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左散骑常侍致仕张万福卒。万福,魏州元城人也。自曾祖至父皆明经,官止县令、州佐。万福以祖父业儒,皆不达,不喜书学,骑射。年十七八,从军辽东,有功,为将而还,累迁至寿州刺史。州送租赋诣京师,至颍川界,为盗所夺。万福使轻兵驰入颍川界讨之,贼不意万福至,忙迫不得战。万福悉聚而诛之,尽得其所亡物,并得前后所掠人妻子财物牛马万计,悉还其家。为淮南节度崔圆所忌,失刺史,改鸿胪卿。以节度副使将兵千人镇寿州,万福不以为恨。许杲以平庐行军司马将卒三千人驻濠州不去,有窥淮南意。圆令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提卒去,止当涂陈庄。贼陷舒州,圆又以万福为舒州刺史,督淮南岸盗贼,连破其党。大历三年,召赴京师。代宗谓曰:闻卿名久,欲一识卿,且将累卿以许杲。」万福拜谢,因前曰:陛下以许杲召臣,如河北贼诸将叛,以属何人?」代宗笑曰:且欲议许杲事,方当大用卿,即以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淮南岸盗贼。」至州,杲惧,移军上元。杲至楚州太掠,节度使韦元甫命万福讨之,未至淮阴,杲为其将康自勤所逐。自勤拥兵继掠,循淮而东。万福倍道追而杀之,免者十二三。尽得其所虏掠金银妇女等,皆获致其家。代宗诏以本州兵千五百人防秋京西,遂带和州刺史镇咸阳,因留宿卫。李正已反,将断江淮路,令兵守埇桥涡口,江淮进奉船千余只泊涡口不敢进。德宗以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驰至涡口,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将士停岸睥睨,不敢动。诸道继进,改泗州刺史,为杜亚所忌,徵拜左金吾卫将军。召见,德宗惊曰:杜亚言卿昏耄,卿乃如是健耶?」图形凌烟阁,数赐酒馔衣服,并敕度支籍口畜给其费。至贺阳城等於延英门外,天下益重其名。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致仕。元和元年卒,年九十。万福自始从军至卒禄食七十年,未尝病一日,典九郡,皆有惠爱。赠故忠州别驾陆贽,兵部尚书,故道州刺史阳城,左常侍。贽字敬舆,吴郡人也。年十八,进士及第,又以博学宏词,授郑县尉,书判拔萃,授渭南尉,迁监察御史。未几,选为翰林学士,迁祠部员外郎。德宗幸奉天,贽随行在,天下搔扰,远近徵发,书诏一日数十下,皆出於贽。贽操笔持纸,成於须臾,不复起草,同职皆拱手嗟叹,不能有所助。常启德宗言:“方今书诏宜痛自引过罪己,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致兴,后代推以为圣人。楚王失国亡走,一言善而复其国,至今称为贤者。陛下诚能不改过以言谢天下,臣虽愚陋,为诏词无所忌讳,庶能令天下叛逆者回心。”喻旨,德宗从之,故行在制诏始下,闻者虽武人捍卒,无不挥泪感激。议者咸以为德宗克平寇难,旋复天位,不惟神武成功,爪牙宣力,盖以文德广被,腹心有助焉。累迁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丁母忧,免丧,权知兵部侍郎,复入翰林,中外属意,旦夕俟其为相。窦参深忌之,贽亦短参之所为,且言其黩货,於是与参不能平。寻真拜兵部侍郎,知礼部贡举,於进士中得人为多。八年春,迁中书侍郎,平章事。始令吏部每年集选人,旧事吏部每年集人,其后遂三年一置选,选人猥至,文书多不了,寻勘真伪,纷杂吏因得大为奸巧,选士一蹉跌,或至十年不得官,而官之阙者,或累岁无人。贽令吏部分内外官员为三分,计阙集人以为常,其弊十去七八,天下称之。初,窦参出李巽为常州刺史,且迫其行,巽常衔之。至参贬为郴州别驾,巽适迁湖南观察。德宗常与参言故相姜公辅罪,参漏其语,参败,公辅因上自陈其事,非臣之过。德宗诘之,知参泄其语,怒未有所发,会巽奏汴州节度刘士宁遗参金帛若干,士宁得汴州,参处其议士宁常德之故,致厚贶。德宗以参得罪,而以武将交结,发怒,竟致参於死。而议者多言参死由贽焉。裴延龄判度支,天下皆嫉忌,而独幸於天子,朝廷无敢言其短者,贽独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延龄因欲去贽而代之,又知贽之不与己多阻其奏请也,谤毁百端。翰林学士吴通元,故与贽同职,奸巧佻薄,与贽不相能,知贽与延龄相持有间,因盛言贽短。宰相赵氵旁本贽所引,同对嫉贽之权,密以贽所戢弹延龄事告延龄。延龄益得以为计,由是天子益信延龄而不直贽,竟罢贽相,以为太子宾客,而黜张滂、李充等权言事者。皆言其屈,贽固畏惧,至为宾客,拒门不纳,交亲士友。春旱,德宗数猎苑中,延龄言贽等失权怨望,言於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爱惜不肯给诸军,军中人无所食,其事奈何,以摇动群心?」
译左散骑常侍张万福退休后去世。张万福是魏州元城人。他从曾祖到父亲都以明经科出身,官职只做到县令、州佐。张万福因为祖父、父亲以儒业求仕都未能显达,便不喜欢读书求学,而喜好骑马射箭。十七八岁时,随军到辽东,有功劳,作为将领回来,逐级升迁到寿州刺史。寿州押送租赋前往京师,到了颍川边界,被盗贼抢夺。张万福派轻装部队驰入颍川境内讨伐盗贼,贼人没有料到张万福到来,仓促慌乱,无法交战。张万福把他们全部聚集起来诛杀,收回了全部被抢的物品,又找回他们前后掠夺的人妻子、财物、牛马等数以万计的东西,全部归还给各家。他被淮南节度使崔圆忌恨,失去刺史之职,改任鸿胪卿。后来以节度副使身份率兵一千人镇守寿州,张万福并不因此怨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身份率领三千士卒驻扎濠州不走,有窥伺淮南的意图。崔圆命张万福代理濠州刺史,许杲听说后立即带兵离开,停驻在当涂陈庄。盗贼攻陷舒州,崔圆又任命张万福为舒州刺史,督察淮南岸的盗贼,接连攻破他们的党羽。大历三年,召他赴京。代宗对他说:听说你的名声很久了,想见你一面,暂且要把许杲的事情劳烦你。张万福拜谢,便上前说:陛下因为许杲召见臣,如果河北的贼军将领叛乱,又把这件事交给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代宗笑着说:暂且只是想和你商议许杲的事情,正要重用你。于是任命他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察淮南岸的盗贼。到任后,许杲害怕,移军到上元。许杲到了楚州,大肆掠夺,节度使韦元甫命张万福讨伐他;还没有到淮阴,许杲就被他的部将康自勤驱逐。康自勤拥兵继续掠夺,沿着淮河向东。张万福加倍赶路追击并杀死了他,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张万福全部收回他所掠夺的金银、妇女等物,把他们送回各自的家中。代宗下诏让他带本州兵一千五百人到京西防秋,于是他兼任和州刺史,镇守咸阳,因而留下来担任宿卫。李正已反叛,准备截断江淮通道,命令士兵守住埇桥、涡口,江淮进奉的船只一千多艘停泊在涡口,不敢前进。德宗任命张万福为濠州刺史,张万福奔驰到涡口,立马岸上,命令进奉船只继续前进。淄青的将士停在岸边窥伺,不敢行动。各道船只相继前进。张万福改任泗州刺史,被杜亚忌恨,召回任左金吾卫将军。德宗召见他,惊讶地说:杜亚说你昏聩衰老,你竟然这样健壮吗?于是把他的画像画入凌烟阁,多次赐给他酒食和衣服,并下令度支登记他的家口、牲畜,供给所需费用。等到在延英门外迎接贺阳城等人时,天下更加看重他的名声。二十一年,张万福以左散骑常侍退休。元和元年去世,享年九十岁。张万福从开始从军到去世,享受俸禄七十年,从未有一天生病,掌管过九个郡,都有惠爱百姓的政绩。追赠已故忠州别驾陆贽为兵部尚书,已故道州刺史阳城为左常侍。陆贽字敬舆,是吴郡人。十八岁时进士及第,又凭博学宏词科,授任郑县尉;因书判拔萃,授任渭南尉,升任监察御史。不久,选为翰林学士,升任祠部员外郎。德宗驾临奉天,陆贽随行在外;天下骚扰不安,远近纷纷征发,诏书一天下达几十道,全都出自陆贽之手。陆贽拿着笔和纸,片刻之间就写成,不再起草,同职官员都拱手赞叹,无法有所帮助。他常常启奏德宗说:如今发布诏书,应当痛切地自我引咎、责备自己,以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因自责而使国家兴盛,后代推尊他为圣人。楚王失去国家逃亡,仅凭一句善言便恢复了国家,至今还称他为贤者。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不掩饰过错,用言辞向天下谢罪,臣虽然愚昧浅陋,起草诏词也没有什么避讳,希望能够使天下叛逆的人回心转意。德宗明白他的意思,听从了他,因此行在发布的制诏刚一颁下,听到的人即使是武人和悍卒,也没有不流泪感动的。议论的人都认为,德宗能够平定寇乱,很快重新登上帝位,不只是靠神武建立功业、将帅出力,也是因为文德广泛施行,身边有亲信大臣辅佐。陆贽逐步升任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任翰林学士。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暂代兵部侍郎,又重新进入翰林,朝廷内外都寄托希望,早晚等着他担任宰相。窦参很忌恨他,陆贽也批评窦参的所作所为,并且说他贪污财物,于是两人不能相容。不久陆贽正式任兵部侍郎,主持礼部贡举,在进士中选拔的人才很多。贞元八年春,升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开始命令吏部每年集中选人。过去吏部每年集中一次人,后来便改成三年一次;选人集中太多,文书大多办理不完,查验真伪时事务纷乱,吏员因此能够大肆作奸取巧;被选的士人一旦有差错,有的十年也不能得到官职,而有些官职空缺多年,却没有人补任。陆贽命令吏部把内外官员分为三部分,按照官职空缺的情况集中选人,把它作为常规,这些弊病减少了十分之七八,天下都称赞他。当初窦参把李巽从京官外放为常州刺史,并且逼迫他立即上任,李巽一直怀恨在心。后来窦参被贬为郴州别驾,李巽恰好升任湖南观察使。德宗曾经和窦参谈到已故宰相姜公辅的罪过,窦参泄露了这番话;窦参败后,姜公辅因此上奏自己陈述此事,说这并不是臣的过错。德宗责问窦参,知道是窦参泄露了这番话,虽然已经发怒却还没有发作,恰逢李巽上奏说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若干金帛;刘士宁得到汴州,是因为窦参在议论刘士宁是否适合任职时,认为刘士宁一向感念自己,所以接受了厚重的赠礼。德宗认为窦参既然获罪,又与武将交结,勃然大怒,最终使窦参至死。可是议论的人多说窦参之死是由陆贽造成的。裴延龄掌管度支,天下人都嫉妒憎恨他,唯独受到天子宠幸,朝廷中没有人敢说他的缺点,只有陆贽一人承担此事,每天陈说他不可任用。裴延龄于是想除掉陆贽而取代他,又知道陆贽不赞成自己,常常阻挠自己的奏请,便百般诽谤。翰林学士吴通元过去与陆贽同职,奸诈巧佞、轻浮浅薄,与陆贽不合;知道陆贽和裴延龄相持有隙,便极力陈说陆贽的短处。宰相赵氵旁本来是陆贽所引荐的,却因共同入朝而嫉妒陆贽的权势,暗中把陆贽弹劾裴延龄的事情告诉了裴延龄。裴延龄更加能够借此谋划,因此天子更加相信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直,最终罢免陆贽的宰相职务,任命他为太子宾客,同时贬黜张滂、李充等掌管谏诤的人。众人都说陆贽受到冤屈,陆贽更加畏惧;到了担任太子宾客时,闭门不接纳交往的亲友和士人。春天发生旱灾,德宗多次在苑中打猎,裴延龄说陆贽等人失去权力后心怀怨望,并对众人说:天下大旱,百姓将要流亡,度支吝惜财物,不肯供给各军,军中没有粮食,这件事怎么办?以此来动摇众人的心。
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已。后数日又猎苑中,会神策军人跪马前云:「度支不给马草。」德宗意延龄前言即回马而归。由是贬贽为忠州别驾,滂、充皆斥逐。德宗怒未解,贽不可测,赖阳城等救乃止。贽之为相,常以少年入翰林,得幸於天子,长养成就之,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德宗在位久,益自揽持机柄,亲治细事,失君人大体,宰相益不得行其事职,而议者乃云由贽而然。贽居忠州十余年,常闭门不出,入人无识面者,避谤不著书,习医方,集古今名方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卷,卒於忠州,年五十二。上初即位,与郑余庆、阳城同徵,诏始下,而城、贽皆卒。城字亢宗,北平人,代为官族,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入集贤为书写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经六年,遂无所不通,乃去沧州中条山下。远近慕其德行,来学者相继於道,闾里有争者不诣官府,诣城以决之。李泌为相,举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云「城山人能自苦」。刻不乐名利,必谏诤死职,下咸畏惮之。既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无不闻达,天子益厌苦之。而城方与其二弟牟容连夜痛饮,人莫能窥其意。有怀刺讥之者,将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辄强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约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几口,月食米当几何,买薪菜盐米凡用几钱,先具之,其余悉以送酒媪,无留也。未尝有所贮积,虽其所服用切急不可阙者,客称其物可爱,城辄喜举而授之。”陈苌者,候其始请月俸,常往称其钱帛之美,月有获焉。至裴延龄谗毁陆贽等,坐贬黜,德宗怒不解,在朝无救者。城闻而起曰:吾谏官也,不可令天子杀无罪之人而信用奸臣。”即率拾遗王仲舒数人守延英门,上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状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语,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令宰相谕遣之。於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阖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与仲舒等曰:诸谏议能如此言事,天下安得不太平也?”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武人,时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时朝夕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当,取白麻坏之,恸哭於庭。”竟坐延龄事,改国子司业。至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乎?”明日谒城归养者二十余人。有薛约者,尝学於城,狂躁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客寄有根蒂,吏纵求得城家,坐吏於门与约饮决别,涕泣送之郊外。德宗闻之,以城为党罪人,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生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诣阙乞留住,数日吏遮止之,不得上。在州以家人礼待吏人,宜罚者罚之,宜赏者赏之,一不以簿书介意。赋税不登,观察使数诮让,上考功第。城自署第曰:抚字心劳,徵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尝使判官督其赋,至州,怪城不出迎,以问州吏。吏曰:刺史闻判官来,以为己有罪,自囚於狱,不敢出。」判官大惊,驰入谒城於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候安否耳。」留一两日未去,城固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崔某往按之。崔承命不辞,载妻子以行,中道而逃。城孝友,不忍与其弟异处,皆不娶,给侍终身。有寡妹依城以居。有生年四十余,痴不能如人,常与弟负之以游。初,城之妹夫亡在他处,家贫不能葬,城亲与其弟舁尸以归,葬於其居之侧,往返千余里。卒时年六十余。原编者评:天生昌黎,而所为欲作唐之一经者,有志而未逮也。即《顺宗实录》一书,亦有后人窜易处,良可惜也。今录书中三传,以存韩氏之史云。
祭田横墓文
译他的用意并不只是想中伤臣而已。几天后,德宗又在苑中打猎,正逢神策军士兵跪在马前说:度支不给马草。德宗想到裴延龄先前的话,立即调转马头回宫。于是把陆贽贬为忠州别驾,张滂、李充也都遭到斥逐。德宗的怒气还没有消解,陆贽的命运难以预料,幸亏阳城等人营救才停止。陆贽担任宰相时,常常因为年轻时进入翰林、得到天子的宠幸、受到长期培养而成长,不敢只顾爱惜自身;凡是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情,都要据理力争。德宗在位时间很久,越来越亲自把持权柄,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失去了君主应有的大体,宰相更加不能行使自己的职权,于是议论的人却说这是由于陆贽造成的。陆贽居住在忠州十多年,常常闭门不出,进入他家的人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为了躲避诽谤,他不著书,学习医方,汇集古今名方,编成《陆氏集验方》五十卷,最终死在忠州,享年五十二岁。德宗刚即位时,曾与郑余庆、阳城一同征召,诏书刚下,而阳城、陆贽都已去世。阳城字亢宗,是北平人,世代都是做官的家族。他爱好学习却贫穷得买不起书,于是请求进入集贤院做抄书吏,偷偷阅读官府藏书,昼夜不出,经过六年,便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了,于是离开京城,住到沧州中条山下。远近之人仰慕他的德行,前来求学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乡里有争执,不到官府,而到阳城那里请他裁决。李泌担任宰相时,举荐阳城为谏议大夫。阳城接受任命而不推辞,还没有到京师,人人都仰望他的风采,说:城山人能够自我刻苦。他极不喜欢名利,决心以进谏诤言、死于职守为己任,朝廷上下都畏惧他。到任后,各位谏官纷纷议论政事,细小琐碎的事情也没有不报告给皇帝的,天子越来越厌烦他们。而阳城正和他的两个弟弟牟、容连夜痛饮,没有人能够窥测他的心意。有想要讥刺他的人,将要到阳城那里质问他,阳城猜知对方的用意,便强行与他饮酒。客人有时先醉倒在席上,有时先醉倒在客人怀中,不能听客人说话。他和两个弟弟约定说:我每月所得的俸禄,你们估算我家有几口人,每月应吃多少米,购买柴、菜、盐、米等一共要多少钱,先把这些准备好,其余的全部送给卖酒的老妇,不要留下。阳城从来不储存财物,即使是他所穿所用、紧要得不能缺少的东西,客人称赞它可爱,阳城也总是高兴地拿出来送给客人。陈苌每到阳城刚领取月俸时,常常前去称赞他钱帛的精美,每月都能有所收获。等到裴延龄诽谤陆贽等人、使他们获罪贬黜,德宗的怒气不能消解,朝廷中没有人救助他们。阳城听到后起身说:我是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的人而信任奸臣。于是阳城立即率领拾遗王仲舒等几个人守在延英门,向皇帝上奏,指斥裴延龄奸诈谄佞,说明陆贽等人没有罪过。德宗大怒,召宰相入内商议,要给阳城等人加罪。过了很久才消解怒气,命令宰相传话遣散他们。这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伏在宫门进谏,便赶到延英门,大声祝贺说:朝廷有正直的臣子,天下一定会太平了。于是遍拜阳城和王仲舒等人,说:各位谏议大夫如果都能这样议论政事,天下怎么会不太平呢?随后连续高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武人,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从此名声更加闻名天下。当时德宗早晚都召见裴延龄,阳城说:假如竟然让裴延龄做宰相,我就取来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在朝廷上痛哭。后来终于因裴延龄的事情获罪,改任国子司业。到任后,他召集诸生告诉他们说:凡是求学的人,都是为了学习忠和孝;诸位学生难道有长久不省视父母的吗?第二天,拜见阳城后回家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个叫薛约的人,曾经跟随阳城学习,后来因狂妄急躁、议论政事获罪,将要迁往连州;他寄居在外而有亲属根基,官吏放任他寻找阳城家,阳城便让官吏坐在门边,和薛约饮酒诀别,流着泪把他送到郊外。德宗听说后,认为阳城是结党包庇罪人的人,便把他调出京城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到宫阙请求把阳城留下,几天来官吏阻拦他们,不能上奏。阳城在道州任职时,用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属吏;应该处罚的就处罚,应该奖赏的就奖赏,一点也不把文书簿册放在心上。赋税没有征足,观察使多次责备他,并在考核时给他评了下等。阳城亲自写下考语说:安抚养育百姓虽然尽了心力,征收赋税的政绩却很差,考核列为下下等。观察使曾派判官督促他征收赋税,判官到了道州,奇怪阳城不出来迎接,便询问州吏。州吏说:刺史听说判官来了,以为自己有罪,已经把自己关进牢狱,不敢出来。判官大吃一惊,急忙进牢拜见阳城,说:使君有什么罪?我奉命前来,只是问候您的安危。判官留了一两天还没有离开,阳城始终不肯回到官馆。门外有一扇旧门板横在地上,阳城白天黑夜都坐卧在上面。判官心中不安,告辞离去。后来观察使又派另一名判官崔某前往查问。崔某接受命令却不肯前行,带着妻子儿女上路,走到半途便逃走了。阳城孝顺友爱,不忍心与弟弟分居,兄弟都不娶妻,终身互相供养侍奉。他有一个寡居的妹妹依靠阳城居住。还有一个兄弟年过四十,痴傻得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阳城常和弟弟背着他出游。起初,阳城的妹夫死在外地,家中贫穷不能安葬,阳城亲自和弟弟抬着尸体回来,安葬在他们居所旁边,往返一千多里。阳城去世时六十多岁。原编者评论:上天生下韩昌黎,而他所作所为本想写成唐代的一部经书,有志向却没有来得及完成。即使《顺宗实录》这本书,也有后人窜改的地方,实在令人惋惜。现在摘录书中的三篇传记,以保存韩氏的史学文章。《祭田横墓文》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子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於剑铓?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
原编者评:晁无咎云:「唐宰相如董晋,亦未足言,而晋为汴州,才奏愈从事,愈始终感遇,语称陇西公而不姓。后从裴度,亦自谓度知己,然度亦终不引愈共天下,事故愈踌躇发愤,太息於区区之横,以为夫苟如横之好士,天下将有贤於五百人者至焉。君子一言以为不知,其斯言之谓欤?」古今学人论世之谬,莫大於不计年岁,而随举一生之迹,以就吾所论之一事。今按文曰: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则其年愈方二十八岁,举宏词不第,去明年董晋始表为汴州观察推官也。其时裴度为监察御史,以论权要梗切,出为河南功曹参军,而乃谓愈作田横祭文,为感董晋而怨裴度,何其不深考也?」如董晋者,能屈回纥强虏,降怀光贼臣,以片言,其为人岂又易易,而曰未足言?如田横者,能感五百人,皆自刭以殉,而曰区区之横,何其放言高论乃尔也?稍进便当曰:区区之周公孔子矣。」裴度为相,伐蔡,引愈为行军司马,愈时右庶子耳,归擢刑部侍郎,向用矣。已而为迎佛骨事,直言极谏,贬潮州刺史,愈自为之而自当之,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使怨斐度不己荐,真灌夫所谓不值一钱者哉!若夫称董晋为陇西公而不姓,乃一时行文偶尔,闻有讳君父之名者矣,未闻有讳举主之名者也。以此推崇昌黎,昌黎不受也。
祭郴州李使君文
维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郴州李使君之灵。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盖若旧。」顾意气之何如,何日时之足究?当贞元之癸未,惕皇威而左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颓而位仆,历贵部而西迈,迩清光於暂言,莫交而情无由。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挐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於章句,窥逸迹於篆籀。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愧韬瑕而举秀。俟新命於衡阳,费薪刍於馆候,空大亭以见处,憩水木之幽茂,逞英心於纵博,沃烦肠以清酎。航北湖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得恩惠於新知,脱穷愁於往陋。辍行谋於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念暌离之在期,谓此会之难又。授缟纟宁以托心,示兹诚之不谬。傥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损斯言而莫就。始讶信於暂疏,遂承凶於不救。见明旌之低昂,尚迟疑於别袖。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柩。美夫君之为政,不挠志於谗构,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句。隹彼亻佥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洞古往而高观,固邪正之相寇。幸窃睹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
原编者评:朱子曰: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令,过郴州,识李使君。有李员外寄纸笔及叉鱼诗,即所谓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也。其生平契分,皆具此文。笔墨闲录云:祭李郴州文尤雄奇。
祭河南张员外文
译贞元十一年九月,我韩愈前往东京,路过田横墓下,感叹田横义气崇高、能够得到士人拥护,于是取酒祭奠,并写文章凭吊他。祭文说:世上有些事情,历经百代仍能使人相互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心情。若不是当今世上少有这样的事,是什么使我抽泣悲叹而不能自禁呢?我已经广泛观察天下,哪里有差不多可以同于先生所作所为的人呢?死去的人不能再生,唉,先生离开这里以后,又跟随谁呢?当秦氏覆亡、天下混乱之时,只要得到一个士人就可以成就王业,为什么五百人纷纷扰扰,却不能使先生脱离刀剑的锋刃呢?还是您所珍重的人并非贤者,抑或天命本来就有常数呢?从前孔门士人众多,孔圣人也说他们惶惶不安;只要我行事不迷失方向,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自古以来死者不止一人,先生直到今天仍有光辉照耀。我跪下陈述祭辞,献上酒,愿您的魂魄仿佛来到这里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晁无咎说:“唐代宰相中像董晋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一提吗?董晋任汴州长官时,才上奏任命韩愈为从事;韩愈始终感念知遇,称他为陇西公而不说姓氏。后来韩愈跟随裴度,也自称裴度是自己的知己,然而裴度始终没有荐举韩愈共同参与天下大事,因此韩愈犹豫不决、发愤叹息于微小的田横,认为假如田横那样爱好士人,天下就会有超过五百人而来。君子说一句话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有识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古今学者评论人物和时代的谬误,没有比不考察年岁,只选取一个人一生中的片段来附会自己的论断更大的了。现在考察这篇文章说:“贞元十一年九月,韩愈前往东京,路过田横墓下。”那么这一年韩愈才二十八岁,考宏词科未中,到了第二年董晋才开始表荐他为汴州观察推官。当时裴度任监察御史,因为论说权贵、直言切责,被外放为河南功曹参军;晁氏却说韩愈写《祭田横文》是为了感念董晋而怨恨裴度,这实在是多么没有深入考察啊!像董晋这样的人,能够使强悍的回纥降服,使叛臣李怀光投降,只用几句话就做到;他这样的人难道又是容易做到的吗?却说他不值得一提。像田横这样的人,能够使五百人感动,五百人都自刎来殉死;却说是微不足道的田横,这种放言高论也太过分了吧!再进一步就应当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周公、孔子罢了。”裴度任宰相时,讨伐蔡州,任命韩愈为行军司马;当时韩愈只是右庶子,回来后便升任刑部侍郎,正要被重用。不久因迎接佛骨一事,韩愈直言极谏,被贬为潮州刺史;这是他自己选择并承担的,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假使他怨恨裴度没有荐举自己,那岂不真成了灌夫所说的“不值一钱”吗?至于称董晋为陇西公而不说姓,不过是一时行文偶然如此;我只听说过避讳君主和父亲的名讳,没有听说过避讳荐举自己的人的姓名。用这种事情来推崇韩愈,韩愈本人是不会接受的。《祭郴州李使君文》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祭奠已故郴州李使君的英灵。古语说:“白头相交,起初还像新交;车盖一相倾斜,便如旧友。”关键在于意气是否相投,哪里是时间长短所能完全说明的呢?在贞元癸未年,我因敬畏皇威而被左迁,伏居在荒远炎热的下等州县。感叹名声衰落、官位低微,经过贵部向西行进;短暂地接近您的清光,只因相谈片刻,便没有交往也无从产生感情。既然不是商人,拿什么去出售呢?我悲哀自己困穷偏远而没有同伴,承受百般忧愁来勉强自我排遣。承蒙您殷勤地问候,我常常饱一顿、饿一顿,反而更加惭愧。接触您篇章中的雄奇文辞,窥见您篆籀书迹的超逸风采。您包裹黄甘送给我,我得到纸笔作为回赠。写下《叉鱼》短诗相投,自愧隐匿瑕疵而推举秀美。等待新的任命前往衡阳,您在馆舍等候我,耗费柴薪草料;空置大亭来让我居住,休息在水木幽深茂盛之处;纵情博戏以舒展英气,用清酎酒洗涤烦闷的心肠。乘船经过空明的北湖,窥见鱼鳞水族惊惶穿透水面。宴饮于州楼的开阔之处,众管乐器一同鸣奏;我从新知那里得到恩惠,从往日的困陋中摆脱穷愁。暂时停止行程计划,看见秋月三次圆缺。等到天子的诏书降下,我仍徘徊停留,因为想到离别已有期限,认为这样的相会很难再有。您授予我白绢,以寄托心意,表示这份真诚并非虚妄。倘若日后我向北迁徙,约定在一天之内尽情欢乐;即使属官的俸禄微薄寒酸,也要拔除贫困而使彼此富足。哪里料到人生竟这样难以预料,使这番话落空而不能实现。起初还惊讶书信暂时疏少,后来竟承受了无法挽救的凶讯。看见明旌低低高高地飘动,还迟疑着不忍从送别的衣袖旁离去。回忆交杯酬答、轮番起舞,如今只献一杯薄酒,对着灵柩哭泣。赞美您治理政事,不因谗言构陷而动摇志向;遭遇纷纷的流言蜚语,独自每天清晨孤立自持。那些小人的浮言,即使装满百辆车,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呢?洞察古往今来而高瞻远览,本来就是邪与正相互侵害。幸而我能够私下看到您的始终,岂敢不明白地为您陈述而加以掩饰呢?神灵啊,请降临吧!我以这些话作为祭享的佐食,尚请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朱子说:韩公在贞元十九年冬出任阳山县令,经过郴州,结识李使君。李员外曾寄给他纸笔,并寄来《叉鱼》诗,这就是所谓“获纸笔之双贸,投叉鱼之短韵”。他们一生的交情,都具备在这篇文章中。《笔墨闲录》说:《祭李郴州文》尤其雄奇。《祭河南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於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峙。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乘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於马下,我泗君咷。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觝顶交跖。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追程盲进,马风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群止於县。我又南逾,把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又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厩,处无敢惊逐,以我马蒙去。君云是物不骏於乘,虎取而往来,寅其徵。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余出岭中,君俟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奇变,其水清写,泊砂倚石,有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嗥,不存令章,罚筹蝟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鲇怒颊,豕脔盘炙,酒群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尻高下,马伏涂从事是遭。予徵博士,君以使已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於别,何有解手背面,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阔死休,吞不复宣。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昌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澧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凭棺,奠不亲斝,不抚其子,葬不送野望。君伤怀有陨如泻。铭君之迹,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德事功,外著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呜呼哀哉,尚飨。
原编者评:朱子曰:贞元十九年冬,公与张署自御史俱出南方为令,明年顺宗即位,俱徙江陵,故凡道涂经涉,唱和契阔,皆具此文。公方从晋公讨蔡,祭其在元和十二年八月欤?张之行治则详於公志。
祭柳子厚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亡友柳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菑。子之中弃,天脱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著,表表愈伟。不善为斫,血指汗颜,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群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绝之音,一何琅琅!遍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原编者评:姚令威曰: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於柳州,公其月自潮即袁,明年自袁召为国子祭酒,此文袁州作也。故刘梦得祭子厚文有云:『退之承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侯於便道。』其后序《柳集》又云:『凡子厚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祭文,盖谓此也。」
祭侯主簿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致祭於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於道义,困不拾遗。我狎我爱,人莫与夷。自始及今,二纪於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於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子之方葬,我方斋祠,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
原编者评:朱子曰:详观公此文,当知其为侯喜作。公贞元十七年与喜同渔於温洛,尝有诗云:「吾党侯生字叔,呼我持竿钓温水。」故此又有「我钓,我游,莫不我随之」语。尝荐喜於汝州刺史庐郎中,又尝荐之於陆员外亻参。观其荐词,亦与此文「惟子文学,今谁过之」之意相表里。又公集中端有《赠侯主簿喜》诗,用是知其非侯继而喜也。其曰「吏部侍郎韩愈」,即长庆二年自兵部转吏部时作。
祭马仆射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带着各种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英灵。贞元十九年,您任御史,我因无能,和您一起接受诏命并列任职。您的品德浑厚刚正,树立高标、显扬自己;有人不如我,您把他的唾沫也看作泥土。我愚直而狂妄,年未满三十,凭着意气凌驾他人,没有凭借却自我矜持。那些柔媚的人确实畏惧我们,缩肩贴耳,却有一张像刀一样的舌头。我被贬为阳山县令,您则漂泊于鼯猱出没的临武山林。年成困乏,寒冷凶恶,风雪肆虐;您从马上跌下,我哭泣,您悲号。夜里停宿在南山,我们同睡一席;守卫的差役和防守的人,头顶相抵、脚交相叠。洞庭湖水浩荡,水天相接无边无际,风涛相互冲击,中间发出霹雳般的声响。为追赶行程而盲目前进,马被风吹、船被箭般的浪激荡;向南行驶在湘水上,这是屈原沉没之处,也是二妃迷失行踪的地方。泪痕染林,山悲浦愁,鸟兽的叫声凄切;我唱诗,您应和,百篇诗作吟咏不绝,众人停留在县中。我又向南越过山岭,和您相互饮酒;后来约定再会,却不知何时能够再会。夜宿边界之上,又彼此交谈;自从分别以来,没过多久,寒暑就骤然更替。我枕着手臂斜睡,您把大腿压在我身上;这时有人来报告老虎进入马厩,大家都不敢惊动驱赶,便把我的马驮走了。您说这东西不适合骑乘,老虎把它取走来回出没,是一种征兆。我预先就在这里,和您一起遭遇猛兽,果然相信了凶恶祷告所凭借的征兆。我走出岭中,您在州城下等候;一起担任江陵属官,这不是我原先所期望的。郴山景色奇异多变,山水清澈如写;停船在沙洲、倚靠岩石,有时离开衡阳,纵情饮酒,听熊咆虎啸,不顾官府法令;以筹码作罚,像刺猬毛一样散满船中。沿着湘水游览,眺望南岳,云气和山壁深沉高耸;高大的树林向上拔起。为躲避风势,在太湖停留七日;攀登鹿角钩,捕获大鲇鱼,鱼颊怒张;把猪肉切片烧烤,酒席上众奴仆争相啄食奔走。官阶高低、马匹俯伏在道路上,都成了任职生活中的经历。我被征召为博士,您以使者身份与我在京师相见。刚开始分别执教东都学生,您任雍州属官;两都相望,哪里想到一握手分别、背面而去,竟然就过了十一年。您出京时我入京,仿佛彼此躲避;活着时相隔,死后又永远隔绝,心中悲痛再也无法说尽。我任刑官属郎时,援引法令弹劾权臣,夺去权臣所爱之南昌官职;审理案件谨慎明察,百姓和蛮人都歌颂,因此升任澧浦。替人受过,回到东都;起任河南县令,屈身礼拜后辈,愤恨难以忍受,多次因坚持正道而自我申明,事情又屡遭阻滞,最终死去也没有升迁。谁来劝人行善呢?丞相向南讨伐,我屈居司马,在大梁商议军事,奔走出入洛下;不能凭棺哭吊,不能亲自执斝祭奠,不能抚慰您的儿子,安葬时也不能到郊野送行。您的悲伤怀念,有如眼泪倾泻。铭记您的行迹,把它刻入墓石、埋在土中,并追及祖先,记载您的德行和功业,使它显著于后世,通达于鬼神;您还有什么遗憾呢?不要只鉴察我内心的悲痛。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朱子说:贞元十九年冬,韩公与张署同由御史出任南方县令;第二年顺宗即位,两人一同迁往江陵。因此凡是旅途所经、唱和诗篇及离合情事,都写在这篇文章中。韩公当时正跟随晋公讨伐蔡州,这篇祭文大概作于元和十二年八月吧?张署的任职行迹,在韩公的墓志中记载得很详细。《祭柳子厚文》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祭奠亡友柳子厚的英灵。唉,唉!子厚竟至于这样了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是如此的,我又何必叹息?人的一生如同梦中一觉,其中的利害得失,究竟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人在梦中时,有欢乐也有悲哀;等到梦醒之后,哪里还值得追忆?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有用之材;一旦被制成漆器、祭器,涂上青黄之色,反而成为木材的灾祸。您被世俗抛弃,天使您脱离羁绊;佩戴美玉琼珠,尽情施展您的文辞。富贵本来不能使才华发挥,磨灭之后又有谁来记载?您自己写下的文章,显著而且愈加伟大。不善于砍削的人,砍伤手指、汗流满面;巧匠在旁观看,也只能缩手藏在衣袖中。您的文章不能用于当世,却使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令。您看待世人,自以为无人能比;一旦被贬斥便不再回来,群小却纷纷飞扬,刺向上天。唉,唉!子厚如今已经亡故,临死前的声音,为什么仍如此铿锵清亮!您遍告诸位朋友,把遗命寄托给您的儿子;您不嫌弃我,还把后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往往观察权势的厚薄,我哪里能保证自己能够承担您的托托?不是我真正了解您,而是您确实把使命交给了我。即使鬼神存在,我难道敢忘记、怠慢这件事吗?想到您永远归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日期,我在棺前设祭,发誓以真心陈述祭辞。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姚令威说: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死于柳州;韩公当月从潮州赴袁州,第二年又从袁州被召回任国子祭酒,这篇文章是在袁州写的。所以刘梦得的祭文说:“退之奉命改任宜阳牧,也赶快在路旁派人送来一封信给我。”后来他为《柳集》作序又说:“凡是子厚立身处世的大节,都有退之的志意。”如果祭文中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大概指的正是这篇祭文。《祭侯主簿文》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派儿子、殿中省进马韩佶,来祭奠亡友、故国子监主簿侯君的英灵。唉!您的文学才华,如今谁能超过您?您对于道义,即使困穷也不肯拾取遗失之物。我亲近您、爱护您,别人没有谁能与您相比。从开始到现在,至今已经二十年。我有时作文,让您主持唱和;我唱您和,我询问您回答,我有疑难您来解答;我钓鱼、我游玩,没有一件事不是您跟随。我睡觉、我休息,也没有一件事不是和您共同经历。朋友兄弟之间,感情和敬意本来各有不同;但我对于您,无论怎样都十分相宜。您抛下我死去,感叹我的衰老,满眼都是曾经相好的朋友。少年时代,日月已经流逝。如今还有谁呢?谁不能富贵,偏偏您却受到羁绊而不得志?我没有权力和利益,即使怨恨,又能怎样呢?您将要下葬时,我正在斋戒祭祀,不能哭着送您,又有谁知道我的悲痛呢?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朱子说:详细考察韩公这篇文章,应当知道它是为侯喜所作。韩公在贞元十七年曾和侯喜一同在温水、洛水捕鱼,曾有诗说:“我的同党侯生字叔,叫我拿着钓竿在温水垂钓。”所以这里又有“我钓鱼、我游玩,没有不跟随我”的话。韩公曾向汝州刺史庐郎中荐举侯喜,也曾向陆员外参荐举他。看他的荐举文辞,也和本文“您的文学才华,如今谁能超过您”的意思相互呼应。又韩公集中确有《赠侯主簿喜》诗,因此知道这里不是侯继,而是侯喜。文中说“吏部侍郎韩愈”,就是长庆二年由兵部转任吏部时所作。《祭马仆射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故仆射马公十二兄之灵。惟公弘大温恭,全然德备。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将有将昌,实艰初试,佐戎滑台。斥由尹寺,适彼瓯闽,臬危兀危,跋踬颠而不踒。乃得其地于泉于虔,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抗节番禺,去其螟蠹。蛮越大苏,擢亚秋官。朝得硕士,人谓其崇我势。始起东征淮蔡,相臣是使。公兼邦宪,以副经纪。歼彼大魁,厥勋孰似丞相。归治留长,蔡师茫茫,黍稷昔实棘茨。鸠鸣雀乳,不见枭鸱。惟蔡及许,旧为血仇。命公并侯,耕借之牛,束其弓矢。礼让优优,始诛郓戎。厥墟腥臊,公往涤之。兹惟乐郊,惟东有猘,惟西有虺。颠覆朋邻,我余有几。嵂崒中居,斩其脊尾。岱定河安,惟公之韪。帝念厥功,还公於朝,陟於地官,且长百僚。度彼西方,孰乐可据?顾瞻衡钧,将举以付。惟公积勤以疾以忧。及其归时,当谢之秋,贺门未归。吊庐以萃,未燕于堂,已哭于次。昔我及公,实同危事,且死且生,誓莫捐弃。归来握手,曾不三四,曾不濡翰,酬酢文字。曾不醉饱以劝酒胔,奠以叙哀,其何能致?呜呼哀哉,尚飨。
原编者评:严有翼曰:马十二名总,字会元,扶风人。退之长庆三年冬,自京兆尹复为兵部侍郎,又迁吏部侍郎。其为京兆也,有举马总自代状。今祭文称吏部侍郎,则总以是年冬死也。」
祭郑夫人文
维年月日,愈谨於逆旅,备时羞之奠,再拜顿首,敢昭祭於六嫂荣阳郑氏夫人之灵。呜呼!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岁而孤,蒙幼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未一年,兄宦王官,提携负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饥而飧,疾疹水火,无菑及身,劬劳闵闵,保此愚庸。年方及纪,荐及凶屯,兄罹谗口,承命远迁,穷荒海隅,夭阏百年,万里故乡。幼孤在前,相顾不归,泣血号天。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水浮陆走,丹旐翩然至讠咸,感神返葬中原。既克反葬,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氵贲,春秋霜露,荐敬蘩以享韩氏之祖考曰:此韩氏之门,视余犹子,诲化谆谆。」爰来京师,年在成人,屡贡於王,名乃有闻。念兹顿顽,非训曷因?感伤怀归,陨涕熏心,苟容躁进,不顾其躬。禄仕而还以为家荣,奔走乞假,东西北南。孰云此来,乃睹灵车?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昔在韶州之行,受命於元兄曰:尔幼养於嫂,丧服必以期。」今其敢忘?天实临之。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归合塋封,终天永辞,绝而复苏。伏惟尚飨。
原编者评:洪兴祖曰:夫人韩会之妻,而公之嫂也。公少孤,而育於其嫂,文言其拊育之恩至矣。公既为之服期,而祭之以文。此贞元十一年往河阳时作。」贞观中,魏徵、令狐德棻等议嫂叔服,云:「或有长年之嫂,遇孩提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共寒,契阔偕老。其在生也,爱之同於骨肉;及其死则推而远之,求之本原,深所未谕。且事嫂见称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颜洪都则竭诚致感,马援则见之必冠,孔亻及则哭之为位。察其所尚,岂非先觉?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制可。」公幼养於嫂,服期以报,可为士大夫之法矣。李汉序公文集,及李习之状,亦云。
祭十二郎文
译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酒和各种祭品,恭敬地祭奠故仆射马公十二兄的英灵。您的胸襟弘大而温恭,德行完备无缺。上天特意生下您,一定是有深意的。您将要建立功业、使事业昌盛,开始却必然艰难,先辅佐军队驻守滑台。因被排斥而由京尹寺职出任官职,前往瓯闽;在险危高峻之地跋涉颠踬,却没有因此跌倒。后来在泉州、虔州得到立足之地,开始掌握郡府符信,终于镇守交州。您在番禺坚守节操,除去危害百姓的螟虫。蛮越地区大为安定,您升任秋官次官。朝廷得到杰出人才,人们说这是提高了我的声势。刚开始东征淮蔡,宰相任命您统兵。您兼任地方监察官,辅佐治理军政。消灭了叛军首领,功勋谁能比得上宰相?回朝后治理留守之地,蔡州军队已无踪影;从前肥沃的黍稷田地,如今长满荆棘。斑鸠鸣叫、麻雀哺乳,却看不见猫头鹰。只有蔡州和许州,过去是血海深仇。朝廷命您与侯某共同统领,借给百姓耕牛,收束他们的弓箭。礼让从容,先诛讨郓州军队。那片废墟腥臭污秽,您前去洗涤清除。这里成为欢乐的郊野:东边只有凶狗,西边只有毒蛇;邻近的叛乱势力颠覆覆亡,我们还剩下多少呢?您居中镇守,斩断它们的首尾。岱岳安定,黄河平静,这都是您的功劳。皇帝念及您的功勋,把您召回朝廷,提升为地官之长,并且总领百官。考察西方各地,哪里还有值得安乐据守的地方呢?回头看着朝廷的权衡,正要把它交付给您。可是您长期积劳,因疾病和忧患而衰弱。到了您归来之时,正逢当谢职的秋季;贺门还没有回来,吊丧的庐舍已经聚集人众,尚未在堂上设宴,已经在丧次哭泣。从前我和您确实共同经历危难,几乎同生共死,发誓决不抛弃彼此。归来后握手相见,竟然不到三四次;还没有来得及濡笔,以文字相互酬答;还没有痛饮饱食来劝酒助兴,便只能献祭来叙说悲哀,这又哪里能够表达尽呢?呜呼,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严有翼说:马十二名总,字会元,是扶风人。韩愈在长庆三年冬由京兆尹再次任兵部侍郎,后来又升任吏部侍郎。他任京兆尹时,曾举荐马总代替自己。现在祭文称“吏部侍郎”,可知马总是在这一年冬天去世的。《祭郑夫人文》某年某月某日,我韩愈在旅舍中,准备应时的祭品,拜了两拜叩头,冒昧地明白祭告六嫂荥阳郑氏夫人的英灵。唉!上天降祸于我家,灾祸接连而来。我出生不逢时,三岁便成孤儿,年幼无知,是兄长抚养我;使我在死亡边缘获得生命,实在全靠嫂嫂的恩德。不到一年,兄长出仕王朝官府,嫂嫂带着我们、背负行李,离开洛阳前往秦地。想到我寒冷便给我穿衣,想到我饥饿便给我饭吃;疾病、瘟疫、水火灾害,都不让它们伤害我;辛勤劳苦、忧愁怜悯,细心保护我这个愚钝无能的孩子。年纪刚刚成年,又接连遭遇凶险困厄;兄长遭受谗言,奉命远迁到荒远的海边,过早地隔绝在万里之外的故乡。幼小的孤儿在前面,我们彼此相顾而不能回去,只有泣血呼天。若不是嫂嫂的力量,我们早已化为夷蛮;她让我们水路乘船、陆路步行,带着飘动的红色灵旐来到咸地,感动神灵,使亡者的灵柩返回中原安葬。既然能够重新安葬,又遇到时局艰难;全家百口一同出行,到江边避难。春秋霜露之时,接连恭敬地奉上蘩草祭品,祭享韩氏祖先,并说:“这是韩氏的家门,把我看待得如同亲生儿子,谆谆教诲、抚养教化。”后来来到京师,年纪已经成人,多次向朝廷贡举,名声才有所闻。想到我这样迟钝顽劣,如果没有嫂嫂的教诲,怎么会有今天?感伤而想回归故乡,眼泪滴落、内心焦灼;只顾苟且容身、急于进取,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为了做官取得俸禄、回家给家人争光,我奔走求告、请假,东西南北四处奔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谁能料到我这次回来,竟然只看见灵车?有志于报答却来不及,长久辜负了您的深厚恩情。呜呼,悲哉!从前在前往韶州时,兄长奉元兄之命对我说:“你幼年是由嫂嫂抚养的,丧服一定要穿满期年。”如今我哪里敢忘记?上天实在在看着这一切。呜呼,悲哉!日月有定期,归来合葬于祖茔,封土之后,便是终天长久的诀别;痛苦断绝之后,又仿佛重新苏醒。伏望您尚且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洪兴祖说:夫人是韩会的妻子,也是韩公的嫂嫂。韩公幼年丧父,由嫂嫂抚养,文章把她抚育的恩德说得尽善尽美。韩公为她服期年之丧,又写文章祭奠她。这篇文章是在贞元十一年前往河阳时写的。贞观年间,魏徵、令狐德棻等人讨论嫂叔之间的丧服,说:“有的嫂嫂年长,遇到年幼的小叔,辛勤劳苦将他抚养成人,感情如同亲生子女,分食共寒,相伴多年。嫂嫂在世时,爱小叔如同骨肉;等她死后却把她推远,考察礼制本源,实在难以理解。况且侍奉嫂嫂而受到称赞的事,典籍中不止一例:郑仲虞对嫂嫂恩礼深厚,颜洪都竭诚侍奉而感动嫂嫂,马援见嫂嫂必定整肃衣冠,孔伋为嫂嫂哭泣并设灵位。考察他们所崇尚的礼义,难道不是先觉之见吗?嫂叔旧例没有丧服,现在请为嫂嫂服小功五个月。”皇帝准许了。韩公幼年由嫂嫂抚养,服期年来报答,足以作为士大夫的规范。李汉为韩公文集作序,以及李习之所作行状,也都这样说。《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於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於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於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原编者评:樊汝霖曰:老成率府参军韩介之子也。介二子曰百川,曰老成。起居舍人会无子,以老成为后。老成生湘滂。百川死,公乃命滂归后。其祖介公及会、介皆仲卿子。至是,会、介、百川皆死矣。故文曰: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又云:「去年东野往,吾书与汝。」盖贞元十八年有《送东野序》,即是年为十九年。此文必其秋冬作。十二月,则公谪阳山矣。斯文盖公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在当时无对。后二百七十年,欧阳文忠公为其父作《泷冈阡表》,始足以追配公此作。览者当自知之。
独孤申叔哀辞
译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听说你的丧讯已经七天,才得以含着悲痛表达诚意,派建中准备应时的祭品,祭告你十二郎的英灵。唉!我幼年丧父,长大后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死在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零丁,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上面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早去世;承继先人后代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辈中只有我,两代人只有一支,形影孤单。嫂嫂曾经抚养你,指着我对你说:“韩氏两代人,就只剩下这两个孩子了。”你当时尤其年幼,应该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虽然能够记得,却还不知道这话中的悲哀。我十九岁时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前往河阳祭扫祖坟,遇到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回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最终没有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人去接你的使者才出发,我又离职离开,你又没有来成。我想到你跟随我向东,东边也是客居之地,不可以长久居住。谋求长远之计,没有比向西归去更好的了;我打算在那里成家,然后把你接来。唉!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去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最终也会长久相处,所以我舍下你到京城寄食求生,以求取得斗斛之禄。若早知道会这样,即使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用一天时间离开你而去就任。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视力昏花,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我想到各位叔父和兄长都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人,能够长久活着吗?我不能前去,你又不肯来,我担心早晚我死去,而你将抱有无边的悲痛。谁料到竟是年轻的死了,年长的还活着;强健的夭亡,病弱的却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吗?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难道我那位品德盛美的兄长竟使后代早夭吗?你纯正聪明,应该能够承受他的福泽,难道竟不能承受吗?年轻而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而衰弱的却活着,这不可能是真的。若是梦,若是传来的消息不是真的,那么孟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丧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唉!这确实是真的了。我那位品德盛美的兄长竟使后代早夭了!你纯正聪明,本来应当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福泽了。所谓天理,实在难以推测;所谓神意,实在难以明白。所谓天理无法推求,人的寿命也无法预知。即使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成全白,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精力和血气一天比一天衰弱,意志和精神一天比一天微弱,距离跟随你去死还能有多久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相隔的时间能有多久?如果死后没有知觉,悲痛也不会持续很久;而没有知觉、没有悲痛,却将是无穷无尽的。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幼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孩子,又怎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唉,悲哉!唉,悲哉!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唉!难道你最终竟因这种病而丧失生命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到了这种地步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孟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丧没有写月日,大概孟东野的使者不知道询问家人具体日期;就像耿兰报丧时,不知道应当说明月日。孟东野写信给我时,才询问使者;使者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付他。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现在我派建中祭奠你,慰问你的孤儿和乳母。如果他们有粮食可以守到丧期结束,就让他们守满丧期再把他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把他们接来。其余奴婢,也都让他们为你守丧。我有力量改葬你,最终把你安葬在先人的墓地,然后一切听从你的遗愿。唉!你患病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去世时我不知道,哪一天。你活着时我不能和你共同生活、相互养护;你死后我又不能抚摸着你来尽情悲哀;入殓时不能凭靠你的棺木哭泣,下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我在神明面前实在有负于你,使你夭亡;我既不孝又不慈,不能和你共同生活相互扶养,也不能相守到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你的魂魄也不能进入我的梦中相接。这一切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苍天啊,悲痛什么时候才会有尽头?从今以后,我恐怕对人世再也没有什么心思了。当在伊水、颍水之上求得几顷田地,以此度过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只希望他们能够长大;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只等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唉!言语总有尽头,感情却不能终结。你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唉,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原编者评论:樊汝霖说:老成是率府参军韩介的儿子。韩介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百川,一个叫老成。起居舍人韩会没有儿子,便让老成作为后嗣。老成生了韩湘、韩滂。百川死后,韩愈才命韩滂归宗承继后嗣。韩愈的祖父韩介公,以及韩会、韩介,都是韩仲卿的儿子。到这时,韩会、韩介、百川都已经去世了,所以文章说:“我的上面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世。承继先人后代的,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儿辈中只有我。”又说:“去年孟东野前往,我写信给你。”大概贞元十八年有《送东野序》,即这一年为十九年。这篇文章一定是在这一年秋冬写的;十二月,韩公就被贬为阳山令了。这篇文章大概就是韩公所说的“喜爱往复,善于自我抒写”的作品,当时没有可以匹敌的。二百七十年后,欧阳文忠公为他的父亲写《泷冈阡表》,才足以追配韩公这篇作品。阅读的人应当自己明白这一点。《独孤申叔哀辞》
众万之生,谁非天邪?明昭昏蒙,谁使然邪?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邪?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於贤邪?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邪?抑苍茫无端而寓其间邪?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已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晔晔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虖远矣,何日而忘?
原编者评:朱子考异载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一、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殁。盖贞元十八年也。柳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而公作辞哀之。公尝与崔群书「天人好恶之说」与此语意一同,盖出太史公之《伯夷论》也。今按《与崔群书》意与此不同,彼所重在「人固有薄卿相之官」以下数语,见贫富贵贱寿夭皆非天之好恶所存。圣贤固好善而恶恶矣,天亦唯有好善而恶恶。苟善矣,贫贱夭死不足为重轻。犹既得照乘之珠,则瓦砾虽百车,匪我思存矣。故下文云「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朋友相砺之辞也。此则哀申叔之死而呼天以问之,犹《楚辞·天问》之类,体裁各异,则语虽同而义自不得而同也。
卷八
昌黎韩愈文八碑
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於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於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芽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於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於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於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於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
译万物众生的产生,哪一样不是上天所为?光明照耀、昏暗蒙昧,又是谁造成的?一个人的行为为什么会受到天的惩罚?安居又因什么得到怜悯?为什么上天偏爱它所认可的,而对贤者总是薄待、使他们常常不足?难道下民的好恶和苍天的好恶相悬殊吗?还是苍茫无边的天本来没有端由,只是把这些变化寄托其中?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只能为您悲痛罢了;如果有知觉,您自己就会知道这些。您的英华清俊,光彩灿烂;仿佛还能听到您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您的容貌。唉,您已经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呢?原编者评论:朱子考异记载,独孤申叔字子重,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以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又过三年,服父丧尚未练祭便去世,大概是在贞元十八年。柳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韩公作这篇哀辞悼念他。韩公曾在给崔群的信中谈“天人好恶”的学说,与这里的意思相同,大概出自太史公的《伯夷论》。现在考察《与崔群书》,意思与此不同;那里着重在“人固有薄卿相之官”以下几句话,说明贫富贵贱、寿夭都不是上天好恶所在。圣贤固然喜欢善而厌恶恶,上天也只是喜欢善而厌恶恶。只要有善德,贫贱夭死就不足以成为轻重;正如已经得到照乘之珠,即使瓦砾有百车,也不在我的思念之中。所以后文说“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这是朋友相互砥砺的话。这里则是哀悼申叔之死,呼问上天,类似《楚辞·天问》;体裁各不相同,因此话语虽相同,意义自然不能相同。卷八 昌黎韩愈文八碑 《平淮西碑》上天使唐朝能够发扬它的德行,使圣明的子孙世世相继,传承千万年,恭敬警戒而不懈怠;把所覆盖的天下全部交付给它,四海九州无论内外,都成为它的臣民。高祖、太宗已经平定并治理天下,高宗、中宗、睿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报偿、收获功业,国家极盛而富足,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祸乱的萌芽却在其中滋长。肃宗、代宗、德宗、顺宗,以勤劳和宽容治国,大的邪恶恰好离去,小人和弊害却没有拔除。宰相和将领,文臣安逸、武将嬉游,对所见所闻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应如此。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以后,便考察图籍、询问几次贡赋,说:“唉,上天已经把整个天下交付给我的家族,如今传承次序到了我这里;我不能事事尽心,又凭什么到郊庙去见祖先呢?”群臣震惊畏惧,奔走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又第二年平定江东,又第二年平定泽潞,于是平定易州、定州,使魏博、贝州、卫州、澶州、相州无不顺从皇帝的意志。皇帝说:“不能穷尽武力,我姑且稍稍休息。”元和九年,蔡州将领吴少阳死去,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请求朝廷承认,皇帝不答应;吴元济于是焚烧舞阳,侵犯叶县、襄城,来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询问朝廷群臣,除了一两个大臣外,都说:“蔡州主帅不入朝受命,至今已有五十年;相传经过三姓、四位将领,其根基牢固,兵器锋利、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应当安抚收服它,这样顺势而为就会平安无事。” 大官凭主观臆断作出决定,高声倡导,万人应和附从,共同说成一套话,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这个责任交给我的原因,大概正在于此;我怎么敢不尽力?况且还有一两个大臣与我意见相同,并非没有助力。”皇帝说:“李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凡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乌重胤,你原有河阳、怀州的军队,现在增加给你;朔方、义成、陕州、益州、凤翔、延庆七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李弘,你带领一万二千名士卒,隶属于韩公武,前去讨伐他们。”又说:“李文通,你镇守寿州;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在寿州作战的部队,都由你统领。”又说:“韩道古,你担任鄂岳观察使。”又说:“李愬,你统帅唐州、邓州、随州,各自率领本州军队进攻作战。”又说:“裴度,你任御史大夫,前去巡视军队。”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