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二十一

卷二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7–131 段

某顿首,足下不以某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於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备德具,且犹不足辱厚命,况如某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虽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略陈其所闻:「盖行己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弘,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於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旨也。浩乎若江海,高乎若丘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也;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故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於肠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於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劝;而词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於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於群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塈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说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敢闻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聃、列御寇、庄周、鹖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於一时而不泯灭於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吾所以不协於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於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於门人,则名之;於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於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於郑,兄事子产;於齐,兄事晏婴。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於师,虽朋友亦名,验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曰德,爵,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德与二君未知先后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欲速成,窃惧足下不思,乃陷於此。」韦践之与翱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辞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李某顿首。

原编者评:张英曰:言文章以六经为渊源以诸子为支派设辨立论不拘一辙可谓博而该矣

荐所知於徐州张仆射书

译某叩头再拜。您不因我卑贱、没有什么可取,反而陈述言辞、费心思考,先给我写信,并且说:“我的才能和心志不能被时代抛弃,将要寻求知己,问谁可以求教,大家都说:大概就是李君吧。”告诉您这话的人说得过分了,您因此相信这话,也错了。即使如来信所说,您道德完备、学问具足,尚且不值得以厚重的命令来辱劳我,何况像我这样多病少学的人,怎么能够承受您所期望的博大深宏呢?即便如此,您的盛意不能不答,所以冒昧略述我所听闻的道理:“约束自身,没有比恭敬更好的;责备自己,没有比严格更好的;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弘更好的;存心处事,没有比正直更好的;进修大道,没有比勇猛更好的;接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好的;喜好学习,没有比改正过错更好的。这些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考察人的方法有三种:用利益逼迫他,以考察他的邪正;给他安排事情,以观察他的厚道或刻薄;向他询问谋略,以观察他的智慧或无能。这样,才能与不肖就分明了。这些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排列天地的秩序,确立君臣关系,亲爱父子,区别夫妇,明确长幼,融洽朋友关系,是六经的旨意。它浩大如江海,高峻如丘山,光明如太阳和火焰,包容如天地。采摘章句,铺陈歌咏,滋润而奇丽,是六经的文辞。创作思想、创造语言,都不互相因袭,所以读《春秋》时,就像从未有过《诗经》;读《诗经》时,就像从未有过《易经》;读《易经》时,就像从未有过《尚书》;读屈原、庄周时,就像从未有过六经。因此,义理深厚,意旨就深远;意旨深远,义理就明辨;义理明辨,气势就正直;气势正直,言辞就丰富;言辞丰富,文章就工巧。好比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的是高大,草木的繁茂却不必相等;好比水道有淮水、济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的是从源头流到海,曲直、深浅、颜色黄白却不必相同;好比各种物品混杂,它们相同的是能使肠胃饱足,味道咸、酸、苦、辛却不必相同。这是通过学习而懂得的道理,也是创造文意的根本。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人说,文章只要辞句奇险就够了;喜好义理的人说,文章只要叙述意思通顺就够了;沉溺于时俗的人说,文章一定应当用对偶;厌恶时俗的人说,文章不应当用对偶;喜欢艰深的人说,文章应当深奥,不应当浅易;喜欢浅易的人说,文章应当通顺,不应当艰深。这些都是感情有所偏滞而不能流通,没有认识文章的根本。义理不深厚,就达不到深理;言语不真实,就不能起教化劝勉作用;但辞句奇异华丽的文章也有,例如《剧秦美新》《王褒僮约》就是这样。义理往往正确,但辞章不能工巧的文章也有,例如刘氏《人物志》、王氏《中说》以及俗传的《太公家教》就是这样。古人只追求文章达到工巧,并不知道辞句是否对偶、浅易或艰深。《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这并不是对偶。又说:“遭逢忧患已经很多,受到欺侮也不少。”这并不是没有对偶。《尚书》说:“我憎恶谗言,灭绝邪行,使我的军众震惊。”《诗经》说:“那茂盛的桑树,树下荫凉广大,采摘它的叶子,使下层百姓遭受困苦。”这不是浅易。《尚书》说:“确实恭敬而能谦让,光辉照耀四方,上达天,下及地。”《诗经》说:“十亩田地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在啊,走着与您一同回去啊。”这不是艰深。学者不知道写作的道理,却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议论文章,不是我敢于听闻的。六经以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鹖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自成一家文章,是学者所师法归依的对象。所以,义理即使深厚,理趣即使正确,但辞句不工巧,也不能成为文章,理应不能流传。文章、义理、文意三者兼备,才能在当时独立而不被后代湮没,才一定能够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不会久远。”子贡说:“文采好比质朴,质朴好比文采;虎豹的皮去掉毛,也就像犬羊的皮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机说:“害怕别人的作品先于我出现。”韩退之说:“一定要除去陈旧的语言。”假如描写笑的样子,说“莞尔”,就是《论语》的说法;说“哑哑”,就是浅易的说法;说“粲然”,就是谷梁子的说法;说“攸尔”,就是班固的说法;说“冁然”,就是左思的说法。我再这样说,与前面的文章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创造语言的根本,也是我不与时俗协调而学习古文的原因,因为我喜爱古人的行为。喜爱古人的行为,就是爱古人的道;学习古人的语言,就不能不实行古人的行为;实行古人的行为,就不能不尊重古人的道;尊重古人的道,就不能不遵循古人的礼。古人彼此交往,有尊卑轻重,也有礼仪,这些都列在经传中,可以详细引用。例如老师对门人弟子,就直呼其名;对朋友,则称字而不称名。在老师面前称呼别人时,即使对方是朋友,也称他的名。孔子说:“我同颜回谈话。”又说:“参啊,我的道是一以贯之的。”又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善终。”这些都是老师称门人名的证据。孔子在郑国,把子产当兄长事奉;在齐国,把晏婴当兄长事奉。《平仲传》说:“孔子认为子产有四种君子之道。”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说:“子游错了。”子张说:“子夏说什么呢?”曾子说:“子张多么威仪堂堂啊!”这说明朋友之间称字而不称名。子贡说:“我哪里敢希望赶上颜回?”又说:“老师和商相比,谁更贤?”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走路不抄小道。”这说明在老师面前,即使对方是朋友,也称他的名。孟子说:“天下公认的尊贵有三种,是道德、爵位、年龄,怎么能只凭其中一种就轻慢另外两种呢?”您的信中称“韦君词、杨君潜”,却说您的德行和这两位不知谁在先后之间。您年纪幼、职位低,却把他们都直称其名。传文说:“我看见他同先生并肩而行,他不是求取益处的人,只是想迅速成就自己。”我担心您没有思考清楚,于是陷入了这种错误。韦践之给李翱写信说:“我赶快叙述您的长处,所以才敢把全部言辞写出来,来答复您深厚的情意,料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冒犯。”李某叩头再拜。原编者评论:张英说:“论述文章以六经为源头,以诸子为支流;设疑辨析、建立论说而不拘泥于一种方法,可以说既广博又完备。” 《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翱再拜。齐桓公不疑于其臣,管夷吾信而霸天下,攘夷狄,匡周室,亡国存荆楚,服诸侯,无不至焉。竖刁、易牙信而国乱,身死不葬,五公子争立,兄弟相及者数世。桓公之信於其臣,一道也。所信者贤,则德格於天地,功及於后代;不得其人,则不免其身。知人不易也,岂惟霸者为然?虽圣人亦不能免焉。帝尧之时,贤不肖皆立於朝,尧能知舜,於是乎兜放,共工流,殛鲧窜三苗,举禹、稷、咎繇二十有二人,加诸上位。故尧崩三载,四海遏密,八音后代之人,皆谓之帝尧焉。向使尧不能知舜,而遂尊兜、共工之党於朝,禹、稷、咎繇之下二十有二人不能用,则尧将不得为齐桓公矣。岂复得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哉!」《春秋》曰:夏灭项,孰灭之?盖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桓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尔?君子之恶恶也,嫉始;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绝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继绝存亡,贤者之事也。管夷吾用,所以能继绝世、存亡国焉耳。竖刁、易牙则不能也。向使桓公始不用管夷吾,未有竖刁、易牙争权,不葬而乱齐国,则幽厉之诸侯也。始用贤而终身讳其恶,君子之乐用贤也如此。始不用贤,以及其终,而幸后世之掩其过也,则微矣。然则居上位,流德泽於百姓者,何所劳乎?劳於择贤,得其人,措诸上,使天下皆化之焉而已矣。兹天子之大臣,有土千里者,孰有如执事之好贤不倦者焉?盖得其人亦多矣。其所可求而不取者,则有人焉。陇西李观,奇士也。伏闻执事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观病死。昌黎韩愈,得古文遗风,明於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愈为宣武军节度使之所用。观、愈皆豪杰之士也。如此人不时出,观自古天下亦有数百年无如其人者焉。执事皆得而知之,皆不得而用之。翱实为执事惜焉。岂惟翱一人而已?后之读前载者,亦必多为执事惜之矣。兹有平昌孟郊,贞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於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其有高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二谢。」韩愈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杳默咸池音。」彼二子皆知言者,岂欺天下之人哉?郊穷饿不得安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阂,谁谓天地宽?」其穷也甚矣。又有张籍、李景俭者,皆奇才也。未闻阁下知之。凡贤人奇士,皆自有所负,不苟合於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才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才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才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人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圣人不好色而好德者也。虽好色而不如好德者次也。德与色钧好之,又其次也。虽好德而不如好色者下也。最甚不好德而好色者穷矣。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而无所爱矣。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见焉。是岂非不好德而好色者乎?贤者则宜有以别於天下之人矣。孔子述易、定礼乐、删诗、序书、作春秋,圣人也。奋乎百世之上,其所化之者,非其道则夷狄之人也。而孔子之庙存焉,虽贤者亦不能日往拜之,以其益於人者寡矣。故无益於人,虽孔子之庙尚不能朝夕。而事焉,况天下之人乎?有待於人,而不能得善人良士,则不如无待也。呜呼!人之降年,不可与期。郊将为他人之所得,而大有立於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也。二者卒然有一於郊之身,他日为执事惜之,不可既矣。执事终不得而用之矣,虽恨之亦无可奈何矣。翱,穷贱人也,直辞无让,非所宜。至於此者,也为道之存焉耳。不直则不足以伸道也。非好多言者也,翱再拜。

原编者评:孟郊工诗,一为溧阳尉,史称但坐水石间,长吟尉事并废,上官遣人代摄其事。然则郊固无济世用,翱荐郊於张建封,固亦无所裨於世也。独其所论居上位,宜劳於择贤,贤贤易色,而用贤不可不亟亟。有古人好贤如缁衣之风,可为后世法。

百官行状奏

译李翱再拜。齐桓公不怀疑他的臣子,管夷吾受到信任,于是称霸天下,攘除夷狄,匡正周王室,使亡国复存、荆楚归顺、诸侯臣服,没有什么功业没有达到。竖刁、易牙受到信任,国家便陷入混乱,二人死后不得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兄弟相继争立,延续了数代。齐桓公信任臣子的道理本来是一样的:所信任的是贤人,德行就能上达天地,功业能惠及后代;用错了人,连自身也不能保全。识别人并不容易,难道只有霸主如此吗?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避免。帝尧时,贤能与不肖都在朝廷,尧能够识别舜,于是放逐兜,流放共工,处死鲧,窜逐三苗,提拔禹、稷、咎繇等二十二人,置于高位。所以尧去世三年,四海之内停止音乐以致哀,后代的所有人都称他为帝尧。假如尧不能识别舜,反而把兜、共工一党尊奉在朝廷,把禹、稷、咎繇等二十二人置于不用之地,那么尧将不能成为齐桓公那样的君主,哪里还能说:“尧作为君主真伟大啊!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多么广大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称述他!”《春秋》说:“夏灭亡项国,是谁灭了它?大概是齐国灭的。”为什么不说“齐灭了它”?因为替齐桓公避讳。”《春秋》替贤者避讳。齐桓公灭了别人的国家,哪里算贤呢?君子憎恶罪恶,是从它开始时就憎恶;赞美善行,是乐于看到它最终的结果。齐桓公曾有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复存的功劳,所以君子替他避讳。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是贤者的事业。管夷吾得到任用,所以能够延续断绝的世系、保存灭亡的国家。竖刁、易牙却做不到。假如齐桓公一开始不用管夷吾,没有后来竖刁、易牙争权、齐桓公死后不得安葬并使齐国混乱的事,那么他就是幽王、厉王一类的诸侯了。开始任用贤人,最终即使有恶行也为他避讳,君子乐于任用贤人就是这样。开始不用贤人,直到最后还希望后世替他掩盖过错,那就微不足道了。那么居于上位、把德泽流布百姓的人,有什么需要操劳的呢?只需劳心于选择贤人,得到合适的人,把他们置于高位,使天下都受到教化罢了。如今作为天子的大臣、拥有方圆千里封地的人,有谁像您这样喜爱贤才而不知疲倦呢?您所得到的贤人也大概很多了。至于那些可以求取却没有得到任用的人,其中也有人。陇西李观,是奇士。我听说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来得及,李观就因病去世了。昌黎韩愈,具有古文的遗风,明白国家治乱根本的由来。我又听说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来得及,韩愈就被宣武军节度使任用了。李观、韩愈都是豪杰之士。这样的人如果不时常出现,那么从古至今,天下也有数百年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您都能识别他们,却都没有能够任用他们。我实在替您惋惜。难道只是我一个人惋惜吗?后世读到前代记载的人,也一定会有许多人替您惋惜。如今有平昌孟郊,是守正之士。我听说您过去就了解他。孟郊写五言诗,从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到建安诸子、南朝二谢,他能够兼有各家的体制并融会贯通。李观在荐孟郊给梁肃补阙的信中说:“孟郊的五言诗,其高妙之处,在古人中没有超过的;其平易之处,回头看还在二谢之下。”韩愈送给孟郊的诗说:“作诗三百首,幽深沉默如咸池的乐声。”这两个人都是懂得诗歌的人,难道会欺骗天下人吗?孟郊贫困饥饿,不能安养父母,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知音。他作诗说:“吃荠菜连肠胃也觉得苦,勉强歌唱声音也没有欢乐。出门就处处受阻,谁说天地宽阔?”他的困窘实在太严重了。又有张籍、李景俭,也都是奇才。没有听说您知道他们。凡是贤人奇士,都各自有所依恃,不肯苟且迎合世俗,因此即使见到他们,也很难认识他们的贤能。见到贤人却不能知道他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知道他的贤能却不能任用,就等于不知道他的贤能;任用了却不能使他充分发挥才能,就等于没有任用;能够使他发挥才能,却容许谗言离间,就等于没有让他发挥才能。所以见到贤人能够识别,识别后能够任用,任用后能够使他充分发挥才能,并且不容许谗言离间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现在有两个人来到这里,一个是贤士,一个是平常人。如果接待他们的礼貌并不更加隆重,那么贤士就会离去,而平常人每天都会来。何况如果对平常人更加厚待,那么善人还会有什么理由来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道德的人。”圣人不喜爱美色而喜爱道德,是最高的一等;虽然喜爱美色却不如喜爱道德,是次一等;喜爱道德与美色相同,是又次一等;虽然喜爱道德却不如喜爱美色,是较低的一等;最严重的是不喜爱道德而只喜爱美色。有人告诉说:“某处有个女子,是天下最美的。”天下人一定会竭尽力量去求取她,而没有什么舍不得。有人告诉说:“某处有一个人,是国士。”天下人却不能亲自去见他一次。这难道不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吗?对贤人,应当有不同于天下人的态度。孔子整理《易经》,制定礼乐,删定《诗经》,编次《尚书》,创作《春秋》,是圣人。他在百世以前奋发有为,他所教化的人,如果不是遵行他的道,就只是夷狄之人。可是孔子的庙还存在,即使贤者也不能每天前往拜谒,因为它对人的实际帮助很少。所以,对人没有益处,即使是孔子的庙,也不能早晚前去侍奉,何况天下其他人呢?有所期待于人,却得不到善人良士,倒不如没有期待。唉!人的寿命长短,不能预先约定。孟郊将来会不会被别人得到而在世上大有建树,还是会短命而死,都无法知道。如果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突然发生在孟郊身上,将来您再为他惋惜,就无法挽回了。您最终将不能任用他,即使后悔,也没有办法了。我李翱,是困穷卑贱的人,说话直率而不谦让,本来不合适。之所以说到这里,只是因为大道的存续在于此。不直说,就不足以伸张大道。我并不是喜欢多说话的人。李翱再拜。原编者评论:孟郊擅长诗歌,曾任溧阳尉,史书说他只是坐在水石之间长声吟诵,以至于县尉事务全都荒废,上级派人代替他处理事务。这样看来,孟郊本来就没有治理世事的才能,李翱把他荐给张建封,也确实没有对世事有所补益。但李翱所说居于上位者应当费心选择贤人,以贤人为贤而不以美色为重,并且任用贤人不可不急切,其中有古人像喜爱《缁衣》一样喜爱贤人的风气,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百官行状奏》。

右臣等无能,谬得秉笔史馆,以记注为职。夫劝善惩恶,正言直笔,纪圣朝功德,述忠臣贤士事业,载奸臣佞人丑行,以传无穷者,史官之任也。伏以陛下即位十五年矣,乃元年平夏州,二年平蜀,斩辟,三年平江东,斩钅奇,张茂昭,遂得易定,五年擒史宪诚,得泽潞刑口,七年田弘正以魏博六州来受常贡,十二年平淮西,斩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德棣入租税,沧景除吏部,十四年平淄青,斩师道,得十二州,神断武功,自古中兴之君,莫有及者。而自元和以来,未著实录,盛德大功,史氏未纪,忠臣贤士名德甚有可为法者,逆臣贼人丑行亦有可为诫者,史氏皆阙而未书,臣实惧焉。故不自量,辄欲勉强而修之。凡人之事迹,非大善大恶,则众人无由知之,故旧例皆访问於人,又取行状谥议以为一据。今之作行状者,非其门生即其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惠和,或言盛德大业远而愈光,或云直道正言殁而不朽,曾不直叙其事,故善恶混然不可明。至如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国朝之奸臣也,其使门生故吏作行状,既不指其事实,虚称道忠信以加之,则可以移之於房玄龄、魏徵、裴炎、徐有功矣。此不惟其处心不实,苟欲虚美於所受恩之地而已,盖亦为文者,又非游夏、迁、雄之列,务於华而忘其实,溺於辞而弃其理,故为文则失六经之古风,记事则非史迁之实录。不如此,则辞句鄙陋,不能自成其文矣。由是事失其本,文害於理,而行状不足以取信。若使指事书实,不饰虚言,则必有人知其真伪,不然者,纵使门生故吏为之,亦不可以谬作德善之事而加之矣。臣今请作行状者,不要虚说仁义礼智、忠肃惠和、盛德大业、正言直道,芜秽简册,不可取信,但指事说实,直载其词,则善恶功迹皆据事足以自见矣。假令传魏徵,但记其谏争之词。足以为正直矣。如传段秀实,但记其倒用司农寺印以追逆兵,又以象笏击朱泚,自足以为忠烈矣。今之为行状者,都不指其事,率以虚词称之。故无魏徵之谏争而加之以正直,无秀实之义勇而加之以忠烈者,皆是也。其何足以为据?若考功视行状之不依此者,不得受;依此者,乃下太常,并牒史馆。太常定谥,牒送史馆,则行状之言纵未可一一皆信,其与虚加妄言、都无事实者,犹山泽高下之不同也。史氏记录,须得本末。苟凭往例,皆是空言,则使史馆何所为据?伏乞下臣此奏,使考功守行善恶之词,虽故吏门生,亦不能虚作而加之矣。臣等要知事实,辄敢陈论,轻黩天威,无任战越,谨奏。

原编者评:孔子作《春秋》,以书法为二百四十年之刑赏,人伦以定善以劝,而恶以惩。后之史氏,虽文质不同,而其义则《春秋》之义也。史职顾不重哉?史之患,固患无孔子之心。然孔子之心,不难有也。人之性,固与孔子同也。性既同心,何不同孔子之心?天地之心也。人於人,非其亲昵,及其怨仇,凭虚而论之,则其公好公恶,无一不与天地之心同者。然则所难者,非无孔子天地之心,而无孔子日月之明耳。《易》通有言:「邪暗塞也。」孔子而后,虽代有博学之士,正学之儒,然以之上下百余年间人物事理,则犹爝火然,所照不及尺寸,是以不能得其可褒可贬之实,而遂无以伸其或褒或贬之公,以扶纲常而植名教。此韩愈所以不敢为史,而托为人祸天刑之说,以自解免者也。李翱所论,取行状必直叙实事,不得虚加浮词,实史馆之良法。然即如翱所奏,而行状备具於史馆矣。顾其所谓必有人知其真伪不然者,则其人固不世出也。噫!难言矣哉!

故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

赐紫金鱼袋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

译臣等无能,错误地得到在史馆执笔的职位,以记事注史为职责。劝善惩恶,直言直笔,记载圣朝的功德,叙述忠臣贤士的事业,记录奸臣佞人的丑行,使之流传无穷,是史官的职责。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即位已经十五年:元和元年平定夏州,二年平定蜀地,斩辟,三年平定江东,斩钅奇,张茂昭于是献出易定,五年擒获史宪诚,取得泽潞刑口,七年田弘正率魏博六州前来接受常贡,十二年平定淮西,斩吴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出德、棣二州并纳租税,沧、景除去旧任官吏,十四年平定淄青,斩李师道,取得十二州。圣明决断和武功成就,自古中兴之君没有人能比。可是自元和以来,尚未撰成实录,盛大德行和伟大功业,史官没有记载;忠臣贤士的名声德行中有许多可以作为法则,逆臣贼人的丑行也有许多可以作为警戒,史官却都缺漏而没有书写,臣实在害怕。因此不自量力,冒昧想勉强修撰。凡人的事迹,如果不是大善大恶,众人本来无从知道,所以旧例都是向人访问,又取行状、谥议作为依据之一。如今撰写行状的人,不是门生就是旧属,没有不虚妄地增饰仁义礼智,妄称忠肃惠和的;有的说其盛德大业越久越光明,有的说其正道直言死后仍不朽,却从不直接叙述事实,所以善恶混杂,无法分明。至于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都是本朝的奸臣。他们让门生旧吏撰写行状,既不指明事实,反而虚称忠信来美化他们,那么这些话完全可以移到房玄龄、魏徵、裴炎、徐有功身上。这不只是因为他们存心不实,想在受恩之处虚加美誉,也是因为撰文的人又不是子游、子夏、司马迁、扬雄一流,只追求华丽而忘记事实,沉溺辞藻而抛弃义理,所以作文便失去六经的古风,记事便不是司马迁的实录。如果不这样写,辞句就会鄙陋,不能自成文章。因此事实失去根本,文章损害义理,行状也不足以取信。假如能够指明事迹、书写事实,不用虚假言辞修饰,那么一定有人能够辨明真伪;否则,即使门生旧吏来撰写,也不能用错误的写法虚构德善之事加在死者身上。臣现在请求:撰写行状的人,不要空说仁义礼智、忠肃惠和、盛德大业、正言直道,污秽简册、使人不能取信;只须指明事情、叙说事实,直接记录他们的言论,这样善恶功绩都能凭事实自然显现。假如撰写魏徵的传记,只记录他劝谏争辩的言论,就足以表现他的正直。比如撰写段秀实的传记,只记录他倒拿司农寺印追击叛军,又用象笏击打朱泚,就自然足以表现他的忠诚刚烈。如今撰写行状的人,完全不指明事实,往往只用空话称赞。所以没有魏徵劝谏争辩的事实,却给他加上正直的称号;没有段秀实的义勇事迹,却给他加上忠烈的称号,这些都是常见的情况。这样的行状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如果考功官考察行状,不符合这一要求的就不接受;符合的,才下发太常,并将文书移交史馆。太常确定谥号,再把文书送到史馆,那么行状中的话即使不能逐条都相信,也比虚妄增饰、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文字好得多,二者如同山泽高下不同。史官记录历史,必须得到事情的始末。如果只凭旧例,而旧例全是空话,那么史馆还凭什么作为依据呢?请求陛下把这份奏章下发给臣等,使考功遵守据实记载善恶的原则;即使是旧吏、门生,也不能再虚妄捏造而加以美饰。臣等希望了解事实,所以冒昧陈述意见,轻率冒犯天威,内心战栗惶恐,谨此奏闻。原编者评论:孔子作《春秋》,用记事的笔法作为二百四十年的刑赏,使人伦得以确定,善行受到劝勉,恶行受到惩罚。后世的史官,虽然文辞和体制不同,但其义理仍是《春秋》的义理。史官的职责难道不重要吗?史学的弊病,固然在于没有孔子的用心。然而孔子的用心并不难以具有。人的本性本来与孔子相同;本性既然相同,为什么不能有孔子的用心呢?这就是天地的用心。人对于他人,如果不是亲近之人,也不是怨仇之人,只凭事实来评论,那么所公认的喜爱与厌恶,没有一项不与天地的用心相同。这样看来,困难不在于没有孔子、天地那样的用心,而在于没有孔子那样如日月般明察的眼光。《易经》通行的说法有:“邪气会使人昏暗闭塞。”孔子以后,虽然历代都有博学之士、正学之儒,但用他们来衡量上下百余年间的人物和事理,仍然像微弱的火把,照不到一尺一寸之外,因此不能得到应当褒扬或贬斥的真实情况,于是也就无法伸张应当褒扬或贬斥的公正原则,以扶持纲常、树立名教。这就是韩愈不敢撰写史书,而假托人祸天刑之说来为自己解脱的原因。李翱所说的,要求采用行状时必须直叙事实,不得虚加浮词,确实是史馆的良法。然而,既然就像李翱所奏报的那样,那么他的事迹已经在史馆中记录完备了。只是他所谓“必定有人知道其中真伪”,否则就不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本来就是世间罕有的。唉!真是难以说清啊!故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

曾祖泰皇任曹州司马,祖濬素皇任桂州长史,父仲卿皇任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公讳愈,字退之,昌黎人。生三岁,父殁,养於兄会舍。及长,读书能记他生之所习。年二十五,上进士第。汴州乱,诏以旧相东都留守董晋为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以平汴州。晋辟公以行,遂入汴州,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晋卒,公从晋丧以出,四日而汴州乱,凡从事之居者皆杀死。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奏为节度推官,得试太常寺协律郎,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为幸臣所恶,出守连州阳山令,政有惠於下。及公去,百姓多以公之姓以命其子。改江陵府法曹参军,入为权知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构公语以非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权知三年,改真博士。入省为分司都官员外郎,改河南县令,日以职分辨於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入为职方员外郎,华州刺史奏华阴县令柳涧有罪,遂将贬之。公上疏请发御史辨曲直,方可处以罪,则下不受屈。既柳涧有犯,公由是复为国子博士,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郎中,修撰如故。数月,以考功知制诰。上将平蔡州,先命御史中丞裴公度使诸军以视兵。及还,奏兵可用,贼势可以灭,颇与宰相意忤。既数月,盗杀宰相,又害中丞不克,中丞微伤,马逸以免,遂为宰相以主东兵。自安禄山起,范阳陷两京,河南北七镇节度使身死则立其子,作军士表以请朝廷,因而与之。及贞元季年,虽顺地节将死,多即军中取行军副使将校以授之,节习以成,故矣。朝廷之贤恬於所安,以苟不用兵为贵,议多与裴丞相异。唯公以为盗杀宰相而遂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失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月满迁中书舍人,赐绯鱼袋。后竟以他事改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秋,以兵老久屯,贼未灭,上命裴丞相为淮西节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公以行,於是以公兼御史中丞,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从丞相居於郾城。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者率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间道以入,必擒吴元济。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计谒公,公与语奇之,遂白丞相曰:淮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辩士奉相公书明祸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公令柏耆口占为丞相书明祸福,使柏耆袖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德棣二州以献。丞相归京师,公迁刑部侍郎。岁余,佛骨自凤翔至,传京师诸寺,时百姓有烧指与顶以析福者。公奏疏言:「自伏羲至周文武时,皆未有佛,而年多至百岁有过之者。自佛法入中国,帝王事之,寿不能长。梁武帝事之最谨,而国大乱。请烧弃佛骨。」疏入,贬潮州刺史,移袁州刺史。百姓以男女为人隶者,公皆计佣以偿其直而出归之。入迁国子祭酒,有直讲能说礼,而陋容,学官多豪族子,摈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讲来,与祭酒共食。」学官由此不敢贱直讲。奏儒生为学官,日使会讲,生徒多奔走听闻,皆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改兵部侍郎。镇州乱,杀其帅田弘正,征之不克,遂以王廷凑为节度使,诏公往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奏曰:韩愈可惜。」穆宗亦悔,有诏令至境观事势,无必於入。公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廷凑严兵拔刃弦弓矢以逆,及馆甲士罗於庭。公与廷凑监军使三人就位,既坐,廷凑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所为,本非廷凑心。」公大声曰:天子以为尚书有将帅才,故赐之以节,实不知公共健儿语未尝及,大错甲士前奋言曰:先太史为国打朱滔滔,遂败走,血衣皆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公告曰:儿郎等且勿语,听愈言愈,将谓儿郎已不记先太史之功与忠矣。若犹记得,乃大好。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远引古事,但以天宝来祸福为儿郎等明之。」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复有若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皆曰:无。」又曰:令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为节度使,后至中书令,父子皆授旌节。子与孙虽在幼童者,亦为好官,穷富极贵,宠荣耀天下。刘悟、李佑皆居大镇,王承元年始十七,亦仗节。此皆三军耳所闻也。」

译曾祖韩泰,皇帝时任曹州司马;祖父韩濬素,皇帝时任桂州长史;父亲韩仲卿,皇帝时任秘书郎,后赠尚书左仆射。韩公名愈,字退之,是昌黎人。他三岁时父亲去世,靠兄长韩会抚养。长大后读书,能够记住别人所学习的东西。二十五岁时考中进士。汴州发生叛乱,诏令前宰相、东都留守董晋任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以平定汴州。董晋征召韩公同行,于是进入汴州,获授试秘书省校书郎,任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公随同灵柩出城,四天后汴州再次发生叛乱,凡是留在幕府任职的人都被杀死。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上奏任命他为节度推官,获授试太常寺协律郎,选授四门博士,升任监察御史。他被皇帝宠臣厌恶,出任连州阳山县令,施政使百姓得到恩惠。等到他离任,百姓多把他的姓氏用来给自己的儿子命名。改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入朝代理国子博士。宰相中有喜爱他文章的人,准备让他担任文学职务;有人争先邀宠,便捏造他的话来诋毁他。韩公担心遭受祸患,于是请求分司东都,代理任职三年,改任正式的国子博士。入尚书省任分司都官员外郎,改任河南县令,每天依据职权向留守和尹报告、辨明事务,因此军士没有人敢违反禁令。入朝任职方员外郎时,华州刺史上奏说华阴县令柳涧有罪,于是准备贬黜他。韩公上疏请求派御史查明是非,然后才可以定罪,这样下属才不会受委屈。柳涧确实有罪后,韩公因此又任国子博士,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功郎中,仍任修撰。几个月后,以考功郎中的身份掌管制诰。皇上准备平定蔡州,先命御史中丞裴度出使各军,察看军队。裴度回来后奏报军队可以使用,贼势可以消灭,这与宰相的意见很不相同。几个月后,叛军杀死宰相,又袭击御史中丞但未能得逞,中丞略有受伤,因战马逃逸而得以脱身,于是皇上任命他为宰相,主持东征军务。自安禄山起兵以来,范阳攻陷两京,河南、河北七镇的节度使死后,便拥立他的儿子,制作军士联名表章请求朝廷承认,朝廷于是顺从了他们。到了贞元末年,即使是顺地节度使死去,也多半立即从军中选择行军副使、将校授予节度使之职,这种做法沿袭成习,已经成为惯例。朝廷中贤能的人安于现状,把只要不动兵戈视为可贵,意见大多与裴丞相不同。只有韩公认为,叛军杀死宰相后朝廷便停止用兵,这是极其怯懦的表现;大军不能因此停息,凭天下的力量取得三州,又有什么不可以?他的意见与裴丞相相合,因此裴丞相的主张最终被采用,但宰相中有人对此感到不便。一个月期满后升任中书舍人,赐绯鱼袋。后来终于因其他事情改任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秋天,因为军队疲敝、长期驻扎而贼军尚未消灭,皇上命裴丞相任淮西节度使,前去招抚讨伐。丞相请求韩公随行,于是让韩公兼任御史中丞,赐三品服、鱼袋,任行军司马,随丞相驻在郾城。韩公知道蔡州的精锐部队全都聚集在边界上抵抗官军,守城的多是老弱之人,而且不过一千人。他立即向丞相报告,请求率三千人从小路进入,必定可以擒获吴元济。丞相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李愬已经从唐州文城垒带领军队,乘夜进入蔡州,果然擒获了吴元济。蔡州平定后,平民柏耆用计谋拜见韩公,韩公与他交谈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向丞相说:“淮西已经平定,王承宗一定胆战心惊,不必劳烦大军,应该派能言善辩的人带着相公的书信,向他说明祸福来招抚他,他一定会服从。”丞相认为有道理。韩公让柏耆口述拟成丞相的书信,说明祸福,让柏耆把书信藏在衣袖里送到镇州,王承宗果然非常恐惧,上表请求割让德州、棣州献给朝廷。丞相回到京师,韩公升任刑部侍郎。一年多以后,佛骨从凤翔送来,传送到京城各寺。当时百姓中有人烧灼手指和头顶来祈求福报。韩公上疏说:“从伏羲到周文王、周武王的时候,都还没有佛,但长寿到百岁甚至超过百岁的人很多。自从佛法传入中国,帝王奉事佛法,寿命反而不能延长。梁武帝奉佛最为虔诚,而国家却发生大乱。请把佛骨烧掉丢弃。”奏疏呈上后,他被贬为潮州刺史,又调任袁州刺史。百姓中有把子女卖给人家做奴仆的,韩公都计算他们应得的佣值,替他们偿还身价,使他们出来回归父母。入朝后升任国子祭酒。有一位直讲善于讲说礼义,但相貌鄙陋;学官多是豪族子弟,排斥他,不让他一起吃饭。韩公命令属吏说:“召直讲来,与祭酒一起吃饭。”学官从此不敢轻视直讲。他上奏推荐儒生担任学官,每天让他们会讲,学生纷纷赶来听讲,都高兴地说:“韩公来任祭酒,国子监不寂寞了。”改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朝廷征讨不能取胜,于是任命王廷凑为节度使,诏令韩公前往宣抚。出发以后,众人都替他担忧。元稹上奏说:“韩愈实在可惜。”穆宗也后悔了,下诏让他到边境观察形势,不必一定进入镇州。韩公说:“哪有接受君主命令却停留不前、只顾自己安全的道理?”于是快马赶入。王廷凑严整军队,拔刀、张弓搭箭出来迎接;到了馆舍,又把披甲的士兵排列在庭院中。韩公与王廷凑、监军使三人各自就座。坐下后,王廷凑说:“之所以发生纷争,是这些士卒所做的,本来不是我的心意。”韩公大声说:“天子认为尚书有将帅之才,所以赐给他节度使的符节;实际上并不知道你们这些健儿的事情。”话还没有说完,甲士在前面奋勇说道:“先太史替国家攻打朱滔,后来朱滔败逃,他的血衣都在这里。军队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竟把我们当作贼人?”韩公告诉他们:“儿郎们暂且不要说话,听我说。我还以为儿郎们已经不记得先太史的功劳和忠诚了。如果还记得,那就非常好。至于叛逆还是顺从、利害得失,不必牵扯遥远的古事,只把天宝以来的祸福讲给你们听。”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他们还有子孙存活吗?还有人做官吗?”众人都说:“没有。”韩公又说:“令公王武俊把魏博六州归还朝廷,因而任节度使,后来升至中书令,父子都被授予旌节。他的子孙即使还年幼,也都做了优厚的官,享尽富贵,宠荣遍于天下。刘悟、李佑都据有大镇;王承元当时才十七岁,也手持节度符节。这些事情都是三军亲耳听说的。”

众乃曰:田弘正刻此军,故军不安。」公曰:然,汝三军亦害田令公身,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乃曰:侍郎语是。」廷凑恐众心动,遽麾众散出,因泣谓公曰:侍郎来,欲令廷凑何所为?」公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以弃之耳。而尚书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公曰:若真耳,则无事矣。」因与之宴而归,而牛元翼果出,乃还於上前,尽秦与廷凑言及三军语,上大悦曰:卿直向伊如此道,由是有意欲大用之。」王武俊赠太师,呼太史者燕赵人语也。转吏部侍郎,凡令史皆不锁,听出入。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鬼者,以其不能见也。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听其出入则势轻。」改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就御史台谒,后不得引为例。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盗贼止,遇旱米价不敢上。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以尹杖杖之。公曰:安有此?」使归其囚。是时绅方幸宰相,欲去之,故以台与府不协为请,出绅为江西观察使,以公为兵部侍郎。绅既复留,公入谢,上曰:卿与李绅」争何事?公因自辨数日,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於靖安里第。公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与人交始终不易。凡嫁内外及交友之女无主者十人,幼养於嫂郑氏,及嫂殁,为之期服以报之。深於文章,每以为自扬雄之后,作者不出其。所为文未尝效前人之言,而固与之并。自贞元末以至於兹,后进之士其有志於古文者,莫不视公以为法。有集四十卷,小集十卷。及病遂请告以罢,每与交友言,既终以处妻子之语,且曰:某伯兄德行高,晓方药,食必视本草,年止於四十二。某疏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岁矣。如又不足於何,而足且获终於牖下,幸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谓荣矣。」享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谨具任官事迹如前,请牒考功下太常定谥,并牒史馆。谨状。原编者评:吕大防云,卫中立字退之,饵奇药求不死,而卒死,故白乐天诗谓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瘥,乃中立也。孔毅夫、陈无己之徒,皆指以为公晚年惑金石药。独近世李季可谓公,长庆三年作《李干墓志》,力诋六七公,皆以药败。明年则公卒,岂咫尺之间身试其祸哉?或前人文字之同,或传写之误,使贤者蒙污,然实无可考证也。按公属纩之言,谓愈疏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岁,且获牖下,如又不足於何,而足?是公岂服药以求长年者?适以中立字之偶同,遂归过於公,千载之诬,庶自兹一洗。今按卫宴三子,长曰之元,字造微,次曰中立,字退之,末曰中行,字大受。中行、中立皆见於《昌黎文集》,而中立墓志谓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奇药,癏为黄金,可饵以不死,药终不能成,而竟死,铭所为嗟。惟君笃所信,要无有弊精神者也。吕汲公所考有据,附记以正世讹。朱子曰:退之却喜皇甫湜,不甚喜李翱。后来湜为退之作墓志,却说得无紧要,不如李翱行状较著实,盖李翱为人朴实。

卷二十一

关东孙樵文赋杂著书祭文杂文。

大明宫赋

译众人于是说:“田弘正苛刻对待这支军队,所以军队不得安宁。”韩公说:“是这样,但你们三军也杀害了田令公本人,又残害了他的家人,还能再说什么?”众人说:“侍郎说得对。”王廷凑担心众人的心意发生动摇,连忙挥手让众人散去,随后哭着对韩公说:“侍郎前来,想让廷凑做什么呢?”韩公说:“神策六军中像牛元翼这样的将领并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们。尚书为什么长期围困他呢?”王廷凑说:“立即放他出来。”韩公说:“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没有事情了。”于是与王廷凑设宴后回来;牛元翼果然被放出。韩公回到皇上面前,把与王廷凑的谈话以及三军将士的话全部报告。皇上大喜说:“你竟然直接这样对他说,因此我已经有意要重用你了。”王武俊死后赠太师,“太史”是燕赵人的称呼。韩公转任吏部侍郎,所有令史都不加锁禁,任其自由出入。有人问他原因,韩公说:“人之所以害怕鬼,是因为看不见鬼;鬼如果可以看见,人就不怕了。选人见不到令史,所以令史的势力很大;允许他们自由出入,他们的势力就会减轻。”改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必到御史台参谒,后来不得援引为先例。六军将士都不敢触犯他,私下相互告诫说:“他就是那个还想烧掉佛骨的人,怎么可以违逆!” 因此盗贼停止作乱,遇到旱灾时米价也不敢上涨。李绅任御史中丞时,把囚犯戴上刑具送到府中,命人用京兆尹的刑杖打他们。韩公说:“哪有这样的事?”于是让使者把囚犯送回去。当时李绅正受到宰相宠信,想排挤韩公,便以御史台与府衙不协调为由请求处理,朝廷调李绅出任江西观察使,任韩公为兵部侍郎。李绅后来又被留任,韩公入朝谢恩,皇上说:“你和李绅争的是什么事?”韩公于是为自己申辩了几天,又任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得病,请假满一百天,假期结束后,于十二月二日在靖安里宅第去世。韩公气度深厚,性情豁达,议论多能顾全大体,与人交往始终不变。他嫁出内外亲属以及朋友家中没有主婚人的女子,共十人;幼年时由嫂子郑氏抚养,嫂子去世后,他为她服期服以报答养育之恩。他文章造诣深厚,常认为自扬雄以后,作者没有能超过自己的。他所写文章从未模仿前人的言辞,却确实可以与前人并列。自贞元末年到当时,后辈士人中有志于古文的,没有不把韩公当作典范的。有文集四十卷、小集十卷。他患病后请求告假离职,每次与朋友谈话,都说到自己死后安排妻子儿女的事情,并说:“我的长兄韩弇德行高尚,通晓医方药物,吃东西一定查阅《本草》,寿命却只到四十二岁。” 我愚昧疏忽,饮食不选择禁忌之物,如今官位是侍郎,年龄已经超过长兄十五岁了。如果这样还不够,那么能够安然死在家中窗下,又没有失掉大节,死后能够面对先人,也可以说是荣耀了。”享年五十七岁,赠礼部尚书。谨慎地把任官事迹列述如上,请发文给考功,交太常寺议定谥号,并发文给史馆。谨此上状。原编者评论:吕大防说,卫中立字退之,服用奇药以求长生不死,后来却死了,所以白居易诗中说韩退之服食硫黄,得病后始终不愈,所说的其实是卫中立。孔毅夫、陈无己这些人,都指称韩公晚年迷信金石药。只有近世的李季可说,韩公在长庆三年写《李干墓志》,极力诋毁六七位因服药而败亡的人;第二年韩公就去世了,难道是在近在咫尺的时间内亲身遭受了这种祸患吗?也可能是前人的文字相同,也可能是传抄错误,使贤者蒙受污名;但事实实在无法考证。考察韩公临终时的话,他说自己“疏愚,饮食不择禁忌,官位为侍郎,年龄超过长兄十五岁,而且能够死在家中窗下”,又说“这样还不够吗,而还能求什么呢?”由此看来,韩公哪里是服药以求长寿的人?只是恰好与卫中立的字相同,于是把过错归到韩公身上。这千年的诬陷,或许从此可以洗清。现在考察卫宴的三个儿子,长子叫之元,字造微;次子叫中立,字退之;小儿子叫中行,字大受。中行、中立都见于《昌黎文集》。中立的墓志说,南方有很多水银、丹砂,混杂其他奇药,可以炼成黄金,服食后能够不死;但药始终没有炼成,最终还是死了,墓志铭正是为此叹息。只有韩君确实相信自己所信奉的东西,应该不会有损耗精神的事情。吕汲公所考证的材料有根据,附在这里记载,以纠正世人的讹传。朱子说:“韩退之却喜欢皇甫湜,不太喜欢李翱。后来皇甫湜替韩退之作墓志,却说得不重要,不如李翱的行状写得较为显著、实在,大概是因为李翱为人朴实。” 卷第二十一。关东孙樵的文章、赋、杂著、书信、祭文、杂文。《大明宫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