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译御史大夫严公在梁州任牧守五年，继承天子的制度，采用周、汉增加官阶俸禄的典礼，以亲近诸侯，认为公有功德、治理有成，于是加授礼部尚书。这年四月，天子派中谒者来赐给公诏命，宾客、僚属、官吏、将校、士卒、老人、儿童都挤满了公门，欢舞跳跃，高声欢呼，希望建立碑石记载功德，流传亿万年。公坚决不答应，众人却相互怨叹忧愁，惶惶不安，仿佛不能饮食。于是西部边境的人暗中把开山导江的事情告诉我，希望刻在岩石上说：梁州的西面，它的屏障叫某山，它的守地叫兴州。兴州以西是戎人居住的地方，每年修筑亭障，实用精锐士卒驻守。由于道路险窄，军队困于粮食运输，守备因此不牢固。公为此忧虑说：我曾经治理兴州，凡是当地人的情况，我都能知道。从长举向北到青泥山，又向西控制成州，经过栗亭川，越过宝井堡，崖谷高峻狭窄，十里道路百般曲折，背负重物上行，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深秋水涝，隆冬雨雪，深泥和积水相互为害，人们跌倒践踏，血流满栈道；干粮和饲草填满山谷、堆在山中，牛马等牲畜相互践踏而死；运粮的军夫耗尽力气，守卒伸长脖子等待，哀号声声，实在令人悲痛。像这样的道路，绵延三百多里。从长举向西，可以开凿水道引江水顺流而下，二百里便可到达。过去的人没有能够知道这一点。我接受君主的命令，养育这些百姓，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于是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依着山势雇工施工。人们搬运巨石，放倒大树，用烈火焚烧，再用食醋浇灌，摧毁它们的坚硬，使其化为灰烬。在畚箕和铁锹之下，施工变得像挖掘腐朽土壤一样容易。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治，随着山势的曲直来节省人力，顺着地势的高低来减弱水流的湍急凶猛。工程完成后，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于是挖去淤塞的土，疏导江水，万人呼喊欢跃，没有不如愿的。雷霆般奔腾，云气般疾行，百里水程转瞬即过。水流会合并远去后，渐渐变成平稳的水流。劳动的人唱着歌，躺着也能顺流到达。戍守的人没有忧患，可以专心用力等待敌寇。只有我公的功劳，谁能够相比呢？然而我们没有办法报答公的恩德，不能实现最大的愿望，也无法请公下令。何况公刚来时，正逢灾年，府库十分空虚，器械储备极其耗尽，饥荒、疫病和死亡使道路充满了逃亡者和尸体。幸亏公节约费用、爱护百姓，使他们得以安定生存；年老困穷的人有供养，幼儿有乳汁，生活得以继续；不论询问还是驱使，百姓都得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公命令铸造兵器，库中便有锋利的武器；公命令实行屯田，军队便有多余的粮食。选拔士卒、训练军队，军队非常勇武；平定刑罚、审理案件，众人都不敢滥用刑法；增筑石墙作为防御，肥沃了我们的稻谷粱米，年年没有灾害，家家都有积存的粮仓；整修传舍驿馆，使旅人忘记归去。桥梁已经修成，人们不再涉险。所有这些，都是利用军务间隙率领士卒做成的，没有动用四民的力量，各种工程就已经完成。而且我们西部边境的官员，本来无法一一列举。只有公性情和顺、恒久、正直、端方、廉洁、刚毅、诚信、谦让，崇尚儒学，处于尊贵地位却能谦抑退让，率先实行忠与仁，以此厚重自己的诚意。凡是能够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情，就去实行；坚决勇敢，从不等待一整天。公兴办功业、救济万物，功绩理应如此宏大。古代治理国家的人，把治水看作最重要的事务，所以有修筑堤防治理大泽、勤勉办理水政而受封为国者。西门豹留下水利之利，使史起感叹；白圭筑堤防水，却不为孟子所赞同。公能够夷平险阻、使劳苦者得到休息，惠及万代，他的功烈尤其显赫，无法掩盖。因此借助这些文辞请求工匠刻石保存，用来永远成为后世祭祀的法则。原编者评论：徐孚远说：能够了解地理的远近，读他的文章便可以考察他的功绩，不只是以颂扬德行为长处。《零陵三亭记》

译县邑有供人观览游息的地方，有人认为这不是政务，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阻塞，志意就会停滞。君子一定要有游览休息的事物和高敞明亮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畅，常常保持有余裕的状态，然后才能通晓事理、办成事务。零陵县东面有一座山，山麓的泉水从石头中流出，低洼泥泞，污水横流，群畜在那里吃水。有人筑墙设篱把它遮蔽起来，历任县令有几十人，却没有人知道要开发观赏。河东薛存义因办事才能闻名荆楚之间，潭州府推荐他，暂代湘源县令。正逢零陵政务繁杂、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诉讼；州牧推举能够救治弊病的人，薛存义来到这个县任职。逃亡的人重新回来，忧愁痛苦转为欢笑歌唱，拖欠的租税和逃避的差役也都得到处理。一个月内便辨明治理，长期隐藏的弊病和奸恶全部揭露，百姓自首服罪。百姓既然都缴清了赋税，便一同欢喜归家；道路上迎接祝贺，乡里的门口不再摆设供胥吏坐的席位，耳朵也听不到召集百姓的鼛鼓声。鸡、猪、干粮和酒食，都能供宗族共享；州牧推重这种情形，邻近县邑也纷纷仿效。然而薛存义从未因政务繁重而扰乱自己，对于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然自若。于是拆除墙篱，赶走群畜，排除泥泞，清理山麓，发现万石如林，填平低洼处成为水池。这里有美好的树木花卉，垂水和山峰玲珑可爱，清风自然萧然吹来，翠色烟气自然停留。不必栽种便自然生长，鱼儿在宽阔的水面游乐，鸟儿爱慕幽静深处，另外孕育巢穴，潜游、浮翔、鸣叫、聚集。不必畜养便自然丰足。砍下的木材落入江中，漂流到县城门口；烧制陶土所需的黏土，也就在官署旁边。人们不用费力，士人也能从中获利。于是建造三座亭子，随着昏暗、明亮和地势高低而安排：高的冠居山顶，低的俯临清池。更衣和膳食的处所，各种设施都陈列齐备。宾客可以在这里宴饮相亲，旅人可以在这里住宿，高敞明亮、游览休息的条件于是全都具备。这个县因为薛存义而有了首创。过去裨谌到野外谋划而取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地方。思虑混乱、志意停滞，没有地方容纳和舒展，那么观览游息果真是施政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是由此产生的吗？等到弊端出现，便会用游玩取代政务，用荒废抛弃治理。假使后来接任的人都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气难道会有尽头吗？我喜爱他开创此事的本意，又希望这条道路长久延续，于是撰写此事并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刻下了这篇记。原编者评论：从天子到平民，从早朝直到中午偏西、傍晚和夜间，没有人不守持自己的职分、做应该做的事；反复自我省察，才能有所成就。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然而《学记》说：“把知识收藏起来，修习它，休息时运用它，游息时运用它。”孔子也说：“游于六艺。”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人的心神，若不明净就不能灵敏，若不空明就不能明净。诗中歌咏的灵台，就是这个道理。古人既不废弃台榭园囿、观赏禽鸟鱼类来养护眼睛，又设置琴瑟钟鼓的演奏来养护耳朵。这些全都是为了疏通郁结，导向平和，使心神纯净通彻，从而让人通达政事罢了。难道是要放纵嗜好欲望而松弛敬慎、放弃职责吗？古代音乐衰亡后，奸邪的声音使人怠慢。古人用来养耳的东西，后来反而都成了败坏耳朵的东西。所以三代以后，供人玩赏享乐的事物中，声伎最不可接近。子产所说的“繁复的指法和淫靡的声音扰乱心灵”，就是耳朵忘却平和、君子不采用的声音。柳宗元立论，认为高明的游览休息之道有助于政务，最后又告诫不要沉溺玩乐而荒废政事，很得古人的旨意。虽然如此，这些话还不是对至人说的。至人顺应事物、任其自然本分，不增加一丝一毫；即使每天应对万般政务，也浑然不觉得事情属于自己，随时随地都能保持明净灵敏，又哪里还需要借助观览游息呢？《零陵郡复乳穴记》石钟乳是最好的药物。楚、越的山中多有出产。连州、韶州所产的石钟乳，只有它们闻名天下。连州人说石钟乳已经采尽，已有五年了；如果需要进贡，就只好到其他州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过了一个多月，洞穴采乳人前来报告，说乳石又出现了。州中人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众人纷纷歌谣说：百姓欢欣喜悦，是因为崔公到来；公的教化所到之处，连土石也蒙受光明。刺史认为不可信，起身去看乳穴。洞穴采乳人笑他说：这哪里知道什么叫祥瑞呢？从前我认为刺史是贪婪暴戾、只知逐利的人，他役使我们却不给钱买乳。因此我为此困苦，故意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行洁白，先给利益然后要求出力，欺骗诬陷的行为止息，诚信和顺从都得到安定融洽，所以我才把实情告诉他。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积存的地方，也是豺狼虎豹栖息的地方。进入其中，要触犯昏暗的雾气，防备龙蛇；要束缚火把来辨认事物，用绳子记住返回的道路。辛劳到了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价钱，我怎么能不把乳石已经采尽的实情告诉他呢？如今我才诚实地告诉他，是因为我们的刺史确实如此，哪里是什么祥瑞呢？士人听到后说：歌谣所说的祥瑞，正是采乳人认为奇怪的事；采乳人所嘲笑的不是祥瑞，正是他们认为真正的祥瑞。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治而不在于怪异；要诚实面对事物，信守正道。百姓乐于听从命令，欣欣然尽力发挥自己的能力，这才是政治的成效，难道唯独不能算作祥瑞吗？原编者评论：珍珠回到合浦，老虎渡过九江，大多也就是这一类事情罢了。各郡国上报祥瑞，没有比汉宣帝时期更多的。史书所载张敞的论奏，黄霸的话，也可以说是把隐微的道理说得显明了。即使说祥瑞确实存在，君子也一定把这种“不以怪异为祥瑞”的情形看作祥瑞，而不把那些所谓祥瑞看作祥瑞。五星侵犯凌犯，可以坐享其成；太阳应当发生日食却没有发生，是司天官失职。荧惑星自行退去，难道是系于一句话吗？然而君子面对灾害，为什么不说那不是灾害呢？人们说这是灾害，于是君主自然会恭敬修德；君主恭敬修德，又哪里会忧虑灾害太过呢？《易》说：尚未顺应天命。君子处在丰盛的境遇中，以此自处，说“志向不违背天命”；君子处在贫乏的境遇中，以此自处，说“天命使我贫乏”，却不把贫乏当作天命注定而因此骄纵；所以大体说来，都是尚未顺应天命。天命使人贫乏，不能把它看成天命已经固定如此而因此抛弃志向，所以说“不违背天命”。因此处在丰盛时更加小心，以光明地奉行天命；处在贫乏时也因震动警惧而使德行发扬。这样看来，怎么能遇到灾害却不恐惧，遇到祥瑞却不谈论呢？《邕州马退山茅亭记》

译冬季十月，在马退山的南面建造新亭，借着高丘的地势，亭面向的地方没有斗拱和节木，剖开木材不用斫削椽子，也不修剪茅草，不排列墙壁，而以白云作篱笆，以青山作屏风，用来彰显它的俭朴。这座山突然从苍茫大地中拔起，奔腾连绵，云气高耸，横亘数十上百里；山尾盘曲在荒远角落，山首注入大溪，群山朝拱而来，形势像众星拱卫北辰。山色苍翠，形状奇诡，犹如锦绮缠绕、彩绣交错，大概是上天把秀美集中在这里，并不因它处于偏远之地而有所限制。然而这里接近荒服，风俗夹杂夷地，周王的车马没有到过，谢公的木屐也没有踏足；山岩小径寂寥，登临探访的人常以此为叹。辛卯年，我的仲兄奉命以地方长官身份试任此邦；他的德行施及旧民，因而得到信任，既获信任，人民便和睦；人民和睦，政务便有许多闲暇。于是他曾在北山徘徊，以寄托对胜景的欣赏，便修筑涂饰，建成了我们的居处。不到一个早晨，木工便报告完工。每当风停雨收、烟霞清澄鲜明时，他就头戴角巾、身披鹿裘，带领兄弟和朋友，以及戴冠的五六个人，徒步走到山顶登临。在那里手抚琴瑟，目送归云；西山的清爽气息进入我的衣襟衣袖，于是尽情观览万物，所见美景多得掌中容纳不下。美景并不会自行显现其美，因人的观赏才得到彰显；兰亭如果没有遇到王羲之，那么清澈的急流和修长的竹林也会湮没在空山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这座亭子处在闽岭偏僻之地，佳美的境地很少有人到达；如果不记下建亭的事情，使盛美的事迹沉埋湮没，便会留下对山林溪涧的惭愧，所以写下这篇记。原编者评论：柳宗元《零陵三亭记》说，心气烦乱，思虑就会紊乱；视野受到阻塞，志意就会滞塞。君子应有可以游赏休息的事物和高明开阔的处所，使心神清明安宁、平和舒展，常常像有所余裕，然后才能通晓事理、成就事业。山水的奇异景观，不是走遍天下、一定要留下车辙马迹才能得到的；那么古人能够用文章加以叙述的，不过在几案研席之间，而人们自然可以得到千里湖山的精神享受，这也就是最适合藏身修学、休息游览的地方了。柳宗元善于写记，所以多选录他的文章，因为这些文章可以作为修养心性的助益。至于文章，如果对义理之道毫无关系却只求工巧艳丽，也就如同山水花木罢了；如果以玩乐代替政务，以荒废抛弃义理，就不应称为文章，也不会得到君子的赞许。凡是文集中所录的这一类文章，都依照这个标准。《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古代州治在薄水南面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平直地延伸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有水汇聚。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陡峭，叫作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流去，直到大壁山脚下；那座山壁叫龙壁，山下有许多美石可以作砚。向南渡过水有一座山，没有山麓，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形势相同，叫作甑山。甑山南面都是大山，奇异景色很多。再向南并向西叫驾鹤山，雄壮高耸，环绕而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山坎下有泉水，常常盈满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山，方正而高大，像屏风，叫屏山。它西面叫四姥山，都是独立耸立而不依傍他山。浔水向北流，在浅滩下又向西流，那里有仙弈山。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穴，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屋子下面有流石形成的各种形状，像肺肝，像茄子的房室；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种类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不到它的一半。向东进入一个小洞，起初只有四尺宽，里面却突然十分开阔，没有孔窍，漆黑一片；点燃火把，只能高高照见洞室，里面全是形状怪异的流石。从屏风南面的石室进入小洞，向上攀登两倍于通常的高度，起初仍然黑暗，不久便十分明亮，这就是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穴，从北面出去，便俯临广阔的原野，飞鸟都在脚下。最初登山的人在上面得到一块石制棋盘，石色黑而有红色纹理，共有十九道，可以下棋，所以称它为仙弈山。山上多柽树、槠树、竹子和橐吾，鸟类多是秭归鸟。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小而高，形状像竖立的鱼。在多秭归山的西面有一个洞穴，和仙弈山的洞相似，从洞中进入，向东出去。石鱼山西北有灵泉，在山的东脚下，有山麓环绕它。泉水很大，形状很像车毂，雷鸣般向西奔流二十尺；石涧中有回旋的水流，后来潜伏下去，便再也看不见了。那里多有青绿色的鱼和石鲫，也有许多白条鱼。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那里流出；水积蓄在两岸之间，叫雷塘，能够涌出云气，形成雷雨，云气变化显现时还带有光。祈祷时使用俎上的鱼、豆中的猪肉，以及长形的黍米和剩余的酒；只要内心虔诚就会应验。石鱼山南面，在这些山之间有许多秀美的山，深邃而没有名称。荡山在原野之中，没有山麓，峨水从那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原编者评论：储欣说：这篇文章很像《史记·天官书》，但《天官书》还有结构安排，这篇只是平直地叙述，零零星星却有条有理。后人带着手杖穿着鞋子来游览，不再询问道路，樵夫和牧人反而使这里更加奇异。《永州龙兴寺东丘记》游览的适宜之处，大体有两种：开阔的，幽深的，仅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走出幽暗郁闭之处，空旷辽阔而悠长，便适宜开阔；遇到小土丘，伏在灌木荒草中，逼仄急迫、曲折回合，便适宜幽深。利用它的开阔，即使增建高台长阁，使日月在四周运行、风雨从高处俯临，也不能嫌它太敞亮；利用它的幽深，即使增添茂树和石窟，使它像洞穴山谷一样幽暗、像林麓一样茂密，也不能嫌它太深邃。如今所谓东丘，正是适宜幽深的地方。起初它只是龛室外被弃置的土地，我得到后把它合并进来，连接到堂屋北边。各种低洼、凹陷、土丘、岸坡的形状，都没有废弃原来的样子；用密竹作屏障，用曲梁相连接。桂树、桧树、松树、杉树、楩树、楠树等，种了将近三百株；美好的花卉和奇美的石头，又纵横布置其中。人一进入，便被浓绿、幽荫和茂密的景象包围，脚步交错，竟不知道从哪里出去。温风不能使人燥热，清气自然来到。水亭和狭室，曲折之处都有幽深的趣味。然而到这里来的人，往往嫌它太深邃。唉！龙兴寺是永州的佳寺。登上高殿可以望见南极星，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水流；既然它是如此开阔，那么对于这座小丘，难道又要把它开辟平整、排除幽深吗？这样一来，我所说的游览有开阔和幽深两种，岂不是缺少了一种，也丧失了这个地方本来适宜的特色吗？这座山丘幽静深远，可以在这里居处休息；它幽深高远，可以在这里观览玄妙。湿热的暑气逃遁到这座山丘下面；太和之气不迁不移，停留在这座山丘的顶上。这座山丘多么幽深啊，谁愿意同我来游览？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担心这里会遭到砍伐。所以写下此文，来祈望后来的君子爱护它。原编者评论：储欣说：“开阔、幽深”这两个说法，直到今天仍被奉为品评题咏名胜的始祖。《驳复仇议》

译臣下恭敬地看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徐元庆最终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然后捆绑自己投案认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掉他，却表彰他的家门，并且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法。臣私下认为这件事不对。我听说，礼制的根本在于防止祸乱，意思是不要行贼害暴虐之事；凡是做儿子的，杀人都不可赦免。刑法的根本也在于防止祸乱，意思是不要行贼害暴虐之事；凡是治理政事的人，杀人都不可赦免。二者根本相同，施用却不同；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并行。该杀的人却加以表彰，这是滥用刑法到了极点；该表彰的人却加以诛杀，这是僭越并破坏礼制到了极点。如果把这种做法向天下显示、传给后代，那么趋向义的人不知道该走向哪里，躲避祸害的人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把它作为典法，难道可以吗？圣人的制度，是穷究事理来确定赏罚，依据实情来端正褒贬，总的原则只有一个。假使审察其中的真伪，考核其中的是非，从事情的起因追究它的根源，那么刑法和礼制的适用就会清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没有陷入公罪，而赵师韫只是出于私怨，逞强发挥官吏的威势，残害无辜；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执掌刑法的官员也不追究，上下蒙蔽，呼号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把不能与仇人共戴一天看作最大的耻辱，把枕戈待旦看作合乎礼义，处心积虑地冲向仇人的胸膛，坚定自持，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就是守礼而行义。掌管政事的人本应面有惭愧，忙着向他谢罪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能免除罪责，而赵师韫的诛杀又不违犯法令，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而是死于法令。法令可以成为仇敌吗？把天子的法令当作仇敌，又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这是悖逆骄横、凌犯上级；逮捕并诛杀他，正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怎么能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人必定有儿子，儿子必定有父亲；父亲和儿子相互报仇，这种祸乱谁来挽救？这实在是严重地误解了礼。礼所说的仇，是指冤屈沉痛、呼号而无人申诉，并不是说一个人已经抵罪犯法、陷入极重的刑罚，却还说“他杀了父亲，我就杀他”，不辨曲直，只是欺凌弱小罢了。这不是严重违背经义、背弃圣人之道吗？《周礼》中的调人，掌管调解天下人的仇怨；凡杀人而合乎义的，便命令不得报仇；如果仍然报仇，就处死；若有人反过来杀死报仇者，国家便共同向他报仇。这样又怎么会有父子相互报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罪而被诛杀，儿子报仇，是可以的；父亲确实有罪而被诛杀，儿子却报仇，这是接连挥刃相杀的道路。报仇不是为了消除祸害。如今如果采用这个原则来判定双方相互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死亡，是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徐元庆能够不越过礼制，服从孝道、为义而死，这一定是通晓礼制、闻知大道的人。通晓礼制、闻知大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此事的人反而要把他处死，滥用刑法、破坏礼制；它不能作为典法，已经很清楚了。请把臣的议论下达有关部门，附入法令。以后有审判这类案件的，不应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陈议。原编者评论：韩愈《复仇议》说：凡有替父亲报仇的人，事情败露后，应把事情的全部经过上报尚书省，由尚书省集体议论，再奏报皇帝，斟酌适宜的办法处理。这是说不制定固定的法律，而让朝廷官员援引经义来裁断。柳宗元的议论则认为，应不应当报仇本来就有一定的标准，讲得更加明白。从明代到现在，凡是父亲或祖父被人杀害，子孙前往救护，当场杀死仇人的，不予追究；不是当场杀死的，一律杖责。至于像本文所说的因报仇而杀死官吏，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并不是没有明文规定。难道是不应当报仇吗？自然应按杀害本管官吏的法律论处，不必多说。难道是应当报仇吗？那么就直接依照这一条法律定罪，也不必多说。这样看来，柳宗元的议论如今实际上已经被采用了。《箕子碑》大人的道有三种：第一是端正自身以承受灾难，第二是奉行法则并传授给圣人，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朝有一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道，并以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叙述六经的旨意时，对他尤其恳切。在纣王时期，大道悖逆混乱，天威的震动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语也没有用处。如果进身赴死以与国同亡，确实是仁，却无益于殷的祭祀，所以不这样做；如果委身忍辱来保存祭祀，确实也是仁，但又将同国家一起灭亡，所以不忍这样做。具备这两种道而有所行动的人，已经有了；因此他保全自己的明智和哲理，随同局势俯仰，把谋略和法则隐藏起来。他受辱而成为囚奴，处在昏暗中却没有邪念，遭受禁锢而仍不停止。所以《易经》说：“箕子的明夷”，这就是端正自身以承受灾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重新得到正道，他才出而提出治国的大法，成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整饬常道和人伦，建立大法。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把法则传授给圣人。等到他被封在朝鲜，便推行大道、教训风俗；只要有德，不以地处偏远为鄙陋；只要是人，不因距离遥远而遗弃；因此扩大殷朝的祭祀，使夷人成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他把这大道完全贯彻到自身，天地发生变化，而我得到其中的正道，他真是大人啊！唉！当周朝的时机还没有到来、殷朝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时，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了。假如纣王的罪恶还没有积累到极点便自行灭亡，武庚考虑到祸乱而谋求保存，然而国家没有这样的人，又同谁一起兴起治理呢？这固然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是先生当时忍辱隐忍而这样做，难道是对这件事有所志向吗？唐朝某年，在汲郡为先生修建庙宇，按时祭祀；赞美先生唯独列入《易》象，作颂说：“承受灾难而守正，传授圣人以谋略；宗庙祭祀因此繁盛，夷地百姓因此苏醒。光明伟大的大人，显达或隐晦都不改变。圣人的仁德，道与高下盛衰相合。明智哲理存于自身，不因做奴隶而自感鄙陋。谦退守礼，不因被称为孤而自满。地位高却没有危险，地位低也不可逾越。既不赴死，也不离去，心中怀念故都。时势困顿而终能伸展，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易》的卦象将他列入，文王是他的同道。大明之光宣扬昭著，崇敬祭祀因此真实而长久。”古代缺失的颂辞，在后来的儒者中得到继承。原编者评论：储欣认为，最后一段是书生在事后作的推测之谈；当时箕子尚且顾不上逃走，哪里有闲暇考虑后世呢？按《易·明夷》六五说：“箕子的明夷，利于守正。”孔子说：“箕子的守正，他的光明不可熄灭。”纣王时期，孟子说：“故家的遗风旧俗、流传下来的好风气和善政仍有保存，还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他们共同辅佐纣，所以很久以后才失去天下。”这样看来，比干死后，微子、微仲、胶鬲归附周朝，如果没有箕子，殷的光明难道不是已经完全熄灭了吗？柳宗元最后一段的意思，实际上是以孔子的话为根本。硕大的果实没有被吃掉，松柏到最后才凋零；守护先王的道，以等待后世的学者，正是圣贤与天地同心之处。看看东汉末年，贤士大夫相继沦亡，于是郭泰有贤者凋残的悲伤，董卓、曹操却毫无顾忌；柳宗元的议论，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

译仲尼之道，与帝王教化相距有远有近。只有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百姓梳椎形发髻、穿草制衣服，靠劫掠争斗而凶暴。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服，秦、汉的武力也不能威服他们。到了有了国家制度，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一切都像采地、卫地那样戴冠束带、遵守法令，开始施行文教；学习的人讲述尧、舜、孔子，仿佛从身边取来一样。手执经书，援引仁义，转身退避，唯唯诺诺，中原人士有时还以此为弊病。这样以后才知道唐朝的恩德广大而深远，孔子的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孔庙屋宇坏损，几乎毁坏；文宣王神位前，刺史柳宗元刚刚到任，深深害怕自己不能胜任，导致教化的根基坠落。丁未日举行祭奠，礼法与时事相合，但礼仪未能完全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次献礼，由三位官员穿着布衣并拿出余财，取得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用劳力，修完旧的并增建新的。十月乙丑日，王宫的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位，整饬礼法，恭敬地会集群吏，择定吉日，虔诚地向文宣王神灵告白：“从前夫子曾经想居住在九夷之地，那时门人尚且有人对圣人的话感到疑惑。如今夫子离世已经一千多年，您的教化才开始施行到这个邦国。人民去掉了鄙陋，以儒道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说话涉及礼义。又何况夫子巍然光明，亲临其上，使人如受光热熏陶呢？” 只是夫子以神圣的方式施行教化，我如今不敢不敬重并顺从这种教化，以使您的神灵安宁。我追念您的训诲，就像它们仍在眼前。如果神灵确实存在，我哪里敢不虔诚地居处而不再鄙陋，不违背过去的教言，反复陈述心意，永远恭敬地奉行祭祀。装饰牲畜的碑石已经刻好，立在庙门。原编者评论：从孔子的教化施行到夷蛮之地这一点立论，文章的体裁和构思最好。韩愈《处州孔子庙碑》虽然极力铺陈盛美，却像是描绘天地的形状、摹写日月的光辉；哪里能找到昆仑山来作笔、大海来作墨呢？卷十八 河东柳宗元的文章八：祭文、墓表、墓志铭。碑碣及杂文 《吊苌叔文》周王室衰弱啊，诸侯各怀异谋；臣下在君王身边，君王却容易被取代而降为诸侯；威势和强力反过来控制政权，使王命郁结而转入幽暗；忧患和祸乱纠缠紧密，反而把忠肝义胆当作罪过；奸邪权臣蒙蔽宽贷，忠臣勇士因此受戮。当时所谓的幸运，竟成了大夫的羞耻，呜呼，危险啊！河水、渭水决口泛滥，有人横身而出加以阻抑；嵩高山崩裂倾坠，有人举手推拒直面其势；即使被压死淹死也不顾虑，以坚强刚正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不可屈服，便彰明人道的极致。大夫是何等光明刚烈啊，可是周王却不能醒悟。谗言和盗贼最终使狡猾者快意，忠臣却悲痛地受制于强国。松柏被砍伐，丛生的草木反而欣欣向荣；名马盗骊折断了腿，疲弱的劣马却昂首抗争；猛禽高高飞翔，作孽的狐狸惊惧得不敢进食。那些暗自畏惧顾忌、结党成群的人，谁会让百种弊病中有一种得到舒展？以少数抗拒多数，是古代圣人也认为困难的事，何况凭借衰弱来威慑强暴？这本来就是踏入危险、违背安宁。牺牲生命并不是我的忧患，我忧虑的是周宗室不能完整；难道要以筑成城池来夸耀功劳吗？我悲哀的是清静庄严的宗庙将要残破。嫉恨彪子放肆妄言，更加使君王以为只是荒诞欺骗；姑且舍弃正道而顺从世俗，又何必考察古事、推举贤人？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懑，最终却坠入幽暗而不被列举；把精魂托付给上帝飞升，却使它在昏暗空旷中消灭断绝；还想凭借云气上达天庭申诉，最终只能在昏冥中郁结。想登山高声呼号陈辞，声音却越发浩荡而遥远；内心凝结枯竭，不能改变，形体如冰凝固而自行战栗。谋划事情只顾开端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