎;绍京,供备库副使,在富弼去世后十个月去世;绍隆,光禄寺丞,早逝。女儿四人,长女嫁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冯京去世后,又以次女续为冯京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女嫁承议郎范大琮;又一女嫁宣德郎范大琮。孙子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
公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幼贱必尽敬,气色穆然,终身不见喜愠。然以单车入不测之虏,廷诘其君臣,折其口而服其心,无一语少屈,所谓大勇者乎?其好善疾恶,盖出於天资,常言君子小人如冰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薰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家居,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得胜,必遂肆毒於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其为文章,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三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赈济策》三卷。平生所荐甚众,尤知名者十余人,如王质与其弟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裘,王鼎,张之杜。杞陈希亮之流皆有闻於世,世以为知人。元佑元年六月,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明年,以明堂恩加增太师。绍廷请於朝曰:先臣墓碑未立,愿有以宠绥之。」上为亲篆其首曰:显忠尚德之碑」,且命臣轼撰次其事。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世未尝无贤也,自尧舜三代以至於今,有是君则有是臣。故仁宗、英宗至於神考,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则天畀以人,光明伟杰,有如公者。观公之行事而味其生平,则三宗之盛德可不问而知也。古之人臣,功高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故命世之士罕能以功名终始者。臣观三宗所以待公,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盖可谓至矣。方契丹求割地上,命宰相历问近臣,孰能为朕使虏者,皆以事辞免。公独慨然请行,使事既毕,上欲用公,公逡巡退避,不敢居。而向之辞免者自耻其不行,则惟公之怨,比而谗公无所不至。及石介为《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则大臣疾公如仇,构以飞语,必欲致之死地。仁宗徐而察之,尽辨其诬,卒以公为相。及英宗、神宗之世,公已老矣。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然一赵济敢摇之,惟神宗日月之明,知公愈深。公虽请老,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又追论定策之勋,以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小人不敢复议。雍容进退,卒为宗臣。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然哉?」公既配食清庙,宜有颂诗以昭示来世。其词曰:五代八姓,十有二君,四十四年,如丝之棼,以人为嬉,以杀为儇。兵交两河,腥闻於天,上帝憎之,命我祖宗,畀尔炉锤,往销其锋。孰谓民远,我闻其呻,宁尔小忍,无残我民。六圣受命,惟一其心,敕其后人,帝命是承,勿劓刵人。矧彼好兵,百三十年,讳兵与刑,惟彼北戎,谓帝我骄,帝闻其言,折其萌芽,笃生莱公,尺箠笞之,既服既驯,则扰绥。」之堂堂韩公,与莱相望,再聘於燕,北方以宁。景德元始盟契丹。公生是岁,天命则然。公之在母,秦国寤惊,旌旗鹤雁降充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公,天欲赦民。公启其衷,北至燕然,南至於河,亿万维生。公手抚摩,水潦洊饥,散流而东,五十万人仰哺於公。公之在内,自泉流濒;其在四方,自叶流根。百官维人,百渡维贞。相我三宗,重华协明。帝谓公来,陨星其堂,有坟其丘。公岂是藏?维岳降神,今归不留。臣轼作颂,以配崧高。原编者评:徐度曰:东坡初欲为富韩公神道碑,久之未有意思。一旦昼寝,梦伟丈夫称是寇莱公来访,己共语久之。既即下笔,首叙景德澶渊之功,以及庆历和议,顷刻而就。以示张文潜,文潜曰:有一字未甚安,请试言之。」盖碑之末初曰:公之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轻重。然一赵济能摇之,窃谓能不若敢也。」东坡大以为然,即更定焉。
卷五十一
眉山苏辙文一书序策论记
上洪州孔大夫论徐常侍坟书
译富弼天性极其孝顺、恭谨、俭朴而知礼。与人交谈,即使对方年幼卑微,也必定充分表示敬意;神色和穆,终身没有显露过喜怒。然而,他曾单车进入深不可测的敌国,面对朝廷诘问契丹君臣,使对方理屈口服、内心折服,言语间没有丝毫屈服,这难道不是所说的大勇吗?他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大概出于天性,常说:“君子和小人如同冰炭,决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物里。若把他们兼收并用,小人一定获胜;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最终必然变臭。”他担任宰相、判河阳,最后请求退休居家时,先后三次上奏,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而决定进退,这是天子的职责。君子和小人并处,形势上君子必然不能取胜。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全自身而退处,乐于守道而不感到忧闷;小人不能取胜,就会结党构陷、煽动是非,千方百计一定要取胜才罢休。小人一旦取胜,必然放纵毒害善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想求天下不乱,也就不可能了。他写文章,善于辩析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俗。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三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赈济策》三卷。富弼一生推荐的人很多,其中尤其知名的有十多人,如王质和他的弟弟王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裘、王鼎、张之杜。像杞、陈希亮一类人也都在世上有声望,世人因此认为富弼善于识人。元祐元年六月,下诏让富弼配享神宗皇帝庙廷。第二年,又因明堂恩典加赠太师。绍廷向朝廷请求说:“先父的墓碑还没有树立,希望能有碑文来荣耀并安抚先父。”神宗亲自为碑首篆写“显忠尚德之碑”几个字,并命令苏轼撰写叙述其事的碑文。苏轼恭敬地拜手叩首进言说:世上从来不是没有贤人,从尧、舜、三代一直到今天,有这样的君主就有这样的臣子。所以仁宗、英宗直到神宗,都具有同一德行,能够享有上天的眷顾。上天把人才赐给他们,光明伟岸杰出,像富公这样的人就是如此。观察富公的所作所为,体味他一生的品行,那么三位皇帝的盛德,不必追问也可以知道了。古代臣子功劳高,自身就危险;声名重,毁谤就产生,所以闻名于世的人很少能够以功名善终。我看三位皇帝对待富公,使他保全功名并保持始终,大概可以说是达到极致了。当契丹请求割让土地时,神宗命宰相逐一询问近臣:“谁能替朕出使契丹?”众人都以各种事情推辞。唯独富弼慨然请求出行。出使的事情完成后,皇帝想任用富弼,富弼却迟疑退避,不敢接受。先前那些推辞不肯出使的人因没有出行而感到惭愧,于是只怨恨富弼,联合起来诬陷他,无所不用其极。等到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大臣们恨富弼如同仇敌,用流言构陷他,一定想把他置于死地。仁宗从容考察,完全辨明了诬陷,最终任富弼为宰相。到了英宗、神宗时期,富弼已经老了。他的功勋在史官笔下,他的德泽在百姓之中。天子虚心听取富弼的意见,西戎、北狄都观察富弼的进退,把它作为判断中国轻重的依据。然而赵济一人竟敢动摇他,幸亏神宗有如日月般的明察,越发深知富弼。富弼虽已请求退休,朝廷有重大政事仍必定亲自下诏询问,又追述他参与决定继承人的功勋,告知天下,使恩宠延及他的子孙,于是小人不敢再议论。富弼从容进退,最终成为宗臣。古人说过:“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难道不是这样吗?富弼既然配享清庙,应当有颂诗来昭示后世。诗辞说:五代八姓,十二位君主,四十四年间,局势如乱丝般纷乱;把百姓当作玩物,把杀人当作轻快之事。两河之间战事不断,血腥气直冲上天。上帝憎恶这种情形,命令我们的祖宗,赐给他们熔炉和铁锤,前往销毁敌人的锋芒。谁说百姓远在天边?我听见他们的呻吟。请你们稍稍忍耐,不要残害我的百姓。六位圣君承受天命,心志始终如一,告诫后世子孙,要承受上帝的命令,不要割鼻断耳残害百姓。何况北方夷狄喜好战争,已有一百三十年;我们忌讳战争和刑罚,唯独北方戎族说上帝骄纵我们。上帝听到这话,折断他们的萌芽;深厚地降生了莱公,用一尺长的鞭子惩打他们。他们既已服从驯顺,就加以安抚。那威严堂堂的韩公,与莱公相继出现;再次出使燕地,北方于是安宁。景德元年,开始与契丹订立盟约。富弼正出生在这一年,天命大概就是如此。富弼还在母亲腹中时,秦国夫人曾惊醒,看见旌旗、鹤、雁降临充满庭院,云中说这是上天赦免百姓的征兆。不久富弼出生,上天是想赦免百姓。富弼开启胸中的忠诚,北到燕然,南到黄河,亿万百姓得以生存。富弼亲手抚恤他们;水灾旱灾接连发生,流民向东流散,五十万人仰赖富弼供养。富弼在朝廷之中,恩泽如泉水流向边远之地;他在四方,恩泽又如树叶归于树根。百官都成为保民之人,众多渡口都保持贞正。富弼辅佐三位皇帝,使他们像重华一样协和明智。皇帝说富公来了,星陨落在他的厅堂,坟墓隆起在山丘。富公哪里只是埋藏于此?这是山岳降下的神灵,如今归去而不再停留。臣苏轼作此颂诗,使它配合《崧高》。原编者评:徐度说:苏东坡起初想为富韩公撰写神道碑,过了很久还没有思路。一天白天睡觉,梦见一位伟岸的丈夫自称寇莱公来访,苏轼与他交谈了很久。醒来后立即动笔,开头叙述景德年间澶渊之战的功劳,以及庆历年间与契丹议和的事情,片刻之间便写成了。拿给张文潜看,张文潜说:有一个字不太妥当,请让我试着说说看。碑文末尾原来写的是:‘富公的功勋在史官笔下,德泽在百姓之中;天子虚心听取富公的意见,西戎北狄都观察富公的进退,把它作为判断轻重的依据。然而赵济一人能够动摇他。’我私下认为,‘能’不如‘敢’恰当。东坡非常赞同,立即改定了。卷五十一。眉山苏辙的文章:书、序、策、论、记。苏辙《上洪州孔大夫论徐常侍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