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二十九

卷二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76–183 段

月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昧死载拜上书於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三策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已露,如臣素料,颇不甚远,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宽其狂妄之诛,幸甚。夫关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虏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策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盖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悦其心,然后训养精锐,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锐,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岁,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群起,彼方奋其全锐,击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於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岁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於西者二岁矣,又有十四五万之乡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嫚书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劫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蓄,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策而制之哉?夫训兵养士,伺隙乘便,用间出奇,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於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算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已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算得矣。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锐,未尝挫衄。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於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关西之地,物不加多;关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於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榷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於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关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关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为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琐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博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为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於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岁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关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於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溯河而入渭。当时岁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关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

译某月某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任馆阁校勘的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在皇帝宫阙之下上书。臣看见国家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进言的人很多。臣起初私下提出三条策略来推测贼人的情势,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军事的大计,起初还迟疑,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已经持续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显露,和臣平素的推测相当接近,所以私下认为自己的意见或许可以万分之一地有所帮助,供陛下听闻阅览,谨分条上奏。希望陛下仁慈圣明,宽恕臣狂妄的罪责,臣将万分庆幸。关西放松防备,百姓二三十年没有见到战争了。假如贼人在叛乱萌发之初隐藏形迹、谋划诡计,突然袭来,那么当时我们的边屯兵少而弱,城堡尚未修完,百姓长久习惯安定而容易惊慌,将领也不是平日选练出来的,必然败退怯懦;贼人便可以像驱赶羊群、冲撞猪群一样,振作起来深入。如果国威尚未受挫,民力尚未疲惫,他们即使攻下城池并占据,也不能长久守住,抢掠后离去,我们可以在他们归途中截击,这是下策。所以贼人知道这一点而不这样做。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地,失败便逃走,胜利便再来,大概是通常的做法,这是中策,所以贼人兼用这种办法。至于假借僭越的名号来威服部众,先攻打我们一两个容易取得的地方,以取悦其人心,然后训练、蓄养精锐,谋划长久之计。因此他们来时,即使获胜也不前进,没有战败却自行退去,是为了引诱我们的军队并使其疲劳。有时攻打我方东面,有时攻打我方西面,忽然出击,忽然退入,使我军分兵多处防备,不能得到休息。我想迅速进攻,可是敌军正当锐气初盛,坐在那里等待交战;如果我方不进攻,他们就不来。这样相持不到三四年,我军已经疲惫,民力也已经困乏;不幸又遇上水旱灾害,征调赋敛难以承受,盗贼便成群兴起,而敌人正好发扬全部锐气,攻击我方的困敝,这就可以了。假使我军不堪困苦,愤怒而出兵进攻,决定于一战,敌人凭借安逸等待我军疲劳,也就可以了。幸而我军苦于用兵,尚未想出办法,于是请求通使,来求取按年按时的贿赂;料想我方困急,不得不答应,这也就可以了。这就是我方力量一旦困乏,敌人的谋略便没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兵法所谓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是上策,而敌人现在正是在采用这种办法。如今三十万军队在西部吃用粮食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靠本地百姓供养。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四五十万军队连年仰赖供给,而国家力量还不困乏的情况。我听说元昊作为叛贼,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惠足以使部下为他效死;从最初擅自僭越、叛乱以来,傲慢的书信已经送上来,却过了一年还没有出兵,一出兵便锋芒不可抵挡,俘获劫持蕃官,擒获我方将领。对帅多以礼相待而不杀害,可见他所蓄谋的凶险计策,都不是仓促之间形成的。为什么敌人能够用上策使我军疲惫,而我们自己却不知道已经困乏了呢?敌人作长久打算来扰乱我方,难道我们就没有长远策略来制服他吗?训练士卒、养育军士,窥伺空隙、乘方便时,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所谓京城以外的事情,君主不亲自干预,是可以的。至于从外部推测敌人的谋略意图,从内部观察国家的形势,做到知彼知己,依据谋略制敌,这是朝廷的重大谋划,也就是所谓在宗庙朝廷的筹算中取胜,不能不加以思考。如今敌人的谋略可以看清,就是要用长久相持来使我方疲惫。我方的形势也可以察知,西部百姓已经困苦。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财物、积蓄粮食,以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使国家完整、军队强盛,那么敌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筹算也就能够实现了。军队,不过是进攻和防守罢了;然而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以财物费用来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物费用支持,不能长久,这不用多说。请让我试着谈谈进攻:从前秦国凭借六世积累的强大资财,来对付胡人,结果困扰天下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汉朝凭借文景时期积累的富强力量,三次出兵才勉强取得河南。隋、唐对突厥、吐蕃,常常同中原互有胜负、彼此交战,虽然也有战胜它们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一举将其消灭。秦、汉尤其强盛,它们所进攻的地方,就是如今元昊的土地。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敌人的锋芒更加炽盛锐利,从未受到挫败。进攻和防守的谋划,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天威所到之处,虽然最终一定要把敌人扫尽,然而镇守边境的将领还没有听说有人找到敌人的破绽、挫折其凶猛的锋芒。这样看来,进攻和防守都还没有休止的期限,而财物费用又没有作长久打算,我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着仰赖供给粮食;可是关西地区的物产并没有增加,关东所拥有的物资又无法运送过来。对细小琐碎利益的搜刮,既然已经知道无益,也就停止了。至于卖官来换取粮食,下面没有人响应;改变法令实行专卖货物,商旅又不通行。这样,四五十万人所需的供给,只有从西部百姓那里取得而已。西部百姓为什么不会困乏呢?他们困乏而没有起来作盗,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水旱灾害罢了。外部受到敌人谋略的疲困,内部又遭遇水旱灾害和种种变故,天下的忧患哪里说得完呢?关西的物产不能增加,就必须疏通漕运,把物资运送过去。漕运已经疏通,而关东的物资又不能充足供应,就无法向西运送。因此我认为,疏通漕运、充分利用土地的生产、权衡并调节商贾三种办法同时施行,那么财物费用就会充足,西部百姓也会得到缓解;国家力量完整,军队便可以长久地用来防守和进攻,一切只听凭陛下任用。那些眼前细小琐碎的利益,既不足以作为长久的谋划,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的。所以,为长久打算的人,开始时看起来似乎迂腐愚笨而可笑;但只要坚决实行,所得利益就会很广泛。所以我虽微不足道,也不敢逃避被指责为迂腐愚笨的责任,请求陛下裁决取舍三件有利于时宜的事情。第一,疏通漕运。我听说如今为西部筹划的人,都忧虑漕运不通。我认为只是还没有设法去求通罢了。如今京师在汴京,漕运不能向西,于是人们根据眼前所见,便以为漕运不能向西。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那时天下的物资都能够运到西部。山川地形并没有比古代发生变化,那些道路都是古人能够通行的,今人为什么就不能通行呢?汉初每年从山东漕运几十万石粮食,那时运输道路还没有修治,漕运量还少。后来汉武帝更加修治渭渠,漕运达到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水设置粮仓,转运相接,关东以及汾、晋的粮食都运到了渭南,运送的物资最多。那些旧粮仓的遗迹,往往还在。然而当时都还有三门的险阻。唐代裴耀卿又寻访隋代的旧迹,在三门东西设置粮仓,开山修路十八里,改用陆运来避开险阻,最终沿黄河逆流而上进入渭水。当时每年运输的粮食不少于二三百万石。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全部漕运来充实关西。后世说到善于经营财利、精通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是最早的。

今江淮之米岁入於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关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岁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关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远,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高祖之入秦,不由东关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关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往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往往行之。」初汉高入关,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关,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递之,募置递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关而不绝。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血阝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远,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於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已寒冬服尚滞於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远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於武关,与至京师远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於关?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已,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榷酒与茶,征关市而算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苟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於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增,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历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於极边以游兵而防钞寇,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面,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祗、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岁得榖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榖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若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盖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於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於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关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二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二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於弃地,官贷其种,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而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岁贾於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又宜重为法,以困所谓私牛之客者,使不容於民,而乐为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则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亩,使不得群游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岁榖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关,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榖,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

译如今江淮的米每年运入汴京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够分一部分供给关西,有一二百万石就足够了。如今军队中靠汴京漕运粮食供给、出外戍守的人很多,有司不惜拿出百万石粮食分拨给他们,问题只是三门阻隔在中间罢了。现在应当疏浚治理汴渠,使每年运输不受阻,然后查考寻求裴耀卿当年的遗迹,不怕十多里陆运的劳苦,那么黄河漕运就能畅通,物资也可以运到,而且能够缓解关西的困苦。假使古代没有办法而今天有办法可以做,尚且应当去做,何况古人曾经实行过而且道路并未远离,今人实行起来难道还会困难吗?裴耀卿和刘晏最初治理漕运时,所得还很少;到他们任事的末年,收入增加到最初的十倍,这清楚说明它是可以长久施行的办法。这是利用水运的好处。我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东关经过,而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讨董卓时,也打算从南阳取道丹析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往南阳,这就是自古以来用兵往来的道路。我曾经到过南阳,询问当地遗老,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人往往还走这条路。”当初汉高祖入关时,军队有十万人;能够容纳十万军队通行的道路,应该不会太狭窄险要。只是自从雒阳作为都城以后,行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久而久之便荒废了。如今如果能够查考寻求并疏通它,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等沿汉水地区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并集中到南阳;再从南阳用轻车和人力车接力转运,招募并设置递运兵,分设十五六个驿铺,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就能每天入关而不断绝。沿汉水地区山中有很多优良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生活富足有余,用来制造舟船车辆并不困难。前些日子陛下深切体恤有司的辛劳,内府还赐给有司禁钱几十万,以供西部使用;但道路艰险遥远,车载人运经过一年还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的运输,多受秋季连绵阴雨之苦,边州已经进入寒冬,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这种地步。让州县的纲吏长途把物资运送到京师,辗转冒着艰险和延误,然后再运到西部,哪里比得上核算南阳附近各郡的路程,把距离武关与到京师相近的,以及距离武关尤其近的,都让它们直接运送到关口呢?如果西京师的用度有所不足,就用内府拿出来赐给有司的钱财代替并补足用度;其中道路的迂回与直接、利弊得失,已经清楚可见了。这是陆运的好处。第二,充分利用土地的生产。我听说过去谋划财利的人容易做出成绩,如今谈论财利的人却难以找到办法。过去百姓只承担赋税,所以财用不足时,还可以开采山中的铜铁、煮海制盐,专卖酒和茶,在关市征税、计算舟车,仍有可以实行的办法来勉强供一时之用。自汉、魏直到如今,取财的法令一天天增加,征取也越来越琐细。如今从百姓那里取财的办法已经用尽了。过去赋税以外的征收,是为了储备有事时的费用;如今却把一切取民的办法都用于无事之时,全部在冗余费用上耗尽了。到突然发生事情时,便没有办法再增加收入。不过仍有可以实行的办法:百姓从事生产并向官府输纳,已经很劳苦,而游手好闲的人却正闲逸;土地能够生产物产,却因耕种不足而荒废,未开垦的土地还很多。这就是说,百姓还有未用尽的力量,土地还有未开发的利益,这正是可以利用的。何况考察历代用兵的情况,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财用不足,赵过创制畎田人犁的办法来增加供给。赵充国攻打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着要出击,赵充国深思全胜的策略,能够忍耐等待敌人疲困,甚至违背诏令停止出兵而治理屯田,在极边地区耕田,并用游动部队防备抄掠的敌寇;这样治理田地并不容易,却仍然努力去做。后汉时,曹操在许地屯兵,强敌分布四面;按今天看来,似乎早晚都有战争,来不及务农,但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在许地附近耕种,每年收获粮食一百万石。后来各郡国都实行屯田,积存的粮食数不清。隋、唐的田制尤其广泛,无法一一列举。形势艰难、难以屯田的,没有比赵充国当时更紧迫、更无暇屯田的;没有比曹操当时更困难的,但他们都努力去做,不因为迂缓而不屯田,是因为知道土地资源广大,可以减轻百姓的劳苦。如今天下的土地,未耕种的很多,臣无法全部说明,谨举距离较近的地方为例。自京城向西,未开垦的土地不知有多少,并不是土地贫瘠而被放弃,大概是因为人们不勤于农业,又因徭役沉重而逃亡罢了。长久废弃的土地,其收益数倍于经营屯田。如今如果督促百姓勤劳耕种,并免除他们的徭役,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便,议论此事的人正在讨论。充当士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假托说是在训练,聚集起来饮酒赌博,向家里索取财物,不顾家中是否有无;官吏不加禁止,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看作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还有实际用途;至于京东、京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水旱之时反而足以成为盗贼,尤其值得忧虑。京西向来是贫瘠的地方,没有山林湖泽的富饶,百姓只依靠努力务农生活。如今两口之家有一人、五口之家有两人,成为游手好闲的人。总共有十八九个州,即使少算一些,也有四五万人不耕种却靠供养生活,这是彼此消耗而使国家更加困顿。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驱使到荒废的土地上耕种,官府借给他们种子,每年收获的粮食与他们对半分成,按照对待百姓的办法办理,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会很多。招募熟悉农业的官吏担任田官,优厚奖励考核成绩最好的,以此诱导他们,百姓愿意耕田的就会更多。太宗皇帝时,曾借钱给陈、蔡百姓,让他们买牛耕种;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来治理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从京西运出;如果官府出钱购买,并不难得到。又应当加重法令,困制所谓私牛的客商,使他们不被百姓容纳,而乐意为官府耕作。凡是百姓已经有牛的,让他们自行耕种,这样牛就不够用;官府购买的牛也不多。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兵以后,便放弃了本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使他们回到田亩上,使他们不能成群游荡、饮酒赌博,成为父兄的祸患;这正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即使以安逸的状态计算,也能耕种荒田一顷;假如四五万人都去耕种,而久废的田地收益又是数倍,那么每年的粮食就多得无法计数。京西的区域,北面有大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中;如果再疏通水陆运输,在各处积存粮食,只等陛下下诏给有关部门调拨使用罢了。

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启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於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岁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已,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於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已来,商贾不复一岁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说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也。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群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辏矣。夫茶者生於山而无穷,盐者出於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壤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於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妒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宁使无用而积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又今商贾之难以术制者,以其积货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则来,利薄则止,不可以号令召也。故每有司变法下利,既薄,小商以无利而不能行,则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适得独卖其货,尚安肯勉趋薄利而来哉?故变法而刻利者,适足使小商不来,而为大商贾积货也。今必以术制商,宜尽括其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使其货尽而后变法。夫大商以利为生,一岁不营利,则有惶惶之忧,彼必不能守积钱而闲居得。利虽薄,犹将勉而来。此变法制商之术也。夫欲诱商而通货,莫若与之共利,此术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从,则莫若痛裁之,使无积货,此术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盐者,禁益密则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远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捍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於积榖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岁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锋渐挫,而有隙可乘,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原编者评:洪范一曰食,而八曰师。食尚未预储,何言师也?通漕屯田,自是当时要务。通篇不下万言,总欲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耳。至论课程之法,谓必与商贾共利,方能取少而致多。其辞亦若言利,而与言利之臣霄壤者,盖导利而布之上下,本君人者之责也。为国家司课程者不可不知。若其所云,不惜其利以诱大商,则立言不可为训。又欲尽括大商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则更迂阔纷扰而不可行也。

准诏言事上书

译第三是权衡调节商贾。臣听说秦朝废弃王法,放任兼并,上面侵夺公家利益,下面刻剥小民,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曾经想制定法令抑制、夺取商人的利益,却做不到。这是因为国家兴办财利的事情一天比一天繁多,兼并者追逐利益的手段一天比一天巧妙,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商人坐在那里就能操纵国家利益。其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兴办财利的范围太广。兴利范围广,上面就难以独占,必须同下面共同经营,之后才能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却想夺取商人的利益,把它全部归于公家并由公家专营。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得到的利益反而越少。前些日子有关部门屡次改变法令,每改变一次,一年之间就损失数百万。议论的人不知道利益不能独占,想要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改法不恰当,于是不断改变,损失越来越多。想让十分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结果亏损之后连三分也得不到,不如同商人共同经营,常常可以得到其中五分。如今国家获利较多的只有茶和盐。自从茶法改变以来,商人不再经营,过去一年的损失,几年也无法弥补;各地积存的茶腐朽废弃,只好焚烧。前些日子议论的人屡次说三说法便利,有关部门已经详细讨论过了。现在如果确实能够恢复此法,使商人有利可图并能够流通,那么上下双方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当暂时降低价格,诱使各地商人来把它分散销售。先发布命令说:“三年后将恢复旧价。”那么贪图利润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来聚集。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产于水中,用之不竭。把价格降下来分散销售,三年之内十成利益也不会减少一二成。这两种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能够为国家积聚钱币。如今不把它们分散销售,却让它们堆积起来,这就是吝惜已经腐朽的土壤,究竟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增多,难道是亲自拿着极少的货物到市场上售卖吗?必定要有贩夫小商前来分销。贩夫小商没有利润就不会做,所以大商人并不嫉妒贩夫分取其中的利润;他们凭借货物多,即使每件获利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为多数。如今作为大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货物,却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其中的利润,宁可让货物无用地积存、变成腐朽的土壤,这是什么缘故呢?所以大商人善于经营的办法,是不吝惜自己的利润来诱使贩夫;大国善于经营的办法,是不吝惜自己的利润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益、取得少而达到多的办法。如今商人难以用法术控制,是因为他们积存的货物多而不急于售卖。利润厚就来,利润薄就停止,不能靠号令召来。所以每当有关部门改变法令、压低商利,利润既然变薄,小商人因为无利可图而不能经营,大商人正庆幸小商人不来,恰好可以独自销售自己的货物,又怎么肯勉强赶来获取微薄的利润呢?因此改变法令、刻薄商利,恰好只会使小商人不来,反而让大商人积存货物。如今如果一定要用办法控制商人,就应该把他们囤积的货物全部征括出来,由官府替他们卖掉,再把钱还给他们,使他们的货物耗尽,然后再改变法令。大商人靠利润生活,一年不经营获利,便会有惶惶不安的忧虑;他们必定不能守着积钱闲居。即使利润微薄,也会勉强前来。这就是改变法令、控制商人的办法。想诱使商人、使货物流通,没有比同他们共享利润更好的,这是上策;想控制商人,使他们不得不服从,没有比严厉裁减其利益、使他们没有积存货物更有效,这是下策。不过这办法只能控制茶商。至于盐,禁令越严密,违法贩运就越多,刑罚也会更加繁重。若由县官亲自做售卖市场的事,那是大商人不会做的。我认为这是难以长久实行的办法。如果确实能够不计较细小得失而考虑长远大计,那么积存腐朽的货物就会分散,钱币就会流通,不费劳力而财用就会充足。臣愚昧,不能了解时事;至于坚守边境以抵御贼人、谋求利益的事,就交给边将去做吧,凡是眼前的小利,臣希望暂且委托给他们。等到粮食和钱币都积聚流通起来,漕运不过二三年,国力就会逐渐富足,边军逐渐熟悉敌人的锋芒,贼人的锋芒逐渐受挫,有了可以乘利用的空隙,然后一举消灭他们,这才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把小的事务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大计并加以实行,那么天下就万分庆幸了。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原编者评论:《洪范》第一项讲粮食,第八项讲军队;粮食尚未预先储备,谈什么军队呢?疏通漕运、实行屯田,本来就是当时的要务。全文不下万言,总的意思都是要充实财物、积聚粮食,以缓解关西百姓的困顿。至于论说管理财利的办法,认为必须同商人共享利益,才能取得少而达到多。它的言辞虽然也像是在谈利益,但同那些专门谈利益的大臣相比有天壤之别,因为引导利益、使上下共同得到利益,本来就是做君主之人的责任。国家掌管财利的人不可不懂得这一点。至于他所说不吝惜利益来诱使大商人,则这种说法不能作为准则。又想把大商人囤积的货物全部征括出来,由官府替他们出售后归还钱款,这就更加迂阔纷扰而不可实行了。奉诏上书言事

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於皇帝陛下。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远,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於一日,天下之势岁急於一岁。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於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於上,则万事弛慢,废坏於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奇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绩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於己。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略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於将吏更易,道路疲於迎送,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号令之弊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关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裨将畏懦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

译某月某日,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近来奉诏书,获准上书谈论政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泛引证深远道理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将当今的紧急事务采择出来,分条列为三项弊病、五件事情,以回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恭请陛下裁量选择。臣听说自古帝王治理天下,虽然有忧劳勤勉之心,但不知道达到治理的关键,那么内心越劳苦,事情反而越错乱;虽然有采纳谏言的明智,但没有坚决实行的果断,那么言论越多,听取时越疑惑。所以做君主的,应当把细小事务责成臣下,专门把握大事而独自决断,这就是达到治理的关键方法。采纳一句有用的意见,即使众多议论也不能阻挠它,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懂得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事了。臣看见国家自从大规模用兵以来,朝廷内外都骚动不安。陛下思考社稷的安危,忧念军队和百姓的疲敝,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日益衰老,贼人日益强盛,集合九州的力量讨伐一个西方戎族的小国,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前进。如今北方戎族中较大的又违背盟约而发动行动,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呢?从来所忧虑的是夷狄,如今夷狄已经叛乱;所憎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起事;所忧虑的是水旱灾害,如今水旱已经发生;所依赖的是百姓的力量,如今民力已经困乏;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匮乏。陛下心中的忧虑一天比一天加深,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紧急。这就是臣所说的,内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求取达到治理的关键。近年朝廷开放进言的渠道,献计的人不下数千,然而事务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连应付周旋都来不及。此前采纳的众多意见纷纭杂乱,到了遇到事情时,究竟哪条策略可以采用?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然很多,却不如坚决实行来得果断。臣私下思考,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缺少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族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这五项,陛下忧虑它们不存在,而臣认为现在其实都有,只是陛下还没有得到并加以使用,是因为还没有思考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土地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但尚且能够向南攻取荆楚,收服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军队、财物、将领和官吏,有多少呢?只是善于使用,所以不觉得少。何况如今承继祖宗百年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建国之初的十倍。所以臣敢说,如今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族的策略,也有可以任用的大臣。然而陛下都不能得到并使用它们,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朝廷有三项大弊病。什么叫三弊?第一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第二是不明确赏罚,第三是不责求实际功效。这三项弊病在上面因循,下面的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守信用,赏罚不恰当,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用实际功效责求臣下,然后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才不会滥行。因此,慎重发布号令,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点是帝王的奇妙方法。自古以来像汉武帝那样英勇,像唐太宗那样聪明的君主,都懂得运用这三种办法,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要柄,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汉武帝喜好用兵,就诛灭四夷,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干供他驱使;想得到贤士,就有公孙弘、董仲舒、汲黯之类来符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好用兵,就诛服突厥,降服辽东,威名震动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绩之类接受他的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之类在他身边。这两位帝王,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想没有不如意的,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要柄罢了。臣恭敬地想,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过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那样的天下;然而想要抵御边患,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要攻破贼人,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要供给军队,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要威服四夷,常常忧虑没有策略;想要任用贤能的人才,常常忧虑没有人可用。这就是所求都得不到,所想都不如意,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没有运用掌握威势和权力的办法。自古帝王,有的被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和权力不能出自自己。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身边也没有小人,内外臣民都像敬天一样尊敬陛下,像爱父亲一样爱陛下,侧耳抬首,等待陛下有所作为;那么陛下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陛下赫然执掌威权来统御他们,那么万事都可以办成,还忧虑这五项没有办法吗?为什么三项弊病会因循不改?一件事情办不成,臣请求说明三项弊病。言语屡屡改变就不会被信任,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详细审慎,实行不久,随即又改变;用不可信的话来行事,用难以遵从的命令来办事,所以每逢有处置事务时,州县知道朝廷并没有确定不变的命令,官吏之间便有人互相说:“暂且不用实行,不久一定会更改。” 也有人说:“已经备办礼仪下发了,大略按照应当破格办理的指挥去做,可是早晚之间果然又改变了。”至于将领和官吏频繁更换,道路上的人疲于迎送;文书上下纵横交错,内外都不能遵守;朝廷内外的臣民,有的听到后叹息,有的听到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有忧虑天下之心,暗笑的人有轻视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想要威服天下,能够做到吗?这就是不慎重发布号令的弊病。任用人的方法不过是赏罚;但赏赐施加给没有功劳的人,恩惠就不能起到劝勉作用;惩罚错失有罪的人,威严就没有值得畏惧之处;即使有人才也无法使用。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归来,功劳不小,却因为犯法被贬斥,十年不予任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其他将领,以此立法。太祖神武英明、决断果敢,所以能够平定天下,他的赏罚法令都是这样。近来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罢免的仍旧担任官职;军中看到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碍得到好官,那么各位将领谁肯建立功劳呢?副将中畏惧怯懦、延误停留的人,本来都应当斩罪;有的暂时贬黜不久便升迁,有的没有贬黜仍旧任职。军中看到有罪的人不受诛罚,那么各位将领谁肯拼命效力呢?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勉,威严没有值得畏惧之处;赏罚如此而想要任用人才,能够做到吗?

此不明赏罚之弊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略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点兵不绝,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胜数,是有点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鼓之节,往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刃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历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於上,则万事弛慢废坏於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斗智不斗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於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於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於阴山,亦不过一万,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敕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效,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岁,贼虽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於奴仆,或出於军卒,或出於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略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奇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於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锺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几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效报国,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其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戎之策。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敌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启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使敕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敌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穨事者皆知北敌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陕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敌常有助兵。今若虏中自有点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於北敌。北敌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则两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策也。

译这就是不明确赏罚的弊病。自从出兵以来,处置事务的命令不少,但大多只有名义而没有实际。臣请略说一两件,其他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几年来,点检征发士兵没有停止,各路的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疾病、身材矮小、怯懦的人数不胜数,这就是有点兵的虚名,却没有得到足数军队的实际。新招集的士兵,在各地被催促训练、追呼征发,上下百姓不得安居。主持训练的人没有将领的才干,所训练的士兵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度;往来州县之间,百姓愁苦哀号。既然多数是老弱有病、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心操练的方法,这就是有训练军队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军队的实际技能。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造时已经劳累民力,装载运输又苦于道路;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牢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尺度,制造的地方只求凑足数目、赶快完成,不管器械是否不堪使用;负责经历的官司也没有检查责罚。这就是有制造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用途。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让他们拿着迟钝、折断、不能使用的器械,必然百战百败,这是毫无疑问的。等到临事时才醒悟,又怎么来得及呢?所以无论事情大小,全部都如此草率,这就是不责求实际功效的弊病。臣所以说:上面三种弊病因循不改,下面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弛败坏。万事不可能全部说尽,臣请只说其中重大的五件。第一件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靠的是谋略,不是蛮力;用兵争斗靠的是智谋,不是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往往失败,兵少的往往取胜。汉王刘邦等率百万大军,遇到光武帝的九千人便失败,这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苻坚率百万大军,遇到东晋二三万人便失败,也是兵多者败、兵少者胜。曹操率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手下大败,退回许都;后来又凭两万人击破袁绍十四五万大军,这正是用兵越多越容易失败、越少反而越能取胜的明证。何况对夷狄作战,更难靠力量相争,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可见军队不在多,而在于能够用计取胜。因此,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当多;不善于用兵的人,兵虽多却反而像少了一样。就今天的情况来说,增加军队就会耗费国家财力,减少军队又会使贼寇得以破坏。如今沿边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把老弱充数,十个人还抵不上一个人;所以七八十万军队,实际上还不如七八万人使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指挥,分散零乱,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说的不善用兵:军队虽多,实际上却越来越少,所以总是作战、总是失败。臣希望陛下显赫地振作威势,敕令并勉励诸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考察古人用兵,常能以一人抵百人;如今既然还做不到,只要能以一人抵十人,那么五十万精兵就能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者能以少为多,古人军队少却常常取胜,也是这个道理。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一味追求增加人数,耗费国家、耗损百姓,年年积累下去,即使贼寇还没有到来,天下已经困苦不堪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是将领。臣又听古语说:将相并不是天生有种,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常格地任用他们,才会成为名将。国家求取将领的用意虽然辛劳,但选将的途径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举荐将领,却又以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身居下位的英豪之士便无法得到。考察将才,又限定以弓马来衡量一人的勇力,于是有智谋足以敌万人者反而全被遗漏。山林间的奇才俊杰,被召来之后,又因为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授给一个主簿的借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那些屠宰、垂钓、饲牛出身的杰出人物,也都会因此被激怒而失去。到了没有人可以任用的时候,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脚瘸腿、庸碌怯懦、昏暗低劣之徒,也都把兵权交给他们,使天下三尺童子都知道朝廷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给国家惹出事端,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议论的人不懂得取将没有方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臣希望陛下革除旧日弊病,奋发振作,精心寻求贤能豪杰之士,不必以身处低位为限制;有智谋方略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山林中的杰出人物,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用超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用超常的功绩报效国家。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必定医治疾病所在的地方;善于挽救弊病的人,必定寻求弊病发生的根源。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由于用兵而开支太大。汉武帝喜好穷兵黩武,耗尽了历代积累的财富;当时在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人,尚且能够使国力困顿,何况如今七八十万军队,连续四五年不停止,所以耗尽天地所生的物产,竭尽万民的膏血,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增加物资,计策也无从施展。只有减少冗员士卒的虚耗,训练精兵而迅速决战,功成之后停止用兵,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军队有可以裁减的理由,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寇有可以迅速进攻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拖延时日而误事,白白消耗国家和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件是抵御戎敌的策略。臣又听兵法说:上等的用兵之道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联合。北方敌人与朝廷通好已经四十年,不敢妄动。如今突然发动他们的狂妄谋略,原因在哪里?大概是看见中国屡屡被元昊打败,所以敢于生出贪心,窥伺机会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敕令并勉励诸将,选练士卒、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界,只要能够痛击昊贼一阵,我军威势就会大振,敌人的计谋也会受挫,这就是所谓上等用兵在于攻破谋略。如今败坏国事的人都知道北方敌人与西部贼寇暗中谋划,想合并两国力量,窥伺我河北、陕西。如果我们现在能够先击败其中一国,敌人的势力就会减弱一半,不能独自举兵进犯,这就是兵法所说的破坏外交联合。元昊的土地狭小,贼兵不多,以往进攻我方时,传闻北方敌人常常派兵相助。如今如果虏中本来已有征集军队的谋划,而元昊又突然遭到攻击,他必定向北方敌人求援。北方敌人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他们南侵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破坏外交联合的策略。

假令二国克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敌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克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契丹,方经营於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乘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策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力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已半年,训练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衄,此可攻之势也。苟失此时而使二敌先来,则吾无策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遍於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几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廉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污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纠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群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於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宽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於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於上,地理逆於下,人心怨於内,四夷攻於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宽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原编者评:唐顺之曰:仁宗之为治,天下事一付之公论而已,若无所与焉。自是千古一圣哉!而其迹有似於不振者,故欧公以自执威权之说进,盖应病之药也。夫有权不操而付之天下之公,且不可,况未必公乎?」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译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来侵犯,我们能够提前大举出兵,那么元昊仓皇自救还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北方敌人相互配合、内外呼应?这就是破坏他们原先订立的盟约,扰乱他们约定的日期,兵法所谓“使亲密者离心”,也是破坏外交联合的策略。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取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如今又看见朝廷正为北方契丹忧虑,在河朔经营部署,一定认为我军不能西出;现在趁他骄傲懈怠,正是迅速驱兵、急速攻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胜的上策。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寇气势力量正盛,我军还没有训练好,朝廷尚且允许他出兵,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出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正是不可错失的时机。他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而没有料到能够西征,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主帅以来,如今已经半年,训练军队、施恩取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日屡次上奏取得小胜。这说明我军渐渐振作,贼寇的气势渐渐受挫,正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让两个敌人先行来犯,我们就没有办法了。臣希望陛下诏令掌管此事的大臣详细商议并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件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也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何况如今文武官员遍布天下,其中难道没有才智之臣吗?然而陛下总理万机,既没有空闲全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进用贤能、罢退不肖。执政大臣往往拘泥于旧例,也不敢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等职司,只掌管文书和差遣任命罢了,也不敢越级进用贤能、罢退不肖。这样从天子到下属官司,没有一个人能够进用贤能、罢退不肖,所以贤能与愚劣混杂,侥幸之徒彼此容纳。任职三年便升迁一次,再没有区别和表彰。平时无事,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无法安排;一旦遇到事情需要用人,又常常忧虑没有人可用。自古任官的方法,没有像今天这样荒谬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举荐者升官就是进用贤能,犯罪者被贬黜责罚就是罢退不肖;这是不了解其中弊病的深重。大体说来,善恶不同的人各自按类别聚集,所以守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秽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污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请托求情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没有才能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举荐人数足够,便给他们改官,那么清廉能干者进用了,贪浊者也进用了,请托者也进用了,无能者也进用了。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作为进用贤能的方法吗?如今贬黜责罚官吏,难道有澄清政事、纠察举发的办法吗?只有犯贪赃罪、因百姓诉讼而败露的人,才能被贬黜。那些能够玩弄法令、谋求财贿的人,也是强悍狡黠的官吏,政事一定由自己作主,所以即使剥削豪强百姓,有时还不至于连累贫弱者。至于没有才能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一起作奸欺骗,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在一时之间受到祸害。这样说来,贪赃官吏和无能之人的危害是相等的。如今贪赃官吏因自身败露而被贬黜,十个人中也除不掉一两个;至于无能之人,上下都知道却不追究,宽纵迟缓而容纳奸邪,弊病竟到了如此地步。难道这可以作为罢退不肖的方法吗?既然贤能与不肖没有区别,那么官职设置得虽多,却没有人可用,也就不奇怪了。臣希望陛下明辨赏罚,责求实际功效,那么有才干的人都会列在陛下面前。臣所以说:五件事本来都存在,但陛下不能得到并任用,是因为有这些弊病。三种弊病、五件事情,臣已经详细说完了。只希望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如今上有天象变异,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事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您为国家和百姓着想。臣欧阳修冒死拜了两拜。原编者评论:唐顺之说:仁宗治理国家,只是把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公论,自己仿佛置身其外。这样看来,他真是千古以来的一位圣君啊!但他的行迹有些像振作不起,所以欧阳修进言说应当亲自掌握威权,大概正是对症的药方。既然拥有权力却不亲自掌握,而交给天下的公论,尚且不可,何况公论未必真正公正呢?论包拯任三司使时的上书

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已。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势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汙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於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论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偷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廉耻,修礼让,不利於苟得,不牵於苟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其立於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常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节以养成善士。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为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遽闻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虽初无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而台中僚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曾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僚蜀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无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非惟自涉嫌疑,其於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慎为贤,及其弊也,循默苟且,颓惰宽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於百职不修,纪纲废坏,时方无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黠虏犯边兵出,无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锐意於更张矣。於此之时,始增置谏官之员,以宠用言事之臣,使之举职。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坏,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为好讦阴私,或以为公相倾陷,或谓沽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群言百端,几惑上听。上赖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徇国,非为己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谏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德於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已信,纤邪之人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无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於今日之成效,岂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过,似於徼讦;逐人之位,似於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无所利於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无所利焉。今拯、屏、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说,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谏之功,一旦由拯而坏。夫有所不取之谓廉,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於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廉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无心耳。夫心者藏於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於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於乡里,晚有直节。著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谏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谏之效已著,实不欲因拯而坏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

译臣听说,治理天下,关键只在于懂得用人的先后。用人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军队中的士人,首先看重才能;朝廷中的士人,首先看重名节。军队以取得战功为主,只怕士卒不急于求取赏赐、争逐利益;把才能放在前面、名节放在后面,也是形势使然。朝廷以教化为主,风俗的厚薄、治道的兴衰,都取决于用人。教化百姓不能挨家挨户地反复教诲,所以常常致力于尊重有名节的人,用他们来感化天下,警醒激励那些苟且偷薄的人。所谓有名节之士,就是懂得廉耻,修养礼让,不贪图苟且取得的利益,不被苟且随俗所牵引,而只以义所处的位置为准。他们不避白刃的威胁,也不做折断树枝这样轻易却不合义的事,只守持正义。他们立身朝廷,进退举止,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这样的人极难得到,也极其值得尊重。因此,作为士人,常常以名节为贵来尊重自身;而作为君主,也常常保全士人的名节,以培养成就善士。臣恭敬地看见,陛下近来任命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令下达之日,朝廷内外一片喧哗,都认为朝廷贪图包拯的才能,却不替包拯爱惜名节;但大家仍希望包拯能够坚持节操、守持义理,坚决推辞以避开嫌疑,从而替朝廷顾全体面。没过几天,突然听说包拯已经接受了任命,这实在令人惋惜,也令人叹息。包拯性情刚强,天资峻峭正直,但一向学问较少,对朝廷事务有时考虑得不周。至于赶走一个人而取代他的位置,即使起初并没有这样的心思,但见到有利可得却不能想到义理,这些都不足为怪。至于造成嫌疑的迹象,普通人都知道可以避开,难道包拯反而独自想不到吗?昨天听说包拯在御史台任职时,常常亲自到中书省责骂宰相,指责前任三司使张方平的过失,恼怒宰相没有早日罢免他。后来御史台同僚相继上奏弹劾,张方平因此被罢免,宋祁接替了他。又听说包拯也曾弹劾宋祁的过失;自从任命宋祁的诏令发布后,御史台同僚又交相上章极力陈说,宋祁也因此被罢免,而包拯便接替了他的职位。这就是所谓‘踩了别人的田地,又夺取他的牛’,难道能没有过错吗?戴正帽子、穿好鞋子时,正应避开容易引起怀疑的情形。凭包拯的才能和资望,即使另行加以提拔,用人又哪里会因为嫌疑而认为他不能任职呢?只是三司使这个职位不行。这样做不只是使自己陷于嫌疑,对朝廷的损害也不小。臣请从事情的始末来说明。国家几十年来,士大夫都致力于把恭敬谨慎、安静慎重当作贤德;等到弊病发展起来,便形成了因循沉默、苟且敷衍、颓废懒惰、宽纵松弛的风气,甚至习以为常而不认为是错误。至于各种官职都不能整饬,纲纪废弛败坏,时局太平无事时,本来还觉察不到它的危害。一旦狡黠的敌人侵犯边境,军队出征却没有功劳,财用又空虚,公私困顿,盗贼一齐兴起,天下骚动不安。陛下奋然醒悟,想革除这些弊病,进用几位大臣,决心进行改革。正在这时,才增加设置谏官的员额,以优待任用进谏的大臣,使他们尽职。于是整顿纲纪、纠正废弛,想要分别贤能与不肖、进用有才与罢退无才之人;而长期积弊形成的风气突然受到触动并惊慌起来,于是共同指责进谏的人。有人说他们喜欢揭发阴私,有人说他们公开互相倾陷,有人说他们沽名激进,有人说他们谋求自己的升迁,各种议论纷纷,几乎迷惑了皇上的听闻。幸赖陛下极其圣明,察知诸臣本来是忘却自身、为国尽力,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谗言离间不能进入,于是他们得以保全;朝廷内外的人过了很久也逐渐相信了这一点。从此以后,二十年间,御史台和谏官的选任屡屡得到正直敢言的人;其中斥逐奸邪、排斥权贵宠臣、补救过失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这说明采纳谏言的好处,是自古以来最难做到的事;陛下即位以来,实在是朝廷的盛德,谏官所起的补助作用也不能说没有功劳。如今朝廷内外习惯于安定,上下已经信任谏官,奸邪细小之人凡有举动,往往都害怕进谏之臣;时政无论大小,也都只听从言事官。回顾当初开通进谏言路,直到今天取得这样的成效,难道容易做到吗?难道不值得珍惜吗?指出别人的过错,看起来像是揭发攻击;夺取别人的职位,看起来像是倾陷;而进谏的大臣能够证明自己清白,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在其中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天下人之所以相信他,也是因为他没有从中获利。如今包拯屏退、驱逐两位大臣而自己占据他们的职位,会使将来的奸佞之徒有借口可说,从而迷惑扰乱君主的听闻。今后进谏的人不再被人相信,也无法证明自己清白,那么圣明君主任用谏官的功效,就会因为包拯一人而毁坏。有所不取叫作廉,有所不做叫作耻。近臣的举动,是众人仿效取法的对象;如果包拯在此时对不应取的东西不取、对不应做的事情不做,就可以用廉耻的节操感化天下。可是包拯取了不应取的东西,做了不应做的事情,难道只是使自己降低身份,也会诱导后来进谏的大臣为了觊觎职位而倾陷他人,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这样的祸患,难道能说小吗?然而包拯所依仗的,只是自己本来没有这种心思。内心藏在里面,别人看不见;行为显露在外面,天下人都看得见。如今包拯想凭借自己心中无人看见的想法取信,却要掩盖天下人看见的行为,这就像手伸进去拿东西,嘴上却说自己不想要;即使自己相信,谁会相信他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何况像包拯这样的人,年轻时有孝行,在乡里闻名;晚年又有直节,在朝廷上很有声望,只是学问不深,思虑不成熟,处理事情又不合适,这个人也是值得惋惜的。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另选有才干的大臣担任三司使,而把包拯安排到其他职任,留在京师,使包拯能够避开造成嫌疑的行迹,消除天下人的疑惑,保全包拯的名节,臣将不胜庆幸。臣忝居侍从之列,职名是论思,过去曾亲眼见到朝廷刚开始接受谏言时的艰难;如今又看到陛下任用谏官的功效已经显著,实在不愿因为包拯而使它毁坏,这是臣替朝廷惋惜。臣的话狂妄,计策愚拙,恭敬地等待诛戮。

原编者评:世有谓修之贤而上章论拯,盖与拯不相能者,夏虫不可语冰也。夫修此疏,固为朝廷杜徼讦倾陷之风,又使嗣后言事者得白其无他而易以拾遗救失,乃其意中所最保护爱惜者,拯耳。曾子寝疾革,一闻童子之言,谓「华而皖大夫之箦欤」?则瞿然命易其箦。曾元不肯易,人子之常情也,而曾子斥之为细人,至谓其爱父不如此。童子,曾子之贤几於圣矣,岂其将死犹好奇钓名至此哉?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殁。假使不易,安知不少缓须臾无死?然而曾子不愿者,盖虽一箦之非正,犹舍生取义如此也。今三司使之位,非一箦之细矣,逐人而居之,非士用大夫器物之小过矣。修知爱人以德而已,遑问后世以修与拯为相能不相能哉?善夫,蔡襄之疏也曰:朝廷增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日拜命,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说。其说不过有三,臣请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列,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於忠愤,遭世昏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奖拔太速,但久而弗迁,虽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於巧者亦然,事难言则喑,择其无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默默容容,无所愧耻,蹑资累级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於未然,传之天下后世,其事乃不可掩,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襄於修辈始作谏官之时,讽上久而勿迁,使之死於是官,岂亦与修辈不相能哉?君子之所欲忠者,国耳,主耳,其他又何所惜?襄之知修,必不以不迁官为恨;犹修之知拯,必不以不得三司使为恨也。正人君子。之心胸,类非俗士之所为欤?

卷二十九

庐陵欧阳修文八劄子

论乞令百官议事劄子

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参议。盖圣人慎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与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秘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决者,却送两制定议。两制知非急务,故忽略拖延,动经年岁。其中时有一两事体大者,亦与小事一例忽之。至于大事秘而不宣,此尤不便。当处事之始,虽侍从之列,皆不与闻;已行之后,事须彰布,纵有乖误,却欲论列,则追之不及。况外廷百官疏远者,虽欲有言,陛下岂得而用哉?所以兵兴数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处置多缪者,皆由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也。臣今欲乞,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密者,如北敌去年有请合从与不合从,西戎今岁求和当许与不当许,凡如此事之类,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庶官寒贱疏远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高材敏识者,国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无所长,则自用庙堂之议。至于小事,并乞只令两府自定。其钱榖合要见本末则召三司官吏至两府讨寻供祈,而使大臣自择。至于礼法,亦可召礼官法官询问。如此则事之大小,各得其体。如允臣所请,且乞将西戎请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议,取进止。

原编者评: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顾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何哉?」曰:军国大事,人人共知,而不可秘密者,古先哲王固不特谋及卿士,而且谋及庶人矣。若夫事之未成而定命于几先,则不特无谋及庶人之理,即在廷卿士自不得人人与闻,以害其成也。」嗟乎!偏听生奸,独任成弊。如修所云:「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者,固以不能集思广益,而处置多差。」然如修所云:「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者,亦归于有治人无治法耳。」《诗》不云乎:「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廷,谁敢执其咎?」为人君者,博采其论,则人各欲售其私说,以图其意中所欲得,而不顾其它。弃之不采,则人各缄默取容,以听大官之臆决,而万口附和。是非卿尹旅牧各得其人,则修之此议亦徒然耳。甚哉!期事之集,必期谋之臧;而期谋之臧,必期才之众。国无贤才,则国空虚。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蒿目斯世,不能不读修此议而三叹也。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

译原编者评论:世上有人说欧阳修贤能却上章议论包拯,是因为他与包拯不能相容,这真是夏虫不可同冰雪谈论。欧阳修写这篇奏疏,本来是要杜绝揭发攻击、倾陷他人的风气,又使后来进谏的人能够表明自己没有别的企图,容易发挥拾遗补阙、救正过失的作用;而他心中最想保护爱惜的,正是包拯。曾子病重将死时,一听到童子的话,说:‘这难道是华大夫的席子吗?’便惊然命人更换席子。曾元不肯换,这是人子通常的感情;曾子却斥责他为小人,甚至说他这样爱父亲还不如不爱。童子是曾子的贤人,几乎接近圣人,难道他将死时还喜欢猎奇求名到这种地步吗?众人抬起他来换了席子,回到原来的席位还没有坐安便死了。假使不更换,怎么知道不能稍微延缓片刻死亡呢?然而曾子不愿使用不合礼制的席子,大概正是连一席之不正都不肯容忍,到了舍生取义的地步。如今三司使的职位,绝不是一席之类的小事;赶走别人而占据他的职位,也不是士人使用大夫器物那样的小过失。欧阳修只知道应当以德行爱护人,哪里还顾得后世说他与包拯相容还是不相容呢?蔡襄的奏疏说得好:朝廷增加任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天之内授予任命;三人忠诚刚正,一定能够把话全部说出来。臣担心奸邪之人感到不利,一定会编造出阻止进谏的说法。这些说法不过有三种,臣请加以辨析。第一种说进谏是喜好名声。忠臣引导君主走正道、议论政事,只怕做得还不够;如果因为避嫌而不敢说话,那么泥木做的人也都可以做官了。第二种说进谏是喜好升迁。前代进谏者所遭遇的艰难,是出于忠诚愤懑;遇到昏乱的时代,即使死也不推辞,哪里有什么求取升迁的意思?近世奖赏提拔太快,但即使长期不能升迁,直到死仍任此官,也不会后悔。第三种说进谏是彰显君主的过错。进谏争辩的大臣,本来就是负责举出过失的;君主听取并实行,就足以得到善于纳谏的声誉,哪里还能彰显什么过错?至于巧于应付的人也是如此:事情难以开口,就闭口不言,只挑选不会触犯君主的事情偶尔说一说;即使这样有时也不被实行,退下后还说‘我曾经议论过某件事’,这就叫喜好名声。默默无言、处处敷衍,毫无惭愧之心,按照资历逐级升迁以求取得显赫官位,这叫喜好升迁。君主有过失,不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挽救,等它传到天下后世,事情便再也掩盖不住,这叫彰显君主的过错。希望陛下明察。蔡襄在欧阳修等人刚开始担任谏官时,劝皇上长期不要给他们升迁,使他们直到死都任此官,难道也与欧阳修等人不能相容吗?君子所想忠于的,只是国家和君主,其他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蔡襄了解欧阳修,一定不会因为不能升官而怨恨;正如欧阳修了解包拯,也一定不会因为包拯不能担任三司使而怨恨。正直君子的心胸,大概不是世俗之士所能有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卷二十九 庐陵欧阳修文八篇奏札 论请求让百官议论政事的奏札 臣恭敬地看见,祖宗时期还沿用汉、唐的制度,凡是军国大事以及重大刑狱案件,都召集百官共同参议。这是因为圣人处理事情谨慎,不敢只凭个人意见专断,想要采纳天下的公论,选取其中的长处,以弥补自己不足。如今朝廷议事的制度,正与祖宗的用意相反。每当有大事,总是秘密进行,不让别人知道;只有可以自行决定的小事,反而送交两制官议定。两制官知道不是急务,所以忽略拖延,动辄经过一年半载。其中偶尔有一两件重大的事情,也和小事一样被忽略。至于大事秘密而不公开,更加不妥。当事情刚开始处理时,即使侍从官也都不让参与知悉;事情已经实行以后,必须公开布告,即使有错误,想要上奏议论,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外廷那些地位疏远的百官,即使想进言,陛下又怎么能够采用呢?所以用兵已经数年,西北两方屡有事情需要处置却多有错误,都是由于大臣自己没有谋略,又堵塞了众人的意见。臣如今想请陛下规定:凡有军国大事,衡量外廷必须知道而不能秘密处理的,例如北方敌人去年请求联合还是不联合,西戎今年请求和亲应当允许还是不应当允许,凡属于这类事情,都交给百官在朝廷上讨论;无论意见相同还是不同,都令他们署名陈述,然后陛下选择其中的长处加以实行。这样不只是能够慎重对待大事、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同时也能在地位卑微、关系疏远的普通官员中,时时因议论而发现才干高、见识敏锐的人,使国家能够任用他们。如果百官都没有长处,就采用朝廷大臣的意见。至于小事,只请让两府自行决定。钱粮事务如果需要查明始末,就召三司官吏到两府询问查考、提供文书,再由大臣自行选择。至于礼制和法律,也可以召礼官、法官询问。这样,大事小事都能各自合乎应有的体制。如果准许臣的请求,还请先把西戎请求和亲一事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讨论,听候陛下裁决。原编者评论:《尚书》说:有重大疑问,就同自己的心谋划,同卿士谋划,同庶人谋划,同卜筮谋划。但又说:君主不严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严密就会使事情失败,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军国大事,人人都共同知道而不能秘密处理,古代圣明的君王本来不只同卿士谋划,甚至还同庶人谋划。至于事情尚未完成、要在事机萌发之前作出决定的,就不但没有同庶人谋划的道理,即使朝廷中的卿士,也不能让人人都知道,以免损害事情的成功。唉!偏听会产生奸邪,只任一人会造成弊病。正如欧阳修所说:大臣自己没有谋略,又堵塞众人的意见,本来就是因为不能集思广益,所以处置多有差错。然而像欧阳修所说把事情交给百官廷议、让他们各按意见异同署名陈述,也不过归结为有治理人才而没有治理方法罢了。《诗经》不是说过:‘谋划的人太多,所以事情不能成功;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责任?’君主如果广泛采纳议论,那么人人都想推销自己的私见,以图谋得到自己心中想要的东西,而不顾其他;如果弃置不采纳,那么人人都闭口不言、苟且取容,听任大官凭主观臆断决定,众口便一齐附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果卿、尹以及各地长官都没有各得其人的贤才,那么欧阳修的这个建议也只是徒然罢了。太严重了!要使事情成功,必须先使谋划完善;要使谋划完善,必须先使人才众多。国家没有贤才,国家就会空虚。贤才济济,文王因此得以安宁。面对这个时代,我忧虑得睁大眼睛,不能不读欧阳修这篇议论而再三叹息。论美人张氏的恩宠应当及早裁减的奏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