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七
熙宁七年月,苏轼奏:臣伏见河北京东,比年以来,蝗旱相仍,盗贼渐炽,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数千里,麦不入土。窃料明年春夏之际,寇攘为患,甚於今日。是以辄陈狂瞽,庶补万一、谨按山东,自上世以来,为腹心根本之地,其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安危。昔秦并天下,首收三晋,则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陈余,走田横,则项氏不支。光武亦自渔阳、上谷发突骑,席卷以并天下。魏武帝破杀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后四方莫敢敌。宋武帝以英雄绝人之资,用武历年,而不能并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窃位数年而一海内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论以为,山东之地,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猾贼得之以为乱。天下自唐天宝以后,奸臣僭峙於山东,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终不能取,以至於亡。近世贺德伦挈魏博降后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邺都入京师,而汉亡。由此观之,天下存亡之权,在河北无疑也。陛下即位以来,北方之民,流移相属,天灾谴告,亦甚於四方,五六年间,未有以塞大异者。至於京东,虽号无事,亦当常使其民安逸富强,缓急足以灌输河北。缶并竭则垒耻,唇亡则齿寒。而近年以来,公私匮乏,民不堪命,今流离饥馑,议者不过欲散卖常平之粟,劝诱蓄积之家。盗贼纵横,议者不过欲增开告赏之门,申严缉捕之法,皆未见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经赈发,所存无几矣,而饥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费丘山。蓄积之家,例皆困之。贫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灾。昔季康子患盗,问於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乃知上不尽利,则民有以为生。苟有以为生,亦何苦而为盗?其间凶残之党,乐祸不悛,则须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举皆阙食,冒法而为盗,则死畏法而不盗则饥,饥。寒之与弃市,均是死亡;而赊死之与忍饥,祸有迟速。相率为盗,正理之常。虽日杀百人,势必不止。苟非陛下至明至圣、至仁至慈,较得丧之孰多,权祸福之孰重,特於财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门一开,骨髓之恩皆遍。然后信赏必罚,以威克恩;不以侥幸废刑,不以灾伤挠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盗贼不衰者,未之有也。
原编者评:强劫民财者,法如何?曰:乱之渐也,杀无赦。缓之致乱,被杀者必多,折其萌芽,是杀以止杀也,仁也。因饥而成盗,所盗不过豆斗米斛麦,而聚众每百十人,则尽杀之乎?曰:是所为没其文於法,而经生得以引经断之者也。不盗则饥死,盗则法死,法不加於待死之饥民也,明矣。且有任其咎者,天灾流行,何国蔑有?吏蚤上闻而为之备,不饥,饥而有备,救之得其法,仍不饥。至於饥而吏之罪大矣,尚不焦头烂额以出之於水火,致使群聚以劫乎?群聚以劫,犹不亟翦其渠魁,以散其势,而使之延劫乎?是故救死之盗可贷,致盗之吏可诛。
奏浙西灾伤第一状
译熙宁七年,苏轼上奏:臣恭敬地看到,河东、河北、京东这些地方,近年来蝗灾、旱灾接连发生,盗贼逐渐猖獗,如今又不下雨,从秋天到冬天,方圆几千里,麦子都没有下种。臣私下估计,明年春夏之际,盗寇造成的祸患会比今天更加严重。因此冒昧陈述狂妄鄙陋的意见,希望能补救万分之一。臣谨按,山东自上古以来就是国家腹心和根本之地,它同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从前秦统一天下,首先收取三晋,于是其余强敌相继灭亡;汉高祖杀死陈余,赶走田横,于是项氏不能支撑;光武帝也从渔阳、上谷发出突骑,席卷各地而统一天下;魏武帝击败并杀死袁氏父子,收取冀州,然后四方再没有敢于抵抗的人。宋武帝凭借超绝常人的英雄资质,使用武力多年,却不能统一中原,是因为没有得到河北。隋文帝凭着普通人的穿墙偷窃般的智谋,窃取帝位几年便统一海内,是因为得到了河北。所以杜牧论述说,王者得到山东就可以成为王,霸者得到山东就可以成为霸,狡猾的贼人得到山东就可以造成动乱。自唐天宝以后,天下的奸臣在山东割据称雄,经过十一代,耗尽天下力量,最终也不能夺取,直到灭亡。近世贺德伦带领魏博投降后唐,梁朝便灭亡;周高祖从邺都进入京师,后汉便灭亡。由此看来,天下存亡的关键在河北,这是毫无疑问的。陛下即位以来,北方百姓接连流离迁徙,上天降下灾害谴告,也比四方严重;五六年间,一直没有办法弥补这种巨大的变故。至于京东,虽然名义上没有发生事情,也应当经常使那里的百姓安逸富强,在紧急时足以向河北输送物资。缶并竭则垒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然而近年以来,公家和私人都贫乏,百姓不能忍受差役和赋税;如今百姓流离饥荒,议论者不过想要分散出售常平仓的粮食,劝诱有积蓄的人拿出储藏。盗贼纵横,议论者不过想增加告发、赏赐的渠道,严格缉捕的法令,都没有看见什么好处。常平仓的粮食经过多次赈济,所剩已经不多,而饥寒的百姓到处都是。百姓每人得到一升一合,官府却耗费如山如丘。有积蓄的人,按惯例都受到困扰;贫穷的人还没有得到利益,富裕的人却先遭受灾害。从前季康子担忧盗贼,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说:“假如您自己不贪求,即使奖赏盗窃,也不会有人偷盗。”由此可知,上面不把利益全部据为己有,百姓就有谋生的办法;如果有谋生的办法,又何苦去做盗贼呢?其中凶残的党徒,乐于制造祸害而不肯悔改,就必须严明法令、加重刑罚,杀一人来警戒百人。如今中等百姓以下,几乎都缺少粮食;犯法做盗贼,便是害怕死刑而不做盗贼就要挨饿。饥寒和被弃市处死,同样都是死亡;只是赊延死亡和忍受饥饿,祸患有迟有速。人们相互带领去做盗贼,正是常理。即使每天杀一百人,形势也必定不会停止。假如不是陛下极其明察圣明、极其仁慈慈爱,比较得失哪一种更多,权衡祸福哪一种更重,只须在财利上稍微有所舍弃,打开衣食来源的门,使恩惠深入百姓骨髓,然后赏赐必信、刑罚必罚,以威势克制恩惠;不因侥幸而废弃刑罚,不因灾害伤损而扰乱法令。这样做了,如果人心还不改变、盗贼还不减少,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原编者评论:强行抢劫百姓财物,法律应当怎样处理?回答说:这是动乱逐渐形成的征兆,应当杀死而不赦免。放缓处理会导致动乱,被杀的人一定更多;折断它的萌芽,是用杀戮来制止杀戮,是仁政。因饥饿而成为盗贼,所盗不过一斗豆、几斗米、一斛麦,若聚集成群,每群百十人,难道都要全部杀掉吗?回答说:这正是法律故意留下文字空隙,使读书人能够援引经典来裁断的地方。不做盗贼就会饿死,做盗贼就会依法处死,法律不应施加在只能等待死亡的饥民身上,这是很明白的。况且还应有人承担造成这种情况的责任。天灾流行,哪个国家没有过?官吏及早上报并作好准备,百姓就不会饥饿;即使发生饥荒而有所准备,救济方法得当,也仍然不会造成饥饿。到了百姓已经饥饿的地步,官吏的罪过就很大了;还不焦头烂额地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反而使他们聚集起来抢劫吗?百姓聚集抢劫之后,还不赶紧剪除首领、瓦解他们的势力,反而任由劫掠延续吗?所以,因求生而成为盗贼的人可以宽贷,导致百姓成为盗贼的官吏应当诛杀。奏论浙西灾害的第一篇奏状
元祐五年七月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右臣闻,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此古今不刊之语也。至於救灾恤患,尤当在早。若灾伤之民,救之於未饥,则用物约而所及广,不过宽减上供,粜卖常平官,无大失而人人受赐,今岁之事是也。若救之於已饥,则用物博而所及微,至於耗散省仓,亏损课利,官为一困而已。饥之民终於死亡,熙宁之事是也。熙宁之灾伤,本缘天旱米贵,而沈起、张靓之流不先事奏闻,但务立赏闭粜,富民皆争藏榖,小民无所得食,流殍既作,然后朝廷知之,始敕运江西及截本路上供米一百二十三万石济之,巡门亻表米,拦街散粥,终不能救饥馑既成,继之以疾疫,本路死者五十余万人,城郭萧条,田野丘墟,两税课利皆失其旧。勘会熙宁八年,本路放税米一百三十万石,酒课亏减六十七万余贯,略计所失共计三百二十余万贯石,其余耗散不可悉数,至今转运司贫乏不能举手,此无它,不先事处置之过也。去年浙西数郡,先水后旱,灾伤不减熙宁,然二圣仁智聪明,於去年十一月中首发德音,截拨本路上供斛豆斗二十万石贩济,又於十二月中宽减转运司元祐四年上供额斛三分之一,为米五十余万斛,尽用其钱买银绢,上供了无一毫亏损县官,而命下之日,所在欢呼,官既住籴,米价自落,又自正月开仓粜常平米,仍免数路税务所收五榖力胜钱,且赐度牒三百道以助赈济,本路帖然,遂无一人饿殍者,此无它,先事处置之力也。由此观之,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其祸福相绝如此。恭惟二圣天地父母之心,见民疾苦,匍匐救之,本不计较费用多少,而臣愚鲁无识,但知权利害之轻重,计得丧之大小,以为譬如民庶之家,置庄田,招佃客,本望租课,非行仁义,然犹至水旱之岁,必须放免欠负。借贷种粮者,其心诚恐客散而田荒,后日之失必倍於今日也。而况有天下子万姓而不计其后乎?臣自去岁以来,区区献言,屡渎天听者,实恐陛下客散而田荒也。去岁杭州米价,每豆斗至八九十,自今岁正月以来,日渐减落,至五六月间,浙西数郡大雨不止,太湖泛溢,所在害稼。六月初间,米价复长,至七月初,豆斗及百钱足陌。见今新米已出,而常平官米不敢住粜,灾伤之势恐甚於去年。何者?去年之灾如人初病,今岁之灾如病再发,病状虽同,气力衰耗,恐难支持。又缘春夏之交,雨水调匀,浙人喜於丰岁,家家典卖与债出息,以事田作,车水筑圩,高下殆遍,计本已重,指日待熟,而淫雨风涛,一举害之,民之穷苦实倍去岁。近者将官刘季孙往苏州按教,臣密令季孙沿路体访,季孙还为臣言,此数州不独淫雨为害,又多大风驾起潮浪,堤堰圩土旱率皆破损,湖州水入城中,民家皆尺余,此去岁所无有也。而转运判官张王寿自常润还,所言略同,云亲见吴江平望八尺间,有举家田苗没在深水底,父子聚哭,以船筏捞摝,云半米犹堪炒吃,青穟且以喂牛。正使自今雨止,已非丰岁,而况止不止,又未可知,则来岁之忧非复今年之比矣。何以言之?去年杭州管常平米二十三万石,今年已粜过十五万石,虽余八万石,而粜卖未已,又缘去年灾伤放税及和籴不行,省仓关数所有上件常平米八万石,只了兑拨充军粮,更无见在,惟有粜常平米钱近八万贯,而钱非救饥之物。若来年米益贵,钱益轻,虽积钱如山,终无所用。熙宁中,两浙市易出钱百万缗,民无贫富皆得取用,而米不可得,故曳罗纨带金玉,横尸道上者不可胜计。今来浙东西大抵皆粜过常平米,见在绝数少,熙宁之忧,凛凛在人眼中矣。臣材力短浅,加之衰病,而一路生齿忧责在臣。受恩既深,不敢别乞闲郡,日夜思虑,求来年救饥之术,别无长策,惟有秋冬之间,不惜高价,多籴常平米,以备来年出粜。今来浙西数州米既不熟,而运司又管上供年额斛斗一百五十余万石,若两司争籴米,必大贵,饥谨愈迫,和籴不行,来年青黄不交之际,常平有钱无米,官吏拱手坐视,人死而山海之间,接连瓯闽,盗贼结集,或生意外之患,则诛殛臣等,何补於败?以此须至具实闻奏。伏望陛下备录臣奏,行下户部及本路转运、提刑两路钤辖司,疾早相度来年合与不合准备常平斛豆斗出粜救饥。如合准备,即具逐州合用数目,臣已约度,杭州合用二十万石,仍委逐司擘画,合如何措置,令米价不至大段翔涌,收籴得足。如逐司以为不须准备出粜救济,即令各具保明,来年委得不至饥殍流亡,结罪闻奏。缘今来已是入秋,去和籴月日无几,比及相度往复取旨,深虑不及於事。伏乞详察,速赐指挥。臣屡犯天威,无任战栗待罪之至,谨录奏闻,伏侯敕旨。
译元祐五年七月十五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上奏:臣听说,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至于救灾、抚恤灾患,更应当及早进行。如果在灾害造成、百姓尚未饥饿时救济他们,所用物资少而救济范围广,不过是减免一部分上供,出售常平仓的官米,没有大的损失却能使人人受益,今年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等到百姓已经饥饿才救济,所用物资多而救济范围小,以至于耗尽省仓储粮,损害赋税收入,只是使官府陷入困境而已,饥民最终仍会死亡,熙宁年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熙宁年间的灾害,起因是天旱米贵,而沈起、张靓一类人没有在事先上报,只顾着设立赏格、禁止粮食出售,富民都争相囤积粮食,百姓没有东西可吃。流民饿死的现象出现后,朝廷才知道此事,开始下令运输江西粮食,并截留本路上供米一百二十三万石来救济;又派人挨门散米,在街道拦住行人发粥,最终仍不能挽救已经形成的饥荒,随后又发生疫病。本路死亡五十多万人,城郭萧条,田野成为废墟,两税和课利都失去了原有数额。查核熙宁八年,本路免放税米一百三十万石,酒税收入减少六十七万多贯,大略计算所损失的共计三百二十多万贯石,其余耗散的更无法全部计算。直到现在,转运司贫乏得连手也抬不起来。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没有预先处置的过错。去年浙西几个州郡,先发水灾,后遇旱灾,灾情并不比熙宁年间轻;然而两位圣明的君主仁慈而明智,在去年十一月中首先发布恩诏,截留、拨给本路上供的斛豆二十万石,用来贩运救济;又在十二月中减免转运司元祐四年的上供额三分之一,折合米五十多万斛,全部用这笔钱购买银和绢,上供一点也没有亏损县官。命令下达之日,各地都欢呼;官府停止收购后,米价自然下降;又从正月起开仓出售常平米,同时免除数路税务所征收的五谷力胜钱,并且赐给度牒三百道来帮助赈济。本路安定平静,于是没有一个人饿死。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预先处置的力量。由此看来,事情预先准备就能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祸福的差别竟有这样大。恭敬地想,两位圣上怀有天地父母般的心情,看见百姓疾苦,便竭力救助他们,原本并不计较费用多少;但臣愚昧无知,只知道权衡利害的轻重,计算得失的大小,认为这就好比普通百姓之家置办田庄、招募佃客,本来是希望取得租税,并不是为了行仁义,但即使这样,遇到水旱灾年,也必须免除佃客的欠租,借给他们种粮。因为主人确实担心佃客逃散、田地荒芜,日后的损失一定会加倍超过今天。何况拥有天下、统治万民,却不考虑后果吗?臣从去年以来,屡次诚恳进言,屡屡冒犯圣听,实在是担心陛下的佃客逃散、田地荒芜。去年杭州的米价,每斗曾达到八九十钱;从今年正月以来,米价逐日下降,到五六月间,浙西几个州郡大雨不停,太湖泛滥,各地都损害了庄稼。六月初,米价又上涨,到七月初,每斗已达到一百足陌钱。如今新米已经上市,而常平仓的官米却不敢继续出售,灾情恐怕会比去年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去年的灾害像人刚开始生病,今年的灾害像病情再次发作;病状虽然相同,但人的气力已经衰弱,恐怕难以支撑。又因为春夏交际时雨水调和,浙地百姓以为会有丰收,家家典当、出卖财物,借债取息来经营田地,车水、筑圩几乎遍及高低各处,投入的本钱已经很重,眼看就要等到成熟,却被淫雨和风涛一下子毁坏了,百姓的穷苦实在比去年加倍。近来将官刘季孙到苏州巡视军训,臣秘密让刘季孙沿途访察,刘季孙回来对臣说,这几个州不只是淫雨为害,又有许多大风掀起潮浪,堤坝、圩岸的土方大都破损;湖州的水流入城中,百姓家中都积水一尺多深,这是去年没有的情况。转运判官张王寿从常州、润州回来,所说的情况大致相同。他说,亲眼看见吴江平望一带水深八尺,有一家人全部的田苗都淹没在深水中,父子聚在一起哭泣,只能用船筏捞取,说其中一半米粒还可以炒来吃,青色稻穗暂且可以拿去喂牛。即使从现在起雨就停止,也已经不可能是丰年;何况雨是否停止还无法知道,那么来年的忧患就不再是今年所能相比的了。为什么这样说?去年杭州所管常平米有二十三万石,今年已经卖掉十五万石,虽然还剩八万石,但出售还没有停止;又因为去年灾伤而免税,和籴又没有实行,省仓关卡所存的上述八万石常平米,只够兑拨充作军粮,已经没有现存的粮米了,只有出售常平米所得的钱近八万贯;然而钱并不是救济饥荒的物资。如果来年米价更加昂贵,钱更加贬值,即使积钱如山,最终也没有用处。熙宁年间,两浙市易司发放钱一百万缗,百姓无论贫富都能领取使用,但却买不到米,因此拖着罗纨、系着金玉、横尸道路上的人多得数不清。如今浙东浙西大体都已经卖过常平米,现存的极少,熙宁年间的忧患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人们眼前了。臣才能浅薄,加上年老多病,而一路百姓的生计和忧患都由臣承担。臣承受皇恩已经很深,不敢另行请求调任闲散州郡,日夜思考救济来年饥荒的办法,实在没有更好的策略,只有在秋冬之间不惜高价,多买常平米,以备来年出售。如今浙西几个州的米已经歉收,而转运司又掌管每年上供的一百五十多万石斛斗;如果两方面争相买米,米价一定大涨,饥荒将更加逼近。若和籴不能实行,来年青黄不接之时,常平仓只有钱而没有米,官吏只能拱手坐视百姓死亡;而这里连接瓯地、闽地,盗贼聚集,或许还会发生意外祸患,到那时即使诛杀臣等,又怎么能补救已经造成的失败呢?因此必须把实际情况详细上奏。伏望陛下将臣的奏章备录,下达户部以及本路转运司、提刑司两路钤辖司,迅速共同筹划来年是否应当准备常平斛豆出粜救济饥荒。如果认为应当准备,就分别列出各州所需数目;臣已经估计,杭州需要二十万石。还请各司筹划应当怎样处置,使米价不至于大幅上涨,并能收购足够的粮米。如果各司认为不必准备粮米出售救济,就命令各司分别具结保证,说明来年确实不会出现饥民和流民,然后连同承担的罪责上奏。由于如今已经进入秋季,距离和籴的时日不多,等到筹划、往复请示、取得圣旨,只怕来不及办成事情。伏乞陛下详察,迅速赐下指示。臣屡次冒犯天威,战栗待罪,惶恐至极,谨将此事记录上奏,恭候敕旨。
原编者评:朱子尝曰:救荒之术,在备之未荒之前。若至已荒,更有何策?」至哉言也!后世司牧斯民者,哀鸿遍野,尚欲壅於上闻,能如轼之未雨绸缪,怛忠爱为民请命乎?此则文之醇乎醇,而可为世法者,佳文岂在声调格律之工哉!
论积欠状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既富而教,然后可以即戎。古之所谓善人者,其不及圣人远甚。今二圣临御八年於兹,仁孝慈俭,可谓至矣,而帑廪日益困,农民日益贫,商贾不行,水旱相继。以上圣之资,而无善人之效,臣窃痛之。所至访问耆老有识之士,阴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宽政,无它疾苦,但为积欠所压,如负千钧而行,免於僵仆则幸矣,何暇举首奋臂以营求於一饱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号为无比户者,皆为市易所破,无一二矣。其余自小民以上,大率皆有积欠。监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门,鞭笞日加其身,虽有白圭、猗顿,亦化为筚门圭窦矣。自祖宗以来,每有敕令,必曰:凡欠官物,无侵欺盗用,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及伍保人无家业者,并与除放。」祖宗非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幸免之弊,特以民既乏竭,无以为生,虽加鞭挞,终无所得。缓之则为奸吏之所蚕食,急之则为盗贼之所凭藉,故举而放之,则天下悦服。虽有水旱盗贼,民不思乱,此为捐虚名而收实利也。自二圣临御以来,每以施舍已责为先务,登极赦令,每次郊赦,或随事指挥,皆从宽厚。凡今所催欠负,十有六七,皆圣恩所贷矣。而官吏刻薄,与圣恩异,舞文巧诋,使不该放。监司以催欠为职业,守令上为监司之所迫,下为胥吏之所使,大率县有监催千百家,则县中胥徒举欣欣然,日有所得。若一旦除放,则此等皆寂寥无获矣。自非有力之家纳赂请赇,谁肯举行恩贷?而积欠之人皆邻於寒饿,何赂之有?其间贫困扫地,无可蚕食者,则县胥教令通指平人,或云衷私擅买抵当物业,或虽非衷私而云买不当价,似此之类,蔓延追扰,自甲及乙,自乙及丙,无有穷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钱,谓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盖无虚日。俗谓此等为县胥食邑户。嗟乎!圣人在上,使民不得为陛下赤子,而皆为奸吏食邑户,此何道也?商贾贩卖例无现钱,若用现钱则无利息。须今年索去年所卖,明年索今年所赊,然后计算得行,彼此通济。今富户先已残破,中民又有积欠,谁敢赊卖物货?则商贾自然不行,此酒税课利所以日亏,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诸路连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转运司窘於财用,例不肯放税,纵放亦不尽实。虽无明文指挥,而以喜怒风晓官吏,孰敢违者?所以逐县例皆拖欠。两税较其所欠与依实检放,无异於官了无所益,而民有追扰鞭挞之苦。近日诏旨,凡积欠皆分为十料催纳,通计五年而足。圣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为有旨,倚阁者方得依十料指挥,余皆并催。纵使尽依十料,吏卒乞觅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户既未纳足,则追扰常在。纵分百料与一料同。臣顷知杭州,又知颍州,今知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就穷蹙,死亡过半,而欠籍不除,以至亏欠两税,走陷课利,农末皆病,公私并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颍移扬州,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臣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言讫泪下,臣亦不觉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麦既熟,举催积欠,故流民不敢归乡。臣闻之,孔子曰:苛政猛於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於虎,而人畏催欠乃甚於水旱。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来,日以检察本州积欠为事。内已有条贯除放,而官吏不肯举行者,臣即指挥本州一面除放去讫。其於理合放,而於条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权住催理,听候指挥。其於理合放,而于条有碍者,臣亦不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圣旨。
译原编者评论:朱子曾说:救济荒年的办法,在于尚未发生荒年以前就做好准备;如果等到已经荒年,还有什么办法呢?这话说得极其正确!后世负责治理百姓的人,眼看哀鸿遍野,却还想堵塞上闻,能够像苏轼这样未雨绸缪,以忧惧和忠爱之心替百姓请命吗?这篇文章真是醇厚到了极点,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好的文章难道在于声调格律工巧吗!论积欠状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上奏:我听孔子说过: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就可以让他们拿起武器作战了。百姓富裕之后再加以教导,然后才可以让他们参军作战。古代所说的善人,距离圣人还差得很远。如今两位圣上临朝已经八年,仁慈、孝顺、慈爱、节俭,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可是国库日益困乏,农民日益贫困,商贾不能流通,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凭着圣上的资质,却没有达到善人的成效,臣私下对此深感痛心。臣每到一地都访问年长者和有见识的人,暗中探求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他们都说:现在百姓承受宽厚的政策,没有别的疾苦,只是被积欠压迫,好像背着千钧重物行走,能够不倒下就算幸运了,哪里还有空抬头振臂,在求得一顿饱饭之外经营谋生呢!如今大姓富家,过去号称无比户的,已经都被市易法弄得破败,所剩没有一两家;其余从小民以上,大多都有积欠。监司督促知州县令,知州县令督促吏卒,文书每天送到百姓家门,鞭打天天加在他们身上,即使有白圭、猗顿那样的富人,也会变成柴门陋室的穷户。自祖宗以来,每逢颁布敕令,总要说:凡是拖欠官府财物,没有侵吞、欺骗、盗用的,以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和伍保人都没有家产的,一并免除放弃追征。祖宗并不是不知道官物损失、奸民侥幸逃脱的弊端,只是百姓已经穷困枯竭,没有办法维持生活,即使加以鞭打,最终也什么都得不到。放缓追究,就会被奸吏蚕食;逼迫过急,就会成为盗贼借以作乱的凭借,所以干脆一并免除,天下就会心悦诚服。即使有水旱灾害和盗贼,百姓也不想作乱,这就是舍弃虚名而取得实际利益。自两位圣上临朝以来,总是把免除积欠作为首要事务;登极赦令、每次郊祀大赦,或者根据事情发布的指挥,都采取宽厚办法。如今所催征的欠负,有十分之六七本来都是圣恩所准许免除的。但官吏刻薄,与圣恩相违,玩弄文书、巧加诋毁,使本应免除的不能免除。监司把催欠作为职责,知州县令上受监司逼迫,下受胥吏驱使。大体上,一个县如果有一千、几百家被监催,那么县里的胥徒就个个欣喜,每天都有所得;如果一旦免除,这些人就会寂寞而无所收获。若不是有力量的人家纳赂行贿,谁肯执行恩赦、免除欠负呢?而积欠之人都已经接近寒饿,哪里有钱行贿?其中贫困到一无所有、无从蚕食的人,县中胥吏就教他们牵连普通人,有的说某人私下擅自买卖抵押产业,有的即使并非私下交易,也说买价不当,像这样牵连扩散地追查扰害,从甲牵到乙,从乙牵到丙,没有穷尽。每次限期都空着身子到官府,有时经过三五次限期才得到一二百钱,称作“破限”。官府实际得到的极少,而胥徒所取的几乎没有一天落空。民间把这些人称为县胥的食邑户。唉!圣人在上,却使百姓不能成为陛下的赤子,反而都成了奸吏的食邑户,这是什么道理呢?商贾贩卖货物,按惯例没有现钱,如果使用现钱,就没有利息可得,必须今年索取去年卖出的货物款,明年索取今年赊欠的款项,这样才能完成结算,彼此周转。如今富户先已破败,中等人家又有积欠,谁还敢赊卖货物?于是商贾自然不能流通,这就是酒税课利日益亏损、城市中的房屋廊舍日益空置的原因。各路连年水旱,上下都知道,但转运司困于财用,按惯例不肯免税,即使免税也不完全照实办理。虽然没有明文指挥,却用喜怒向官吏暗示,谁敢违抗?所以各县按惯例都拖欠税额。把两税所欠数额核对起来,再按实际情况查验、免放,对官府没有任何益处,却使百姓遭受追扰鞭打的痛苦。近来诏旨规定,所有积欠都分成十期催缴,总计五年缴清。圣恩深厚,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可是有关部门却认为只有已经批准缓催的才能依照十期的指挥办理,其余都要一并催缴。即使全部依照十期办理,吏卒也一定不肯分期少取他们索要的钱物。百姓既然没有缴足,追逼扰害就会一直存在。即使分成一百期,也和一期没有区别。臣先后任知杭州、知颍州,如今又任知扬州,亲眼看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的百姓,都被积欠压迫,日益穷困窘迫,死亡过半,而欠籍还不撤除,以至于两税亏欠,课利流失,农民和商人全都受害,公私两方面都陷入困境。由此推及,天下大体都是这样。臣从颍州调任扬州,经过濠州、寿州、楚州、泗州等州,所到之处,麻麦茂盛如云。臣每次屏退吏卒,亲自进入村落访问父老,他们脸上都有忧色,说丰年还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时,百姓虽然缺粮,只要节衣缩食、减少饮食,仍然可以活下去;如果在丰年大举催征积欠,胥徒守在门口,枷棒加在身上,那么百姓想求死也不能。说完这些话,他们流下眼泪,臣也不知不觉流泪。又一路所到的城邑,多有流民,官吏都说因为夏麦已经成熟,官府大举催征积欠,所以流民不敢回乡。臣听孔子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过去我常常不相信这句话,现在看来,几乎还有过之。水旱灾害杀人,已经比老虎多百倍,而百姓害怕催征积欠竟比害怕水旱更厉害。臣私下估计,每州负责催欠的吏卒不少于五百人,以天下计算,这就是常有二十多万只虎狼散布在民间,百姓凭什么能够安生呢?朝廷的仁政又怎么能够实现呢?臣到任以来,每天都把查察本州积欠作为要务。对于按道理和已有条文应当免除、而官吏不肯执行的,臣立即下令本州一律免除完毕;对于按道理应当免除、但条文尚无明文规定的,暂且命令本州停止催征,等候朝廷指示;对于按道理应当免除、但条文有所妨碍的,臣也不敢停止催征,只好分别列举利害,上奏请求圣旨。
原编者评:宋自青苗、市易等法行,民无不欠官物者,一二十年间,溥天之下,莫不入於汤火矣。观轼此状,历历可观,可为流涕。王安石之罪,信上通於天也。古者,农自农而商自商,非惟正之供官府,勿与交财贿焉。子产之语,载在《春秋》,匪特立政之体宜尔也。盖市道必不可行於官与民。夫细民之竞利,在锥刀之末,赖积微以成钜,弗躬弗亲,往往乾没。今官一而民万,其必不可以躬亲也,明矣。非胥徒是任,其奚任?出纳既由胥徒,则民之所靡,十已七八,而官之所入,尚无二三,此必然之理也。久之则皆成积欠,既成积欠,则官物唐捐,而民为子孙之累,唯胥徒不耕而获之利,永远不荒耳。是故官庄田地,官本贸易,在官无异举货弃之於地,而民已不胜其扰,均非善政。又况放债举息乎?王安石推而行之,遍天下,宜乎举太真、仁、英百余年休养生息之业,一旦风卷烟汤沃雪也。
论纲梢欠折利害状
元祐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唐代宗时,刘晏为江淮转运使,始於扬州造转运船,每船载一千石,十船为一纲,扬州差军将押赴河阴。每造一船,破钱一千贯,而实费不及五百贯,或讥其枉费。晏曰:大国不可以小道理,凡所创置,须谋经久。船场既兴,执事者非一、须有余剩衣食,养活众人,私用不窘,则官物牢固。」乃於扬子县置十船场,差专知官十人,不数年间,皆致富赡。凡五十余年,船场既无破败,馈运亦不阙绝。至咸通末,有杜御史者,始以一千石船分造五百石船二只,船始败坏。而吴尧卿者为扬子院官,始勘会每船合用物料实数,估给其钱,无复宽剩。专知官十家即时冻馁,而船场遂破,馈运不继。不久遂有黄巢之乱。刘晏以千贯造船,破五百贯,为干系人欺隐之资。以今之君子寡见浅闻者论之,可谓疏缪之极矣。然晏运四十万石,当用船四百只,五年而一更造,是岁造八十只也。每只剩破五百贯,是岁失四万贯也。而吴尧卿不过为朝廷岁宽四万贯耳。得失至微,而馈运不继,以胎天下之大祸。臣以此知天下之大计,未尝不成於大度之士,而败於寒陋之小人也。国家财用大事,安危所出,愿常不与寒陋小人谋之,则可以经久不败矣。臣窃见嘉祐中,张方平为三司使,上论京师军储,云:「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四通八达之地,非如雍洛有山河之险足恃也,特恃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漕运一亏,朝廷无所措手足。」因画十四策,内一项云:「粮纲到京,每岁少欠不下六七万石,皆以折会偿填,发运司不复抱认,非祖宗之旧也。」臣以此知嘉祐以前岁运六百万石,而以欠折六七万石为多。
译原编者评论:宋朝自从青苗法、市易法等施行以来,百姓没有不欠官府财物的;一二十年之间,天下没有不陷入水深火热的。看苏轼这篇奏状,情况一条条都写得清楚,实在令人流泪。王安石的罪过,确实上通于天。古代农民务农、商人经商,除了缴纳正税供给官府,不与官府交往财贿。子产的话记载在《春秋》中,这不只是治理政事的体制应当如此。市井交易这种事情,必定不能由官府与百姓共同办理。普通百姓争逐微利,只在锥尖刀刃般的细小利益上,依靠积少成多;如果不亲自经营,往往就会被侵吞。如今官府只有一个,而百姓有成千上万,显然不可能亲自处理每一件事。若不交给胥徒办理,还能交给谁呢?出纳既然经过胥徒之手,百姓损耗的财物就有十分之七八,而官府收入的还不到十分之二三,这是必然的道理。久而久之,便都会形成积欠;形成积欠以后,官府财物白白损失,百姓却把负担留给子孙,只有胥徒不耕作而获得的利益永远不会荒废。因此,官府经营田庄土地、以官本进行贸易,对于官府来说无异于把货物丢在地上,而百姓已经不堪其扰,都不是良善的政事。何况还要放债取息呢?王安石把这些办法推广实行到天下,难怪把太祖、真宗、仁宗、英宗一百多年休养生息的事业,一旦之间弄得如风卷残云、热汤浇雪般消失。论纲梢欠折利害状 元祐七年七月二十七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上奏:臣听说唐代宗时,刘晏任江淮转运使,开始在扬州制造转运船,每船载一千石,十船编为一纲,由扬州派军将押送到河阴。每造一船,耗费一千贯钱,而实际花费不到五百贯,有人讥笑他浪费。刘晏说:大国不能用小办法治理,凡是创置制度,都必须谋求长久。船场既然兴办,办事的人不止一个,就必须有余剩的钱粮来供养众人;私人使用不困窘,官府的物资才能牢固。于是刘晏在扬子县设置十个船场,派十名专知官管理;不到几年,这些人都变得富足。五十多年间,船场没有破败,粮食运输也没有中断。到了咸通末年,有一位杜御史,开始把一艘载一千石的船分造为两艘载五百石的船,船于是开始损坏。吴尧卿任扬子院官时,又开始核定每船实际应使用的物料数目,按照核定数目估算拨钱,不再留出宽余。十户专知官立即陷入饥寒,船场于是败坏,粮运也接续不上。不久便发生了黄巢之乱。刘晏造船花一千贯,留出五百贯,正是给有关人员欺骗隐瞒、侵吞使用的资本。按照如今那些见识少、听闻浅的君子的说法,这可以说是疏忽荒谬到了极点。然而刘晏每年运输四十万石,应当使用四百只船,五年更换一次,每年制造八十只船。每只船留出五百贯,一年损失四万贯;而吴尧卿不过是替朝廷每年节省四万贯罢了。得失极其微小,却使粮运不能接续,因而酿成天下的大祸。臣由此知道,天下的大计从来都是成就于气度宏大的士人,却败坏在见识短浅的小人手中。国家财用的大事,是安危祸福的根源,希望今后常常不要同见识浅陋的小人谋划这些事,这样就可以长久而不失败。臣私下见嘉祐年间,张方平任三司使时,上奏论述京师军粮储备,说:如今的京师,就是古人所说的陈留,是四通八达的地方,不像雍、洛有山河险要可以凭借,只能依靠重兵来建立国家。军队依靠粮食,粮食依靠漕运;漕运一旦亏损,朝廷就会无所措手足。于是他谋划十四条对策,其中一项说:粮纲运到京师,每年短少的不少于六七万石,都用折算、会计来偿补填充,发运司却不再承认责任,这不是祖宗旧有的做法。臣由此知道,嘉祐以前每年运输六百万石,而把亏欠折损六七万石看作数目很大。臣听说去年只运输了四百五十多万石,而亏欠折损
访闻去岁止运四百五十余万石,而欠折之多约至三十余万石,运法之坏,一至於此。又臣到任未几,而所断粮纲欠折,干系人徒流不可胜数。衣粮罄於折会,船车尽於拆卖,质妻鬻子,饥瘦伶俜,聚为乞丐,散为盗贼。窃计京师及缘河诸郡,例皆如此。朝廷之大计,生民之大病,如臣等辈,岂可坐观而不救耶?辄问之於吏,乃金部便敢私意创立此条,不取圣旨,公然行下。不惟非理刻剥,败坏祖宗法度,而人臣私意乃能废格制敕,监司州郡靡然奉行,莫敢谁何。此岂小事哉?谨按一纲三十只船,而税务监官不过一员,未委如何随船点检得三十只船一时皆遍,而不勒留住岸。一船点检,即二十九只船皆须住岸伺候,显是违条舞法,析文破敕。苟以随船为名,公然勒留点检,与儿戏无异。访闻得诸州多是元祐三年以来始行点检收税,行之数年,其弊乃出。纲梢既皆赤露,妻子流离,性命不保,虽加刀锯,亦不能禁其攘窃。此弊不革,臣恐今后欠折不止三十余万石,京师军储不继,其患岂可胜言?扬州税务自元祐三年十月始行点检收税,至六年终,凡三年间,共收粮纲税钱四千七百余贯,绝长补短,每岁不过收钱一千六百贯耳。以淮南一路言之,真、扬、高邮、楚、泗、宿六州军所得不过万缗,而所在税务专栏因金部转运司许令点检,缘此为奸邀难乞取十倍於官,遂至纲梢皆穷困骨立,亦无复富商大贾肯以物货委令搭载,以此专仰攘取官米,无复限量。拆卖船板,动使净尽,事败入狱,以命偿官。显是金部与转运司违例刻剥,得粮纲税钱一千贯,而令朝廷失陷纲运米三十余万石,利害皎然。今来仓部并不体访纲运致欠之因,却言缘仓司豆斗子乞觅纲梢钱物以致欠折,遂立法令真扬楚泗转般仓并行仓法,其逐处豆斗子仍只存留一半。命下之日,扬州转般仓豆斗子四十人皆请臣陈状,尽乞归农。臣虽且多方抑按晓喻退还。其状然,相度得此法必行,则见今豆斗子必致星散。虽别行召募,未必无人,然皆是浮浪轻生、不畏重法之人。所支钱米,决不能赡养其家,不免乞取。既冒深法,必须重赂。轻赍密行交付,其押纲、纲梢等知专豆斗,若不受赂,必无宽剩豆斗面,决难了纳。即须多方密行重赂,不待求乞而后行。用此必然之理也。臣细观近日仓部所立条约,皆是枝叶小节,非利害之大本。何者?自熙宁以前,中外并无仓法,亦无今来仓部所立条约,而岁运六百万石,欠折不过六七万石。盖是朝廷捐商税之小利,以养活纲梢,而缘路官司遵守编敕法度,不敢违条点检收税,以致纲梢饱暖,爱惜身命,保全官物,事理灼然。臣已取责得本州税务状称:随船点检不过检得一船,其余二十九船不免住岸伺候,显有违碍。
译大约达到三十多万石,漕运制度败坏到这种程度。臣到任不久,所审断的粮纲亏欠折损案件中,受到牵连而被判徒刑、流放的人数不胜数。他们的衣粮都耗尽在补偿亏折上,船只车辆都因拆卖而毁尽,有的抵押妻子、卖掉儿女,饥饿消瘦、孤苦伶仃,聚集起来就成为乞丐,分散出去就成为盗贼。我私下估计,京师以及沿河各郡,大体都如此。朝廷的大计、百姓的大患,像臣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坐视而不救吗?臣于是向官吏询问,才知道金部竟敢凭私人意愿创立这条规定,没有取得圣旨,便公然下达执行。这不只是没有道理地苛刻剥削、败坏祖宗法度,而且臣下的私意竟能废止和阻挠制敕,监司、州郡全都盲目奉行,没有人敢追究。这难道是小事吗?臣谨按,一纲有三十只船,而税务监官不过一人,不知他如何能够随船逐一查点,在同一时刻查遍三十只船,又不把船扣留在岸边。一只船接受查点,其余二十九只船都必须停在岸边等候,这明显是违背条文、玩弄法律、拆解文书、破坏敕令。如果以随船查验为名,公然扣留船只查点,和儿戏没有区别。臣听说各州大多是从元祐三年以后才开始实行随船查验收税,实行数年后,弊端才显现出来。纲船和梢工既然都已经赤贫,妻子儿女流离失所,性命都难以保全,即使加以刀锯之刑,也不能禁止他们盗取物资。这个弊端不革除,臣恐怕今后的亏欠折损不止三十多万石,京师军粮供应不能接续,那祸患哪里说得尽呢?扬州税务从元祐三年十月开始实行随船查验收税,到元祐六年年末,三年间总共收到纲粮税钱四千七百多贯,长短相抵,每年不过收到一千六百贯钱。以淮南一路来说,真州、扬州、高邮、楚州、泗州、宿州六州军所得不过一万缗;但各地税务专栏因为金部、转运司允许随船查验,便借此作奸、故意刁难、索取财物,所得是官府收入的十倍,以至于纲船和梢工全都穷困得骨瘦如柴,也再没有富商大贾肯把货物交给他们搭载,因此他们只好专门依靠盗取官米,便不再有所限制。拆卖船板,往往使船板全部耗尽;事情败露后就入狱,以性命偿还官府。显然这是金部和转运司违反条例、苛刻剥削,得到一千贯纲粮税钱,却使朝廷损失三十多万石纲运粮米,利害关系非常清楚。如今仓部不去考察纲运造成亏欠的原因,却说是仓司的斗子向纲船、梢工索取钱物,才导致亏欠折损,于是制定法令,要求真州、扬州、楚州、泗州的转般仓和行仓一同实行仓法,并且各处斗子仍只保留一半。命令下达的那天,扬州转般仓的四十名斗子都来请求臣替他们陈情,全部请求回乡务农。臣暂且多方压制、安抚并劝解,让他们退回原职。臣考察情况,认为这项法规如果实行,现有的斗子必定会四散离去。即使另行招募,未必没有人来,但他们必定都是轻浮放荡、把生命看得很轻、不怕重法的人。官府发给他们的钱粮,绝不能养活全家,他们免不了要索取财物;既然触犯重法,就必须收受重贿。押纲官、纲梢等人知道专管斗子的情况,如果不接受贿赂,就一定不给出宽余的斗子面,必然难以交纳。因此他们必定多方秘密行贿,不会等到被索取之后才行动,这是必然的道理。臣仔细观察近来仓部制定的条约,全是枝节小事,并不是关系利害的大根本。为什么呢?熙宁以前,朝廷内外都没有仓法,也没有如今仓部所制定的条约,但每年运输六百万石,亏欠折损不过六七万石。原因是朝廷舍弃商税这点小利,用来养活纲船和梢工;沿途官司又遵守编敕和法度,不敢违反条文随船查验收税,所以纲船和梢工衣食充足,爱惜性命,保全官物,事实和道理都十分明显。臣已经责令本州税务提交文状,文状称:随船查验不过查得一船,其余二十九船不得不留在岸边等候,明显有违碍之处。
臣寻已备坐元祐编敕晓示,今后更不得以随船为名违条勒令住岸点检去讫。其税务官吏为准本州及仓部发运转运司指挥,非是自擅为条,未敢便行取勘。其诸州军税务,非臣所管,无由一例行下。欲乞朝廷申明元祐编敕「不得勒令住岸」条贯,严赐约束行下,并乞废罢近日仓部起请仓法。仍取问金部官吏,不取圣旨,擅立随船一法,刻剥兵梢,败坏纲运,以误国计。及发运转运司官吏,依随情罪施行,庶使今后刻薄之吏不敢擅行胸臆,取小而害大,得一而丧百。臣闻东南馈运,所系国计至大,故祖宗以来特置发运司,专任其责。选用既重,威令自行,如昔时许元辈,皆能约束诸路,主张纲运。其监司、州郡及诸场务,岂敢非理刻剥邀难?但发运使得人,稍假事权,东南大计自然办集,岂假朝廷更行仓法?此事最为简要,独在朝廷留意而已。谨具元祐编敕及金部擅行随船点检指挥如左:一、准元祐编敕,诸纲运船筏到岸检纳税钱,如有违限,如限内无故稽留及非理搜检,并约喝无名税钱者,各徒二年。诸新钱纲及粮纲,缘路不得勒令住岸点检,虽有透漏违禁之物,其经历处更不问罪。至京下锁通津门,准此一准元祐五年十一月十九日尚书金部符省部看详:监粮纲运,虽不得勒留住岸,若是随船点检得委有税物名件,自合依例饶润收纳税钱,即无不许纳税钱事理。若或别无税物,自不得依例喝貌税钱,事理甚明。右谨件如前者,若朝廷尽行臣言,必有五利:纲梢饱暖惜身畏法,运馈不大陷失,一利也;省徒配之刑,消流亡贼盗之患,二利也;梢工衣食既足,人人自重,以船为家,既免拆卖,又常修完,省逐处船场之费,三利也;押纲纲梢附载物货,官不点检,专拦无由乞取,然梢工自领赴务量纳税钱,以防告讦,积少成多,所获未必减於今日,四利也;自元丰之末,罢市易务、导洛司堆垛场,议者以为商贾必渐通行,而今八年,略无丝毫之效,京师酒税课利皆亏,房廊邸店皆空,何也?盖祖宗以来,通许纲运揽载物货,既免征税,而脚钱又轻,故物货通流,缘路虽失商税,而京师坐获富庶。自导洛司废,而淮南转运司阴收其利,数年以来,官用窘逼,转运司督迫诸处税务,日急一日,故商贾全然不行,京师坐至枯涸。今若行臣此策,东南商贾久闭乍通,其来必倍,则京师公私,数年之后,必复旧观,此五利也。臣窃见近日官私例皆轻玩国法,习以成风,若朝廷以臣言为非,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乞赐重行责罚;若以臣言为是,即乞尽理施行,少有违戾,必罚无赦,则所陈五利可以朝行而夕见也。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原编者评:国家财用,大事安危所出,司财用者不可不读此文。又尝论之,士庶之家,侈费过度,必子孙贫困。然贫困之后,往往仍有贤子孙复兴。唯悭吝积财者,平生无甚过恶,而每多斩焉无祀,或为子孙所破败,灰飞烟灭。天之报施,何必如是?深思其由,盖财者,人之所以养生也,而其相流转於天地之间者,止有此数。丰於此,即啬於彼。故侈费过度者,在其人则为奢纵,而其散之天地间者,必有不知谁何之获被其养者矣。唯纳而不出,则身虽未尝享其用,而使养生之具积而不流,则亦必有不知谁何之人不得被其养者,其造在於无形也。士庶所及者至隘,而犹如是,况人君以天下为一家,林林总总,皆所宜养,而可辎铢较量,浚剥徵求,使天地所以养人之生者不能养人,或转因之而害人之生,岂非师旷所谓弃天地之性者哉?
朝辞赴定州论事状
译臣随即已经依据元祐编敕备文晓示,今后不得再以随船为名,违反条文强令船只停在岸边接受查验。对于税务官吏,臣将依照本州以及仓部、发运司、转运司的指挥办理;这不是臣擅自制定的条文,所以不敢立即进行审问追究。至于其他州军的税务,不属于臣管辖,无法一律下令。请求朝廷重申元祐编敕中“不得勒令住岸”的条文,严加约束并下达执行;同时请求废止近来仓部奏请制定的仓法。还请追问金部官吏:他们没有取得圣旨,擅自创立随船查验的办法,苛刻剥削兵士和梢工,败坏纲运,贻误国家大计;并追究发运司、转运司官吏,按照各人的情节和罪行施行惩处。这样或许能使今后刻薄的官吏不敢任意行事,不再取小利而损害大局、得到一项而丧失百项。臣听说东南粮运关系国家大计极其重大,所以祖宗以来特意设置发运司,专门负责此事。既然选任十分慎重,威令自然能够施行;像从前许元一类人,都能约束各路,主持纲运。监司、州郡以及各个场务,哪里敢不合理地苛刻剥削、故意刁难?只要发运使任用得人,稍微给予他办事的权力,东南大计自然能够办成,哪里还需要朝廷另行制定仓法?这件事最为简便,关键只在朝廷留心罢了。臣谨将元祐编敕以及金部擅自实行随船查验的指挥条文列举如下:一、依据元祐编敕,各纲运船筏到岸后查验并缴纳税钱;如果违限,或在限期内无故扣留,或无理搜查,或约束、呵喝收取没有名目的税钱,各判徒刑二年。对于新钱纲和粮纲,沿途不得强令停在岸边查验;即使有夹带、漏税或违禁物品,经过的地方也不再追究罪责。船到京师,在通津门下锁,也依此办理。一、依据元祐五年十一月十九日尚书金部的公文,省部审查认为:监视粮纲运输时,虽然不得扣留在岸边,但如果随船查验确实发现有应纳税的货物,自然应当依照规定从宽收取税钱,并不是完全不许缴纳税钱;如果根本没有应税货物,自然不得依照规定呵喝、估貌收税,事情的道理非常清楚。以上这些,如果朝廷全部采纳臣的意见,必有五项好处:纲船、梢工衣食充足,爱惜性命而畏惧法律,粮运不会大幅度陷失,这是第一项;可以减少徒刑、流配之刑,消除流亡和盗贼的祸患,这是第二项;梢工衣食既然充足,人人都会自重,把船当作自己的家,既免于拆卖,又能经常修缮完好,节省各处船场的费用,这是第三项;押纲官、纲梢所搭载的货物,官府不查验,专门拦截的人就没有借口索取财物;但梢工自己领货到税务缴纳相应税钱,以防止被告发,积少成多,所得未必比今天少,这是第四项;自元丰末年废除市易务、导洛司堆垛场以来,议论的人认为商贾必定会逐渐恢复流通;可是如今已经八年,丝毫没有这样的效果,京师的酒税课利都亏损,房廊、邸店全都空置。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祖宗以来,允许纲运船搭载商货,既免征税,脚钱又轻,所以货物能够流通;沿途虽然失去商税,京师却坐享富庶。自从导洛司废除,淮南转运司暗中收取这项利益;数年以来,官府用度窘迫,转运司督促各地税务,一天比一天紧,因此商贾完全不能流通,京师坐待枯竭。如今如果实行臣的策略,东南商贾长期闭塞后突然恢复流通,他们到来的数量一定会加倍,那么京师公私方面,几年之后必定恢复原有景象,这就是第五项好处。臣私下见近来官府和私人都轻视玩弄国家法令,已经习惯成风;如果朝廷认为臣的意见不对,臣不敢逃避妄言之罪,请求赐予严厉惩罚;如果认为臣的意见正确,就请求完全按照道理施行,稍有违背,必定严惩不赦,那么臣所陈述的五项好处就可以早晨施行,晚上见效。谨将此事记录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论:国家财用是安危祸福所系的大事,掌管财用的人不可不读这篇文章。我还曾这样论述:士人和百姓之家,奢侈浪费过度,子孙必然贫困;然而贫困之后,往往还有贤能的子孙重新兴起。唯独那些吝啬积财的人,一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却常常落得斩断香火、无人祭祀,或者被子孙败坏家业,最终灰飞烟灭。上天的报应为什么一定这样呢?深入思考其中原因,大概是财物是人赖以养生的东西,而它在天地之间流转的总数只有这么多;这里丰厚了,那里就会减少。所以过度奢侈浪费的人,就他本人而言是奢纵,但他散布到天地之间的财物,必定会被不知是谁的人获得,并使获得者得到养育。只有收入而不支出,自己虽然未曾享用它,却使养生的物资积聚而不流通,那么也必定有不知是谁的人无法得到它的养育;这种造成的影响是在无形之中发生的。士人和百姓所能影响的范围已经很狭小,尚且会这样,何况君主把天下看作一家,天下各种各样的人都是应当养活的对象,却还可以锱铢必较,竭力搜刮征求,使天地用来养育人生命的物资不能养活人,甚至反过来因此损害人的生命,这难道不是师旷所说的抛弃天地的本性吗?朝辞赴定州论事状
元祐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定州苏轼状奏:臣闻天下治乱,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至於小民皆能自通;大乱之极,至於近臣不能自达。《易》曰:天地交,泰。」其词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词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夫无邦者,亡国之谓也。上下不交,则虽有朝廷君臣,而亡国之形已具矣,可不畏哉!臣不敢复引衰世昏主之事,只如唐明皇,中兴刑措之君也。而天宝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则鲜於仲通以二十万人全军陷没於泸南。明皇不知,驯致其事。至安禄山反,兵已过河,而明皇犹以为忠臣,此无他,下情不通,耳目壅蔽,则其渐至於此也。臣在经筵,数论此事。陛下为政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然天下不以为非者,以为垂帘之际,不得不尔也。今者祥除之后,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虽不肖,蒙陛下擢为河北西路安抚使,沿边重地,此为首冠。臣尝悉心论奏,陛下亦当垂意听纳。祖宗之法,边帅当上殿面辞,而陛下独以本任阙官、迎接人众为辞,降旨拒臣,不令上殿,此何义也?臣若伺候上殿,不过更留十日,本任阙官自有转运使权摄,无所阙事;迎接人众,不过更支十日粮,有何不可?而使听政之初,将帅不得一面天颜而去,有识之士皆谓陛下厌闻人言,意轻边事,其兆见於此矣。臣备位讲读,日侍帷幄,前后五年,可谓亲近,方当戍边,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亦难矣。《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又曰:帝出乎震,相见乎离。」夫圣人作,而万物睹。今陛下听政之初,不行乘乾出震、见离之道,废祖宗临遣将帅故事,而袭行垂帘不得已之政,此朝廷有识所以惊疑而忧虑也。臣不得上殿,於臣之私,别无利害,而於听政之始天下属目之际,所损圣德不小。臣已於今月二十七日出门,非敢求登对。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来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便废此言。惟陛下察臣诚心,少加采纳。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光,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於前。不过数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识邪正之实,然后应物以作,故作无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夫操舟者常患不见水道之曲折,而水滨之立观者常见之。何则?操舟者身寄於动,而立观者常静故也。奕棋者胜负之形,虽国工有所不尽,而袖手旁观者常尽之。何则?奕者有意於争,而旁观者无心故也。旁人主常静而无心,天下其熟能欺之?汉景帝即位之初,首用晁错,更易法令,黜削诸侯,遂成七国之变。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终身不敢复言兵。武帝即位未几,遂欲用兵,鞭挞四夷,兵连祸结三十余年,然后下哀痛诏,封宰相为富民侯。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於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帝之悔速,故变而复安;武帝之悔迟,故几至於乱。虽迟速安危小异,然比之常静无心,终始不悔如孝文帝者,不可同年而语矣。今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施,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恨,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则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以纪圣功,兼三宗之寿不足以报圣德。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又闻为政如用药方,今天下虽未大治,实无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虽未能尽除小疾,然贤於误服恶药,觊万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祸者远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辄进此说,敢望陛下深信古语,且守中医安稳万全之策,勿为恶药所。误实社稷宗庙之利,天下幸甚。臣不胜忘身忧国之心,冒死进言。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原编者评:按本传云,哲宗八年,宣仁皇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端明殿侍读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云云。尝观宣仁后临朝,尽革神宗时弊政,千古称女中尧舜,而当时忄佥壬小人挟「子不当改父之政」之说以煽动哲宗,其时诸贤亦止以宣仁所定为「母改子」,非哲宗「子改父」为辞,而未能究极其理也。如子不可改父,则宣仁临朝虽曰「母改子」,而哲宗嗣服,究是「子改父」,无异掩耳盗铃矣。子曰: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曾子曰: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熙宁大臣动称绍述,用孔曾斯语以为据,依而不知以文害辞,以辞害志,所为侮圣人之言也。夫道也者,犹路也,九达之衢,自西自东,自南自北,皆可之焉。然而父自东者,子三年不敢自西,不忘亲也。
译元祐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新知定州苏轼上奏:臣听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下情是否能够上达。政治清明达到极点时,即使普通百姓也都能自行通达上情;大乱达到极点时,即使近臣也不能自行申达。《易》说:天地交合,就是泰卦;其卦辞说:上下相交,志向相同。又说:天地不交,就是否卦;其卦辞说:上下不相交,天下就没有国家。所谓没有国家,就是亡国的意思。上下不相交,那么即使有朝廷和君臣,亡国的形势也已经具备了,能不畏惧吗?臣不敢再引用衰世昏君的事情,只说唐明皇吧,他是中兴之时刑罚废置的君主。然而天宝末年,小人当权,下情不能上达,于是鲜于仲通率领二十万人全军覆没在泸南。明皇不知道,逐渐酿成了这个局面。到安禄山反叛时,叛军已经渡过黄河,明皇还把他当作忠臣。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上下情形不能沟通,耳目被堵塞蒙蔽,渐渐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臣在经筵任职时,曾多次论说这件事。陛下执政九年,除了执政大臣和台谏官以外,从来没有同群臣接见;然而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错误,是因为大家认为垂帘听政之时不得不如此。如今祥除礼结束、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沟通下情、排除壅塞作为急务。臣虽然不肖,蒙陛下擢用为河北西路安抚使,那里是沿边重地,此任在河北西路居首。臣曾经尽心上奏议论此事,陛下也应当留意听取采纳。祖宗的法令规定,边帅应当上殿当面辞行,而陛下却以本任缺少官员、迎送接待的人太多为理由,下旨拒绝臣,不让臣上殿,这是什么道理?臣若等候上殿,不过再耽搁十天;本任缺少官员,自有转运使权摄,并不会耽误事务;迎送接待的人众,不过再支给十天粮食,有什么不可以?可是听政开始之初,将帅不能见陛下一面就离去,有见识的人都说陛下厌恶听取人言、轻视边防事务,这个征兆已经显现在这里了。臣任讲读官,天天侍奉帷幄前后五年,可以说是亲近之臣;如今将要戍守边疆,却不能见陛下一面就出发,何况疏远的小臣想求得自我申达,就更困难了。《易》说:天的运行刚健不息,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止。又说:帝王出于震方,万物在离方相见。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如今陛下刚开始听政,却不实行顺应乾卦、出于震方、显现于离方的道理,废弃祖宗亲临遣送将帅的旧例,反而沿袭垂帘听政时不得已而实行的政务,这正是朝廷有识之士惊疑忧虑的原因。臣不能上殿,就臣个人而言,并没有什么利害;但在陛下开始听政、天下都注目的时候,对圣德的损害却不小。臣已于本月二十七日出发,并不是为了求得入殿应对。然而臣起初本来等候上殿,是想稍稍效尽愚忠;如今也不敢因为不能面见陛下,就废弃这番进言。只希望陛下体察臣的诚心,稍加采纳。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一定先处在幽暗之中观察光明,处在安静之中观察动静,于是万物的实情全都呈现在眼前。过了几年,自然知道利害的真实情况,辨明邪正的实际情形,然后再顺应事物有所作为,因此一旦行动就没有不成功的。臣敢用小事来作比喻:驾船的人常常担心看不见水道的曲折,而站在水边观看的人却常常能看见。为什么呢?驾船的人身处运动之中,而站在岸上的人常处于静止状态。下棋的人对胜负形势,即使是国手也有看不完全的时候,而袖手旁观的人却常常能够看尽。为什么呢?下棋的人有意争胜,旁观者却没有这种心思。旁观者既保持安静又没有私心,天下还有谁能欺骗他呢?汉景帝即位不久,首先任用晁错,变更法令,削弱诸侯的封地,于是酿成七国之乱。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忧惧寒心了好几个月,终身不敢再谈论用兵。汉武帝即位不久,就想要用兵,对四方夷族施加武力,战争和祸患接连三十多年,之后才下达哀痛诏书,封宰相为富民侯。臣由此知道,古代英明睿智的君主,勇于创立事业,却没有不后悔的。景帝后悔得早,所以变乱后又恢复安定;武帝后悔得晚,所以几乎造成混乱。虽然悔悟早晚不同,导致安危略有差异,但与始终保持安静、没有私心、从头到尾不后悔的孝文帝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今陛下圣明智慧超过常人,正值盛年,臣希望陛下虚心循理,一切暂且不要施行,默默观察各种事务的利害以及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限,等到获得利害的真实情况、辨明邪正的实际情形,然后再顺应事物有所作为,使行动之后天下没有遗憾,陛下也没有遗憾,上下共同享有太平的利益;那样即使把终南山的竹子全部用尽,也不足以记录圣上的功劳,把三宗的寿命合在一起,也不足以报答圣上的德行。由此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唯一应当担心的是太早,不必担心稍微迟一些,这已经很明白了。臣又听说,治理政事好比使用药方。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实际上也没有大的疾病。古人说:有病而不治疗,往往还能得到中等的医治。虽然不能完全除去小病,却远胜于误服劣药,为了侥幸求得一点利益,反而遭受无可救治的祸患。臣担心急于求成、贪图近利的臣子,动不动就劝陛下轻率地进行变革,所以特意进献这番意见,冒昧希望陛下深信古人的话,暂且守住中等医治那种安稳、万全的策略,不要被劣药所误,确实损害社稷宗庙的利益,那就是天下的大幸。臣不胜忘却自身、忧虑国家的诚心,冒死进言。谨将此事记录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论:据本传记载,哲宗元祐八年,宣仁皇后去世,哲宗亲自执政,苏轼请求出任外官,于是以端明殿侍读两学士的身份出知定州。当时国策将要改变,苏轼不能入殿辞行,出发后上书说了这些话。曾经考察宣仁皇后临朝时,完全革除了神宗时期的弊政,千古以来都称她为女中尧舜;但当时奸邪小人拿着“儿子不应改变父亲的政令”这种说法煽动哲宗,而当时的贤臣也只是以宣仁所定的政策为“母亲改变儿子”,不是以哲宗“儿子改变父亲”来辩说,没有能够把道理研究到底。假如儿子不能改变父亲,那么宣仁临朝虽然可以说是“母亲改变儿子”,但哲宗继承皇位之后,归根到底也是“儿子改变父亲”,这就和掩耳盗铃没有区别了。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理,可以称为孝了。曾子说:孟庄子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令,这是难以做到的。熙宁年间的大臣动不动就说绍述,拿孔子、曾子的这些话作为依据,依从字面却不知道不能因为文句而损害言语的意义、不能因为言语而损害说话者的本意,这是侮慢圣人之言。所谓道,就像道路一样,九方通达的大路,从西往东、从南往北,都可以通行;然而父亲从东方来,儿子三年内不敢从西方去,是因为不忘记父亲。
孟献子之臣当无壬人矣,孟献子之政当无秕政矣。孟庄子当日岂无为之臣者?孟庄子为政岂无别出之见可措诸施行者?然孟庄子唯父之旧臣是用,唯父之旧政是循,不忘亲也,故曰:是难能也。」凡若此者,皆父之所为,合于道,道在两可,必从其父之所可,於天下无所损益也,而有余孝焉,圣贤所深许也。若其获罪於天,与民害於而家,凶於而国,人人皆知其非道,而曰:父之道也。」改必待三年,曰:父之臣也,」将卒用之以行父之政,则易,不当云「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矣。」父在犹有几谏之文诤子之义,父殁则其哀痛迫切以速盖其愆者,当何如?而曰:吾将绍述焉,」是扬父之恶而世济其凶也。乃曰孔曾有明训,岂非侮孔曾之言哉?孔子系《易》曰:干父之蛊,意承考也。」夫人之所以为人,以有父子之亲也,而所以有父子之亲者,亦以其为人人也者,性为之,非欲为之也。虽桀纣之恶,桀纣之欲也,非其性也,桀纣既死,则其欲堙灭而无存矣,其性则死而不亡。使武庚禄父能干其蛊,反其政而安天下之民,亦不得不谓之意承考。盖谓桀纣之性恶,不得也;则谓桀纣之无此意,亦不得也。况乎宋神宗者,实有振厉奋发,追踪前古之意,特以知之不明,处之不当,为群小所愚,以致於败。晚乃悔之,而气拘物蔽,吝於改过,不能自克。原其本意,岂欲民生之流离,军旅之败没哉?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人之志立,人达人之志也;人之事立,人达人之事也。是以不曰“父之志与事”,谓其嫌於从欲也。使以从欲为继述,则非所谓人之志与事矣。且守而不变,谁其不能?而又何谓善哉?天有四时,春秋冬夏,其代谢者犹父子之义也。春谢而夏代,夏犹春之子也,而易温为暑;夏谢而秋代,秋犹夏之子也,而易暑为凉。使四时执而不变,则生物尽矣。况乎五纬愆而六气易,而欲执其愆且易者以为常,曰:吾以绍述也。”岂孔曾之教然哉?语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然则前事之有疑,既后事之惑也。学必讲而后明,故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人皆知哲宗绍述之为非,而不能无疑於孔曾之语,则母改子非,子改父之说淆之,不可不讲也。诚知哲宗绍述之为不孝,则孔曾教孝之义大明矣。
卷四十八
眉山苏轼文十一劄子
述灾沴论赏罚及修河事缴进欧阳修议状劄子。
译孟献子的臣子中应当没有奸邪小人,孟献子的政事中应当没有弊政。孟庄子当时难道没有可以任用的臣子吗?孟庄子处理政务,难道没有自己另外提出、可以付诸施行的意见吗?然而孟庄子只任用父亲过去的臣子,只遵循父亲过去的政令,是因为不忘记父亲,所以说这是难以做到的。凡是像这样的情况,都是父亲所实行的、合乎道的事情;在道理有两种都可以的情况下,必定遵从父亲所认可的做法,对天下没有什么损害和增益,却有多余的孝心,这是圣贤深为赞许的。若父亲获罪于上天,使百姓受害、使家族凶祸、使国家遭难,人人都知道那不是正道,却还说“这是父亲的道”;等满三年,又说“这是父亲的臣子”,最后还要任用他们来推行父亲的政事,那么《易经》所说“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就不应当这样解释。父亲在世时,尚且有委婉劝谏的文辞和诤谏儿子的道义;父亲去世后,儿子悲痛迫切,应当迅速弥补父亲的过失,怎么能说“我将继承他的事业”呢?这实际上是在宣扬父亲的恶行,使他的凶祸世代延续。却还说孔子、曾子有明确教训,难道不是侮慢孔子、曾子的言论吗?孔子在《易》中解释说:治理父亲遗留下来的弊病,心意在于承继先父。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父子之间的亲情;而之所以有父子亲情,也是因为他们首先都是人。这样的亲情出于人的本性,并不是刻意追求才有的。即使桀、纣的恶行,是桀、纣的欲望所造成的,也不是他们的本性;桀、纣死后,他们的欲望便随之湮灭而不存在了,但他们的本性却虽死而不亡。假使武庚禄父能够克服自己的蛊惑,改变父亲的政令而使天下百姓安定,那么也不能不说他是有意继承先父志业的。既然不能说桀、纣的本性是恶的,那么也不能说桀、纣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况宋神宗确实有振作奋发、追踪前代圣王的志向,只是由于见识不明、处置不当,被群小蒙蔽,以致失败。到了晚年,他才后悔,但又受到气性拘束和外物蒙蔽,吝于改过,不能战胜自己。推究他的本意,难道是想让百姓流离失所、军队覆没吗?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前人的志向,善于继述前人的事业。前人的志向确立了,后人能够实现前人的志向;前人的事业确立了,后人能够完成前人的事业。因此不说“继承父亲的志向和事业”,是因为那容易被误解为只是顺从父亲的欲望。假如把顺从父亲的欲望当作继承和继述,那就不是所说的前人的志向和事业了。况且只知守成而不改变,谁做不到呢?又怎么称得上善呢?上天有四时,即春、秋、冬、夏;四时相互更替,也如同父子之间的关系。春季退去而夏季代替,夏季仍是春季的后代,却把温暖改变为暑热。夏季退去而秋季代替,秋季仍是夏季的后代,却把暑热改变为凉爽。假使四时拘守旧状而不变化,万物就会全部灭绝。何况五纬运行失常、六气发生变化,却想把这种失常和变化固定为常态,还说:“我这是在继承和述行先人的事业。”难道这是孔子、曾子的教导吗?古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事情的老师。”既然如此,前代事情中有疑惑,就会成为后代事情的疑惑。学习必须讲明之后才会明白,所以孔子说:“学问不能讲明,是我的忧虑。”人人都知道哲宗所谓绍述是错误的,却又不能不对孔子、曾子的话产生疑惑,正是“母亲改正儿子便算非难、儿子改正父亲便算不孝”的说法混淆了是非,不能不加以讲明。如果确实懂得哲宗的绍述是不孝,那么孔子、曾子教导孝道的意义就完全明白了。卷四十八 眉山苏轼文第十一篇札子 《论述灾异、赏罚及修治黄河事,缴进欧阳修议状》的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