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四十七

卷四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94–301 段

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闻之,益戒于禹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仲虺言汤之德曰:用人惟己,改过不吝。」秦穆丧师於崤,悔痛自誓,孔子录之。自古聪明豪杰之主,如汉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谏如流,改过不惮,号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过,如日月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圣贤举动,明白正直,不当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两言而足。正则用之,邪则去之;是则行之,非则破之。此理甚明,犹饥之必食,渴之必饮,岂有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能欺天下哉?《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政,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苗使,敛助役钱,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蠢不识忌讳,乃者上疏论之详矣,而学术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者故相旧臣、藩镇侍从杂然争言不便,以至台谏二三人,本其所与缔交唱和、表里之人也,然犹不免一言其非者,岂非物议沸腾,事势迫切而不可止欤?自非见利忘义,居之不疑者,孰肯终始胶固,不自湔洗?如吴师孟乞免提举,胡宗愈不愿检详,如逃垢秽,惟恐不脱,人情畏恶,一至於此。近者中外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庆,如蒙大赍。实望陛下於旬日之间,涣发德音,洗荡乖僻,追还使者而罢条例司。今者侧听所为,盖不过使监司体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较几何?此孟子所谓「知兄臂之不可而姑劝以徐,知邻鸡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过,岂如是哉?臣又闻陛下以为此法且可试之三路,臣以为此法譬之医者之用毒药,以人之死生试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岂非陛下赤子而?可试以毒乎?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而不已,则乱亡随之。臣非敢过为危论以耸动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军,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足以生变。今陛下一举而兼犯之。青苗、助役之法,成则农不安;均输之令出,则商贾不行,而民始忧矣。并省诸军,迫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与士卒杂处其间;贬杀军分,有同降配;迁徙淮甸,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怀忧,而军始怨矣。内则不取谋於元臣侍从,而专用新进小生;外则不责成於守令监司,而专用青苗使者,多置闲局以摈老成,而吏始解体矣。陛下临轩选士,天下谓之龙飞榜,而进士一人首削旧恩,示不复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怅恨者,以陛下有厌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渐消进士,纯取明经,虽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权,自以为功,更相扇摇,以为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进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诵记注义为明经之学,若法令一行,则士各怀废弃之忧,而人材短长终不在此。昔秦禁挟书,而诸生皆抱其业以归,胜广相与出力而亡秦者,岂有他哉?亦以失业而亡所归也。故臣愿陛下勿复言此,民忧而军怨,吏解体而士失望,祸乱之源有大於此者乎?今未见也,一旦有急,则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时,不知希合苟容之徒,能为陛下收板荡、止土崩乎?去岁诸军之始并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乐并告陛下,近者放停军人李兴告虎翼吏率钱行赂以求不并,则士卒不乐可知矣。夫谄谀之人,苟务合意,不惮欺罔者,类皆如此。故凡言百姓乐请青苗、乐出助役钱者,皆不可信。陛下以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当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钱放而不收,则州县官吏不免责罚;若此钱果不抑配,则愿请之户后必难。收前有抑配之禁,后有失陷之罚,为陛下官吏,不亦难乎?故臣以为,既行青苗钱,则不当禁抑配,其势然也。人皆谓陛下圣明神武,必能徙义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过遂非之风,此臣所以愤懑太息而不能已也。昔贾充用事,天下忧恐,而庾纯、任恺戮力排之,及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莫不相庆,屈指数日以望维新之化,而冯统之徒更相告语曰:贾公远放,吾等失势矣。」於是相与献谋,而充复留,则晋氏之乱成於此矣。自古惟小人为难去,何则?去一人而其党破坏,是以为之计谋游说者众也。今天下贤者,亦将以此观陛下为进退之决,或再失望,则知几之士相率而逝矣,岂皆如臣等辈偷安怀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逊,忤陛下多矣,不敢复望宽恩,俯伏引领以待诛殛。臣轼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译熙宁四年三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臣苏轼冒着万死之罪,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听说,益告诫禹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斥退邪人不要犹豫。’仲虺称颂商汤的德行说:‘任用人要像任用自己一样,改正过错不要吝惜。’秦穆公在崤山战败丧师,悔恨悲痛而自我发誓,孔子把这件事记载下来。自古聪明豪杰的君主,如汉高帝、唐太宗,都能像流水一样接受劝谏,不怕改正过错,被称为秦汉以来历代君王中最杰出的。孔子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犯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他。’圣贤的举动,明白正直,不应当就是这样吗?所任用的人,有邪有正;所做的事,有对有错。是非邪正,只要两句话就足够说明。正的就任用,邪的就斥退;对的就施行,错的就废止。这个道理非常明白,就像饿了必定吃饭、渴了必定饮水一样,哪里还需要另外产生什么义理,曲意加以粉饰,来欺骗天下呢?《尚书》说:‘同治理之道一起做,没有不兴盛的;同乱政之事一起做,没有不灭亡的。’陛下自去年以来所实行的新政,都不合于治理之道。设立条例司,派遣青苗使,征收助役钱,实行均输法,四海骚动,行路之人都怨恨叹息。从宰相以下,人人都知道它不对,却不敢争辩。臣愚钝,不懂忌讳,先前已经上疏详细论述了,但学识浅陋,不足以感动圣明。近来故相、旧臣以及藩镇、侍从纷纷争说这些措施不便,甚至台谏中有两三人,本来是同他们结交、彼此唱和、内外相应的人,也不能不说一句它的错误,难道不是因为舆论沸腾、形势紧迫而无法停止吗?如果不是见利忘义、居心毫不疑惑的人,谁肯始终胶着坚持而不自行洗刷呢?像吴师孟请求免去提举之职,胡宗愈不愿担任检详,就像逃避污秽,唯恐不能脱身,人情厌恶畏惧到这种地步。近来朝廷内外都说陛下已经有悔悟的意思,道路上的人互相庆贺,如同获得了很大的赏赐。实在希望陛下在十天之内发布明确的恩德诏令,洗涤荡除乖僻的做法,追回使者,罢去条例司。如今侧耳听来,所做的不过是让监司考察抑配而已,与尚未悔悟相比,差别有多少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道哥哥的手臂不能硬拉,却姑且劝他慢慢来;知道邻人的鸡不能偷,却每月偷一只’的意思。帝王改过,难道能这样吗?臣又听说陛下认为这项法令可以先在三路试行,臣认为这就像医生使用毒药,以人的死生来试验尚未验证有效的药方。三路的百姓,难道不是陛下的赤子吗?怎么可以拿他们来试毒呢?今天的政事,小规模实行便造成小失败,大规模实行便造成大失败。如果竭力推行而不停下,接着就会发生动乱和灭亡。臣不敢故意提出过于危险的言论来耸动陛下。自古国家存亡所依靠的不过四种人:第一是百姓,第二是军队,第三是官吏,第四是士人。这四种人只要有一种失去人心,就足以产生变故。如今陛下一次举措便同时触犯了他们。青苗、助役的法令成功施行,农民就不得安宁;均输的命令一下,商人便不能通行经商,百姓开始忧虑了。合并裁省各军,逼迫驱逐老弱病残,甚至使戍兵的妻子同士卒杂处其中;削减军队编制,近似贬降流配;迁徙到淮甸,几乎像流放,年近五十的人个个心怀忧虑,军队开始怨恨了。朝廷内部不向元老重臣和侍从大臣征求谋略,专门任用新进的小臣;朝廷外部不向州守、县令和监司责成,专门任用青苗使者,还设置许多闲散机构排斥老成之士,官吏开始离心离德了。陛下临轩选士,天下称为龙飞榜,却首先削去一名进士的旧有恩典,表示不再任用他。所削的只是一个人,但士人没有不怅恨的,因为他们认为陛下有厌弃轻视进士一类人的意思。如今掌权的人又想逐渐削弱进士,专门选取明经科,虽然还没有形成正式法令,但小人已经借此招揽权势,自以为有功,彼此煽动传播,认为此事一定会实行,于是士人开始失望了。如今进士占天下士人的一半,从二十岁以上便不能背诵经注义疏来学习明经;如果法令一旦施行,士人都会怀有被废弃的忧虑,而人才的长处短处终究也不在这里。过去秦国禁止民间私藏书籍,诸生都抱着自己的学业回去;陈胜、吴广等人共同出力而灭亡秦国,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也是因为失去学业,失去了归宿。因此臣希望陛下不要再谈这件事。百姓忧虑,军队怨恨,官吏离心,士人失望,祸乱的根源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如今还没有看见;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愿意献出生命的人一定很少。到了那时,臣不知道那些迎合上意、苟且求容的人,能够替陛下挽救动荡、制止土崩吗?去年各军刚开始合并时,陛下身边的人都把士人的心情乐于合并告诉陛下;近来被遣散停职的军人李兴告发,虎翼军的官吏率先收钱行贿以求免于合并,由此可知士卒并不乐意。那些谄媚的人,只求迎合上意,不怕欺骗蒙蔽,往往都如此。因此凡是说百姓乐意请求青苗钱、乐意缴纳助役钱的人,都不可信。陛下认为青苗钱的抑配真的可以禁止吗?不但不能禁止,而且不应当禁止。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这些钱发放出去却收不回来,州县官吏就不能免除惩罚;如果这些钱果真不实行抑配,后来愿意请求的人家必定会很少。收钱之前有禁止抑配的规定,收钱之后又有失陷钱款的惩罚,作为陛下的官吏,岂不是很难办吗?所以臣认为,既然实行青苗钱,就不应当禁止抑配,这是形势所决定的。人人都说陛下圣明神武,一定能够迁善改过、修正邪恶,从而达到太平;然而近来的事情,却有文饰过错、继续错误的风气,这正是臣愤懑叹息而不能停止的原因。过去贾充掌权,天下忧虑恐惧,庾纯、任恺竭力排斥他;等到贾充出镇秦凉,忠臣义士没有不相互庆贺的,屈指计算日子,盼望革新政治。冯统一类人却相互告知说:‘贾公被远远放逐,我们这些人失去权势了。’于是共同献上谋略,贾充又被留下,晋朝的动乱便由此形成。自古以来,唯有小人最难以除去,为什么呢?除掉一个人,他的党羽就会随之瓦解,所以替他谋划游说的人很多。如今天下贤者也将以此观察陛下进退的决断;如果再一次失望,那么明察时机的人就会相继离去,难道都会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偷安恋禄而不忍离开吗?臣狂妄放肆、言语不恭,已经多次触犯陛下,不敢再指望宽大的恩典,只能俯伏伸长脖颈等待诛杀。臣苏轼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陈言。

原编者评:孟献子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盖盗臣所损者府库,如疴痒之在皮肤;聚敛之臣,实伤国命,则膏盲之疾也。」王安石以坚愎敢为之性,有博闻强记、周给敏捷之才,用其前无千古,后无万年之意,行忍鸷躁扰、违天拂人之事,收召巧言令色、便辟侧媚之徒,相与蚤作夜思,力行不倦,以成有宋一代聚敛之臣。宋神宗一见奇之,遂同鱼水,君臣戮力,励精图治,而卒至於大乱。自古乱亡之国,大都般乐怠敖,意不在国与民,而致土崩瓦解,未有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蕲跻世於三代之隆,不得小治,乃得大乱,且基祸以亡,如神宗安石之奇者也。《大学》曰: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不綦要欤?於此不明,则源之不清,流千里而皆浊。神宗天姿英锐过人,而未尝学问。人有言富国在节俭,不在掊克者,则曰:岂有天子著得破皮鞋便能富国之理?」不知两汉盛时,百姓殷阜,至於适千里不持粮,岂非弋绨大练之所致?与夫六宫弋绨大练,其所留余几何?然百姓不从上之令,而从其意,四海之内竞以俭相高,以奢相诮,则弋绨大练之所留余被四海矣。使神宗果著得破皮鞋,岂能不富国?奚若天子收农夫之债息,宰相夺贩竖之奇赢,至今为笑哉!新法既行,司马光力争不得,辞枢密副使不拜,乞外乃出知永兴军。到官上章曰:臣之不才,最出群臣之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言不如苏轼,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诲於安石始参政事之时,已言安石为奸邪,谓其必败乱天下。臣以为安石止於不晓事与狠愎尔,不至如诲所言。今观安石汲引亲党,盘据要津,挤排异己,占固权宠,尝自以己意,阴赞陛下内出手诏以决外庭之事,使天下之威福在己,而谤议悉归於陛下。臣乃自知先见不如诲远矣。」纯仁与颢皆安石素厚,安石拔於庶僚之中,超处清要。纯仁颢睹安石所为,不敢顾私恩,废公议,极言其短。臣与安石南北异乡,取舍异道。臣接安石素疏,安石待臣素薄,徒以屡尝同僚之故,私心眷眷,不忍轻绝而显言之,因循以至今日。是臣不负安石,而负陛下甚多,此其不如纯仁颢远矣。臣承乏两制,逮事三朝,於国家义则君臣,恩犹骨肉。睹安石专逞其狂愚,使天下生民被荼毒之苦,宗庙社稷有累卵之危。臣畏懦惜身,不蚤为陛下别白言之。轼与文仲皆疏远小臣,乃敢不避陛下雷庭之威,安石虎狼之怒,上书对策,指陈其失,隳官获谴,无所顾虑。此臣不如轼与文仲远矣。人情谁不贪富贵,恋俸禄?镇睹安石荧惑陛下,以佞为忠,以忠为佞,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不胜愤懑,抗章极言,自乞致仕,甘受丑诋,杜门家居。臣顾惜禄位,为妻子计,包羞忍耻,尚居方镇。此臣不如镇远矣。臣闻居其位者必忧其事,食其禄者必任其患。苟或不然,是为窃盗。臣虽无似,不忍身为窃盗。今陛下唯安石是信,安石以为贤则贤,愚则愚,是则是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诘难安石者谓之谗慝。臣之才识固安石之所愚,臣之议论固安石之所非。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谓谗慝也。伏望圣恩裁处其罪,若罪同范镇,则乞依例致仕;若罪浮於镇,或窜或诛,所不敢逃。光极谏如此,而神宗卒不悟,信用安石愈深,以致海内萧然,生灵涂炭。光所言轼上书指陈其失者,即此二书也。其后安石捃摭轼罪不得,乃以诗句为谤讪,系御史台狱,几死矣。

拟进士对御试策

译原编者评论:孟献子说:‘与其有聚敛财货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这是因为盗臣损害的只是府库,如同疾病瘙痒在皮肤表面;聚敛之臣实际上损伤的是国家的命脉,就像病入膏肓一样。王安石凭借坚执任性、敢作敢为的性格,兼有博闻强记、周密敏捷的才能,怀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想法,推行残忍凶暴、急躁扰民、违背天意、拂逆人情的事情,招集花言巧语、善于逢迎、旁门媚上的人,彼此早起晚思,不知疲倦地竭力推行,终于成为有宋一代的聚敛之臣。宋神宗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君臣亲密如鱼得水,共同努力,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最终却导致大乱。自古动乱灭亡的国家,大多是纵情享乐、懈怠傲慢,心思不在国家和百姓身上,因而导致土崩瓦解;从早到中午偏西,顾不上吃饭,一心希望使天下达到三代的盛隆,却没有取得小治,反而造成大乱,并且由此种下祸根而灭亡,像神宗与王安石这样奇异的例子,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大学》说:‘国家不要把利益当作利益,而要把义当作利益。’这不是最重要的道理吗?如果在这里不明白,源头就不清,水流千里都会浑浊。神宗天资英明锐利超过常人,却从未真正学习。有人说使国家富强在于节俭,不在于搜刮,神宗却说:‘难道天子穿得起破皮鞋,就能使国家富裕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却不知道两汉盛世时,百姓富足兴旺,甚至远行千里也不用携带粮食,难道不是由于皇帝穿弋绨、着大练造成的吗?再加上六宫也穿弋绨、着大练,所节省下来的究竟有多少呢?然而百姓不是只服从皇上的命令,而是服从皇上的用意;天下四海之内竞相以节俭自我标榜,以奢侈相互讥刺,那么穿弋绨、着大练所节省下来的东西,就遍及四海了。假使神宗果真穿着破皮鞋,难道不能使国家富裕吗?哪里比得上天子收取农夫的债息、宰相夺取小商人的额外利润,直到今天还被人讥笑呢?新法施行后,司马光竭力争辩而不能改变,辞去枢密副使的职务而不接受,申请到外地任职,于是出任永兴军知军。到任后上奏说:‘臣的才能,在群臣中最为低下;预见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程颢敢于进言不如苏轼,孔文仲果敢决断不如范镇。吕诲在王安石刚开始参与政事时,就已经说王安石是奸邪之人,认为他一定会使天下败乱。臣当时认为王安石只是不明白事理而且性情刚愎罢了,不至于像吕诲所说的那样。如今看来,王安石提拔亲信党羽,盘踞重要职位,排挤异己,牢固占据权势宠信;他曾经按照自己的意思,暗中赞助陛下从宫内发布手诏来决定外朝的事情,使天下的威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一切诽谤议论却都归到陛下身上。’ 臣这才知道自己的预见远远不如吕诲。范纯仁和程颢都一向受到王安石厚待,是王安石从众多官员中提拔出来,越级置于清要职位上的。范纯仁、程颢看见王安石的所作所为,却不敢顾念私人的恩情、废弃公共议论,而极力指出他的缺点。臣与王安石来自南北不同的乡里,取舍主张也不同。臣平素同王安石交往疏远,王安石平素待臣淡薄,只因为曾多次做过同僚,内心仍眷恋不舍,不忍轻易断绝关系并公开说出他的过失,因循拖延到了今天。这是臣没有辜负王安石,却大大辜负了陛下,在这一点上远远不如范纯仁、程颢。臣充任两制,经历侍奉三朝,在国家大义上是君臣关系,在恩情上却如同骨肉。眼见王安石专门放纵自己的狂妄愚昧,使天下百姓遭受荼毒之苦,使宗庙社稷面临像堆叠鸟卵一样危险的局势,臣却畏缩怯懦、爱惜自身,没有早早替陛下辨明并说明这些事情。苏轼和孔文仲都是疏远的小臣,却敢于不避陛下雷霆般的威严和王安石虎狼般的愤怒,上书应对,指陈他的过失,宁可丢官获罪,也无所顾虑。这一点臣远远不如苏轼和孔文仲。人情谁不贪恋富贵、留恋俸禄?范镇看见王安石蛊惑陛下,把奸佞说成忠臣,把忠臣说成奸佞,把对的说成错的,把错的说成对的,愤懑难忍,便上奏章极力进言,自己请求退休,甘愿承受丑诋,闭门在家居住。臣却顾惜俸禄职位,为妻子儿女打算,忍受羞耻,仍然居住在地方藩镇任职。这一点臣远远不如范镇。臣听说,处在那个职位上的人必须忧虑那里的事务,享受俸禄的人必须承担由此而来的祸患。如果不是这样,就是窃取职位和俸禄。臣虽然没有才能,也不忍让自己成为窃盗。如今陛下只相信王安石,王安石认为贤能的便是贤能,认为愚笨的便是愚笨,认为对的便是对的,认为错的便是错的。谄媚依附王安石的人被称为忠良,诘问驳难王安石的人被称为进谗作恶。臣的才识本来就是王安石所认为愚笨的,臣的议论本来就是王安石所认为错误的。今天所说的话,正是陛下所称的谗邪之言。伏望圣恩裁定处理臣的罪责;如果罪责同范镇一样,便请求按照旧例退休;如果罪过超过范镇,或流放或诛杀,臣都不敢逃避。司马光如此极力进谏,神宗最终仍没有醒悟,反而更加深信重用王安石,以致天下萧条,百姓涂炭。司马光所说苏轼上书指陈王安石过失的,就是这两篇书。后来王安石搜罗苏轼的罪过没有成功,便拿诗句说他诽谤讪谑,将他关进御史台狱,苏轼几乎死去。拟作进士参加御试时的策问答卷。

右臣准宣命差赴集英殿编排举人试卷,窃见陛下始革旧制,以策试多士,厌闻诗赋无益之语,将求山林朴直之论。圣听广大,中外欢喜。而所试举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为虑,不敢指陈阙政;而阿谀顺旨者又卒据上第。陛下之所以求於人至深切矣,而下之报上者如此。臣窃深悲之。夫科场之文,风俗所系。所收者天下莫不以为法,所弃者天下莫不以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辞律,则诗赋之工曲尽其巧;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则策论盛行於世,而诗赋几至於熄。何者?利之所在,人无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谄谀得之,天下观望,谁敢不然?臣恐自今以往,相师成风,虽直言之科,亦无敢以直言进者。风俗一变,不可复返。正人衰微,则国随之,非复诗赋策论迭兴迭废之比也。是以不胜愤懑,退而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学术浅陋,不能尽知当世之切务,直载所闻,上将以推广圣言,庶有补於万一、下将以开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讳恶切直之言,风俗虽坏,犹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谨缮写投进,干冒天威。臣无任战恐待罪之至。问:朕德不类,托於士民之上。所与待天下之治者,惟万方黎献之求,详延於廷,诹以世务,岂特考子大夫之所学,且以博朕之所闻?盖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为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来,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时,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朕将亲览焉。对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於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说已动其欲,则虽有皋陶、益、稷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於疏远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忘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颠倒失序如此。苟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哉?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谓之职;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於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於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阴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而得矣。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於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去刃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强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礼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是夫!陛下苟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苟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苟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

译右臣奉宣命,奉派到集英殿编排举人的试卷。臣私下看到,陛下开始改革旧制,用策论考试众多士人,厌烦听到诗赋中没有益处的言语,希望求得山林隐士般朴实正直的议论。陛下的听察广大,朝廷内外都感到欢喜。然而参加考试的举人不能推究陛下的本意,全都只考虑得失,不敢指出政事的缺失;而阿谀奉承、顺从圣旨的人最终反而占据了甲等名次。陛下向士人求取意见,心意已经深切到了极点,而下面报答上面的却是这样,臣私下对此深为悲痛。科场文章关系到风俗。朝廷录取的,天下人无不把它当作法则;朝廷舍弃的,天下人无不把它当作戒鉴。过去祖宗朝崇尚辞律,所以诗赋的工巧发挥到了极致;自嘉祐以来,以古文为贵,于是策论在世上盛行,而诗赋几乎到了熄灭的地步。为什么呢?利益所在,人没有不随之改变的。如今刚开始以策论选士,而甲科中的士人多半靠谄谀得到名次,天下人观望形势,谁敢不这样做?臣恐怕从今以后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即使是直言科,也没有人敢凭直言进身。风俗一旦改变,就不可恢复。正直之人衰微,国家也会随之衰败,这不再只是诗赋、策论轮流兴废那样的事情了。因此臣愤懑难忍,退下后拟作了一篇进士参加御试时的策论。臣的学识浅陋,不能完全知道当世最紧迫的事务,只把自己听到的如实写下:对上可以用来推广圣上的言论,希望万一有所补益;对下可以用来开示四方,使他们知道陛下本来并不忌讳厌恶切直的言论,即使风俗已经败坏,也还可以略加挽救。臣所撰写的策论,谨慎缮写后呈上,冒犯天威。臣战栗恐惧、等待治罪,惶恐到了极点。问:朕的德行不够相称,却托身于士人百姓之上。与朕共同谋求天下治理的,只有四方黎民百姓和贤士;朕广泛延请他们到朝廷,向他们询问世间事务,难道只是考察卿大夫们所学的知识,也想借此扩大朕所听闻的见识。大概圣王治理天下,百官都能各得其职,万事都能各有次序;有些事本来不该做,做了也没有不成功的;有些事应该改革,改革了也没有不服从的。田地得到开垦,沟渠得到治理,草木畅茂,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性命。财富足以完备礼制,和谐足以扩展音乐,治理足以达到刑罚得当。卿大夫认为采取什么措施可以达到这种境地?如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了,挽救它们的方法一定有本末之分,施行的适宜措施也一定有先后次序。这是卿大夫应当知道的。自有人类以来,所谓至治,必定要说唐虞、成周的时代,《诗经》《尚书》所称述的事迹可以看见。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有智慧的臣子,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没有完全尽善尽美,但概括说来,他们所以能够成就事业,也一定有可以说明的道理。凡是可以说明的,都详细写出来,朕将亲自阅览。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恩德之言,下达明确诏令,把天下安危的至关重要之计,拿来同平民士人商议。陛下求取意见,不能说不切实;喜爱直言,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臣私下有所忧虑,不知道陛下能否真正接受这些意见。《礼记》说:‘甘味可以接受调和,白色可以接受染色。’所以臣希望陛下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然后忠言和良策才可以进入心中。如今臣私下担心,陛下先前听到的言论已经充满内心,邪正两党的成见已经分割了您的听察,功利的说法已经动摇了您的欲望;那么即使有皋陶、伯益、后稷那样的谋略,也没有办法进入您的心中,何况是疏远而愚陋的人呢?这正是臣极其恐惧的地方。至于尽情进言而招致过失,触犯忌讳而忘掉自身性命,那并不是臣所顾虑的。圣策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得其序。’臣认为陛下还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才颠倒错乱、失去秩序到如此地步。假如陛下确实知道,为什么不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实行自己知道的事情呢?百官之所以各得其职,难道是圣王逐一督促责备他们吗?万事之所以各得其序,难道是圣王逐件整顿安排它们吗?不过是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他,使他凭借职务来办理事务罢了。官府各有固定的职守,这叫作职;施行政令有先有后,这叫作序。如今陛下让两府大臣侵夺三司掌管财利的权力,让常平使者扰乱职司和守令的治理;刑狱的旧法不交给主管官署办理,却取决于执政者的意旨;边境的大事不责成统兵大臣,却听取小吏的意见。百官可以说都失去了自己的职守。君王所应当先行的是德,所应当后行的是刑;所应当先行的是义,所应当后行的是利。然而陛下却把次序颠倒了,万事可以说都失去了条理。不过这还只是小的方面,最大的弊病则是中书省失去了自己的政权。宰相的职务,古代是用来讲明治国之道、治理国家的。如今陛下只是让他们奉行条例、办理司文书罢了。从前邴吉任丞相,萧望之任御史大夫。萧望之说阴阳失和,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宣帝却认为这话轻视丞相,因此终身鄙薄他。如今政事堂上相互争吵辱骂,流传于都城内外,成为人们的谈资,这让天下人怎么看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首先恢复中书省的政权,那么百官的职守、万事的次序,就会依次恢复。圣策说:有些事不应做;一旦去做,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事不应改革;一旦改革,就没有不使人心悦诚服的。陛下涉及了这句话,实在是天下的福分。今天的祸患,正是在事情尚未成功时就强行去做,尚未使人心悦诚服时就急于改革。事情成功在于合乎道理,而不在于凭势力;使人服从要靠诚意,而不靠言辞。道理所在,作为政令推行就能成功,用禁令约束就能停止,用赏赐鼓励就能使人劝勉,用言语说明就能使人相信。古人所以能够鼓舞天下,使人受到安抚就来归附,受到感召就和顺相应,大概只是遵循道理罢了。如今施政不致力于遵循道理,却想凭君主的威势、赏罚的威力,强行把事情办成。用斧头劈柴,可以说一定能成功;但如果不顺着木理,斧头可能砍缺,柴却不能劈开。因此,不论尊卑,不计强弱,道理所在就能成功,道理不在就不能成功,这是必然的。如今陛下让农民拿着利息同商人争利,难道合乎道理吗?又有什么可奇怪事情不能成功呢?《礼记》说:微小的事显露出来,真实的情状是无法掩盖的。确实如此!陛下如果真心为百姓着想,即使有人诽谤您,人们也不会相信;如果真心在谋求财利,即使亲自辩解,人们也不会服气。况且有些事情绝对欺骗不了人:官吏受贿枉法,人们一定说这是赃物;不是自己所有却拿来取用,人们一定说这是盗窃。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就不敢推辞那个名称。如今青苗法收取二分利息,却不称作放债取利,可以吗?

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害,陛下以为仁;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造为文书,以晓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眩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於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於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於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於轻发,则每举每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历以来,莫之敢发者,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於飞挽者三年而未已。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於前日矣。虽陛下不血阝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日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於乐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群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乘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秣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於九轨之道,甚未晚也。圣策曰:田畴辟,沟洫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鳖,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己无为,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为之,而况於陛下乎?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兔首瓠叶可以行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於朝,则万物和於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必不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於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疏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群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说矣。是出於荀卿。荀卿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说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而周之盛时,群饮者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说惑误陛下,至於如此。且夫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於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群饮者,意其非独群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辄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於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策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术,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於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於自知,而安於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於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

译凡是人做善事,不自己夸耀而由别人称赞;做坏事,不自己诋毁而由别人毁谤。假如做善事的人必须先自己说明,别人之后才相信,那么尧、舜、周公、孔子也会疲于奔命了。如今天下人认为这是谋利,陛下却认为这是行义;天下人认为这是祸害,陛下却认为这是仁政;天下人认为这是贪婪,陛下却认为这是廉洁。各种说法纷纷扰扰,于是就让两三个臣子竭力巧辩,替他们回答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编造文书,用来向四方百姓解释。四方百姓难道像婴儿和鸟兽一样,可以用漂亮话和小伎俩欺骗吗?况且事情尚未成功就强行去做,弊病必然发展到以后再也不敢做事;尚未使人服从就急于改革,弊病必然发展到以后再也不敢改革。世上大概有喜欢骑快马的人,一旦坠马受伤,便终身徒步行走。为什么呢?谨慎稳重就一定能成功,轻率发动就多有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如果出于慎重,就会屡次施行而屡次成功,不仅别人会相信,陛下自己也会相信自己,而且一天比一天勇敢;如果出于轻率,就会每次举动都失败,不仅别人不相信,陛下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而且一天比一天怯弱。唐文宗当初任用训、注,难道他的志向会浅薄吗?然而一经发生重大变故,就忧愁沮丧、意气消沉,不能再振作起来。文宗也不是品德有所亏失,只是喜好轻易行事而缺少谋划罢了。慎重的人,开始似乎怯弱,最终一定勇敢;轻率的人,开始似乎勇敢,最终一定怯弱。近来,横山人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归属汉人,连五尺高的孩童都知道那里可以攻取;然而自庆历以来,没有人敢于发动进攻,确实是因为还没有安排好成功之后的善后办法。近来边臣不考虑后果,仓促发动进攻。一旦出师失利,内府的费用就要以数百万计算,而关辅百姓因运输粮饷而困苦,三年还没有停止。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谁还敢再这样做呢?既不敢做,还敢再提起这件事吗?由此看来,攻取横山的功业,是由于急于求成而把它毁掉了。近来的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之令,仓促轻率地发动,比前一天更加严重。即使陛下不听从人们的反对意见,越发坚持下去,到了形势穷困、事情受阻的时候,最终也必然改变。将来即使有良法美政,陛下还能重新相信自己吗?君主的祸患,在于喜欢因循旧习而慎重对待改革。如今陛下正当春秋鼎盛,上天赐予您勇气和智慧,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可是群臣不能用慎重来辅助您,用敦厚朴实来培养您。这就像乘坐轻便的车,驾驭骏马,冒着危险在夜间赶路,而车夫又从后面鞭打它,难道不危险吗?臣希望陛下解开缰绳,给马喂食,等待东方天明,然后在九轨宽的大道上慢慢行走,这样还远远不算晚。圣策说:田地开辟,沟渠得到治理,草木繁茂,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性,这是百工和有关官司的事情,哪里值得劳累陛下呢?陛下掌握纲要,治理根本,恭敬自守而无为,万物便没有不按照自己的规律生长和死亡的。至于百工、有关官司的事务,宰相尚且不屑亲自办理,何况陛下呢?圣策说:财富足以完备礼仪,和谐足以扩充音乐,治理足以施行刑罚,采取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孔子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兔头、葫芦叶也可以用来行礼,打扫土地来祭祀也可以用来侍奉上天。礼仪不完备,并不是贫穷的罪过。管子说:仓廪充实了,人们才懂得礼节。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富,是使百姓富足,还是使国家富足?陆贾说:将相之间调和,士人就会乐意归附。刘向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睦,万物在野外也会和谐。如今朝廷可以说是不和了,过错在哪里?陛下不回头探求根本,却想用力量压服它。力量不能压服众人,已经很久如此了。古代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士人仍然敢于触犯它。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尧舜之道,从未诛杀一个无罪之人;为了消弭众人的议论,不过是斥逐持异议的大臣,重新任用其他人,却一定不忍心实行秦朝禁止百姓私下议论的禁令,也不会兴起东汉党锢之狱。众多士人还有什么畏惧而不敢说话呢?臣担心被斥逐的人不会停止,而争论的人反而越来越多,纷杂的言论相互攻击,比今天更加严重。想要达到和谐、扩充音乐,难道不是很迂远吗?古代求得治理,是为了废置刑罚。如今陛下求治,却想达到刑罚繁重的境地,这又是群臣误导陛下了,臣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它出自荀卿。荀卿喜欢发表奇异的议论,甚至认为人性本恶,那么他说治理天下要重刑,也就相应了。说这种话的人又认为,《尚书》称颂唐虞盛世时,刑罚没有小罪不加;周朝盛世时,聚众饮酒的人也要处死。臣请问:夏禹时死刑条目有二百,周公时死刑条目有五百,难道可以说周朝太平而夏禹时混乱吗?秦朝施行夷三族之法,汉朝废除肉刑,难道可以说秦朝太平而汉朝混乱吗?“致刑”的说法推到极端,天下幸而还没有真正太平;如果有一天天下安定,陛下将要改变今天的刑法而采用这种极端主张吗?天下还有多少人不会反叛呢?仅仅听到这种说法而感到恐惧的人已经很多了。臣没想到异端邪说竟能迷惑、误导陛下到这种地步。况且“宽宥过错,过错再大也不追究;惩罚故意犯罪,罪行再小也不宽贷”,这是使用刑罚的常理。难道直到今天仍要奉行它,就只是唐虞盛世和周朝盛世的做法吗?周公处死聚众饮酒的人,是料想他们不只是聚众饮酒而已。如今法律中所谓“夜聚晓散”,假使后世不知道其中详情,只听到这几个字,便把所有夜间相互往来的人都抓来杀掉,可以吗?人们相互饮酒就动辄杀死他们,即使桀、纣那样暴虐,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难道竟说周公实行过这种做法吗?圣策说:当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救治弊病的方法,必定有根本和枝节;所采取的措施,也必定有先后。臣请谈论它的根本以及应当首先采取的措施,请陛下选择。当今救治弊病的办法,必须先树立事业;树立事业的根本,在于识别人材。因此,所采取的措施,应当首先考察大臣是否具有识人的明察。古代想建立非凡功业的人,必定具有识人的明察。如果没有这种明察,就只能遵循规矩、恪守法度,以求少犯过错。这两种做法,都是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并安于自己才分的人所采取的。道理可以通过讲习而知晓,品德可以通过勉励而养成,唯独识人的明察不能靠学习,必定出于天资。像萧何识别韩信,这难道是有成法可以传授的吗?

以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於马谡;而孔明亦审於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於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於公。议事已效而后行,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於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肾之变。苟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陀之方,其异於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擢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也。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渎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动,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陀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著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又曰:稽於众,舍己从人。』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滕、席宝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藉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於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於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昧死上对。原编者评:轼两上书言新法不便,不见省。复拟进士对策上之,以冀神宗之一悟。考其时,轼官权开封府推官耳,疏远下僚,非若两制大臣与国同休戚,而勤拳恳款无异陆贽为内相时。非其忠孝天性郁於中而发作於外,视民之疾苦若己身之恫者,而能然哉?至若「必敬天,必从众,必法祖宗」三言,岂特为宋神宗之良药,实万古帝王之法语矣!

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译以诸葛孔明那样的贤能来说,他在识人方面的明察也有不足,因此失误在马谡身上;孔明也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所以终身不敢任用魏延。仁祖在位时,事情无论大小,一概交付法令办理;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一概根据公议处理。事情议定、验证有效之后才实行,人经过考验之后才任用,始终不谋求非凡功业,确实是因为当时的大臣不足以具备识人的明察。古代医生能够听声音、察气色,透彻观察五脏,所以治病时甚至有剖开胸腔、剖治脾脏、洗涤胃肾这样的非常手段。如果没有这种医术,就不敢实行这种治疗。如今没有识人的明察却想建立非凡功业,抛弃绳墨而仰慕古人,这就像还不能诊察脉象,却想试用华陀的药方;这同拿刀杀人相比,差别已经很小了。房琯称许刘秩,关播任用李元平,就是这样的例子,至今还被人讥笑。陛下看看现在的大臣,他们是善于识人,还是不善于识人?近来提拔任用的众多人才,都是他们在建造住宅时握手相交的人,等到结交牢固之后才敢任用,大概以为这些人能够同心协力,共同实现太平。谁知还没有坐稳,众口一声攻击他们的人就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竖起。陛下以此检验他们,他们不善于识人,也是十分清楚的了。幸好如今天下无事,意见相同或不同的争论不过是扰乱圣听罢了。如果边境出现警报,盗贼突然作乱,成败在俯仰之间,形势在呼吸之间变化,而所任用的人都像今天这样,忽而联合、忽而离散,临事便瓦解,再也无法了解和控制,岂不是误害国家吗?华陀没有出世,天下并没有废弃医学;萧何没有出世,天下也没有废弃治理。陛下如果一定要建立非凡功业,请等待具有识人之明的辅佐者。如果还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也只须诏令左右大臣安守本分、遵循法度罢了。圣策说:自从有人民以来,称得上极其太平的时代,必定说是唐虞和成周的时代。《诗经》《尚书》所称述的事迹,是可以看见的。直到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而有智慧的大臣,彼此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的事业,虽然未必尽善尽美,但考察他们取得的成就,也一定有值得称道之处。详细记述这些事的大臣认为,这些内容多得说不完。他们施政设置的方法各随当时情势,无法一概而知;能够知道的,是他们一定敬畏上天,一定听从众人,一定效法祖宗。所以古书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上天明察一切,天命并不容易长久保持。”又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看法而听从别人。”又说:“多么光明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业。”《诗经》《尚书》所称述的,大致如此,从未说过天命不值得敬畏,众人的意见不值得听从,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采用。苻坚任用王猛,而樊世、仇滕、席宝不高兴;魏郑公劝唐太宗实行仁义,而封伦不相信。如今凡是想让陛下违背众议、独断专行的人,一定会拿这些事作借口;而陛下所说的贤明、忠诚、有智慧,难道不是指这类人吗?臣希望考察这两个人的作为,并在今天寻找类似的事例:王猛难道曾经设置官职来谋取利益吗?魏郑公难道曾经放债取息吗?况且当时不高兴的也不过几个人,本来并不妨碍天下人信服他们。如今天下有思想的人都怨恨,有话可说的人都诽谤;古代君臣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事业的情形,似乎并不是这样。古语说:百人聚在一起,尚且没有不公正的事,何况整个天下呢?如今天下人都认为不对,而陛下仍不回头,臣不知道还能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了。《诗经》说:好像那随水漂流的船,不知道将要停泊在哪里。我的忧愁啊,连暂时闭目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一点微薄的忠心,只有陛下明察。臣谨冒死上奏答复。原编者评论:苏轼两次上书说新法不便,没有被采纳。于是又拟写进士对策,把它呈上去,希望神宗能够因此醒悟一次。考察当时的情况,苏轼只是代理开封府推官,属于被疏远的下级官吏,并不像两制大臣那样同国家休戚与共;可是他的勤恳、恳切却不亚于陆贽任内相时的情形。若不是忠孝出于天性,郁积于内而发于外,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身的痛苦,哪里能够这样呢?至于“必敬畏上天,必听从众人,必效法祖宗”三句话,难道只是给宋神宗的一剂良药吗?实际上是万古帝王都应遵守的格言!代张方平劝谏出兵的奏书

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於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相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兴事首义之人,冥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吴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乾,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浸寻及於诸国,岁岁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於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善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绝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宽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於宽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於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血刃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於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於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侯邻国。群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远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著,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阴与之协力,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历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怨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於是王韶构祸於熙河,章惇造衅於横山,熊本发难於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於实祸,勉强砥砺,奋於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於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於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於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锐气方盛,陛下喜於一胜,必有轻视四夷。凌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於远方之民,肝脑涂於白刃,筋骨绝於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膳馐,食者甚美,见食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於梃刃之下,宛转於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任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

译臣听说,喜好战争就像喜好女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女色的人必然会死亡;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战争的人必然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时享有安全的福祉,失败时也一定没有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停止却不停止,所以胜利时变乱来得迟而祸患大,失败时变乱来得快而祸患小。因此圣人不计较胜负的功劳,而深深戒惧用兵的祸害。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倒毙在道路上的运输人员和民户达到七十万家。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饥寒逼迫,之后必然有盗贼的忧患;死伤者悲愁怨恨,最终必然招致水旱灾害。上面将相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散叛乱的意图。各种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用兵造成的。至于首先发动战争、挑起事端的人,受到冥冥中的谴责尤其严重,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必定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因此圣人对战争畏惧而慎重,不是万不得已不敢使用。自古君主喜欢动用武力,由失败而灭亡的不可胜数。臣如今不敢再泛泛而谈,请为陛下说说那些取得胜利的例子:秦始皇平定六国以后,又去攻伐吴越,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已经怨恨反叛,秦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古来未曾有过的。汉武帝承接文帝、景帝富足有余的基础,首先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接连不断,于是逐渐波及各国;年年征调发兵,所向都取得成功。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得与天空一样高。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出兵三十多年,死亡的人数不可计数。等到巫蛊之事发生,京师血流成河,横尸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到失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始终与战争相伴;皇帝即使后来悔悟并自我克制,临终的悔恨也已经来不及了。隋文帝灭掉江南之后,又继续攻伐夷狄;隋炀帝继位,这种心意没有衰退。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震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灭亡转眼就到。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善于用兵;既已攻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仍然不能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为了建立功业,并非出于不得已。后来发生武氏之难,唐朝皇室的衰败连续不断,危如一线,大概是用兵的祸害终究难以逃避。否则,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克己、使百姓富裕,几乎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而传位一代之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应得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获胜,国家也仅仅得以保存;秦、隋在残暴统治之后用兵,所以即使获胜,最终也随即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掩卷流泪,悲伤它们谋划的错误。假如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就立即失败,被血刃惊醒,警戒恐惧而懂得用兵的艰难,那么祸败的兴起应当不会达到这种地步。不幸的是,他们每次出兵都获胜,于是习惯于功利,考虑祸患不深。因此臣说:胜利会使变乱来得迟而祸患更大,失败会使变乱来得快而祸患较小,这是不可不察的。从前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战争,将士懒惰苟安,兵器铠甲破旧钝坏。元昊乘机突然发动进攻,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接连失败三四次,损失动辄以万人计算;然而国内安定,战争停止,事情结束,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遗留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天地鬼神也明白他确实是出于不得已。如今陛下是上天赐予勇气和智慧,心意在于使国家富足强盛;即位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邻国。群臣百官看出这个意图,大多谈论用兵。开始时,掌握国命的辅弼大臣没有深谋远虑之心;主持国政议论的枢密大臣没有考虑祸害、坚持困难的见识;担任台谏官职的人没有提出劝善纠错、纳忠进谏的意见。事情由微小发展到显著,终于形成了严重祸患的根源。后来薛向提出攻取横山的谋划,韩绛献上深入进攻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同他们协力,军队遭到损失失败,财用耗尽。与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动,陛下因此几个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发动的,所以官吏士卒没有怨恨敌人的心意,反而责怪陛下。幸而依靠祖宗积累的深厚根基和上天保佑的深重恩德,才使军队出征没有取得功劳,并让陛下有所醒悟。然而见识浅陋的人正把失败看作耻辱,竭力想求得胜利,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患,章惇在横山挑起事端,熊本在渝泸发动战难。但这些人都只是残害已经投降的俘虏,反复侵扰老弱和困弊的腹心地区,夺取空虚而无用的土地,把这当作武功,使陛下获得这种虚名,却忽视实际的祸患,勉强自我激励,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毒之中,死者十有五六;道路上的人因运输钱财、粮食、器械而死,没有见到敌人,却全都被用于战争。用兵的意图必将稍稍衰减,而李宪的军队又从洮州出发了。如今军队取得胜利,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然会产生轻视四夷、凌辱敌国的意图;天意难以预测,臣实在对此害怕。况且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报捷、上表称贺,以及显赫地供耳目观赏的景象罢了。至于远方百姓的肝脑涂在刀刃上,筋骨因运输粮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败,卖掉儿女,眼睛被熏伤、手臂被折断,以及自缢的情状,陛下必定无法亲眼看见。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必定无法亲耳听见。这就像宰杀牛羊、剖切鱼鳖来制作美食,吃的人觉得非常美味,看到这些食物如何得来的人却非常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哭,在刀案砧板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而不忍食用,更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耳目观赏呢?况且即使陛下的将领士卒精锐强悍、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一样,他们在胜利之后祸乱刚刚兴起,尚且不能挽救,何况如今所任用的将吏疲弱平庸,比古人差得远得多?而且这些年来公私都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蓄扫地而空,州郡征税的储备几乎全部上供,百官的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祭祀的赏赐长期没有办妥。以这样的条件举兵行动,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处理后果了。

且饥役之后,所在盗贼蜂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於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於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於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岁,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於父母,惟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於父母者。故臣愿陛下远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绝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於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绝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说於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锐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勇於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於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宽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原编者评:有宋三百年第一篇文字。其云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奏捷,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於远方之民,肝脑涂於白刃,筋骨绝於馈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鳖以为膳羞,食者甚美,见食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於梃刃之下,宛转於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箸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此百余言,直可上配六经,特再录之於文后,以为警心怵目之观。黄震曰:历序神庙朝用兵次第,其言哀痛切至,真可为万世人主好用兵、人臣好生事者之戒。杨慎曰:古之谏用兵,只说不胜之害,务以避害而趋利。此书说虽胜,其害犹不可言,况以当今时事、天时观之,动必不胜。如此立意,便高人一等。张英曰:伉爽淋漓,命意圆湛,而体格端重,词气丰裕,公文之似陆宣公者。励杜讷曰:历述当日情事,淋漓痛切,利害较然,一往波折缠绵,尤见老成谋国,惓惓无己之心。

代滕甫论西夏书

译况且饥荒和劳役之后,各地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无法形容。如果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随之发生,百姓穷困而无处申诉,势必不成为大盗便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加深,内部祸患又重新兴起,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形势就会出现在这里。这正是臣这个老臣整夜不能入睡、面对饭食便叹息,甚至放声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臣又听说,凡是发动大事,必须顺应天心;上天所向,依此办事就必然成功;上天所背,依此办事就必然失败。因为天心的向背,会表现在灾祥、丰歉之中。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灾旱灾和瘟疫连年不断,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心的向背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陛下正断然不顾,兴办战事而不停止。这就像子女得罪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反省、承认过错并自我责备,或许可以得到谅解;如今却纷纷责问父母,让奴婢任意鞭打,以这样的方式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被父母赦免的。因此臣希望陛下远远考察前代兴亡的事迹,深刻察看天心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确立国家长久的计策;对上可以使二宫安享早晚奉养,对下可以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性命。这样,即使臣老死在沟壑之中,也可以瞑目于地下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终于取得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汉朝的祭祀得以配享上天,直到白登之围。他们被围困时便商议和亲,西域请求设置官吏时便出言谢绝。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懂军事,只是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便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议论征讨,臣这个年老而庸懦的人,私下认为这是过错。然而臣子向君主进言,如果趁君主已经厌倦时劝他停止,便容易奏效;如果迎着君主气势正盛时去折服他,便难以成功。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好胜之心。正当气势旺盛时,即使是平民和卑贱的士人,也有不可动摇之处。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通达、度量超过常人,就没有人能在奋发进取之中勇于舍弃自己、听从别人,只以正义为准则。如今陛下对用武充满盛气,形势已经不可挽回。臣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不停献言,实在是看见陛下圣德宽宏,能够听取采纳而不疑惑,所以不敢把普通人的好胜常情加在陛下身上。况且臣料想陛下将来亲眼看到用兵的祸害,一定会哀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当初没有说过一句劝谏的话。臣也将年老而死,到了地下见先帝时,也就有话可以交代了。只希望陛下哀怜并明察臣的心意。原编者评论:这是有宋三百年间第一流的文章。其中说战胜之后,陛下所能知道的只是凯旋报捷、上表称贺、显赫地供耳目观赏的景象;至于远方百姓肝脑涂于刀刃、筋骨断于粮饷运输、流离破产、卖掉儿女、眼睛熏伤、手臂折断、自缢的情状,陛下必定无法看见;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必定无法听见。又比如宰杀牛羊、剖切鱼鳖来作美食,吃的人觉得美味,看到食物来源的人却十分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哭,在刀案砧板之间辗转,即使八珍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不忍食用,更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耳目观赏呢?这百余字,确实可以上比六经,特意再次抄录在文章后面,作为警醒人心、震撼眼目的文字。黄震说:这篇文章依次叙述神宗朝廷用兵的过程,言辞哀痛恳切,实在可以作为万世君主喜好用兵、臣子喜欢制造事端的戒诫。杨慎说:古人劝谏用兵,只说失败的祸害,致力于避害趋利;这篇文章却说即使胜利,祸害仍然不可胜言,何况从当今时势和天时来看,出兵必然不能取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有这样的立意,文章便高出别人一等。张英说:文章刚健爽利、淋漓尽致,构思圆融澄澈,体格端庄厚重,公文中像陆宣公的作品。励杜讷说:文章历数当日的事情,淋漓痛切,利害分明;一路上波折缠绵,更显出老成谋国、忧国忧民而不知疲倦的心意。代滕甫论西夏的奏书

臣素无学术,老不读书,每欲披竭愚忠,上补圣明,万一、而肝肺枯涸,卒无可言,近者因病求医,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财幸。臣近患积聚,医云据病,当下一月而愈,若不,下半年而愈。然中年以后,一下一衰,积衰之患,终身之忧也。臣私计之,终不以一月之快,而易终身之忧,遂用其言,以善药磨治,半年而愈,初不伤气,体力益完。因悟近日臣僚献言,欲用兵西方,皆是医人欲下一月而愈者也,其势亦未必不成,然终非臣子深爱君父,欲出万全之道也。以陛下圣明,将贤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为非万全者。俗言彭祖观井,自系大木之上,以车轮覆井,而后敢观,此言虽鄙,而切於事。陛下爱民忧国,非特如彭祖之爱身,而兵者凶器,动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於井。故臣愿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观井,然后为得也。臣窃观自古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灭袁氏,最有巧思,请试为陛下论之。袁绍以十倍之众,大败於官渡,仅以身免,而操敛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缓绍而乱其国也。绍归国益骄,忠贤就戮,嫡庶并争,不及八年,而袁氏无遗种矣。向使操急之,绍既未可以一举荡灭,若惧而修改,用田丰而立袁谭,则成败未可知也。其后北征乌丸,讨袁尚、袁熙,尚、熙走辽东,或劝操遂平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之则合,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遂引兵还,曰:吾方使公孙康斩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谓巧於灭国矣。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儿之毁齿,以渐摇撼之,则齿脱而小儿不知,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毁齿可以杀儿。故臣愿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方元昊强时,谋臣猛将,尽其智力,十年而不敢近。今者主弱臣强,其国内乱,陛下使偏师一出,斩名王虏伪公主,筑兰会等州,此真千载一时,天以此贼授。陛下之秋也。兵法有之:「同舟而遇风,则吴越相救如左右手。」今秉常虽为母族所篡,以意度之,其世家大族亦未肯俯首连臂为此族用也。今乃合而为一、坚壁清野,以抗王师如左右手,此正同舟遇风之势也。法当缓之。今天威已震,臣愿陛下选用大臣宿将素为贼所畏服者,使兼帅五路,聚重兵境上,号称百万,搜乘补卒,牛酒日至,金鼓之声闻於数百里间,外为必讨之势,而实不出境,多出金币,遣间使辩士,离坏其党与。且下令曰:尺土吾不爱,一民吾不有也。其有能以地与众降者,即以封之。有敢攘其地掠其人者,皆斩。」不出一年,必有权均力敌,内自相疑者,人情不远,各欲求全,及王师之未出,争为先降以邀重赏。陛下因而分裂之,即用其酋豪,命以爵秩,棋布错峙,务使相仇如汉封呼韩邪通西域故事,不过於要害处筑一城,屯数千人,置一将以护诸部,可使数百年面内保境,不烦城守馈运,岂非万全之至计哉?臣愿陛下断之於中,深虑而远计之。夫为人臣计与为人主计不同,人臣非攘地效首虏无以为功,为陛下计惟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陛下神圣冠古,动容举意皆是功德,但能措泰山之安与天地等寿,则竹帛不可胜纪,而尧舜禹汤不足过也。议者不知出此,争欲急於功名,履危犯难以劳圣虑,臣窃不取。古人有言:「省躬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刘洎谏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为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子言「至道无文」,且多记则损心,多言则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人臣爱君未有如洎之深至者也。臣窃慕之,虽谪守在外,不当妄言,然自念旧臣,譬之老马,虽筋力已衰,不堪致远,而经涉险阻,粗识道路,惟陛下哀愍其愚而怜其意,不胜幸甚。

  原编者评:切中机宜虽志於行阵者不能道故知将相必读书也

卷四十七

眉山苏轼文十状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译臣一向没有学问,年老后也不读书,每当想要竭尽愚忠,向上补益圣明时,往往肝肺枯竭,最终没有什么可说。近来因病求医,偶然悟到一件事,把它推及政事,似乎可以施行,只有陛下裁察采纳。臣近来患有积聚病,医生说,按照病情,如果采用猛攻之法,一个月就能痊愈;如果不这样做,则要半年才能痊愈。然而人到中年以后,每进行一次攻治就衰弱一次,积累衰弱的祸患,将成为终身的忧患。臣私下盘算,终究不愿用一个月的痛快来换取终身的忧患,于是听从医生的话,用良药慢慢磨治,半年痊愈,起初并不伤害元气,体力反而更加完整。由此臣领悟到,近来臣僚献策想要出兵西方,全都是像医生想用猛攻使病人一个月痊愈的人。他们的办法也未必不能成功,但终究不是臣子深爱君父、想要寻求万全之道的做法。凭陛下的圣明、将领的贤能和士卒的勇敢,攻向哪里不能取胜?可是臣仍认为这不是万全之策。俗话说,彭祖观看井时,把自己系在大木上,再用车轮盖住井口,然后才敢观看。这话虽然鄙俗,却切合事情。陛下爱护百姓、忧虑国家,不只是像彭祖爱惜自身;战争是凶器,动辄关系到生死,它使人陷入其中的危险,比井还要可怕。因此臣希望陛下用兵时像彭祖观看井一样谨慎,然后才算得当。臣私下观察自古以来用兵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曹操;他消灭袁氏,最有巧妙的谋略,请允许臣试着为陛下论述。袁绍凭十倍于曹操的兵力,在官渡大败,仅仅保住性命;曹操却收兵不追,为什么呢?这是为了放缓对袁绍的逼迫,使他的国家内部混乱。袁绍回国后更加骄横,忠臣贤士接连被杀,嫡子庶子一同争斗,不到八年,袁氏就没有留下后代了。假使曹操当时急于进逼,袁绍既然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消灭,若他因害怕而改过自新,任用田丰并拥立袁谭,那么成败就难以预料了。后来曹操北征乌丸,讨伐袁尚、袁熙;袁尚、袁熙逃往辽东,有人劝曹操趁机平定那里,曹操说:他们平素畏惧袁尚等人,我现在急于进逼,他们就会联合;放缓进攻,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形势自然如此。于是曹操带兵返回,说:我正要让公孙康斩下他们的首级送来。不久果然如此。像曹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用巧妙办法消灭国家。消灭国家是大事,不可以急于求成。这就像小孩换牙,逐渐摇动它,牙齿脱落而小孩并不知道;如果不逐渐摇动而一下子拔掉,乳牙反而可能使孩子受伤。因此臣希望陛下取西夏时,像曹操取袁氏那样。元昊强盛的时候,谋臣猛将竭尽智力,十年都不敢接近。如今西夏君主软弱而臣下强盛,国内发生混乱;陛下派一支偏师出动,斩杀名王、俘获伪公主,修筑兰州、会州等州城,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上天把这个贼寇交给陛下的时机。兵法说:“同船遇到风浪,吴国和越国的人也会像左右手一样互相救助。”如今秉常虽被母族篡夺,臣推测其世家大族也未必肯低头携手为这个母族效力。现在他们却合在一起,坚壁清野,像左右手一样抵抗王师,这正是同船遇风的形势。按道理应当放缓对他们的进逼。如今天威已经震动,臣希望陛下选用一向为贼寇所畏惧、敬服的大臣和宿将,让他们兼任五路统帅,在边境聚集重兵,号称百万,搜集车乘、补充士卒,每天送去牛肉和酒,金鼓声传到数百里之外;表面上造成必定讨伐的声势,实际上不出境,多拿出金帛,派遣间谍和善辩之士,离间破坏他们的党羽。并且下令说:一尺土地我都不吝惜,一个百姓我都不占有。凡是能够带着土地和民众投降的,立即封赏他;有敢于侵夺土地、掠取百姓的,一律斩首。不出一年,那里必定会出现势力相当、彼此猜疑的人。人情不难推知,他们都想求得自全;等到王师尚未出发,就会争着首先投降,以求获得重赏。陛下趁机分裂他们,任用其中的首领豪强,授予爵位官秩,使他们像棋子一样分布、交错对峙,务必使他们彼此仇视,就像汉朝封呼韩邪、沟通西域的故事。只需在要害之处修筑一座城,驻扎几千人,设置一名将领来保护各部,就可以使他们数百年面向中原、保卫自己的境地,不必烦劳修城守备和运输粮饷,这难道不是最为万全的计策吗?臣希望陛下在心中作出决断,深思熟虑,作长远谋划。臣子为君主谋划,与臣子为自己谋划不同:臣子如果不夺取土地、献上首级和俘虏,就没有功劳可言;为陛下谋划,只在于天下是否安定、国家是否稳固。陛下的神圣超过古人,一举一动、一念一意全都可以成为功德;只要能使国家安如泰山、与天地同寿,那么史册就无法全部记载,尧、舜、禹、汤也不能超过您。议论的人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争着想要急于求取功名,冒着危险、触犯艰难来劳累圣上的思虑,臣私下不赞成。古人有句话说:“反省自身不如反省事情,反省事情不如清静内心。”刘洎劝谏唐太宗说:“皇天以不言为尊贵,圣人以不言为德行。”老子称说“大辩若讷”,庄子说“至道无文”。而且记得太多会损伤心神,说得太多会耗损元气;心气从内部受损,形体精神在外面劳累,起初虽然察觉不到,后来必然成为负担。陛下应当为了国家而爱惜自身;臣子爱护君主,没有谁像刘洎这样深切了。臣私下仰慕这种做法,虽然被贬出京、在外地任职,不应当妄加言论;但臣想到自己是旧臣,就像一匹老马,虽然筋力已经衰退,不能承担远行,却经历过险阻,大致认识道路。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体谅臣的心意,臣就感到十分幸运了。原编者评论:切中时机和事理,即使是有志于行军作战的人也不能说得这样透彻,所以可知将相必定要读书。卷四十七 眉山苏轼十篇奏状 论河东、京东盗贼的奏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