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七
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蒙本州录到中书劄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乞赐甄录。陛下过听,召臣试策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群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辄以摈落。盖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疏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能有所发明,以庶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发读书至于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默默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远切至者,臣自惟疏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增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已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于临事,谁当效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德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高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穀。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远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廉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廉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蒙,请托公行。莅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著其迹,曰:某人廉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廉能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己。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著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己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盖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苟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略,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示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弟忠信脩絜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
译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平民臣苏洵恭敬地叩头再拜,不惜冒犯万死,向皇帝宫阙上书。臣在上个月五日,承蒙本州抄录送来中书省的札子和公文,得知臣凭两制大臣的议论,向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奏,推荐臣所著《权书》《衡论》《几策》二十篇,请求予以甄别收录。陛下过分听信,召臣来考试策论,并命舍人院通知本州发遣臣赴京。臣本是田野间的普通人,姓名不曾登记在州里乡间,如今突然被召,实在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够通达朝廷。承受诏命后惊恐不安,不知所措。凭陛下天生至圣的资质,又有群公卿的贤能,加上天下众多士大夫,像臣这样的人本来应当不少。臣的才智不能为陛下增加什么,也不能为陛下减少什么。臣不幸患有背柴劳作留下的疾病,不能奔走道路,以回应陛下搜罗举荐人才的心意,忧惧惶恐,辜负圣恩,无地自容。臣本来只是平庸之才,没有途径自行进用。年轻时也曾想在陛下的科举中侥幸取进,有司认为臣不才,总是将臣黜落。臣退居乡里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尽力,也自知疏漏拙劣,终究不能符合有司的心意,恐怕再次获罪,反而辱没圣明的诏令。况且陛下千里迢迢召臣而来,是认为臣能够有所发明见解,希望臣对圣明政治万分之一有所补益;而臣从束发读书直到今天,年纪将近五十,却始终不敢废弃学业,意思也是想在当世稍尽绵薄之力,以实现平生的志愿。如今虽然不能奔赴宫阙之下,使有司劳累,却仍不忍默默无言,终于什么也不说。天下的事情,其中深远而紧要的,臣自知身份疏远卑贱,不敢立即进言;至于那些切近而容易实行、浅显而容易看见的,谨慎地分条写成十篇,用来答复圣明诏令。第一条说:臣听说利益所在,天下人都会趋向它。因此,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想要有所作为,百家商铺的市场便没有安宁的地方。古代圣人掌握天下大利的权柄,用它驱使天下人;意志所趋向之处,天下人便争先恐后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人的权柄,却不能运用,为什么呢?古代赏赐一个人,天下人都会受到劝勉;如今陛下增加品秩、授予官职,动辄以千计,那些人都认为这是自己取得的,不知道尽力报答皇上的恩德。等到遇到事情时,谁肯效命呢?这是因为陛下轻易使用爵禄,使天下士人积日累月、持久等待便能得到它,正如出卖劳力的人计算工日领取报酬一样;即使给他千万钱财,他哪里会知道感激自己的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作为的地方。只要谨守规矩,就足以使自己取得高位。官吏繁多,超出编制之外,使陛下急急忙忙地寻求安置他们都来不及;还要区分贤能与不肖,因而使陛下的百姓受苦,耗尽大司农的财粮。这正是议论者想要革除却没有做到的事。臣私下思考,恐怕如今任用天下官吏的制度,从州县令、录、幕职转为京官的途径,都没有找到适当办法,所以才这样纷乱。如今即使增加举荐官员的名额、延长考核期限、加重举荐官员的罪责,也只会堵塞贤者而容纳不肖者。天下没有事情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错误;一旦改任官职,便无所不为。那些举荐他的人说:这是廉吏,这是能吏。朝廷却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廉、凭什么能。幸而没有发生败坏之事,便永远被称为廉吏、能吏。即使加重举荐者的罪责,也未见有什么益处。上下互相蒙蔽,请托公然进行。任官六七考,求得五六名举主,这又是谁做不到的呢?臣愚以为,举荐人才,应当让举荐者明确写出他的事迹:某人是廉吏,曾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廉洁;某人是能吏,曾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才能。虽不一定有非凡功绩,但都应有可以记载的事状。如果只特别写他是廉吏、能吏而已,便不予接受。这样,庸人即使没有罪过,却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也不能混入其中。在州县任职到老而没有升迁,实在没有什么可惜的;而天下官吏一定都会努力建立可称道的功绩,为百姓兴利除害,只怕功劳不能出自自己。这就是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争相行善的方法。有功就赏,有罪就罚,道理其实是一样的。如今降官、罢任的人,一定上奏说某人犯了某罪,罪状确实成立,然后朝廷据此处理他。如今如果不写明他犯罪的原因,只说这是一个无能的贪官,那么朝廷怎么肯凭空话给他加罪?如今为什么偏偏到了改官时就听信这种空话呢?这真是极不加思考。有的人认为这样做,天下官吏就会努力建立可称道的功劳,可能用心过度,制造事情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渐渐形成不良风气。臣认为不是这样,因为圣人一定观察天下形势而制定法令。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厌倦劳役时,圣人便致力于因循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故,必然会有不振作的祸患,所以圣人要打破苟且之心,振作懒惰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时,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道理,才导致动乱。如今天下人稍有懒惰,应当设法激发他们的心志,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改变这种风气。何况冗官如此纷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节制它,又为什么要怀疑这一点呢?况且陛下与天下士人约定以功名相期许,却不允许苟且取得,这正是对他们最深厚的期待。如果有宏大的才略,不愿困居小官、默默无闻,应当让两制大臣可以破格举荐;这样向天下表示的,不过是几个人而已。官吏有过错而不能升迁的,也应让他们可以用功劳赎罪。这样也可以表明陛下有所推恩,而不是一味严酷对待他们。第二条说: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禄一定授予那些孝悌忠信、修身洁己、博学多习,并且名声在乡党传扬、能够达到朝廷的人。到了后世则不是这样,雕虫小技也可以使人进用;但他们取得官位仍有一定凭借,其弊病还不如今天严重。如今任用人才最无意义的,大概就是所谓任子制度吧?凭借父兄的资历得到高官,又任用他的子弟;还会再任用他的孙子、孙子之子,接连任用下去,于是不学习就能获得官位的人永远不会断绝。得到官位容易,失去它就不会十分珍惜;让不学无术的人居于不太值得珍惜的官位,看待百姓如同草芥,本来就应当如此。朝廷近年开始有意裁减节制,但都只是知道要减少,却没有找到应当减少的对象;这叫只控制末端而没有穷究根源,只看见粗略现象而没有认识精微之处。侥幸求官的风气虽稍有衰退,却仍然存在。
夫圣人之举事,不惟曰利而已,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说,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说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磎贷不已,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惟其能自脩饰而越录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绝。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历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盖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会而至于天子。古之司会,既今之尚书;尚书既废,惟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所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远方之民穷困已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有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远,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惟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高,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概,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从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已,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节,且以亻敬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惟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
译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做,必定还要有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道理。如今想要有所裁减,必须让天下人知道裁减的理由,这样即使全部裁减,也不会有人疑惑。为什么呢?因为依靠的是清楚明白的道理。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信任父兄而任用他们的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通过学习才取得官位的,学习的人可以任用别人,不学习的人只能被别人任用,这是容易明白的。如今的制度是,只要侥幸做到官位达到可以任用他人的程度,便一概让他任用子弟,而不问他起初是凭什么得到官位的。况且他自己还没有时间接受别人任用,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呢?这就像一个借来的资本尚且未及经营,却还要不断向他人借贷,实在困难。臣愚以为,凡因父兄任用而获得官位的人,即使做到正郎,也都不应准许他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己修养才德,越级考录、破格升迁而达到清显职位的人,才允许任子。这样,天下的冗官一定会大为减少;公卿的后代都会奋发求学,不再等待父兄的资助。那些因任子而得官的人知道日后不能再任用自己的子弟,也会勉强自己,不肯终老而自暴自弃地成为庸人。这样带来的益处,难道只是一两项吗?第三条说: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政绩的制度;周室灭亡后,这项制度便废弃了。自从京房提出考核官吏的建议以后,后来始终不能实行。有官职就必须有考核,有考核就必须有赏罚。有官职而没有考核,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而没有赏罚,等于没有考核。既无官职又无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能理解。然而历经千年,始终没有实行;一实行,反而更加纷乱,最终也无法考察。原因是什么呢?天下的官吏太多,无法全部考核。如今若想逐一考核每个人,必定要把他们列入九等之中;这样必然颠倒错乱,还不如不设考核更便利。臣考察过去实行考核的人,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天下的官员都有所属的长官;有功有罪,他们的长官都可以举荐或弹劾。如果一定要人人都由朝廷考核,那么所属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那些大官没有所属、没有长官的,才应当加以考核。为什么呢?他们地位尊贵,所以考核一个人,下面的人都可以整顿;他们人数少,所以能够全面考察其贤能与否而不出错。如今天下不能大治的原因,是守、令、丞、尉的贤与不肖混杂而无人辨别。守、令、丞、尉贤与不肖不能辨别,过错在于职司不明确;职司不明确,过错在于没有所属、没有长官。陛下把这些没有所属的官员托付给一路,他们贤能还是不肖,应当让谁来考察呢?古代考核政绩,都是从司会逐级到天子。古代的司会,就是今天的尚书;尚书制度废弃后,只有御史可以总领考察朝廷内外的官员。臣愚以为,可以让朝廷大臣议定职司考课的制度,并在御史台另设考课司。由中丞提出大纲,在属官中选择一名刚强明察的人专门办理此事。举荐、弹劾多的列为上等,举荐、弹劾少的列为中等,完全没有举荐、弹劾的列为下等。等他们罢职归去时,再上奏他们治理的要领,使朝廷据此赏罚。对于非同寻常的功绩和不可掩饰的罪过,还应当另有相应赏罚,使主管职司的人知道有所惩戒和劝勉。这样,下面的守、令、丞、尉就不敢再有所依违,而考核的对象也不过几十人,足以求得事实。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极其穷困,过错都在职司。臣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陛下只要试着加以访察,就会知道臣说的并非虚妄。第四条说:臣听说古代有诸侯的臣妾,在诸侯境内,卿大夫之家也各有臣、陪臣为他们办事。诸侯的臣妾像侍奉诸侯一样侍奉天子。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在一个境内,生杀予夺、富贵贫贱都由自己决定,所以本来就有让人臣服的条件。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但从汉到唐,仍然有相当于君主的势力。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任命官员、征辟举荐的权力,仍然足以使人臣服。因此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在堂下拜见;即使奔走跪伏,又有谁会说不应该呢?自从太祖受命,收取天下的尊荣归于京师,凡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由皇帝亲自任命。大司农供给他们衣食,从宰相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很远,但实际上都只是皇帝所任用、和皇帝并肩办事的臣子罢了。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但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制度,使州县官吏按照侍奉君主的礼节侍奉他们。既然他们接受的都是天子的爵位、享受的都是天子的俸禄,就不知道太守、刺史凭什么让他们臣服。小吏对于大官,并不担心大官有不听从自己的地方,只怕大官过分听从自己。如今天下以尊贵互相抬高,以卑贱互相谄媚,为什么要让州县官吏奔走在太守的庭院中,简直像仆妾一样唯唯诺诺、疲于奔命呢?所以大官常常放纵行事而不顾忌下属,小官不能纠正,甚至曲意顺从、谄媚侍奉,帮助大官作恶;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屈服的人,本来就已经很难得了。这并不值得奇怪,形势本来就使然。州县官吏地位低、俸禄薄,离百姓最近,也最容易作奸;朝廷用来约束他们的办法,正是磨砺他们的廉隅,保全他们的节操气概,养成他们的志气,使他们知道有所羞耻。而且其中必定有特殊的人才,将来要用来担任公卿,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尤其不可行的是,如今让县令也按照州县官吏的礼节侍奉太守。县令的官位虽然低下,但他所承担的,是治理一县的责任,与京朝官知县相同。他的属吏和百姓习惯看见本县长官拜伏在太守庭下,认为县令如此没有威严,于是轻视他;轻视他,便容易作奸,这就是县令困难的原因。臣愚以为,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压低姿态,不敢抗拒就够了;不必通报姓名、赞拜行礼,也不必在太守面前奔走服侍。这样既能保全士大夫的节操,也可以敬戒大官中的违法者。第五条说: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有一些不可窥测之处。因此天下有急难时,不会临时起用平日没有任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趁仓促之机侥幸取得他的禄位,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样。为什么呢?因为平时所任用的人,在缓急之际足以使用;临时选取的人,本来就不足以任用。
传曰: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略,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儿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且昔之所谓武举者,盖疏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策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隶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得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策之。权略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边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略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疏远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已,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远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录既奏,而下御史亲往莅之,凛凛如鞠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月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高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才,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高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苟非有大功与出群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高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裴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苟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于其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高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亵。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外裔视之,不甚畏,敢有烦言以渎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能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其来岁当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仓惶失次,为敌国笑而已。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密,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摇足辄随而书之,虽有奇才辩士,亦安所效用?彼敌国观之,以为樽俎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惟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于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宽其法,使得有所施。
译传记说:宽平时就宠用有声誉的人,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任用的并不是平日所培养的,平日所培养的又不是战时所任用的;国家用兵时,悬赏征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户、酒贩等健壮之人都能徒手夺取陛下的官职;军队一旦休战,平日即使有超世之才,只因吝惜斗升之禄而不能任用。臣担心天下人会因此窥测朝廷的虚实。如今任用为将帅的人,突然遇到危急困难时,谁可以驱使呢?陛下的老将,那些从前所说能战胜敌人、善于守御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以为,可以恢复武举,并为它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有弊端。况且过去所谓武举,制度本来就粗疏。凭弓马取得资格的人,不过是能拉强弓、举重物的市井粗人;凭策论考试中选的人,也只是记录章句,拘泥于无用的小学问。再加上取士过多,天下真正懂得军事的人不应有这么多,而朝廷对待他们又十分轻视。名次低下的人免不了服隶役,所以所得的多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不能忍受这种待遇为耻,不肯参加。应当利用贡士的年份,让两制大臣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由有司考试其中合格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了权谋方略,还要便于弓马,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不过取一两个人,给予破格职位,试用守边的任命。文官有制科,武官有武举,陛下想从中得到将相吗?十个人中难道没有一两个吗?这样也就足以济事了。第六条说:臣听说法律不足以治理天下;若单靠法律治理天下,法律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律必然有不能管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它有所不及,所以保存法律的大略,再用最大的诚信来补助,使天下人之所以不欺骗我们,不一定都是因为法律能够禁止,也因为其中有些事君主不忍心做罢了。君主驾驭大臣,不能像对待身边的近臣那样只用法律;如果一定要等法律规定之后才能驾驭大臣,那么疏远的小官又该怎么办呢?天下这样广大,如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成为国家。臣看如今两制以上,并非没有贤能俊杰之士,但都只是奉行法律、供职办事,做到不犯错误罢了,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替陛下深思远虑、提出建言。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臣请求举一两件事来说。两府与两制,应当让他们日夜互相往来,以讨论当世事务,并且借此熟悉彼此的为人,遇到事情授予任用,就不会错失他们的才能。如今法律不允许彼此往来,想来是为了堵塞他们私下请托的门路。君臣相处的道理不同:臣下只求自我防范,君主则应当对臣下不加防范,这样才能欢欣相接而没有隔阂。若认为两府、两制值得信任,就不应担心他们有所请托;若认为他们不值得信任,他们又何愁没有地方施展私意?那么还说什么相互往来呢?如今两制主持科举取士,不免采用封弥、誊录;奏报之后,又派御史亲自前往监督,严肃得像审理重大案件,使人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这也太过分了。臣愚以为,像这一类做法应当一概撤去。那些稍有见识的人,应当不忍心辜负陛下;如果他们仍然有所欺骗,那也只是天下无能而无耻的人罢了。陛下赫然震怒,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战战兢兢地站立,想来听闻朝廷的风气,也一定会有卓异非凡的人才愿意为陛下效力。第七条说: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把名位器物授予人,却不可以预先把名位器物许诺给人。人的才能不可能一个月就看清楚,这是很早就有的道理。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四方来应试的人如同集市,一旦让有司给他们排定名次,这本来并不能真正知道他们才学的高下大小,只不过暂且把他们收录进来罢了。若要考察他们治理政事的长久表现,一定会有很大的不同;否则,如今进士三人中,释褐做官的那一天,天下人都希望他们将来做到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一个不成为两制官员的。况且他们凭一天考试中的长处,便占有终身的富贵;一经选用就把富贵归给他们,好像朝廷欠了他们什么。这样一来,即使是天下的美才,也可能因此懈怠而不再修养;那些任意妄为的人,别人又望风畏惧,不敢按察他,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还有更不便利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尊贵者彼此抬高,显贵者层层相承,使天下人仰望朝廷的尊严,如同泰山乔岳,不是攀援所能达到。若不是有大功劳和出众才华,就不能轻易得到高位。因此天下人知道有所忌惮,不敢妄想觊觎。如今五尺高的儿童,个个都对公卿之位抱有想法,得到它不知惭愧,得不到便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习惯知道,只要一时侥幸,得到它并不困难。这样一来,普通人就会轻视朝廷。臣愚以为,三名进士之中,如果优先授予一名官职,足以报答他一日考试中的长处;馆阁、台省的职位,未经举荐不得进入。若他确实没有才干,又怎么能进入呢?若他确实有才干,又何必担心没有人举荐呢?这不只是为了爱惜名位器物,也是为了提高朝廷的尊严。第八条说:臣听说古代敌国彼此观察,不是观察山川险要、士马众多,而只是观察人才。高山大江之中,必有猛兽怪物不时显露威势,所以人们不敢轻慢它们。并不是一定要战胜敌人以后他们才会服从,而是要使他们常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使我们常有所凭恃,不至于胆怯罢了。如今凭中原这样大的国势,却让外族把我们看轻,他们竟敢不断提出烦琐言辞来扰乱我们的听闻;如果他们心中没有一点窥伺之意,又怎么会这样无所畏惧呢?敌国有事时,彼此以将帅相待;无事时,则互相观察,以使者往来。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率了:说这个人是什么人,担任什么官,就派他充任这种使者;今年派某人,明年应当派某人,后年又应当派某人,仿佛县令派差役,只求平均轮换而已。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所短,不能强行要求一个人样样专长;机敏善辩、勇敢果断,也不是靠学习就一定能得到的。如今却一定要勉强他们这样做,他们只会仓皇失措、颠倒次序,白白被敌国讥笑罢了。古代大夫出使到国境之外,凡是有利于安定国家、造福社稷的事情,便可以专断办理。如今法令过于严密,竟让小吏拿着简册跟在旁边,稍微迈错一步就随即记录下来;即使有奇才辩士,又怎么能发挥作用呢?敌国看见这种情形,就会认为我们在宴饮会谈之间尚且不能办事,到了军旅之中当然更不会有人才。这样下去,又凭什么破坏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臣愚昧地认为,出使应当有固定的人选,只选适合的人,不必强求均等轮换。至于那些不适合出使的人,陛下可以用文学、政事方面的才能来责求他们,不必强迫他们在言辞应对上行事而败坏国家大事;同时也应稍微放宽有关法规,使他们能够有所施展。
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邪?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远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趑趄,当郊之岁,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远,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词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岁可因事为词,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岁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岁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从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远矣。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疏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臣请得以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亵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疏远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阴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关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本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去而疏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痛伤之。盖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隶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疏之又疏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绝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著二十篇,略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每每狂言,以迂阔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阔也。贾谊之策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宽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原编者评:书凡十叙条,虽多就当时利病以为言,而亦有耿然不磨,可为万世法戒者。叶适曰:苏洵自比贾谊、曾巩、王安石,皆畏其笔,至以为过之。欧阳氏比于荀卿,则嘉祐后布衣特起,名冠当时,而高后世。李卖见王回,岂敢望也?或传洵尝自挟一书,诵习二子不得见,他日窃视之《战国策》也。洵闻而叹息,此虽未可信,然观其遗文,大略可见矣。」
卷三十八
眉山苏轼文一赋杂著
赤壁赋
译况且当今的弊病,是把出使看作艰险危难之事,所以一定要人人平均轮换才肯出任。陛下若在太平时代派遣使者,人人都可以借故推辞;以后遇到紧急情况,要派他们出入死地,难道他们都会逃走吗?这也不是臣只为出使一事而说的。第九件事是:臣听说刑罚可以赦免,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周代制度有“八议”,规定有些人可以议定赦免,却没有规定可以赦免的时机;从三代衰微以后,才开始听说有大规模赦免的诏令。但那些赦免都因为天下发生了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横行、污秽积累之余,于是用赦令把天下涤荡一番;尚且不像如今因郊祀而赦免,使天下的凶恶之民可以预先猜知赦免之期而侥幸犯法。平时小民畏惧法令,不敢游移犯法;到了郊祀之年,盗贼公然横行,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从这种做法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又耗散国库钱粮,赏赐那些无用而冗杂的士兵;一次大礼就耗费万亿,赋税征收不得不加重,百姓无法生存,这些都是由此造成的。以陛下节约财用、爱护百姓的心意,并非不想废除这件事,只是考虑到它沿袭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会认为陛下薄恩,而凶悍豪强、无赖士兵又可能借此为借口制造变乱;这就是迟迟不敢改革的原因。大概有些事情不能改变却终于不改,其忧患必然更加深重;若加以改革,祸患反而会很快显现。只要既不失去推恩之意,又能用来挽救天下的弊病,臣愚昧地认为,可以在下一次郊祀之年以前,借某件事情作为名义,特地下达大诏,像郊祀赦免和赏赐军士那样,并且告诉天下说:我对天下难道有什么吝惜吗?我是要推行恩惠,只是凶残之民知道我将赦免,便动辄犯法,杀害我的善良百姓。从今以后赦免不再以郊祀之年作为常制,天下百姓难道不高兴吗?不是郊祀之年却得到郊祀时的赏赐,他们哪里还有工夫考虑日后的事情?过四五年实行一次,过七八年再实行一次,然后逐渐全部废除,天下安然无事而不知不觉,这种制度也就日益远去了。况且这种制度出现在五代以后、兵荒交迫之时,本来只是姑息天下、安抚反叛者罢了。后世相沿承袭,不能废除,一直到今天;如今法令明确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改革的呢?现在若不为此筹划,使奸人猾吏把百姓养成盗贼,然后再征收租赋去供养骄横的士兵,又加上饥荒,少有不走向动乱的。到了这种时候才想办法,难道还来得及吗?第十件事是: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意见,是因为他们地位疏远卑贱,没有什么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可爱,所以言语公正;不知道君威可怕,所以言语直率。如今臣侥幸尚未在陛下的朝廷任职,没有什么值得爱惜的,只是想到心中有些事情,是天下的事情,也是陛下的群臣所不敢尽言的。因此请允许臣冒昧直说。陛下提拔任用贤能,想要实现太平,已经多少年了?事情眼看就要成功却总是被废弃,功业尚未完成便又中途停止。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若知道原因,那么现在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万名贤臣,天下最终也仍然治理不好。为什么呢?因为小人的根子还没有铲除。陛下待士大夫很有礼节,凡是在位者都不敢用轻慢戏弄的态度来求得陛下亲近宠爱;然而谗言邪谋能够传到朝廷的原因,天下人都认为是陛下没有疏远宦官的过错。陛下只把他们看作供自己听闻、玩弄的臣仆,却不知道他们暗中残害、阴险奸诈,造成的祸害最大。天下小人没有途径直接到陛下面前,所以全都通过宦官来进见。珠玉锦绣作为贿赂,络绎不绝地运到京城,用来从中阻挠、破坏贤人的谋划。陛下即使不听取、不任用这些人的话,大臣也总有顾忌,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臣说:小人的根本已经被清除了。我私下在道路上传闻,陛下将有意除去他们并疏远他们。如果传闻属实,那是天下的福分;可是臣正因此感到忧虑,还不敢庆贺。古代有些小人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发成天下的祸害,臣每每为此痛惜。东汉衰败时,宦官掌权,阳球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后陈列在道路上。常侍曹节经过看见此事,便上奏诛杀阳球。从此宦官掌权,比王甫未被诛杀以前更加严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遭到杀害。所以汉朝的衰败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再也无法挽救。君子要除去小人,只有彻底除尽,才不会留下后患。希望陛下思量宗庙社稷的重大,也思量天下可怕的祸患。已经除去的还要继续除去,已经疏远的还要继续疏远。即使经过刀锯诛戮,也必定没有什么真正忠良可惜的了;即便其中有些微小的长处,也不过是在宫禁内洒扫服役的勤劳,对国家大事没有益处。只要务必断绝他们的权力,使朝廷清明,忠言和良策容易传入,天下就平安无事了。只希望陛下不要让事情应验臣的预料,使后世认为臣的话说得有见识,这是臣最大的愿望。以前臣所写的二十篇文章,大略谈论当世的要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见臣,但臣观察朝廷的意思,只是认为文章辞采稍有可取,未必认为其中的言论可以采用。天下太平无事时,臣常常发表狂妄的言论,因为迂阔而被世人讥笑。然而臣认为,必定会有时候证明它们并不迂阔。贾谊的策略在孝文帝时没有被采用,却使主父偃一类的人在孝武帝时能够取用其中余论而施行。把它施行在孝武帝时代,本来就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那样容易。臣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臣是一个平民,就忽视臣的话;臣怀着不合次序而忧虑国家的心情,冒昧献上自己的见解。况且如果不是陛下召见臣,臣的言论也没有办法传到朝廷。如今臣已经老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进言,所以今日说了这样多的话。希望陛下宽容臣,臣苏洵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谨此书写。原编者评论:这篇书信共分十条,虽然多半就当时的利弊来议论,但其中也有光明正大、永不磨灭的见解,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和鉴戒。叶适说:苏洵把自己比作贾谊、曾巩、王安石,这些人都畏惧他的文笔,甚至认为他的文章超过他们。欧阳修把他比作荀卿;嘉祐以后,平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人,声名冠绝当时,也足以高出后世。李卖见到王回,哪里敢有这样的指望呢?有人传说,苏洵曾经自带一本书,背诵研习,始终不能见到二位名家;后来偷偷查看,原来是《战国策》。苏洵听说后叹息。这件事虽然未必可信,但看他的遗文,大概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卷三十八。眉山苏轼的文章、赋和杂著。《赤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