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
呜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於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殁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於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即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於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於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絜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於门下者,十有六年於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原编者评:茅坤曰:欧阳文忠公知子瞻而子瞻为此文以祭之涕入九原
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璆,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出大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於无幸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於道,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於今不废。其有德於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险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於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於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子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於融,而末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海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落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於钱,惟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原编者评:与柳宗元《孝门铭》同一体格。徐度曰:东坡初为赵清献公作《表忠观碑》,或持以示王荆公,公读之,沈吟曰:此何语耶?」时客有在傍者,遽指摘而诋讠此之,公不答,读之再三,又携之而起行,且读,忽叹曰:此三王世家也,可谓奇矣。」客大惭。王世贞曰:表忠碑》文忠公撰并书,结法不似临池老笔,然自婉润可爱。铭词是苏诗之佳者。余尝怪钱氏起群盗,非有大功德於民,而能制一方,传数世,而王爵崇奉,造於大明爝火,自若。纳叛之后,圭组映带,又百余年,久而人思之,何也?武肃初有国,将筑宫,望气者言:「故府大之,不过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肃笑曰:世有千年之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为遂弗改,此其知有足多者。《五代史》固欧阳氏怼笔,未尽徵也。
宸奎阁碑
译呜呼,悲哀啊!您生在世上,共六十六年。百姓失去了父母,国家失去了蓍龟,斯文失去了传承,学者失去了老师。君子失去依靠而恐惧,小人失去畏惧而肆意妄为。譬如大河和高山,看不见它们运动,却难以计算、全面知晓它们给万物带来的功利。如今您去世了,百姓失去了仰赖庇护的人,朝廷失去了考察疑难、裁决大事的人。斯文变成了异端,学者甚至以夷狄之学为用。君子认为无所作为就是善,小人则洋洋自得,认为自己正逢得意之时。譬如深渊大泽,蛟龙消失、猛虎远去,妖怪便杂然出现,泥鳅鳝鱼起舞,狐狸放声嚎叫。从前您尚未被任用时,天下以此为忧患;等到您被任用,又嫌您来得太迟。等您辞去职位离开时,没有人不希望您重新被任用;到您请求退休归乡时,没有人不惆怅失望,却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庆幸您还没有衰老,谁说您不会再对这个世间有所作为呢?没想到您突然一去,竟无人能追随挽留。难道是厌恶世道混浊,洁身而去吗?还是百姓没有福分,而上天不肯把您留给他们?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德而隐居世外,不是您就没人能够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能,凭借机缘出入您门下,接受您的教诲,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听到您的死讯,按道义本应匍匐前往吊唁救助,却因为贪恋俸禄而不能离去,惭愧得像古人那样扭捏,只能把这封信跨越千里寄去,借此寄托一点哀思罢了。大概对上是为天下悲痛,对下是哭泣自己的私情。呜呼,悲哀啊!原编者评论:茅坤说:欧阳文忠公了解苏子瞻,苏子瞻因此写这篇文章祭奠他,使眼泪流入九泉。《表忠观碑》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钱抃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的坟墓和祠庙,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在临安的有十一处,都荒芜废弃,无人修治。父老经过那里,有人流泪。谨考察:已故武肃王钱璆,起初凭乡兵击败赶走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又凭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来奉戴董昌,而自己占据杭州。等到董昌凭越州叛乱,便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占有浙东、浙西地区。王位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直到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于是击破李景的军队,取得福州。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出动大军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最终以吴越国入朝觐见,三代四王与五代相始终。天下大乱时,豪杰蜂拥而起,当时凭几州之地盗窃名号的人多得数不清。等到他们的家族覆灭,又牵连无辜百姓,没有留下一个幸免者。而吴越地方千里,拥有披甲士兵十万,开山铸钱、煮海取盐,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的富足天下第一,然而始终没有失去臣节,贡品接连不断地运往朝廷。因此吴越百姓直到老死都不知道兵革是什么,四时游乐,歌唱击鼓的声音彼此相闻,直到今天仍未停止。钱氏对这里百姓的恩德十分深厚。大宋接受天命后,四方僭越作乱的势力依次被削平;蜀地、江南凭借险远地势,直到军队兵临城下、力量衰竭、形势穷困之后,才束手归降;而河东刘氏经过百战、拼死守御,抗拒王师,尸骨堆积成城,鲜血汇流成池,竭尽天下之力才勉强攻克。唯独吴越不等朝廷发出诏令,便封闭府库,登记郡县,请求朝廷派官治理,把离开自己的国家看作离开旅舍一样。他们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让右扶风修整他父子的坟墓,用太牢祭祀。如今钱氏的功德几乎超过窦融,但还不到一百年,坟墓祠庙便无人修治,行路之人都为之悲伤叹息,这很不符合用来劝勉奖赏忠臣、安慰报答民心的道理。臣愿把龙山废弃的佛寺妙因院改作表忠观,让钱氏子孙中名叫自然的道士居住。凡在钱塘的坟墓祠庙,都交给自然管理;在临安的,交给该县净土寺僧人道微管理。每年各自度一名徒弟,使他们世代掌管。登记这些土地的收入,按时修治祠宇,封护培植草木。有不修治的地方,由县令、县丞察看;情节严重的,更换管理人员,希望长久不致废坠,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心意。臣钱抃冒死把这些上奏。诏令说:可以。妙因院改赐名为表忠观。铭文说:天目山中,苕水从这里发源。山势如龙飞凤舞,汇聚于临安。上天厚厚地降生奇异之人,超群绝伦。奋起挺身大声呼喊,跟随者如云。仰面对天、指江发誓,月星和大海都为之震动。强劲的弩箭射向潮水,江海于是归于东流。杀黄巢、诛董昌,全部占有吴越。得到金券玉册、虎符龙节。把大城作为居所,包容山川。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控制并连接海岛蛮夷。每年按时归来休息,与父老宴饮。光彩如同神人,系玉带,骑饰有球饰的马。四十一年间,敬畏上天,谨慎小心。装载贡物的竹筐接连不断,大贝和南方黄金充盈其中。五代五朝昏乱,没有谁值得托付国家。三位吴越之王相继承继,以等待有德之人。既然得到归附的对象,便不再谋划、不再请示。先王的志向,我们只管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之家,世代拥有爵位封邑。文武兼备,子孙多到千亿。皇帝对守臣说:修治他们的祠庙坟墓,不要让樵夫牧人侵扰,以免使他们的后代惭愧。龙山南面,巍然矗立着新宫。不是偏私于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诚。没有忠诚就没有君主,没有孝道就没有亲人。所有身居官位的人,都要看这篇刻文。原编者评论:本文与柳宗元《孝门铭》属于同一体格。徐度说:东坡当初替赵清献公写《表忠观碑》,有人拿给王荆公看。王荆公读着,沉吟说:“这是什么话?”当时有客人在旁边,急忙指摘并诋毁这篇文章,王荆公不回答;读了几遍,又拿着文章起身行走,一边走一边读,忽然叹道:“这是三王世家的文章,可以说奇妙了。”客人非常惭愧。王世贞说:《表忠碑》由文忠公撰写并书写,结体笔法不像临池多年的老手,但自然婉转润泽,令人喜爱。铭文是苏轼诗歌中的佳作。我曾经奇怪,钱氏起于群盗,并没有对百姓建立什么大功德,却能够控制一方,传承数代,王爵又得到崇奉,建造在大明火炬照耀之下而仍然自如。接受叛臣归附以后,官印绶带相互辉映,又过了一百多年,时间久了人们仍然思念他,这是为什么呢?武肃王最初建立国家,将要修筑宫殿时,望气者说:“把旧府扩大,不超过一百年;填掉西湖的一半,可以得到千年。”武肃王笑说:“世上难道有一千年之中不出现真正君主的时候吗?怎么能使我的百姓困苦呢?”于是最终没有改变旧府,这一点足以称道他的见识。《五代史》本来是欧阳修带有怨意的笔墨,未必穷尽事实。《宸奎阁碑》
皇祐中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召对化城殿,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号大觉禅师。是时北方之为佛者,皆留名相,囿於因果,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皆鄙其言,诋为蛮夷下俚之说。琏独指其妙与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故一时士大夫喜从之游。遇休沐日,琏未盥漱而户外之屦满矣。仁宗皇帝以天纵之能,不由师傅,自然得道,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不许。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琏既渡江,少留於金山,西湖遂归老於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颂诗,榜之曰「宸奎」。时京师始建宝文阁,诏取其副本藏焉,且命岁度僧一人。琏归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留守杭州,其徒使来告曰:宸奎阁未有铭,君逮事昭陵,与吾师游最旧,其可以辞?」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梁武,其徒盖常以藉口,而绘其像於壁者,汉明以察为明,而梁武以弱为仁,皆缘名失实,去佛远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庙,干戈斧质,未尝有所私贷,而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此所谓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琏虽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严甚,上尝赐以龙脑钵盂,琏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钵非法。」使者归奏,上嘉叹久之。铭曰: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傅。维道人琏,逍遥自在,禅律并行,不相留碍。於穆颂诗,我既其文,惟佛与佛,乃识其真。咨尔东南山君海王,时节来朝,以谨其藏。」
原编者评:琏工诗冷斋夜话载其住东京净因院乞还山林诗特清俊王安石尝以其诗示欧阳修修戏曰:此道人作肝脏馒头也安石曰:何谓曰:此中无一点菜气
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开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传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於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衰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於正。盖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为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睲、李逢吉之谤;能信於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於文行,延及齐民,至於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趋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於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於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於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诗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焦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原编者评:朱子曰:东坡作韩文庙碑不能得一起头起行百十遭忽得匹夫两句下面只如此扫去王世贞曰:此碑自始至末无一字懈怠佳言格论层见叠出太牢悦口夜明夺目苏文古今所推此尤其最得意者其关系世道亦大矣
译皇祐年间,朝廷下诏让庐山僧人怀琏住在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并召他到化城殿问佛法的大旨。他的回答符合皇帝的旨意,皇帝赐号“大觉禅师”。当时北方信奉佛教的人都拘泥于名相,局限于因果,所以士人中聪明超群的,都鄙视他们的言论,斥为蛮夷浅陋之说。只有怀琏指出佛法的精妙之处与孔子、老子的学说相合;他的言论文雅而真实,操行严峻而通达,因此一时士大夫都乐于跟随他交游。遇到休假日,怀琏还没有洗脸漱口,门外的鞋子就已经挤满了。仁宗皇帝具有上天赋予的才能,不依靠师傅,自然领悟大道;他与怀琏问答,亲自书写颂诗赐给他,共十七篇。至和年间,怀琏上书请求回山养老,仁宗说:“山就是如如不动的本体,你还要归向哪里呢?”没有答应。治平年间,他再次坚决请求归山,英宗皇帝想挽留他却无法做到,于是下诏允许他自便。怀琏渡过长江后,暂留金山,后来终于归老于西湖,又归老于四明的阿育王山广利寺。四明人共同出力建了一座高阁,收藏皇帝赐给他的颂诗,题榜为“宸奎”。当时京师刚开始建宝文阁,朝廷下诏取其副本收藏在那里,并且命令每年剃度僧人一名。怀琏归山二十三年后,八十三岁,臣任杭州留守,他的弟子派人来告诉我说:“宸奎阁还没有铭文,您曾侍奉昭陵,又是同我师父交游最早的人,难道可以推辞吗?” 臣谨按:古代君主中被称为懂得佛法的,一定说汉明帝、梁武帝;佛门弟子常把他们作为借口,又把他们的形象画在墙上。但汉明帝把察知当作明智,梁武帝把柔弱当作仁慈,都是因徒有名声而失去实际,距离佛法还很远。恭敬地想,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从未广泛剃度僧尼、崇尚奢侈地修建寺庙;对于战争、刀斧刑罚,从未有所偏私宽贷。然而他去世那天,天下人都归附于仁德。这才是所谓真正得到佛心佛法的人,古今只有一人而已。怀琏虽然用出世间的佛法来教化人,但持守戒律极其严格。皇帝曾赐给他龙脑钵盂,怀琏当着使者的面把它烧掉,说:“我的佛法规定穿坏色衣服,用瓦器、铁器进食,这个钵不合佛法。”使者回去奏报,皇帝赞叹了很久。铭文说:巍巍仁宗皇帝,身心与自然合一;神明光耀而得大道,并不是由于师傅。至于道人怀琏,逍遥自在;禅法与戒律并行,彼此不相妨碍。啊,美好的颂诗,我已经写下了它的文字;只有佛与佛,才能认识其中的真实。请你们东南山川之神、海中之王,按时前来朝拜,以谨慎守护这些收藏。原编者评论:怀琏擅长写诗。《冷斋夜话》记载,他住在东京净因院时,曾作《乞还山林诗》,格调特别清俊。王安石曾把他的诗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戏说道:“这个道人是在写肝脏馒头啊!”王安石问:“这是什么意思?”欧阳修说:“这里面一点蔬菜气都没有。” 《潮州韩文公庙碑》一个普通人却能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一句话却能成为天下人的准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的化育,开启盛衰的运势。他的出生自有来由,他的死亡也自有作用。所以申伯、吕侯从山岳降生,傅说死后成为列星,这些古今流传的事,不可胡乱否定。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却充塞在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王公就失去了尊贵,晋国、楚国就失去了财富,张良、陈平就失去了智慧,孟贲、夏育就失去了勇力,张仪、苏秦就失去了辩才。这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变成这样呢?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建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到生命开始才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灭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冥中就是鬼神,显明之处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术衰微,文章败坏,异端纷纷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仍然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把它们驱除,天下人纷纷归附韩公,重新回到正道。大约到这时已经三百年了。韩文公振兴了八代以来衰败的文风,拯救了天下沉溺的道德;忠心进谏触犯君主的怒火,勇气压倒三军的统帅。他难道不是能够参与天地、关系盛衰,并且凭浩然正气独立长存的人吗?我曾经讨论过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豚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真心。所以韩公的精诚能够拨开衡山的云,却不能改变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止息皇甫睲、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世的祭祀,却不能使自己有一天安稳地处在朝廷之上。这大概是韩公所能做到的是天道所决定的事,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起初潮州人不知道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士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品行,并且推广到平民百姓,以至于今天还被称为容易治理。孔子的话确实可信:“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时一定祭祀他,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凡有所求都一定向他祈祷。但他的庙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进出很困难。前任太守想请朝廷另建新庙,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任此地太守,凡是养育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全都以韩公为榜样。百姓既然欣喜服从,他便下令说:“愿意新建韩公庙的,听凭你们办理。”百姓纷纷行动,在州城以南七里选择了土地,一年后庙就建成了。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谪居潮州,不到一年就回去了;如果死后有知,他不再眷恋潮州是很明白的。”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下,无论到哪里都无处不在。只是潮州人对他信仰特别深、思念特别切,焚烧香草时感到凄凉悲怆,仿佛亲眼见到了他。这就好比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在这一口井里,难道合乎道理吗?元丰七年,诏令追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上题写“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于是我作诗赠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辞说:韩公过去骑着龙,来到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理出天上的文章。天孙为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下界后要为污浊人世扫除糟粕。他向西游历咸池,掠过扶桑;草木都披上天光的衣裳。追随着李白、杜甫一同翱翔,李贺、卢仝汗流浃背,奔跑得几乎僵倒;那些景象消失在倒映的天光中,再也无法看见。他作诗诋毁佛教,讥刺君王,要到南海去窥望衡山、湘水。经过舜帝葬处的九疑山,凭吊娥皇、女英;祝融在前面开路,海若藏身退避。他约束蛟龙鳄鱼,就像驱赶羊群;天宫的乐声中没有人声,天帝为之悲伤。他吟唱着从下界招魂,遣使巫阳;用犦牛祭祀,以鸡卜问吉凶,惭愧地献上酒杯。多么灿烂的丹荔与焦黄之物啊,韩公却片刻也没有停留,使我泪流滂沱。他飘然披散着头发,降临到荒远的大地。原编者评论:朱子说:“东坡写韩文公庙碑,开头无法下笔,起行了百十次,忽然得到‘匹夫’两句,下面就这样一扫而下。”王世贞说:“这篇碑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懈怠,美好的言语、精当的议论层层出现,像太牢之肉令人适口,像夜明珠夺目。苏文为古今所推崇,这篇尤其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它对世道人心的关系也很重大。”
司马温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怀毒自疑,数入为寇。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果庄青伊结阙下。夏人十数万寇泾原,至镇原城下,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乌尔戬星音以其族万人来降。黄河始决曹村,既筑灵平,复决小吴,横流五年,朔方骚然。而今岁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间也。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施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德矣。」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於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方其退居於洛,眇然如颜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边塞,以至於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衽变色,咨嗟太息,或至於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於马首曰:寄谢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绝。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敌中者,敌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既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会葬者,盖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事尤哀。炷芗於手顶以送公葬者,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德,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性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
译《司马温公神道碑》皇帝即位第三年,朝廷清明,百官各得其序,百姓安于生计,风俗为之一变;过去那些刻薄之人和鄙陋之人都洗心革面,改变品德,努力做到忠厚,人人都自重,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中原没有战事,四方少数民族都叩首请求听命。只有西羌和夏人时叛时服,心怀怨毒而疑惧,屡次入侵。皇帝命诸将按兵不战,向他们显示我军的形势。不出几个月,就活捉了大首领果庄青伊结,押到宫阙之下。夏人以十几万人进攻泾原,抵达镇原城下,五天没有得到任何收获,一夜之间逃走。西羌的乌尔戬星音又率领部族一万人来投降。黄河起初在曹村决口,修筑灵平后,又在小吴决口,横流了五年,使朔方骚动不安。而今年秋天,连绵下雨达一个月,黄河却没有大规模泛滥。到了冬天,河水入地更深,有向北流入大海、恢复大禹旧日河道的趋势。凡是皇帝所希望的,不用追求便得到;所厌恶的,不用挥斥便自行离去。天下人明白地知道天意与皇帝相合,或许可以重新看见太平盛世的成就,家家富足,人人丰足,刑罚搁置不用,就像咸平、景德年间那样。有人把这些事问臣苏轼:皇帝和太皇太后究竟采取了什么措施,才能达到这样?臣苏轼回答说:这符合《易经》大有卦上九爻所说的“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履行信用,思考顺道,又崇尚贤能。”所以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什么不利”。如今两位圣明的君主亲身实行诚信和顺道,以此率先天下;又任用司马公,使天下士人都得到任用,这正好具备三种德行。况且依臣看来,司马公是仁人,上天正在帮助他。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司马公凭文章闻名于世,又凭忠义与君主结交,朝廷知道他是可以的,四方百姓怎么会知道呢?士大夫知道他是可以的,农民、商人和奔走服役的人怎么会知道呢?中原知道他是可以的,九夷八蛮怎么会知道呢?当他退居洛阳时,孤单得像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困顿得像屈原处在水泽之间,他与百姓相互忘却已经很久了,但他的名声却震动天下,像雷霆、银河,又像家家户户天天都能见到他一样。听到他名声的人,即使是像妇女儿童那样愚昧无知的人,像军队和边塞中勇猛强悍、难以教化的人,甚至奸邪小人,即使憎恨他损害自己、把他当仇敌而厌恶他,也无不整理衣襟、改变脸色,叹息不已,有的甚至流下眼泪。元丰末年,臣从登州入朝,经过八州到京师,百姓知道我与司马公交好,沿途各处都有几千人聚集在马头前哭喊说:“请代我们向司马丞相致意,千万不要离开朝廷,要多多保重自己,以使百姓能够活下去!” 像这样持续了一千多里,没有间断。到了京师,听士大夫说司马公刚入朝时,百姓拥住他的马,连路都走不了。卫士中看见司马公便跪下流泪的人,多得数不清。司马公害怕了,便回到洛阳。辽人、夏人派使者入朝,以及我国使者出使敌国时,敌方一定问司马公的起居。辽人还命令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命司马为宰相了,谨慎些,不要制造事端,开启边境的嫌隙。”后来司马公去世,京师百姓停止营业前往吊丧,卖掉衣服来置办祭品,在街巷中哭着送过灵车的人,大约以千万计。皇帝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送他的灵柩回去安葬。赵瞻等人安葬后,都说百姓哭祭司马公悲哀至极,就像哭自己的亲人。四方前来会葬的,大约有几万人。岭南封州的父老也相继前来祭奠,并且做佛事来超荐司马公,情状尤其悲哀。把香火举到手顶来送葬的,共有一百多人。天下各地为司马公画像立祠的,也到处都是。这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是上天在帮助他。一个普通人却能够感动上天,也一定有其道理。若不是极其真诚、德行专一,谁能做到呢?《礼记》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 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了。
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於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於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一言曰:「诚」「曰一」。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曾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炫,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於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宝元、庆历间名臣,终於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公始以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及内侍任守忠奸蠹,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又论濮安懿王当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威明山欲以横山之众降,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边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苗。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於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而公卧病以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薨於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谥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柏皆承奉郎。以元祐二年正月辛酉葬於陕之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臣盖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概。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皇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於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己则亲之,异己则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於君臣之间乎?方熙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己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於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於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於方异。故臣以先帝为难。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候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而唐太宗亦谓高宗:「汝於李责力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责力为叠州都督。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责力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远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於此乎?臣既书其事,乃拜稽首而作诗曰: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维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己,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於途,我耕於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凤,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於异,识公於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子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神考之功。原编者评:轼尝曰:轼於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五人者富弼司马光赵扌卞范镇张方平也朱子曰:坡公作温公神道碑叙事略然其平生大致不逾於是矣这见得眼目高处
卷五十
眉山苏轼文十三碑
富郑公神道碑
译《尚书》说:“只有伊尹亲身同商汤一起,都具备纯一的德行,才能承受上天的心意。” 又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三心二意,行动没有不凶险的。”有时拿千金给人,人家并不高兴;有时只用一句话役使别人,别人却愿意为之送命,原因就在于真诚与不真诚。漫天的大水不能在一天之内结束,而一线细流却可以穿透石头,原因就在于专一与不专一。真诚而专一,古代圣人也不能在这上面增加丝毫,何况司马公呢?所以臣谈论司马公的德行,说到它感动人心、震动天地,巍巍如此,最后只用一个字概括,就是“诚”,也就是“专一”。司马公名光,字君实,祖先是河内人,是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后代。安平王的后代中,征东大将军司马阳开始葬在今天陕州夏县的涑水乡,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父名政,因为五代衰乱没有做官,追赠太子太保。祖父名炫,考中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最终任耀州富平县令,追赠太子太傅。父亲名池,是宝元、庆历年间的名臣,最终任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追赠太师、温国公。曾祖母薛氏、祖母皇甫氏、母亲聂氏,都被封为温国太夫人。司马公起初凭进士甲科侍奉仁宗皇帝,升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开始提出重大建议,请求立宗室子弟为皇位继承人,以安定宗庙。宰相韩琦等人根据他的意见,终于确定了大计。他侍奉英宗皇帝,任谏议大夫。任龙图阁直学士时,他论说陕西刺义勇是百姓的祸患,以及内侍任守忠奸邪败坏,请求斩杀任守忠以向天下谢罪。任守忠最终因获罪而死。他又论说濮安懿王应当按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办理,天下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侍奉神宗皇帝时,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威明山想率横山部众投降,司马公极力论说不可接纳,后来必定成为边患,后来果然如此。他劝皇帝不要接受尊号,这成为万世的法则。王安石担任宰相后,开始实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等政策,称为新法。司马公首先指出这些政策的危害,以自身与之抗争。当时士大夫不依附王安石、认为新法不便的,都倚重司马公。皇帝任命司马公为枢密副使,他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能实行而不接受任命,于是改任端明殿学士,出任永兴军知军。后来担任留司御史台和提举崇福宫,退居洛阳十五年。皇帝即位后,太皇太后摄政,起用司马公为门下侍郎,升任正议大夫,随即任命为左仆射。司马公首先更改诏书以畅通言路,区别邪正,升降其中为害最甚的十多人。不久,废除保甲、保马、市易以及各路新实行的盐铁茶法,最后又废除助役、青苗法。当时正商议选拔人才、选择守令和监司来养育百姓,希望使百姓富足后再施以教化,眼看就要接近太平盛世了。然而司马公卧病在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死于任上,享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到消息悲痛不已,皇帝也感动流泪不止。当时正举行明堂祭祀,礼成后没有举行庆贺。两位圣主都亲临他的丧事,哭得十分悲痛,停止视朝,追赠太师、温国公,赐一品礼服作为殓服,谥号为“文正”。授予他的亲属十人官职。司马公娶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封清河郡君,先于司马公去世,追封温国夫人。他有三个儿子,童、唐都早逝,康如今任秘书省校书郎。两个孙子植、柏都任承奉郎。元祐二年正月辛酉,葬在陕州夏县涑水南原的晁村。皇帝用御书篆字在墓道上题写“忠清粹德之碑”,碑文命臣苏轼撰写。臣曾经写过司马公的行状,端明殿学士范镇又取它来记载墓志,所以详细事迹不再重复,只论述大概。评论者只看见皇帝和太皇太后迅速提拔、重用司马公,以及司马公竭尽全力,却不知道神宗皇帝对司马公有多么深的了解。从士人、平民到卿大夫之间,彼此作为宾客、老师、朋友,道义足以相互信任,权势却不足以相互休戚与共;即使如此,和自己意见相同的就亲近,和自己意见不同的就疏远。还没有听到过错便高兴、接受劝诫却不发怒的人,何况君臣之间呢?熙宁年间,朝廷政事没有一件不与司马公所说的相违背,他上书几十次,都把意见全部说出,毫不避讳。这些话即使敌对者也难以忍受,而神宗先帝却安然接受,不仅不发怒,反而想任命他为左右辅弼之臣,甚至为他所著的书作序,在迩英阁亲自阅读。若不是深知司马公,怎么能做到这样?两位圣主是在意见相同之后才了解司马公,而先帝却是在意见正相反时就了解司马公。因此臣认为先帝最难得。过去齐神武皇帝病重,告诉他的儿子世宗说:“侯景在河南专权十四年了,诸将都不能抵挡他,只有慕容绍宗可以制服他。我故意不把他留在身边,把他留给你。”唐太宗也对高宗说:“你对李责力没有恩德,我现在把他放出去,你应当授予他仆射之职。”于是把李责力调任叠州都督。齐神武、唐太宗虽然还不足以与先帝相提并论,慕容绍宗和李责力也不是司马公这一类的人。然而古代君主为子孙作长远谋划,大多都是这样:宁可自己死后享有知人之名,也要让子孙专门享受得到贤才的利益。先帝这样了解司马公,最终却没有完全重用他,怎么知道他的用意不是出于这个考虑呢?臣记下这件事后,便拜首叩头作诗说:伟大的上帝啊,爱护我的百姓;谁能承担起顾念上天的责任?只有圣明而仁慈的人。圣明的继承者接受天命,像尧刚开始执政那样。神圣的母后下诏命令他,不急不缓。圣明的君主没有私心,谁在左右辅佐他?百姓自己选择宰相,我兴起而授予他。那位宰相是谁?就是太师温国公。司马公从西方而来,只骑一匹马,带着两个童子;万人围绕着他,像口渴的人奔向泉水。谁没有看见司马公?没有谁比我们更早看见。两位圣主忘掉自己,唯独以司马公为法式;司马公也没有想到自己,唯独以百姓为准则。百姓说:“多么快乐啊!既然任命了司马公为相,你们就在道路上经商,我就在田野里耕作。”士人说:“时机到了啊!既然任用了君实,我的后代就能先于我受到福泽。”时机不可错过。司马公像麒麟凤凰,不凶猛搏击;羽毛完备的鸟都来朝拜,强悍狡猾之徒全都顺服。执政一年,病痛占去一半时间,功绩却已经很多。百年之后人们的思念,是在意见不同之时认识您,在细微之处了解您。若不是为了司马公的思虑,神宗先帝就不会如此挂怀。愿天子万年长存,四方夷狄前来归附,同入清庙祭祀;这都是神宗先帝的功绩。原编者评论:苏轼曾说:“我对于天下人的墓碑,从来没有撰写过碑铭,只有五个人例外;这五人都是德行盛大的人,即富弼、司马光、赵扌卞、范镇、张方平。”朱子说:“坡公撰写温公神道碑,叙事虽然简略,但司马光一生的大致情况也没有超出其中。这可以看出他眼光高明之处。” 第五十卷 眉山苏轼文十三碑 《富郑公神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