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十四

卷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83–89 段

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说,异孔颖达疏,而以为新奇。彼毕子、董子,何肤末於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说,而果以为新奇,不亦可笑矣哉!韩氏注“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乾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阴数六。”二者皆变,《周易》以变者占。郑玄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阴六者,九过揲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阴,此具在正义《乾》篇中。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说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於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颖达著”?则此说乃颖达说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者也。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原编者评:或问孔颖达等所述九六二义,何说为是?曰:当以第二说为正。第一说曰:乾体有三画,坤体有六画,阳得兼阴,故其数九;阴不得兼阳,故其数六。若然者,是以阳三画兼阴六画而为九也。是说也,所以著阳大阴小,崇阳抑阴之义。犹曰:臣者君之臣,妇者夫之妇,义得兼之,故画三而六在其中云尔。然返以观夫阴爻,则其义有未尽善者。阴不得兼阳,故其数六,则是止以本体之六画为六也。夫阴必从乎阳,从乎阳则阴亦阳矣。如谓此六者在阳之外,则是与阳为敌矣。从乎阳者,阴之吉德也;敌乎阳者,阴之凶德也。圣人作《易》,不应偏举凶德以垂训。且使果然,则凡爻之逢六者,并应凶咎,安得复多吉爻也?夫坤画乃是夹画一乾画,不得谓中虚之处无义也。其虚处,正所以明夫阳之行乎其中。今夫地皆天之所贯彻而旁敷,无一毫厘许之非天者也。使有一毫厘许为天所不到之处,则荡为做尘,邻虚入於莽苍杳冥而亡其地之体矣。地之体亡,则转成太虚,而亦天矣。然则安得有一毫厘许无天之地哉?人之身,地也,阴也;人之心,天也,阳也。人惟不能卑法地以治身,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各逞其欲,以夺天君之性,故其心之神明不能崇效夫天。夫心固宰乎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者也。然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又何一之非心哉?谓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不得兼心,固不可也。推而论之,臣之体国,皆君之国;妇之承家,皆夫之家。阳固以兼阴而成其阳之大,阴则正以无适而非阳,且不得名为兼阳,而益见其阴之小。唯其小之入於无,故足以配大之靡不有此阴阳之大义也。然则坤六画,其虚处即乾三画。乾则有处为三,无处为六;坤则有处为六,无处为三。夫数自一至九,乾坤固皆备之,不得如孔氏第一说以当九六之义也。第二说。曰: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老阳老阴皆变,周易以变者为占。又曰:所以老阳数九,老阴数六者,以揲蓍之数九过揲则得老阳,六过揲则得老阴。其少阳称七,少阴称八,义亦准此。郑康成亦同此说。后世不复见康成之注,而孔颖达所作正义未为详备。故欧阳修申之曰:乾爻七九,坤爻八六。九六变而七八无为,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九六也。及其至也,七八常多,而九六常少,有无九六者焉,此不可不释也。朱子曰:用九须从欧公说。然则朱子亦未晓然於欧阳之即郑孔也。顾未知宗元所云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者果若何,惜不可考也。但欧阳只云乾爻七九,坤爻八六,而未申明其故,则仍似用九用六止为乾坤二卦发者。於是惟以「群龙无首」为乾卦之坤,「利永贞」为坤卦之乾,而朱子所称通例者亦不著焉。

译我看见你写来与董生讨论《周易》九、六的意义,说取老年而变化,把这种说法当作毕中和承袭一行和尚所得之说,认为它不同于孔颖达的疏,并且以为新奇。那个毕先生、董先生,在学问上是多么浅薄末陋,竟然就这样说呢?他们全然不知道一行和尚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却果然把它当作新奇,不也很可笑吗?韩氏注释‘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说:乾卦一爻有三十六策,这是取过揲四次而得到九。注释‘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说:坤卦一爻有二十四策,这是取过揲四次而得到六。孔颖达等人在《正义》中论说:‘九、六有两种含义。第一种是说,阳能够兼有阴,阴不能兼有阳;第二种是说,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这两种说法都涉及变化,《周易》以变化的爻来占卜。郑玄注《易》也称‘以变者占’,所以说九、六。至于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九经过揲数而得到老阳,六经过揲数而得到老阴,这些内容都具载于《正义》的《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细完备。毕先生、董先生为什么不查看这些书,却妄自从口头传闻中承袭说法呢?君子的学问,如果将要提出不同见解,必须先彻底研究前人的书;研究透彻而仍有不能解决之处,然后才可以建立自己的说法并加以纠正。如今这两位先生尚且不能读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到道听途说,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你拿两家的话来看看,就会看见毕先生、董先生在学问上浅薄末陋,却贸然这样说。你所写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通三种《易》的著作,那么即使有人问‘谁能和颖达相比著述’,也应当说:这种说法就是颖达的说法,并不是一行和尚、毕先生、董先生能够另有的说法。你莫非只是承袭了他们的谬误吗?我看你出入于筮数之学,考核校正《左氏》,当今世上很少有像你这样全面探求《易》的人。然而,应当先务必穷究古人的书,发现其中有不可取之处,然后再加以改革,这才是最好的。对此要谨慎,不要匆忙以宗元、白居易自比。原编者评论:有人问,孔颖达等人所述九、六的两种含义,哪一种说法是对的?回答说:应当以第二种说法为正确。第一种说法说:乾卦的卦体有三画,坤卦的卦体有六画;阳能够兼有阴,所以数为九,阴不能兼有阳,所以数为六。如果这样说,就是把阳的三画兼有阴的六画而成为九。这种说法,是用来彰明阳大阴小、尊崇阳而抑制阴的意义的。就好像说,臣是君的臣,妇是夫的妇;从义理上可以有所兼有,所以乾卦三画之中包含坤卦六画。可是反过来观察阴爻,这个意义又有不够完善之处。说阴不能兼有阳,所以数为六,那么只是把它本身的六画当作六。阴必定要顺从阳,顺从阳,那么阴也就是阳了。如果说这六画存在于阳之外,那就是同阳相敌了。顺从阳,是阴的吉德;敌对阳,是阴的凶德。圣人创作《易》,不应当偏偏只举出凶德来垂示教训。况且假使果真如此,那么凡是爻遇到六,都应当是凶祸,怎么还会有许多吉爻呢?坤卦的爻画本来就是夹着乾卦的一画,不能说中间空虚的地方没有意义。正是这个空虚之处,说明阳气运行其中。如今大地全都是上天所贯通、所旁布的,没有一丝一毫不是上天的地方。假使有一丝一毫是上天不能到达的地方,那么大地就会消散成为尘埃,近于虚无,进入茫茫幽暗之中而失去大地的形体。大地的形体既然消失,就转化成太虚,也就成为天了。既然如此,哪里会有一丝一毫没有天的大地呢?人的身体就是地,就是阴;人的心就是天,就是阳。人只是不能谦下地效法大地来治理身体,反而使耳、目、口、鼻和四肢百骸各自放纵欲望,来夺取天君本有的性质,所以心中的神明不能崇高地效法上天。心本来就是主宰耳目口鼻和四肢百骸的;然而耳目口鼻和四肢百骸,又哪一样不是心呢?说耳目口鼻和四肢百骸不能兼有心,当然不可以。推而论之,臣下的身体奉事国家,整个国家都是君主的国家;妇人承继家庭,整个家庭都是丈夫的家庭。阳本来正是由于兼有阴,才成就阳的广大;阴则正因为没有一处不是阳,且不能称作兼有阳,反而更显出阴的小。正因为阴的小能够进入虚无,所以足以与阳的大相配;这就是阴阳广大义理的根本。既然如此,坤卦六画,其中的空虚之处就是乾卦三画。乾卦有实处便是三画,无实处便是六画;坤卦有实处便是六画,无实处便是三画。数从一到九,乾、坤本来都具备这些数,不能像孔氏第一种说法那样,用来说明九、六的意义。第二种说法认为:老阳之数是九,老阴之数是六。老阳、老阴都属于变爻,《周易》以变爻作为占断依据。又说:之所以老阳数九、老阴数六,是因为揲蓍时,经过九次揲蓍便得到老阳,经过六次揲蓍便得到老阴。少阳称为七,少阴称为八,道理也依此类推。郑康成也持同样的说法。后世再也看不到郑康成的注释,而孔颖达所作的《正义》也没有讲得详尽。因此欧阳修加以申说:乾卦的爻数有七、九,坤卦的爻数有八、六。九、六会变,七、八不变;《易》的占法占的是变化,所以按照所占之数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全都是九、六。至于实际情况,七、八常多,九、六常少,甚至有一卦没有九、六,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解释。朱子说:“用九应当采用欧公的说法。”这样看来,朱子也没有明确知道欧阳修所说的就是郑康成、孔颖达的意思。只是还不知道柳宗元所说的周简子的说法是否也如此,而且更加详备,实在可惜已无法考察。可是欧阳修只说乾爻有七、九,坤爻有八、六,却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于是仍然好像认为“用九”“用六”只是针对乾、坤两卦而言。因此,他只把“群龙无首”解释为乾卦中的坤义,把“利永贞”解释为坤卦中的乾义,而朱子所谓的通例也没有彰明。

夫飞潜动植,有知无知,万有不齐之伦,其虚处皆天,其实处皆地。语其性情,其虚而为天者皆乾,其实而为地者皆坤。举其至大而足以纲领乎万有不齐之伦者,则为雷风水火山泽六子。六子非他也,乾坤也。震坎艮则一乾而二坤,巽离兑则二乾而一坤云尔。故曰:乾坤其易之门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是故三百八十四爻,非乾爻即坤爻,而不得谓之震爻、巽爻、坎离艮兑爻者也。曰乾爻则非七爻即九爻,曰坤爻则非八爻即六爻。七八不变,变则占,故曰:用九用六,而独著其义於乾坤之卦也。何以不变则不占也?曰:天地之心在动处,以人身喻之,动於色则心在目,动於声则心在耳。当其在目也,则全体皆色焉;当其在耳也,则全体皆声焉。其不动之处皆受动者之所改移,故以变者占。若六爻皆不变,则本卦全体皆现也,其用奈何?曰:乾之德以不为首为义,坤之德以大终为义。乾不为首,即阳而之乎阴也,坤以大终,即是阴而之乎阳也。阳不能之乎阴,则亢;阴不能之乎阳,则凝。亢也,凝也,则不能易;不能易,则不能生生;不能生生,则非天地之心矣。故凡阳也而九,则之乎阴矣,其德若何?曰:见群龙无首。」阴也而六,则之乎阳矣,其德若何?曰:利永贞。」凡六十四卦之阳爻阴爻,皆然而特附之乾坤二卦,以见三百八十四爻之皆乾爻坤爻也,此九六之义也。

答元饶州论春秋书

辱复书,教以报张生书及答衢州书,言《春秋》此诚世所希闻,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往年曾记裴封叔宅,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於殽一义,尝讽习之。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辈言他义,知《春秋》之道久隐而近乃出焉。京中於韩安平处始得微指,和叔处始见集注,恒愿扫於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毕讲讨,会先生病。时闻要论,尝以《易》教诲见宠,不幸先生疾弥甚,宗元又出邵州,乃大乖谬,不克卒业。复於亡友凌生处尽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伏而读之。於《纪侯大去其国》,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唯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於夫人姜氏会齐侯於禚,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於楚人杀陈夏徵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於陈,见圣人褒贬与夺唯当之所在,所谓瑕瑜不掩也。反复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适后之不为不遇也。兄书中所陈,皆孔氏大趣,无得逾焉。其言《书》荀息贬立卓之意也。顷尝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务正义,弃重耳於外,而专其宠,孔子同於仇牧孔父为之辞。今兄言贬息大善,息固当贬也。然则《春秋》与仇孔辞不异,仇孔亦有贬欤?宗元尝著《非国语》六十余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录以往,可如愚之所谓者乎?微指中明郑人来渝平,量力而退告而后绝,固先同后异者也。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后无与郑异之据,独疑此一义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当指而教焉。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虽啖赵陆氏皆所未及,请具录当疏微指下,以传末学。萧张前书亦请见,及至之日勒为一卷,以垂将来。宗元始至是州,作《陆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赞。也若赞焉,必同於孔、跖优劣之说,故直举其一二,不宣。宗元再拜。

原编者评:宗元与杨凭书曰: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盖实录也今观此文其勤学好问惓惓之意溢於毫楮可尚也夫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译飞翔、潜藏、活动、生长的万物,无论有知还是无知,凡是形态各不相同的万有,它们的空虚之处都属于天,充实之处都属于地。若从性情来说,凡是虚而属于天的都属乾,实而属于地的都属坤。举出其中最大、足以统摄万物类别的,就是雷、风、水、火、山、泽六子。六子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乾、坤。震、坎、艮,是一个乾和两个坤;巽、离、兑,是两个乾和一个坤罢了。所以说:“乾坤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因此,三百八十四爻不是乾爻就是坤爻,不能称作震爻、巽爻、坎爻、离爻、艮爻、兑爻。称为乾爻,就不是七爻便是九爻;称为坤爻,就不是八爻便是六爻。七、八不变,发生变化才占断,所以说“用九”“用六”,而只在乾、坤两卦中特别说明它的意义。为什么不变化就不占断呢?回答说:天地之心存在于运动变化之处。拿人的身体来比喻,心思动于颜色,就集中在眼睛;动于声音,就集中在耳朵。当心思集中在眼睛时,整个身心都呈现为颜色;集中在耳朵时,整个身心都呈现为声音。其他不动的地方,都受到活动之处的改变,所以要根据变化来占断。如果六爻都不变,那么本卦的整体就全部显现出来了,这时它的作用该如何理解呢?回答说:乾的德性以“不居首位”为义,坤的德性以“大而终结”为义。乾不居首位,就是阳向阴转化;坤以大而终结,就是阴向阳转化。阳不能向阴转化,就会亢盛;阴不能向阳转化,就会凝滞。亢盛、凝滞,就不能变化;不能变化,就不能生生不息;不能生生不息,就不是天地之心了。所以凡属阳而为九的,就要向阴转化,它的德性如何呢?回答说:“显现为群龙无首。”属阴而为六的,就要向阳转化,它的德性如何呢?回答说:“利于永远守正。”六十四卦的阳爻、阴爻都是这样,只是特别附在乾、坤两卦中,以表明三百八十四爻全都是乾爻、坤爻,这就是九、六的意义。《答元饶州论春秋书》承蒙您再次来信,教我写《报张生书》和《答衢州书》,并说我论《春秋》的见解,确实是世人很少听到的,兄长的学问没有辜负孔氏之学。往年我曾记得在裴封叔家中,听见兄长与裴太常谈论晋人和姜戎在殽地击败秦军的一条义理,曾经诵读学习。又听韩宣英和亡友吕和叔等人谈论其他义理,知道《春秋》的道理久已隐没,近来才重新显现。在京城韩安平那里,我才开始得到其中的微旨;在和叔那里,我才开始看到集注,常常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执弟子礼。后来先生任给事中时,宗元与他同日入尚书省任职,又和先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这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有讲习完毕,先生便病了。当时听到先生的重要见解,曾因以《易》来教诲我而受到先生厚爱。不幸先生的病越来越重,宗元又出任邵州,于是大受耽搁,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从亡友凌生那里完全得到先生的宗旨,得到一部辨疑、集注等书,恭敬地伏案读它们。从“纪侯大去其国”一事中,我看见圣人的道与尧舜相合,并不只是取法文王、周公的志意,而是独取他们的法则。从“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一事中,我看见圣人建立《孝经》大义的端绪,用来彰明尊卑名分。从“楚人杀陈夏徵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一事中,我看见圣人的褒贬、取舍只以是否合宜为标准,这就是所谓瑕瑜不能掩盖。反复阅读,感到非常喜悦。如果我在生前早几十年遇到这些著作,就不能学到这门学问了;如今恰好生在后世,也不能说没有得到机遇。兄长信中所陈述的,都是孔氏学说的大旨,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您所说《尚书》中荀息被贬斥而拥立卓子的用意,正是如此。近来我曾经奇怪,荀息怀着奉承君主的邪心,拥立受宠的儿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抛弃在国外而专门奉承君宠;孔子把他和仇牧、孔父嘉同样看待,并为他们作了贬辞。如今兄长说贬斥荀息是极其正确的,荀息本来就应当受到贬斥。那么,《春秋》与对仇牧、孔父嘉的辞意没有不同,难道仇牧、孔父嘉也有被贬之处吗?宗元曾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一篇就是为荀息发论的,现在抄录寄去,是否合乎我所说的意思?在微旨中明确说,郑人来请求与鲁国重修旧好,估量力量不足便退去,告知鲁国之后才断绝关系,这本来就是先同后异。如今我查找这件事以前没有与郑国相同的文字,后来也没有与郑国相异的依据,只是怀疑这一义理非常精深,而事实却有不相合之处,兄长也应当指出来教导我。往年又听和叔说,兄长论楚商臣一事,连啖助、赵匡、陆淳三家都没有涉及,请把它详细抄录在应当疏解微旨的地方,以传给后来的学者。萧、张先前的书信也请让我看看,等它们送到后,编成一卷,以传给将来。宗元刚到这个州,写了《陆先生墓表》,现在一并奉上,请与宣英阅读。《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不可以再加以赞述。如果一定要赞述,就必然会陷入比较孔子与盗跖优劣的说法,因此我只直截了当地举出一两点,不再铺陈。宗元再拜。原编者评论:宗元写信给杨凭说:“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事情可做,便阅读诸子百家,上下驰骋,因此稍稍懂得文章的利弊,这大概是实情。”如今看这篇文章,其中勤学好问、恳切不倦的情意洋溢于笔墨之间,实在值得称许。《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不惟充赋税、养禄秩、足己而已,独以庶富且教为大任,甚盛甚盛。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蒙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乘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后,其可尔邪?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赀以求於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於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论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增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於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非唯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核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矣乎?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於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耳。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说。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政,必须一定制,而后兄之说乃得行焉。蒙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说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说其在可用之数乎?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己。宣英达识多闻,而习於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屏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於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於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於此,不宣。宗元再拜。

原编者评:旧唐书谓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神,而韩愈撰碑以实之。宋元祐七年六月,诏赐唐柳州刺史罗池神庙为灵文之庙,以郡人言其雨旸应时故也。田表圣书其碑阴,极言宗元宜为神,而旧唐书辨之之非。今观此文所论,其於人情物理,洞达周圆,一丝不隔。然则宗元实能臣,其有德於柳民实厚。心既岂弟,而才又足以达之。死而为灵,以食其土,不虚也。

与友人论文书

译承蒙您来信并赐示关于政理的见解,以及与刘梦得往复讨论的书信,实在很好。这种志向大概不是如今那些长官所具有的,不只是想充足赋税、供养俸禄、满足自己而已,而是独自把使百姓众多、富足并受到教化当作重大责任,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论,他从不违逆我的话,像是愚钝的人。”这样看来,蒙昧的人本来就难以明白,必定要劳烦反复申说才能使他们心悦诚服。因此我还有一个疑问:兄长所说免除贫病户的赋税,却不增加富户的税额,这确实是恰当的。若是在良好政理之后承接治理,当然非如此不可;但不幸是在弊政之后承接治理,难道也能这样做吗?弊政之大,没有比贿赂流行、征赋混乱更严重的了。如果果真如此,贫者没有钱财向官吏求情,实际上贫困却得不到贫户的名分;富者拿出盈余来买通官吏,实际上富有却没有富户的名分。贫者越来越困苦、饥饿、死亡,却没有人过问;富者越来越放纵横行、奢侈骄泰,也没有什么忌惮。兄长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难道还要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惊扰人们就最终不去查问,当然必须查明实际情况。查明实际情况,那么贫者本来就应当免税,富者本来就应当增加赋税,哪里能坚持一成不变的论断呢?如果说只免贫者而不查问富者,那么侥幸蒙混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挟持重利来冒充贫者,仍然像贫者一样得到免税。如果说要查验富者,又担心查不出实情而不能增加赋税,那么贫者也同样查不出实情,便不能免税。如果双方都能查出实情,却故意放纵富者,造成不均,又该怎么办呢?孔子说:“不忧虑财富少,只忧虑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只忧虑不能安定。”如今富者的税越来越少,贫者却不能免除搜括以缴纳给县官,这种不均太严重了。不仅如此,还必定会让贫者服役,把他们当奴仆驱使;给他们多一些田地,却拿走一半,有时甚至他们只得到一份,官府却收取两三份。君主考虑百姓的劳苦,有时减免他们的赋税,富者却因为有户籍而独自免税,贫者因为服役,最终还要缴纳两三份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下达,百姓也无处申诉,其不安定也太严重了。像这样,不先确定田界、核实名实,姑且重行改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富室是贫户赖以生存的根本,确实不能破坏;然而如果使富室因受到极大优待而役使下层百姓,那也不可以。兄长说担心富人流转为工商和游荡懒惰之民,大概正是因为征赋过急而分配不均才会如此。如果富者虽然增加赋税,但实际缴纳的不过是十分之一,仍然足以安居乐业,那么即使驱赶他们,他们也不肯改业。查验得越精细,下层百姓就会越发巧于欺骗,确实如兄长所说。管子也不愿意把百姓的财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才有杀牲畜、砍伐树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是征收市井之税,而只是查问成年男子和田地,推行诚实质朴的办法,向百姓显示恩惠,严格责罚官吏,依照您所陈述的法制,实行一社一村的制度,逐级以诚信相互考核,哪里会查不出实情?如果查不出实情,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因此,在弊政之后治理,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兄长的主张才能实行。我所看到的也只有这些。永州地处偏僻角落,我很少了解人事,兄长所代行的究竟是谁的政事呢?是良法,还是弊政?如果是良法,您的主张已经实行了;如果是弊政,那么我的意见有几分可以采用呢?趁南方来人,再郑重地说明这些,其余意见都很好,愚见不足以评论,愿意同意梦得所说。兄长通晓《春秋》,取圣人中正之法,用来治理饶州;治理饶州的事务属于小事,不值得耗费您的思虑,也没有什么需要批评的,所以我只举出均平赋税一事,希望往复讨论,消除您的疑惑。我不熟悉吏职,却勉强谈论,应该会被长者讥笑;然而若不这样,就无法得到并说出最恰当的意见。明确地教导后学,是君子开启后学的方法。我又听说兄长到任后,三天之内就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宣英见识通达、见闻广博,又熟悉事务,正是应当荐举的贤者。如今他因获罪而被弃置,普通人不敢称道他的长处,更何况由二千石官员荐举给大君听闻呢?这实在是超越世俗、拔出流俗,果断实行正直之道,是古人都难以做到的事,而兄长却做到了。宗元与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俗所背弃的人。兄长的一次荐举,使恩德都施及我们二人。祁大夫没有见到叔向,如今却预先知道这次荐举,我实在罪过太大了。信中虽然说了很多,仍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只写到这里,不再详说。宗元再拜。原编者评论:《旧唐书》说,南方人妄自把柳宗元当作罗池神,而韩愈撰写碑文来使这件事成为事实。宋元祐七年六月,诏令赐唐柳州刺史罗池神庙为“灵文之庙”,因为郡人说那里风雨旱涝都应时。田表圣在碑阴撰文,极力说明宗元应当成为神,并指出《旧唐书》辨析此事是错误的。如今看这篇文章所论,对于人情物理洞察透彻、周全圆融,没有一丝隔阂。这样看来,宗元确实是能干的臣子,他对柳州百姓的恩德确实深厚。他内心和乐仁厚,才干又足以把这些施行出来。死后成为神灵,享受当地祭祀,并不是虚妄之说。《与友人论文书》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远,钻砺之不工,颇类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苟或得其高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宝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刓精竭虑者几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高视於万物之中,雄峙於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辩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於后祀,声遂绝於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蜂起,金声玉耀,诳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於胸中,未知孰胜,故久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原编者评: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皋陶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夫以人之难知如此,而有时止可求诸语言文字之间,则知人为益难也。知人必藉於知言,而当去圣既远,群言淆乱,无所折衷,则知言为尤难也。加以群儒相承,讲贯论说,文成数万,任人渔猎,不难金声玉耀,则知言益尤难也。虽然,学操缦而安弦,则宫商有舛,不能逃其听。诚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有所自得於中,则夫言之至吾前者,其诚伪与邪正,必将自告焉,而言又必可以知也。能知言,庶几知人矣。顾其所为自得者,则不可以袭取而伪为也。

与吕恭书

译古今都说文章最难写,您知道它为什么难吗?并不是说比兴运用得不够,境界拓展得不远,钻研磨炼得不精,或相近的弊病没有去除。难在得到它很难,认识它更加困难。如果有人能够得到文章高朗的境界,探究其中深奥的意蕴,即使有些芜杂败笔,也不过像日月有蚀、宝玉有瑕,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贵呢?况且自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发扬,家家修习,人人勉励,耗尽精力、竭尽心思的已有几千年。其中消耗简札、劳费心神的人,能够数得清吗?能够登上文章名录、流传影响后代的,前后不过几十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裁取锦绣,互相攀附日月,在万物之中高视一切,在百代之后雄立不倒呢?但大多都只是放纵激动而不能成功,徘徊不前而不能进取,力量困顿、形势穷尽,只好吞下志向而死去。因此说,得到它很难。唉,道理显明还是隐晦,取决于是否幸运;谈论它雄辩还是拙讷,取决于是否能得到提升或沉沦;鉴赏它偏颇还是公正,取决于爱憎好恶;交游广泛还是狭窄,取决于能否伸展志向。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于其中的人,是否能与这些条件相合呢?还不能知道。况且尊崇古人、虐待今人的人接踵相连。大体上,活着时不得志,死后才声名流传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兴盛;司马迁活着时,《史记》还没有振作起来。这两人的才华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名声还不太显著的人呢?确实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终于在天下断绝的人。所以说,认识文章更加困难。而写文章的人,也有许多只是猎取前人的作品,损害文史,挖取其中的意旨,抽取其中的华彩,放在唇齿之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出,发出金玉般的声响,欺骗耳聋眼瞎的人,求取一时的声誉。即使最终沉沦弃置,但这种颠倒是非、扰乱雅正的行为,危害已经很大,这正是写文章困难的原因。近来听说您想看看我的文章,我退回去打开箱囊,编次其中芜杂污秽的作品,心惊气动,忧虑交集,不知道究竟哪一方面更胜,因此迟迟没有寄去。现在把我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等文章,共四十八篇,合成一册,想来您会让管理书籍的苍头吟诵它们。即使是击辕拊缶之声,也一定有可供选择之处,只是要看您的鉴别如何罢了。请您归来后用一个字表示褒贬。原编者评论:孔子说:“不了解言语,就无法了解人。”皋陶说:“能够了解人就是明智,只有帝尧也以此为难。”既然了解人如此困难,而有时又只能从语言文字之间去探求,那么了解人就更加困难了。了解人必须凭借了解言语;而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众说混杂,没有可以折中的标准,了解言语就尤其困难。再加上众儒相承,讲解、贯通、议论,文章写成数万篇,任人取用抄取,并不难造出金声玉耀般的辞藻,那么辨识言语就更加困难了。虽然如此,学习弹琴调弦而使弦音安定,宫商音调有错乱,也不能逃过耳朵的辨听。如果真能以学习来积累,以询问来辨析,以宽容来安处,以仁德来实行,内心有所自得,那么来到面前的言语,它的真伪、邪正一定会自行显露出来,言语也就一定能够用来知人了。能够知言,差不多就能够知人了。只是这种内在的自得,不能靠袭取模仿而假装出来。《与吕恭书》

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於上,余故恐而疑焉。」仆早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遍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达,夫岂不究於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尤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乌擢之怪,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於庭而矫於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过,恐伤於教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而吾子赞焉,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土自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化惰窳之俗,绝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深耕易耨之力,用宽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於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悫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毋出所置书,幸甚。

原编者评:庙以妥神,墓以安魄。古人祀先於庙,而不於墓。《檀弓》曰:「孔子既得合葬於防,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后。」然则孔子固未尝庐墓矣。唯子贡庐於孔子墓侧三年,而汉世遂以庐墓为孝。夫孔子之圣,孝之至也。孔子不卢墓,而后之人之孝乃过於孔子。夫过於孔子之孝,必非孝也。盖天者理也,地者质也。理处於虚而至实质,滞於实而本虚。人当魂升魄降之日,虽已分天分地,然犹谓其未久,而或恐魂气之犹恋其体魄也。故自逾月以至七月,以为葬期之等杀焉。迨其既葬,则体魄全归於地,而神魂全归於天矣。於是奉祀之於庙,而终其身以迨於子孙,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是则所为死而不亡者也。若夫肤体之葬於土,与裳衣之藏於庙寝,虽有亲疏之不同,然而类也。主神魂而不主体魄,犹之一家之中,主父而不主母,主夫而不主妻也。是人道之大纲,岂细故哉?若其舍庙而之墓,则将奉主以往乎?抑将别立一主乎?奉主以往,则使死者不得从其祖先於庙,而下徇子孙,非礼之请,不得居宫室之安,而徘徊於草露之间也。别立一主,则於彼於此,必有一之不属。一之不属,则其所为一、实者虚,而诚者妄,非孝敬之至也。然则子贡之庐墓,奈何?曰:子贡,孔子弟子也。其不得祀孔子於孔子之庙,明矣。其亦不得祀孔子於端木氏之庙,明矣。使当日之宗孔子,如今日天下之宗孔子,则子贡必庐於学,而必不庐於墓,亦可断也。」子贡不能忘孔子之教泽,而有筑室於场,独居三年之事,无於礼者之礼也。唯子贡於孔子则可,固千百世所不得举以为例者也。其时固不闻子思亦来居於孔子之墓也。且所谓三年然后归者,亦举其成数耳。此三年中,子贡之必归祀端木氏之先於庙,不待言也。而后世遂因之有庐墓之礼,则汉儒之不达也。宗元谓宜庐於庭,而矫於墓者,大中之罪人。识亦卓矣。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译宗元启:元生到来,得到您的信,内容非常好。信中所称述的各项事情,他都详细告诉了我;元生又拿着部中为庐父墓而居的人所得的石刻文字,摹写其文给我看,说:“如果将它上报给上面,我正因此感到害怕和疑惑。”我早年喜欢看古书,家中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很完备;又在二十年间遍看长安贵人和好事者所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我很善于辨识书法,即使没有见过姓名,也能一望便认出它所属的时代。况且文章的形态,古今尤其不同。弟的精明敏锐、通达明辨,难道会不明白这一点吗?如今看这篇石刻,署年为“永嘉”,但文辞却是今天乡野之人写的。虽然文理支离破碎,字形尤其不接近古体。像其中“永”等字,颇仿效王氏的变体书法,而这些写法在“永嘉”时代根本没有。文辞尤其鄙陋浅近,像如今所谓律诗的体制,晋代大概从未这样写过,声韵也极其荒谬虚妄。又说栽松、乌鸟拔取等怪事,并且挖土得到石头,更加荒诞难信。莫非是奸人伪造的吗?况且古人所说的葬,就是收藏、安藏。把树栽在墓旁,君子尚且认为值得议论,何况搭庐居住,难道值得称许吗?圣人制定制度,设立法令,逾越制度就属于违法。因此确立中正之道的人,不崇尚怪异来教化人,是希望人们真诚;所以厌恶那些文饰而虚伪的行为。超过礼制却不除去丧服,应该在庭院搭庐,却偏偏在墓旁矫饰的人,是中正之道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假托诡异神道,借此破坏大法并从中谋利呢?以虚假的孝行来谋取私利,真正仁厚的人不忍揭发过错,是担心损伤教化。然而如果允许虚伪行为存在、允许借此谋利,教化就会更加败坏。像这样的人,不与他交往也可以;把他藏起来、不让他出来也可以。凭借大夫的政绩美善,而您又加以辅佐,本来已经没有缺失了。修筑东郛,改建市场,拆除用竹子、茅草搭成的房屋,而土工、木工、陶工、制甄工、梓人、匠人等工艺都齐备。使邪火不能燃起,改变懒惰低劣的风俗,断绝偷窃浮薄的根源;同时发展条桑、浴种,实行深耕、及时锄草的劳作,以宽减徭役、爱惜财物、均平赋税的政令,使百姓振兴起来,道路已经很美善了。正因为在这些方面,我担心赞美善行过度而没有人察觉其中的问题,使诚实笃厚的原则稍有损伤,所以冒昧私下进言。即使像淮水、济水那样清澈,其中有一点污点,细如秋毫,本来不会成为祸害。然而万一离娄子稍稍斜眼一看,就不如完全没有污点令人畅快了。希望您暗中把这件事停止,不要把我所置办的书信拿出去,这就十分幸运了。原编者评论:庙是用来安置神灵的,墓是用来安顿魂魄的。古人祭祀祖先在庙中,而不在墓旁。《檀弓》说:“孔子终于得以在防地与父母合葬,坟高四尺。孔子先回去了,弟子们留在后面。”这样看来,孔子本来没有庐墓。只有子贡在孔子墓旁搭庐住了三年,汉代于是把庐墓当作孝行。孔子是圣人,也是孝道的极致。孔子不庐墓,后人的孝行反而超过孔子;超过孔子的孝行,必定不是真正的孝。大概天就是理,地就是形质。理处在虚中而最终落实为实体,形质滞留于实体却本来出于虚。人在魂升魄降之日,虽然已经分别归于天、地,但还没有太久,人们或许担心魂气仍然留恋形体。因此从过了一个月到七个月,便把它作为葬期等级的差别。等到已经下葬,形体和魄完全归于地,神魂完全归于天。于是便在庙中奉祀祖先,终其一生直到子孙后代,好像祖先就在上面、就在左右。这就是所谓死而不亡。至于肉体埋葬在土中,衣裳收藏在庙寝之中,虽然亲疏不同,但性质相类。只以神魂为主而不以形魄为主,就好比一家之中只奉父亲而不奉母亲,只奉丈夫而不奉妻子。这是人道的大纲,难道是小事吗?如果舍弃庙而到墓去,那么是把神主牌位带去呢,还是另立一个神主?把神主带去,就使死者不能在庙中跟随祖先,而要降格迁就子孙;这不合礼制,也不能安居宫室,只能在草露之间徘徊。另立一个神主,那么在这里和在那里,必定有一个不相从属。一个不相从属,它所作为一体的实质就成了虚假,所谓真诚也成了虚妄,不是孝敬的极致。既然如此,子贡庐墓又该怎样解释呢?回答说:子贡是孔子的弟子,他不能在孔子的庙中祭祀孔子,这是明白的;他也不能在端木氏的庙中祭祀孔子,这同样明白。假如当时天下宗奉孔子,像今天天下人宗奉孔子一样,那么子贡一定会在学校搭庐,而绝不会在墓旁搭庐,这是可以断定的。”子贡不能忘记孔子的教泽,于是有在墓地筑室、独居三年的事,这是礼制之外因特殊情感而采取的礼。只有子贡对于孔子可以这样做,本来就是千百世以来不能援引为常例的事。那时本来也没有听说子思也到孔子墓旁居住。而且所谓三年以后才归去,也只是举其成数罢了。在这三年之中,子贡必定回到庙里祭祀端木氏的祖先,这是不必说的。后世于是沿袭此事而形成庐墓之礼,这是汉代儒生不明白道理。宗元说应该在庭院搭庐,却在墓旁矫饰的人,是中正之道的罪人,这个见识也很卓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尝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炫怪於群目,以召闹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增脚气病,渐不喜闹,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胤者,独发愤行之。即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火良,火良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远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远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奧,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原编者评:茅坤曰:子厚书中所论文章之法犹未敢必其尽能如所云要之亦本於镵心研神者而后之为文者特路剽富者之金而以夸於天下曰:吾且猗顿矣何其不自量之甚也

答严厚与论师道书

译二十一日,宗元启: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立身行道并不深厚,学业也很浅近,环顾自身,实在没有看见可以让人师法的地方。虽然我曾经喜欢谈论、写文章,却非常不敢自以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师来到蛮夷之地,竟然有幸看得起我。我自己衡量,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人家的老师。给普通人当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人家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更加不尊奉老师。如今这个世道,听不到有老师,有了老师便哗然嘲笑,把他当作狂人。只有韩愈奋不顾身,不顾流俗的嘲笑侮辱,招收后学,写作《师说》,于是严肃自持地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众辱骂,指指点点、牵强附会,添油加醋地编造言辞。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时,饭还来不及煮熟,就匆匆往东奔走。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屈原的赋说:“乡里的狗成群吠叫,只因为吠叫它们所感到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总是下雨、很少见太阳,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我以为这是夸张之言。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元和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了南越中数州。数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了好几天,直到雪停才结束。这样以后,我才相信从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使我成为越地的雪,不是会给我带来祸患吗?不只是使我受祸,也会使您受祸。然而雪和太阳本身有什么过错呢?只是狗在吠叫罢了。估量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炫耀怪异,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被贬以来,我更加少有志向和思虑。在南方居住九年,又增添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怎么能让喋喋不休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扰乱我的心呢?那样我本来就会僵卧烦闷,更加不能承受了。我平日望见外界,遭受非议和口舌已经不少,唯独还缺少做人的老师罢了。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成人之道来要求成年人,这是圣人尤其用心的地方。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冠礼。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举行冠礼。礼成的第二天,他到朝廷去,走到外廷,举起笏板对卿士说:“某家的孩子已经加冠完毕。”回应他的人都茫然不解。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到一旁说:“关我什么事?”朝廷中的人都大笑。天下人并不因为郑尹做得不对而为孙子感到痛快,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独自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拜师的事情,大多就像这样。您的品行敦厚,文辞深厚,所写文章都气象宏阔,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于做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如因为我的年纪长于您,听道、著书的时间也不比您晚,您确实想来往交谈各自听闻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内心所得全部陈述出来;您只管自己选择,取用某些内容,舍弃某些内容,就可以了。若要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而且又畏惧承担这种责任。至于所陈述的这些,我确实是不敢承担老师之名。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给您,并不是要在您面前炫耀明白,只是想看看您的神色,观察您究竟喜欢还是厌恶。如今您来信所说的,褒奖实在过分。您确实不是逢迎赞誉、诬妄谄谀的人,只是因为太爱护我,所以才这样说罢了。我起初年幼时写文章,以辞藻为工巧;等到年长,才知道写文章是为了阐明道理,因此本来不应当随便写出光彩炫目的文字,专门追求色彩、声调的夸张而把它当作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理,但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接近还是远离道理。您喜爱道理而认可我的文章,或许您与道理并不远。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以轻率的心情草草写成,怕它浮薄而不能留存;从不敢以懈怠的心情改易它,怕它松弛而不严谨;从不敢以昏昧的精神写出它,怕它暗昧淹没而杂乱;从不敢以矜持自负的心情创作它,怕它傲慢不羁而骄横。压抑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流畅;收束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新;巩固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道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来求取质朴,以《诗经》为根本来求取恒常,以《礼》为根本来求取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来求取决断,以《易》为根本来求取变化。这就是我探取道之本源的方法。参考《谷梁氏传》来磨砺气势,参考孟子、荀子来畅通枝脉,参考庄子、老子来放开端绪,参考《国语》来扩展情趣,参考《离骚》来达到幽深,参考太史公的著作来显明清峻。这就是我从旁推演、贯通各家而写成文章的方法。所有这些做法,究竟对不对?有没有可取之处,还是毫无可取之处?希望您幸而观察、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假如您赶快来同我一起扩大这条道路,即使您没有所得,我也有所得。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用实质而舍弃名分,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见怪而吠叫”、不被外廷的人嘲笑,那就幸运了。宗元再启。原编者评论:茅坤说:“子厚信中所论的文章方法,还不敢断定他完全能够做到。总之,只有用心刻苦、钻研精神之后才能写文章;后世写文章的人却只是偷取富人的钱财,拿来向天下夸耀说:‘我将成为猗顿那样的富人了。’这是多么不自量力啊!” 《答严厚与论师道书》

二十五日,某白冯翊严生足下:得生书,言为师之说,怪仆所作《师友箴》与《答韦中立书》,欲变仆不为师之志,而屈己为弟子。凡仆所为二文,其卒果不异仆之所避者名也,所忧者其实也。实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为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栗栗不敢暇,又不敢自谓有可师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为薄世笑骂,仆脆怯,尤不足当也。内不足为,外不足当众口,虽恳恳见迫,其若吾子何?实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详读之,仆见解不出此。吾子所云仲尼之说,岂易耶?仲尼可学,不可为也。学之至,斯则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败国,卒中矢而死。仲尼岂易言耶?马融、郑玄者,二子独章句师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乐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吾子无以韩责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名而不取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尝瞋目闭口耶?敬叔,吾所信爱,今不得见其人,又不敢废其言。吾子文甚畅远,恢恢乎其辟大路,将疾驰也。攻其车,肥其马,长其调,其六辔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奚师欤?亟谋於知道者而考诸古,师不乏矣。幸而亟来,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苟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己,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原编者评:答韦中立书。人所脍炙,遂谓宗元与韩愈意见不侔。且有谓学者归退之,不归子厚,而子厚云尔者,读此文可以解其惑矣。

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

秀才足下,仆避师名久矣。往在京师,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其教也虽若是,当时无师弟子之说。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有两事故不能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久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不为;二也,其大说具答韦中立书,今以往可观之。秀才貌甚坚,辞甚强。仆自始觌,固奇秀才;及见两文,愈益奇。虽在京都,日数十人到门者,谁出秀才右耶?前已必秀才可为成人,仆之心固虚矣,又何鲲鹏互乡於尺牍哉?秋风益高,暑气益衰,可偶居卒谈。秀才时见咨,仆有诸内者不敢爱惜。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其外者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余书俟文成异日讨也。其归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贤士所懔懔者。求孔子之道,不於异书。秀才志於道,慎勿怪,勿杂,勿务速显。道苟成则勃然尔,久则蔚然尔。源而流者,岁旱不涸;蓄谷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然则成而久者,其术可见。虽孔子在,为秀才计,未必过此。不具,宗元白。

原编者评:宗元论文诸篇中,唯《答韦中立书》最为人所脍炙,谓可与韩愈《答李翱书》并驰。不知此篇所言“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二语,及《报崔黯书》云“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二语,乃宗元自得之言,而为论文之极诣也。若《韦中立书》中“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等句,却犹有罅漏。“质”也,“恒”也,宁尽诗书之蕴耶?

卷十四

河东柳宗元文四书启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人,尚不宜推避於仆,非其实可知。固相假借为之词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於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玄》《法言》及《四愁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奇。至他文过扬雄远甚。雄文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涩,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奖人善,以为不屈己,善不可奖,故慊慊云尔也。足下幸勿信之。且足下志气高,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古今,后来无能和而仆稚马矣,卒无所为,但趑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固当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显,患道不立耳。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宗元顿首再拜。

原编者评:吏部文章之宗,然其造诣深浅,须以柳州所论为定,故录之。且可以见柳之不敢望韩,具所自道中,盖实录,非谦辞也。

报崔黯秀才书

译二十五日,某启:冯翊严生足下,收到您的来信,谈论拜师的道理,责怪我所写《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想改变我不做老师的志向,使我屈己成为弟子。我所写的这两篇文章,最终并不违背我所回避的事情;我所回避的是名分,所担心的是实际。实际情况一日也不能忘记。我姑且写歌作为箴言,行动时寻求其中正之道来增益自己,战战兢兢不敢安闲,更不敢自称有可以让别人师法的地方。至于名分,正受到浅薄世俗的嘲笑辱骂;我性情脆弱胆怯,更加承受不起。内在没有能力担任,外在又经不起众口非议,即使您恳切相迫,我又能把您怎样呢?关于实际问题的要点,两篇文章中都已经说了。您详细读它们吧,我的见解不超出这些。您所说仲尼的道,难道容易吗?仲尼可以学习,却不能自居为仲尼。学到极致,就成为仲尼了。还没有达到境界,却想做仲尼所做的事,就像宋襄公喜好称霸而使国家失败,最终中箭而死。仲尼的道岂是容易说的吗?马融、郑玄这两个人,只不过是专门解释章句的老师罢了。如今世上本来不缺少章句之师,幸好我不是那种人。您想求这种老师,自然有愿意并期待您来的人。至于讲说道理、讲说古事、穷究文辞而作为老师,本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也不做人家的老师。每个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您不要拿韩愈来责备我。如果说我拒绝千百个人,那也不对。我所拒绝的,是拒绝“老师、弟子”这种名分,而不是拒绝承担相应的礼数。若有人来向我询问道理、讲说古事、穷究文辞,我难道曾经瞪眼闭口不答吗?敬叔是我所信任爱重的人,如今我不能见到他本人,却也不敢废弃他的话。您的文章非常畅达深远,气势宏阔,像开辟大路,将要疾驰而行。修治您的车,肥壮您的马,拉长您的车调,使六根缰绳沿着道路前行;大体上已经舍弃了那些弊病,又何必拜谁为师呢?赶快向懂得道的人谋求,并用古人的道理来考察,老师并不少。幸而赶快来吧,我整天同您谈论,不敢厌倦,不敢吝惜,也不敢放纵。假如舍弃师生的名分而保全实际,用自己的长处补足您的不足,那么也可以交往并互相为师了。这样既没有世俗的牵累,又能有益于自己,古今以来爱好道理的人从没有回避过这种事情。宗元启。原编者评论:《答韦中立书》为人们所熟知,于是有人说宗元与韩愈意见不合。又有人说求学者归附韩退之而不归附子厚。读这篇文章,就可以解除他们的疑惑了。《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秀才足下:我回避老师这个名分已经很久了。从前在京师,后学之士到我门下,每天有时多达几十人。我不敢辜负他们来访的心意,有长处就指出来,有不足就告诫他们。我的教导虽然如此,当时却没有老师、弟子的说法。我不愿意做的,并不是认为老师不对、弟子有罪,而是有两个原因,使我不能自视为可以做人师:第一,世间长期没有老师、弟子的名分,如果断然这样做,必定会被非难、被指责,所以因害怕而不做;第二,详细说法都在《答韦中立书》中,现在一并寄去,您可以参考。秀才的容貌十分坚毅,言辞也很强劲。我初次见到您,本来就觉得您非同寻常;等看了您的两篇文章,更加惊异。即使在京都,每天有几十人到我门下,有谁能超过秀才您呢?以前我已经断定秀才可以成为成人,我心中本来已经非常满足了,又何必在尺牍中谈论鲲鹏与互乡呢?秋风更加高,高温之气渐渐衰退,正可偶然同居一处,尽情交谈。秀才有时来请教,我内心所有的东西都不敢吝惜。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外在方面应当先读六经,其次读《论语》和《孟轲书》,这些都是经典之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的辞章,可以略加采择。《谷梁子》《太史公》的文章十分峻拔清洁,可以出入参照。其余的书等文章写成后,改日再讨论。关键在于不超出孔子,这正是古代贤士所戒惧的。求取孔子的道,不要从异端书籍中求取。秀才立志于道,千万不要追求怪异,不要杂乱旁骛,不要急于求得显达。道如果真正成就,就会勃然而兴;时间久了,就会蔚然而盛。水有源头才有流,遇到干旱也不会干涸;储藏粮食,便不怕荒年;储藏珠玉,便不担忧饿死。这样看来,成就并且持久的方法是可以看见的。即使孔子在世,为秀才筹划,也未必能超过这些。不详尽陈述。宗元启。原编者评论:宗元论文章的几篇书信中,只有《答韦中立书》最为人所熟知,人们说它可以与韩愈《答李翱书》并驾齐驱。却不知道这篇文章所说的“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两句,以及《报崔黯书》中所说“道的达到,只在于达到事物罢了”这两句,是宗元自己体会所得的言论,是论文的最高境界。至于《韦中立书》中“以《尚书》为根本来求取质朴,以《诗经》为根本来求取恒常”等句,却还存在疏漏。“质朴”和“恒常”,难道能够穷尽《诗》《书》的蕴含吗?卷十四 河东柳宗元文四书启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您封好寄来的退之信中说,想把我在文章方面的事情推让给您,以此来激励您。假如退之的才华超过我几个人,还不应当把他推让给我,那么其中并非实情就可以知道了。那本来只是互相谦让、借此激励人的说辞罢了。退之所尊敬的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与退之相比,本来可以相互评量高下;至于扬雄所作的《太玄》《法言》和《四愁赋》,只是退之还没有写过罢了。如果他决意写成,一定会更加奇伟。至于其他文章,他远远超过扬雄。扬雄的文章遣词立意颇为短促局促、艰涩凝滞,不如退之纵横恣肆,任意挥洒而有所创作。若是这样,即使扬雄来到这里,也不应当推让,何况是我呢?他喜欢奖掖别人的长处,认为不应屈抑自己;既然善处不值得夸奖,所以才不满地这样说。您幸好不要相信他。况且您的志气高远,喜爱读《南北史》,通晓本朝史事,贯通古今,后来的人没有能够与您相和,而我却像幼马一样。最终我一事无成,只是在文章笔砚这些浅近事务上迟疑徘徊。如今退之不是用我来激励您,反而用我来激励您,更加不合适。然而归结到篇末,是想让您自我谦抑,合乎当今的事务;这本来就是应当的,即使是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您年纪很轻,了解您的人多得像麻一样,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须担心道业不能建立。这封信既是我用来勉励自己的,也是用来帮助退之勉励您的。不再详说。宗元顿首再拜。原编者评论:吏部是文章方面的宗师,但他的造诣深浅,必须以柳州的评论为准,所以把这篇文章录下来。而且可以由此看出柳宗元不敢与韩愈相比,他在文中所说的,都是实情,并非谦辞。《报崔黯秀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