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五十四

卷五十三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38–344 段

右臣伏见西夏顷自秉常之祸,人心离贰,梁氏与杲多二族分据东西厢兵马,势力相敌,疑阻日深,入寇之谋自此衰息。朝廷略加招纳,随即伏从,使介相寻,臣礼甚至。只自今年春末夏初以来,始有桀心,出兵数万,掩袭泾原,杀虏弓箭手数千人,复归巢穴。朝廷方事安众,难于用武,接以君臣之礼,加以册命之恩,特遣使人,厚赐金币。狡焉生心,敢为侮慢,辄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至于坤成贺使,亦遂不遣。中外臣子闻者,无不愤怒,思食其肉。臣忝补侍从,主忧臣辱,义不辞劳。臣擢自小官,列于禁近,议论几事,既其本职,感激思报,宜异常人,是以冒昧献言,不避罪戾,庶几圣意由此感悟,虽被谴逐,臣不恨也。臣窃惟当今之务,以为必先知致寇之端由,审行事之得失,然后料虏情之所在,定制敌之长算。诚使四者毕陈于前,羌戎小丑,势亦无能为也。栋戬本与西夏世为仇雠,元昊之乱,仁宗赖其牵制,梁氏之篡,神宗藉其征讨,世效忠力,非诸番之比。乃者栋戬老病,其相鄂特凌古擅其国事,与其妻契丹公主杀其二妻森摩氏,其大将果庄及温锡沁等皆心怀不服。鄂特凌古欺罔朝廷,自称栋戬嗣子,朝廷不察情伪,不原逆顺,即以节钺付之,谋之不臧,患自此起。鄂特凌古既知失众,虐用威刑,众心日离。而果庄自谓与鄂特凌古比肩一体,顾居其下,心常不悦。夏人乘此间隙,折节下之,先与鄂特凌古解仇结欢,令转说果庄,举兵入寇,复诱胁杲多保忠令于泾原窃发。党与既立,羽翼既成,是以敢肆狂言以动朝听。向若鄂特凌古以栋戬之死来告立嗣,朝廷因其所请,遍问果庄、温锡沁等以谁实当立,若众以鄂特凌古为可立,则既立之后,众必无词;若以为不可,则分栋戬之旧科,以三使额授此三人,鄂特凌古无侥幸之命,果庄无怨望之意。则夏人无与为援,安能动摇?加以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先帝昔因梁氏篡逆之祸,举兵诛讨,侵攘地界,为怨至深。羌虏之性,重于复雠,计其思报之心,未尝一日忘也。徒以丧乱相继,兵力凋残,陛下临御之初,意切怀纳,是以连年入贡,以休息其民。虽有恭顺之言,盖亦非其本意矣。假令犯顺,固犹有词,今朝廷因其承袭之后,赐之册命,捐金钱二十馀万缗以为之礼。彼既与我有君臣之分,然后可责以忠顺之节。朝廷此举,于义甚长,而羌虏无谋,遂肆桀傲。内则其国中士民自知其不直,必不为用;外则中国兵将皆有斗志,易以立功。曲直之几,于此始定。虽弃捐金币以封殖寇雠,小人谓之失策;而分别曲直以激励将士,智者谓之得计。此所谓行事之得失也。元昊本怀大志,长于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轻用其众。顷为边患,皆历岁年,然而国小力微,终以困毙。今梁氏专国,素与杲多不协,内自多难而欲外侮,中原料其奸谋,盖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谓二圣在位,恭默守成,仁泽之深远近所悉,既无用武之意,可肆无厌之求。兰会诸城,鄜延五寨,好请不获,势胁必从,以为狂言,一闻求无不得。今朝廷既已渐为边备,益兵练将,则羌虏之心已乖本计,不过秋冬寒凉之后,小小跳梁以尝试朝廷而已。若朝廷执意不摇,守边无失,则款塞请盟,本无愧耻;若朝廷用心不一、惟务求和,则求请百端,渐不可忍。此所谓虏情之所在也。凡欲应敌,必先正名。夏人初起邪谋,必有二说:其一以为慢词既达,则地界可得,无穷之请,因以滋彰;其二以为虽不得地,实亦无损,猖狂力屈,稍复求和,中国厌兵,势无不许。方其不逊则张皇事势,夸示诸戎;及其柔伏则略为恭顺,使中国黾勉而听。今朝廷遣兵积粟,地界之请固已不从,然而号令未明,逆顺未著。臣恐夏人未知朝廷不惮用兵之意,无以折其奸心;又恐将来奸穷力屈,略修臣礼,便与讲和。要约不坚,必难持久。昔赵欲与秦为购,其谋臣虞卿以为从秦为购,不若从齐为购。于是东结齐人,而秦人自至。区区之赵尚知出此,而况堂堂中国,畏避畜缩,偷于无事,不一分别曲直,而反听命于羌人哉?臣愿陛下明降诏书,榜沿边诸郡,其大意略曰:夏国顷自亮祚丧亡,先帝举兵吊伐,既绝岁赐,复禁和市。

译臣伏见西夏自从秉常之祸以来,人心离散而互相猜疑,梁氏与杲多两族分别占据东西两厢的兵马,双方势力相当,疑忌隔阂日益加深,入侵的谋划从此衰退。朝廷略加招抚接纳,他们随即伏首听从,使者往来不断,臣属之礼也十分恭敬。只是从今年春末夏初以来,他们开始生出桀骜之心,出动数万兵马,突然袭击泾原,杀死俘获数千名弓箭手,随后返回巢穴。朝廷正忙于安定众心,难以使用武力,便以君臣之礼接待他们,加以册命的恩典,特意派遣使者,厚赐金帛。他们却因此生出狡诈之心,竟敢傲慢侮辱,动辄以地界为借口,不再入朝谢恩;至于坤成节的祝贺使者,也竟然不派来。朝廷内外的臣子听说后,无不愤怒,恨不得吃他们的肉。臣忝居侍从之职,君主忧虑便是臣子的耻辱,按道义不能推辞劳苦。臣从小官被提拔,列于禁近之臣,议论政事是本职;感激圣恩,想要报答,理应不同于常人,所以冒昧进献意见,不逃避罪责,希望圣意能因此醒悟,即使臣被责罚驱逐,也不感到遗憾。臣私下认为,当今的要务,必须先弄清招致敌寇的原因,审察行事的得失,然后估量敌情所在,确定制服敌人的长远策略。如果确实把这四件事全部陈列在陛下面前,羌戎这样的小丑,势必也没有什么作为。栋戬本来同西夏世代为仇,元昊叛乱时,仁宗依靠他牵制西夏;梁氏篡权时,神宗借助他征讨西夏。他世代效忠尽力,不是其他蕃部所能相比的。近来栋戬年老多病,他的宰相鄂特凌古擅自掌握国事,同他的妻子契丹公主杀死了栋戬的两个妻子森摩氏;他的大将果庄、温锡沁等人都心怀不服。鄂特凌古欺骗蒙蔽朝廷,自称是栋戬的继承人;朝廷没有察辨其中的真伪,也没有考察逆顺,便把节钺交给了他,谋划不善,祸患从此产生。鄂特凌古既然知道失去众人支持,便滥用威刑,众人的心意日益离散。果庄自认为同鄂特凌古地位相当、彼此一体,只是自己反而居于他之下,心中常常不满。西夏人乘此间隙,降低身分来笼络他,先同鄂特凌古解除仇怨、结交欢好,再让他转而劝说果庄,出兵入侵;又诱骗胁迫杲多保忠,让他在泾原暗中发动兵变。党羽和同盟既已建立,羽翼既已形成,所以敢于肆意说狂妄的话来撼动朝廷的听闻。假如当初鄂特凌古以栋戬去世的消息来报告并请求册立继承人,朝廷便按照他的请求,遍问果庄、温锡沁等人究竟谁应当继位;如果众人认为鄂特凌古可以继位,那么他被立之后,众人一定无话可说;如果认为他不可以继位,那么就分割栋戬原有的领地和部众,把三使的名额分别授予这三个人;鄂特凌古没有侥幸得到任命的机会,果庄也没有怨恨不满的心情。这样西夏人就没有人可以作为援助,怎么能够动摇局势呢?加上这些年来朝廷本来厌恶战争,羌人已经察知这一点,也因此自我安定。近来忽然命令熙河点集人马,大规模修筑西关城池,又说来年应当修筑龛谷;声势和实际行动都已经暴露,敌人的心意便不得安宁,出兵以求自强,边衅也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谓招致敌寇的原因。先帝过去因为梁氏篡逆的祸乱,出兵讨伐,侵夺边界土地,结下的怨恨极深。羌人的性情看重报仇,推测他们想要报复的心思,没有一天忘记过。只是由于丧乱接连发生,兵力衰败,陛下刚即位时又一心想要招抚接纳,所以他们连年入贡,让百姓得到休息。虽然他们说了恭顺的话,大概也并非真正的本意。假如他们是先冒犯朝廷,固然还可以找借口;如今朝廷在他们承袭王位之后赐予册命,又拿出二十多万缗金钱作为礼物。他们既然同我们有了君臣名分,随后便可以用忠顺的节操来要求他们。朝廷此举,在道义上非常充分;可是羌人没有谋略,竟因此肆意桀骜。对内,他们国内的士人百姓自己知道他们理亏,一定不会为他们效力;对外,中国的将士都有斗志,容易借此建立功劳。是非曲直的关键,由此便开始确定。虽然有人认为舍弃金帛去封殖仇敌,是小人的失策;但能够分辨曲直来激励将士,智者就认为这是得计。这就是所谓行事的得失。元昊本来怀有远大志向,长于用兵;亮祚天性凶狂,轻率地使用兵众。他们过去成为边境祸患,都历经多年;然而国家小、力量弱,最终仍因困窘而灭亡。如今梁氏专擅国政,向来同杲多不和,内部自身困难重重,却想向外侵侮;中原推测他的奸谋,大概不是元昊、亮祚所能相比的。他以为两位圣人在位,恭敬沉默、安守成业,仁德恩泽的深厚为远近所知,既然没有用武的意图,便可以肆意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兰会诸城、鄜延五寨,多次请求而没有得到满足,势必胁迫便会顺从;他把这当作狂妄的话传布,认为一旦提出请求就没有得不到的。如今朝廷既已逐渐加强边防,增加兵力、训练将领,那么羌人的心思已经违背原来的计划,不过想在秋冬寒冷之后稍稍跳梁,试探朝廷罢了。如果朝廷坚持意志而不动摇,守卫边境没有过失,那么他们前来边塞请求盟约,本来没有什么羞耻;如果朝廷用心不专一,只求讲和,那么他们的要求将有百端,逐渐会无法忍受。这就是所谓敌情所在。凡是想要应对敌人,必须先端正名分。西夏最初产生邪恶谋划时,一定有两种打算:第一,认为傲慢的言辞一旦送达,便可以得到地界,今后无穷无尽的要求也会因此不断增加;第二,认为即使得不到土地,实际上也没有损失,等到猖狂行动使力量屈服后,再稍稍请求讲和;中国厌恶战争,势必没有不答应的。正当他们态度不恭顺时,便夸大声势,在各部羌戎面前炫耀;等到他们柔弱降服时,便略微表示恭顺,使中国勉强听从。如今朝廷调遣军队、积储粮食,对地界的请求固然已经不答应了;然而号令还没有明确发布,逆顺也没有清楚表明。臣担心西夏不知道朝廷不怕用兵的意图,无法挫败他们的奸心;又担心将来他们的奸谋穷尽、力量屈服后,只稍微恢复臣属之礼,朝廷便同他们讲和。盟约如果不坚固,就一定难以长久。过去赵国想同秦国讲和,谋臣虞卿认为,跟秦国讲和不如先同齐国讲和。于是赵国在东方同齐国结交,秦国人便自行前来。小小的赵国尚且知道采取这种办法,何况堂堂中国,难道要畏惧退缩、苟且偷安,不辨明是非曲直,反而听命于羌人吗?臣愿陛下明白下诏,张榜告示沿边各郡,大意可以说:西夏自从亮祚丧亡以来,先帝出兵吊民伐罪,既断绝了岁赐,又禁止和市。

羌中穷困,一绢之值至十馀千。又命沿边诸将吏迭行攻讨,横山一带皆弃,不敢耕,穷守沙漠,衣食并竭,老少穷饿,不能自存。朕统御四海,均覆无外,闵此一方穷而无告,遂敕诸道帅臣禁止侵掠。自是近塞之田始复耕垦,既通和市,复许入贡。使者一至,赐予不赀,贩易而归,获利无算。传闻羌中得此厚利,父子兄弟始有生理。朕犹念孤童幼弱,部族携贰,若非本朝赐之策命,假以宠灵,则何以威伏酋豪,保有疆土?是时朝士大夫咸谓夷狄反覆,心未可知,使者将行,言犹未已。朕有存亡继绝之志,欲修祖宗爵命诸侯之典,以为宁人负我,断而不疑,故遣使出疆,授以礼命,金钱币帛相属于道。边人父老观者太息,以为仁义之厚,古所未有。而狼子野心,饱而背德,不遣谢使,不贺坤成。朕以君道抚之,而不以臣礼报。朕天地所疾,将相咸怒。朕惟狂谋逆节止其一二,奸臣国人何辜,当被杀戮?是以弭兵安众,未议攻讨。然而逆顺之理不可不明。其令沿边诸将饬励兵马,广为储峙,敢有犯塞,即杀无赦。彼既背逆天理,不有人祸,必有鬼诛。姑修吾疆,以待其变。臣料此命一出,羌人愧畏,虽未即款伏,而奸计沮屈,无以号。令其下诸路兵民,知彼曲我直,人思致死,勇气一发,边声自倍,此必然之势也。今朝廷日夕备边,常若寇至,而但曲加隐忍,不降此命,使虏众一旦犯境,终亦不免交锋。若听臣此言,要之亦不出兵,坐而待敌,初无有异,而使士气感奋以思战,虏情知难而自屈,求和之请其至必速,此所谓制敌之长算也。臣窃闻朝廷近以添屯兵将,增广边储,议绝和市,使熙河帅臣招徕鄂特凌古、果庄、温锡、沁杲、多保忠等,此兵法所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者。陛下若能饶之以金钱,而宽其绳墨,使将帅得尽其心,间谍得尽其力,则事无不成,而虏渐可制矣。然有一事似非臣所得言者,但以蒙国厚恩,不敢不尽。昔熙宁、元丰之间所行政令,虽未必便民,然先帝操之以法,济之以威,是以令无不从而事无不举。顷者朝廷削去苛法,施行仁政,可谓善矣。然而刑政不明,多行姑息,中外观望,靡然有纵弛怠惰之风,平居无事,姑以偷安可耳。今虏方不顺,胜负之变盖未可知,缓急之际,威令无素,何以使众?臣谓宜因事正法,以明示天下。臣前所言,去岁大臣承用鄂特凌古欺罔之奏,授以节制,致令果庄怀愤入寇,夏人乘衅违命,此则当时宰相、枢密使副苟简无谋之罪也。近者泾原贼骑至者数万,杀掠数千,斥堠不明,备御不及,熙河贼退经今累月,而杀伤焚荡之奏至今未止,此则将帅弛慢,不畏朝廷之罪也。陛下恬不为怪,略无责问,政之不修,孰大于此?中外相视,以为疑怪,朝廷方将使人蹈白刃、赴汤火,臣有以知其不能矣。昔公孙弘为相,诸侯有逆谋,请归侯印以塞责;诸葛亮为相,任马谡不当,请自贬三等,以右将军领事。盖大臣体国,不惜身自降黜,为众行法。今陛下何不取去岁册命鄂特凌古与议大臣,不论去位、在位,皆夺一官,至于两路将帅,虽寄任不改。而法不可废,皆使随罪行罚,以此号令四方,庶几知所畏惮。政修于朝廷之上,而敌人恐惧于千里之外,势之所至,不足怪也。今陛下未能正群臣,而望西羌之畏威,不可得矣。臣闻范仲淹守庆州,因葛怀敏之败,请以任将非人,因两府逊谢,损其勋爵而复其位,以激励诸将,感慰边兵。时虽不用,而范仲淹之言至今惜之。臣虽不敏,究观往事,以为可施于今,不敢默也。小臣狂僭,钺斧之诛,无所逃避,惟陛下裁察,取进止。原编者评:审曲直者,兵之本也。审己之曲直,则知己,易所为维用伐邑也。审彼之曲直,则知彼,司马法所为上兵伐谋也。阃以外,将军制之一切,用正用奇,君皆不与,惟功赏而罪罚则君制之。法立而必行,毫发不可爽,山岳不可移。此又本中之本也。此文所论,可谓得其本矣。下声罪之诏,以彰彼之曲;罚误谋之臣,以直己之曲。师直则壮,是则所为庙算者。若夫或攻或守,或离或合之数,苟从中制,纵亿之而皆中,亦道远而无及于事,况未必中乎?昔宋仁宗之于契丹,虔若小国之事大国者,一时志士为之愤惋。后有使契丹者,契丹主言及仁宗,声泪俱下,引使者令观所奉仁宗御容,与本国祖宗不殊。盖契丹主少时曾微服从国信使至宋边,帅觇知之,密以闻。至馆,仁宗密召入大内,令见皇后,抚之如己子,曰:尔我一家也。」赏赍不赀,归国即位后,未尝一日忘宋也。而仁宗在日,举国不知契丹世子之曾至中国也。若仁宗者,可为神武矣。兵法岂必在龙蛇鸟虎间哉?

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

译羌人地区贫困,一匹绢的价值竟达到一万多钱。又命令沿边各位将领和官吏轮番出兵攻讨,横山一带的土地全都荒弃,不敢耕种,只能困守沙漠,衣食都已断绝,老少穷困饥饿,无法自行生存。朕统治四海,恩泽普遍覆盖而没有边界,怜悯这一方贫穷而无处申诉,于是下令各道统帅禁止侵扰掠夺。从此靠近边塞的田地才重新耕种开垦;既然恢复了和平贸易,又允许他们入朝进贡。使者一到,赏赐多得无法计算,他们贩运货物返回,获利无数。听说羌人那里得到这笔丰厚利益,父子兄弟才开始有了活路。朕还想到他们的君主年幼势弱,部族又离心叛离;如果不是本朝赐给他们策命,借此给予恩宠威灵,那么凭什么威服豪强首领、保有疆土呢?当时朝廷士大夫都说夷狄反复无常,内心不可测;使者将要出发时,这些议论还没有停止。朕有保存将亡、延续已绝的志向,想修复祖宗封爵命诸侯的典章,宁可让人辜负我,也要果断实行而不疑虑,所以派使者出境,授予他们礼命,金钱币帛接连不断地运往边地。边地百姓父老观看此事,无不长叹,认为仁义的厚重,是古来所没有的。然而他们却有着豺狼般的野心,吃饱之后便背弃恩德,既不派使者来致谢,也不来祝贺坤成。朕以君主之道安抚他们,他们却不以臣子的礼节来报答。朕被天地所共同厌恶的行为激怒,将相们也都愤怒。朕认为狂妄谋逆、违背节义的不过是一两个人,奸臣和国中百姓有什么罪,难道都应遭到杀戮吗?因此为了止息战争、安定众人,还没有议论攻讨。然而逆与顺的道理不能不明确。命令沿边各位将领整顿激励军队,广泛储备粮饷;胆敢侵犯边塞的,立即杀掉,决不赦免。他们既然背逆天理,即使没有人祸,也必有鬼神诛罚。姑且修治我们的疆界,等待他们发生变化。我料想这道命令一出,羌人会惭愧畏惧;即使还不会立即归顺,奸邪的计谋也会受挫,无法再张扬号令。让各路的军民知道他们理曲而我们理直,人人都想着拼死作战,勇气一旦发动,边地的声势自然会加倍,这是必然的形势。如今朝廷日夜防备边疆,常常如同敌寇将至,却只是委曲地一再忍耐,不下达这道命令;如果敌军一旦犯境,最终也免不了交战。若听从我的话,归根到底也并不是出兵,只是坐等敌人,起初没有什么不同;但可以使士气感奋而思战,使敌军知道困难而自行屈服,请求和好的使者一定会很快到来,这就是所谓制服敌人的长远谋略。臣私下听说,朝廷近来因为增添屯驻的兵将、扩大边地储备,议论断绝和平贸易,又让熙河帅臣招抚鄂特凌古、果庄、温锡、沁杲、多保忠等人,这正是兵法所说的上等用兵在于攻破敌人的谋略,不交战就使人屈服。陛下如果能够用金钱宽待他们,放宽对他们的约束,使将帅能够竭尽心力,使间谍能够充分发挥作用,那么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敌军也就渐渐可以制服了。不过有一件事似乎不是臣所应当说的,只因蒙受国家深厚恩德,不敢不把话说尽。从前熙宁、元丰年间所施行的政令,虽然未必便利百姓,但先帝用法令掌握它,用威势辅助它,因此命令无不执行,事情无不办成。近来朝廷削除了苛刻的法令,施行仁政,可以说是很好了。然而刑法政令不明确,很多时候一味姑息,中外都在观望,渐渐形成纵容松弛、懒惰怠慢的风气,平常没有事情时,姑且偷安还可以。如今敌人正不顺服,胜负的变化大概还不可知,紧急关头平素没有威严号令,凭什么来驱使众人?臣认为应当根据事情依法惩处,向天下明确显示。臣先前说过,去年大臣接受并采用鄂特凌古欺骗蒙蔽的奏章,授予他节制之权,导致果庄怀恨入寇,夏人乘机违抗命令;这就是当时宰相、枢密使及副使苟且简略、没有谋略的罪过。近来泾原的贼骑有数万人到来,杀人掠夺数千人,侦察警戒不明,防备抵御不及;熙河的贼兵退去至今已经几个月,关于杀伤焚毁的奏报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这就是将帅松弛怠慢、不畏惧朝廷的罪过。陛下安然不以为怪,完全没有责问,政事败坏,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朝廷内外彼此相看,都觉得疑惑奇怪;朝廷正要使人冒着刀刃、赴汤蹈火,臣由此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做到的。从前公孙弘任宰相时,诸侯有叛逆的谋划,他请求归还侯爵印绶来承担责任;诸葛亮任宰相时,任用马谡不当,便请求自贬三级,以右将军身份处理政务。这是因为大臣以国家为重,不惜亲自降职贬黜,替众人执行法令。如今陛下为什么不把去年册命鄂特凌古的诏书以及参与此事的大臣,不论已经离职还是仍在任的,都各夺去一级官职?至于两路将帅,虽然不改变所委任的职务,也不能废弃法令,都应当随着罪责给予惩罚。用这种办法向四方发布号令,或许可以使人知道畏惧。朝廷上的政事得到整顿,敌人在千里之外感到恐惧,这是形势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结果,不足为怪。如今陛下不能端正群臣,却希望西羌畏惧威势,是不可能的。臣听说范仲淹镇守庆州时,因为葛怀敏战败,请求以任用将领不当为由,由两府大臣辞职谢罪,削减他们的功勋爵位而仍恢复其职务,用来激励各位将领,感慰边地士兵。当时虽然没有采用,但范仲淹的话直到今天仍令人惋惜。臣虽然不聪敏,详细考察往事,认为可以施行于今天,所以不敢默不作声。小臣狂妄僭越,即使遭受斧钺诛杀,也没有什么可以逃避的;只请陛下裁断察看,决定是否采纳。原编者评论:辨明是非曲直,是用兵的根本。辨明自己的曲直,就能了解自己,这就是《易》所谓“维用伐邑”的意思。辨明对方的曲直,就能了解对方,这就是《司马法》所谓“上兵伐谋”的意思。京城以外的一切事务,都由将军统制;运用正兵还是奇兵,君主都不参与,只有功劳赏赐和罪责惩罚由君主掌管。法令一经确立就必须执行,丝毫不能差错,像山岳一样不可移动。这又是根本中的根本。本文所论,可以说抓住了根本。下诏声讨敌人的罪行,来彰明对方的曲;惩罚谋划错误的大臣,来使自己这方面理直。军队理直气壮,正是所谓朝廷预先筹划的谋略。至于有时进攻、有时防守,有时离散、有时联合等谋略,如果都由朝廷从中控制,即使反复推算都能算中,也会因为道路遥远而来不及用于实际,何况未必都能算中呢?从前宋仁宗对待契丹,恭敬得像小国侍奉大国一样,一时之间有志之士为此愤懑叹息。后来有出使契丹的人,契丹主谈到仁宗时声泪俱下,拉着使者去看所供奉的仁宗御容,说与本国祖宗没有不同。原来契丹主年轻时曾经微服跟随国信使来到宋朝边境,边帅侦知此事,秘密上报。到了馆舍,仁宗秘密召他进入内宫,让他拜见皇后,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他,说:‘你和我是同一家人。’ 仁宗赏赐给他的财物多得无法计算。他回国即位以后,没有一天忘记宋朝。可是仁宗在世时,全国都不知道契丹世子曾经来到中国。像仁宗这样,可以说是神武了。兵法难道一定存在于龙、蛇、鸟、虎之类的阵法之间吗?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

伏以中外臣庶各有职事,越职而言,国有常宪。臣守土陈州,非有言责,而辄言之,计其狂愚,兹实有罪。然臣伏念顷以老疾不任吏事,陛下未忍废弃,亲择便地,以遂安养。将辞之日,面承德音,以为大臣之义,皆当为国谋虑,不宜以中外为嫌,有所不尽。古人有言:“虽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伏惟圣德广大,无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来,于今一岁,心目昏眩,有加无瘳,故尝乞丐余生,求还闾舍。区区之诚,久而未获。陛下视臣志气之衰至此,岂复有意别白是非,而与世俗争议也哉?是以得失之间,久而无所与。今者窃有所怀,上为陛下参之官吏,下为陛下验之百姓,而安危之机,实在于此。自惟受恩累圣,邦之休戚,身实同之。志力虽衰,于义不可嘿己。然臣之所欲言者,非敢远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之聪明也。凡皆陛下之所尝试,而臣愚之所与闻者耳。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始,计虑深远,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惇孝悌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宽民力。盛德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变之后,而无不翘然想闻德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读言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游无为,而天下已治矣。为国如此,岂不乐哉?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为可悔恨者,凡有几?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也。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终始不变,则臣以为可久可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说始议开边,以中上旨。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远,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雠。西鄙骚然不宁,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说。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从之。置条例司而讲求天下之遗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来,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谏诤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策,其害先见。武夫凶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汹汹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惠,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算,再生戎心。帷幄之臣谋之不臧,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币,豫书诰敕,以成其深入之计。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人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敝腹心,以求无益之功,使秦晋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卷力受屈,已筑之城随即倾覆,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己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类此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恨矣;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远,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

译臣以为,朝廷内外的臣民各有职掌,越过职分发表意见,国家有固定的法令。臣镇守陈州,并没有进谏言事的职责,却贸然发言,衡量自己的狂妄愚昧,实在是有罪。然而臣私下想到,近来因为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官吏职事,陛下不忍心废弃臣,亲自选择便利之地,使臣得以安养。臣临行辞别之日,亲自承受陛下的恩言,认为大臣的义务都应当替国家谋划,不应以身在朝廷内外为嫌,有所隐瞒不尽。古人有话说:‘即使身在外地,内心没有不在王室的。’臣恭敬地认为圣德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臣自到任以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心目昏眩,越来越严重而没有痊愈,所以曾经请求苟延余生,求得返回乡里。这一点诚心,久而未能实现。陛下看到臣的志气衰颓到这种地步,难道还会有意辨明是非,与世俗争论吗?因此在得失之间,长久以来没有参与意见。如今私下有一些想法,上可以替陛下参验官吏,下可以替陛下考察百姓,而安危的关键,实在就在这里。臣自己想到连续承受历代圣主的恩德,国家的祸福,实际上也与自身相同。志向力量虽然衰弱,但在道义上不能闭口不言。然而臣想说的,并不是敢于广泛援引古代,也不是预先推测未来,来迷惑陛下的聪明。这些全都是陛下曾经亲自尝试过的,也是臣愚昧地有所听闻的。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之初,谋划深远,凡有所建言和施行,往往都合乎天意。开始议论修建山陵时,深深忧虑费用太大,推明先帝薄葬的遗命,来诏告有关部门。四方听闻后,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后来一年之间,广泛发布号令,劝导率领宗族,敦厚孝悌的行为;勉励各州郡,把农桑政务放在首位;恢复转对制度,以扩大言路;议论徭役,以减轻百姓负担。盛大的德政,无法一一记述。当时天下虽然经历大变乱之后,却无不 eagerly盼望听到德音,以忘却自己的忧患。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和百姓都受到福佑而安宁。纷乱的议论没有传到朝廷,诽谤和怨言也听不见于乡里。陛下从容无为,天下已经治理好了。这样治理国家,难道不是令人快乐吗?陛下如今回头看,当天的政务,有多少是可以后悔遗憾的?在臣看来,不但陛下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即使天下人也没有谁认为那样做不恰当。为什么呢?因为政令简易,符合人情所安。《易》说:‘容易,就容易了解;简约,就容易遵从。容易了解就会亲近,容易遵从就会有功。’ 有亲近就能够长久,有功效就能够发展壮大。假使陛下推行这条道路,始终不改变,那么臣认为长久而盛大的功业,是可以取得的。后来求得治理太过急切,用心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奸臣乘隙得以进用,邪说开始提出开拓边疆,以迎合皇上的意旨。于是延安有谋取横山的计划,保安有招诱敌人的计策。陛下用金帛宽待他们,借给他们兵器。小人贪图功劳,考虑不到长远的祸害,轻率发兵深入,和西戎结下怨仇,侵夺一点没有用处的土地,白白耗尽内府历代积蓄。大则使秦、雍疲敝,小则使自身死于敌手。西部边境骚乱不安,而陛下第一次后悔了。然而陛下天资英明果断,有汉武帝宏大通达的气度,即使军队和官吏屡屡失法,建立功业的心意却从未稍减。因此左右大臣揣知陛下的心意,又进献聚敛财利的说法。陛下喜欢听到这些利益,却没有空闲深入追究它的祸害,于是全盘听从。设置条例司,寻求天下遗留的财利。己酉年秋天,新政开始颁行。从此以来,凡是变革的事项,多得无法全部计数。其中最大的,第一次是常平、青苗,第二次是拣兵并营,第三次是出钱雇役,第四次是保甲教阅。这四项同时在世间推行,官吏疑惑,军民愤怒怨恨。进谏的人奏章交相呈上朝廷,诽谤的声音传播到市井。陛下不胜其烦,因此在朝堂上长声叹息,直到太阳西斜还不进食。然而还侥幸希望它们成功,竭力排斥众人的议论而固守不改。天下正共同厌恶困苦,却不知道这种局面何时停止。至于拣兵并营的政策,它的危害最先显现。武夫凶悍,怨恨最深,造成的祸患也最急。陛下知道这不可行,于是增加每月粮饷,又收纳退伍士卒,以顺应他们的心意。这样陛下已经第二次后悔了。然而军中的舆论仍然喧嚣不安。陛下虽然施加恩惠安抚他们,他们最终却不认为这是恩惠,反而说陛下是害怕他们。不幸边臣谋划失算,再次激发了戎人的敌意。帷幄中的大臣谋划不善,不设法安定他们,反而设法扰乱他们。临行派遣执政大臣,交付边疆事务,拨出大量金钱,预先写好诰敕,来促成其深入的计划。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必定失败。可是陛下和一两个大臣正认为万事都能举措、万无一失。后来出兵进入无人之境,在不宜守卫的地方筑城,使腹心地区困顿疲敝,以求没有益处的功劳,导致秦、晋百姓父子离散,肝脑涂地。戎人聚集力量承受屈辱,已经筑成的城池随即倾覆,前往救援的军队接连溃败叛乱。四方震动,君臣日夜忧劳,这以后才下达罪己诏,流放窜逐宰相,以向西部两边境谢罪。这样陛下已经第三次后悔了。这三件事在尚未后悔时,陛下也认为是对的吗?不对吗?陛下违逆众人的心意,竭力实行而不顾一切,必定认为它们是对的,而不认为是错的。然而最终竟然达到这种地步,那么如今陛下认为正确而尚未后悔的事情,恐怕也与这些相似吧?臣听说,人数众多而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勇猛而不可侵犯的,是军队;地势险要而不可轻侮的,是邻国。如今陛下已经欺骗百姓、侵犯军队、轻侮邻国了。侵犯军队、轻侮邻国,变化来得快而祸患较小;至于欺骗百姓,变化来得慢而祸患巨大。变化快而祸患小,是瓦解的忧患;变化慢而祸患大,是土崩的灾难。如今瓦解的忧患,陛下已经知道后悔了;土崩的灾难,陛下还没有放在心上。这就是臣感到寒心的原因。《易》说:‘回头还不算远,就不会有大的悔恨,大吉,这是事情尚未败坏的时候。’陛下如果不醒悟这样做是错的,必定等到失败以后才后悔,像前面三件事一样,那么陛下回头就已经太晚,悔恨也会很大了。况且臣看如今陛下认为正确而尚未后悔的事情,也只有三项:青苗、助役、保甲。

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者?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毁坏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悍之民奋为群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乘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所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群臣交口争辨,孰与今日之众?陛下听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徇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听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苟事之不遂,而变以从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知,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希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远甚。充国犹不可听,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疏而言切,惟陛下察之。原编者评:茅坤曰:通篇指神宗悔心处感愤开悟得易之纳约自牖之意

自齐州回论时事书

臣自少读书,好言治乱。方陛下求治之初,上书言事,陛下不废狂狷,召对便殿,亲闻德音,九品贱官,自此始得登对论事。当此之时,陛下好问之声,震动海内。愚贱之人,笃信寡虑,以为天下之事,可得徐陈,遍举指顾而定矣。既而误蒙恩泽,受职条例,抗论得失,与有司不合,得请外补。于今七年,而天下之治安,终未可见。臣窃疑之。伏惟陛下天生圣德,聪明睿智,不学而具其于谋虑措置,曾何足云?自顷岁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盖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买皆病。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屡发英断,废置大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由此观之,凡天下之所共怨苦者,陛下何所不察?今者皇天悔祸,启道圣意,易置辅相,中外踊跃,思睹宽政;而历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久饥而不得食。臣虽愚陋,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易汉唐之浅陋。不幸左右不明,陵迟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今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场未宁,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饷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己为之而己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德,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至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穀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德,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密云不雨,既雨而中止,迟疑犹豫,久而不忍,则天之生物尽矣。

译这三项的弊病,臣不再重复说了。为什么呢?议论时事的人说它们不可行的,不止一个人;百姓为了逃避而毁坏肢体、熏灼耳目、把母亲嫁掉、分家居住、贱卖田宅,也不是一家人的事情。陛下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却徘徊不改,使百姓无处申诉,再加上水旱灾害,接着发生饥荒,积聚怨恨的百姓奋起成为群盗,逐渐蔓延,消灭后又重新出现;英雄乘机而起,振臂一呼,就可以聚集千人的队伍。这样一来,胜广式的事变形成,这就是所谓土崩的形势。臣恐怕陛下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想再次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臣希望陛下把即位初年的政务同今天的事情拿来比较看看:天下纷扰不安,哪一天比今天更严重?群臣异口同声争论,哪一天比今天人数更多?陛下听取阅览而疲倦,哪一天比今天更多?后悔自责,哪一天比今天更迫切?陛下如果确实这样比较,就不必等臣把话说完,得失也可以自行判断了。况且即位初年的政务,是陛下的本心;今天的事情,是臣下错误的谋划。陛下抛弃即位时的本心,而顺从臣下错误的谋划,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虽然如此,臣私下听说,近来陛下也已经后悔了。后悔却不改变,并不是陛下的本意,而是被进献建议的大臣所迫。臣下向君主进献谋略,如果事情没有成功,便改变立场去顺从众人,那么君主就能看出他的深浅。君主既能看出他的深浅,那么对他的任用或罢免就掌握在君主手中,这正是臣下不愿意看到的。臣私下痛心陛下为了社稷的计策,想改正过失来安定天下,却被贪恋权力、固守职位的大臣坚持不放。陛下聪明睿智,废置任用本来可以自己作主,却偏偏为此郁郁不乐。汉宣帝和赵充国攻打匈奴时,魏相反对,认为应当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后才可以。这三个人并不比赵充国贤能,但他们与国家共同忧乐,没有侥幸求取功名的心,也没有希求爵位赏赐的意思,这些方面远远超过赵充国。赵充国尚且不能听从,何况那些不如赵充国的人呢?陛下将要安定百姓、保卫国家,却同喜欢功劳、好弄权利的人谋划,臣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可取。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的诚意,因此地位疏远而言辞迫切,只请陛下明察。原编者评论:茅坤说:通篇指向神宗生出悔悟之心的地方,感慨激愤而使人醒悟,得到了《易》中“从门窗纳入约束”的意思。自齐州回论时事书 臣从年轻时读书,就喜欢谈论天下治乱。正值陛下开始求治时,臣上书议论时事,陛下没有嫌弃臣的狂直,召臣到便殿应对,亲自听到圣上的言语;臣这个九品卑微的官员,从此才得以登殿应对、议论政事。在这个时候,陛下喜欢询问政事的声名震动海内。愚昧卑贱之人,忠实相信而考虑不周,以为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陈述,逐一指出后就能解决了。后来错误地承蒙恩泽,接受条例司的职务,因为抗议论说得失,同有关部门意见不合,于是请求外调任职。到现在已经七年了,可是天下的治安始终还看不出来,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天生具有圣德,聪明睿智,不用学习便具备谋划安排的才能,那还用说什么呢?近年以来,每有变更,百姓大都不服。大概青苗法实行,农民就没有多余财物;保甲法实行,农民就没有多余力量;免役法实行,公私双方都困窘;市易法实行,商人买卖都受到困苦。上面官吏辛劳,担忧难以施行;下面百姓忧愁叹息,希望它赶快改变。这四件事,难道陛下的圣明有所不知吗?臣认为不是。陛下的圣明,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凭什么这样说呢?两年以来,陛下多次作出英明决断,罢免或任用大臣,列举他们的罪过,明确告示臣民。凡是天下共同憎恶的事情,陛下没有一件不知道。由此看来,凡是天下共同怨恨困苦的事情,陛下又有什么不能察觉的呢?如今上天悔改而停止灾祸,启发圣上的心意,调换辅佐大臣,朝廷内外都踊跃欢欣,想要看到宽缓的政令;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月份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仍然寂静无声。众人的心惶惶不安,就像长久饥饿却得不到食物。臣虽然愚昧浅陋,却唯独替陛下感到遗憾。陛下自即位以来,求得天下治理的心情常常像来不及一样,心想要用尧舜时代的盛平来改变汉唐的浅陋。不幸左右近臣不明智,渐渐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天下人谁不知道呢?如今既然知道他们不能任用而把他们罢免,却又沿袭他们的旧法而不改变,难道要让后来的人代替他们承担罪责吗?这就是臣替陛下遗憾的原因。况且今天天下的安危,聪明的人已经不必再计算了。水旱连年,死亡的人将近一半,残存的百姓饥饿困苦,盗贼遍布田野,边疆尚未安宁,军队在外征战,府库空竭,边地粮饷短缺;值得忧虑的事情,哪里数得清?这些办法没有成效,已经清楚可见。然而陛下独自迟疑不决,难道是自己推行的政策又要自己废除,害怕天下人因此看出自己的深浅吗?臣听说,君主的德行,就像上天对于万物一样。天旱得酷烈,赤地千里,草木全都枯死,可以说是暴虐了。然而到了雷雨按时兴起的时候,丰厚的雨泽充满大地,百谷奋发而生长,百姓又能得到粮食,歌颂上天的盛德,把旱灾的暴虐忘掉。为什么呢?因为上天的度量广大,改过毫不迟疑。假如乌云密布却不下雨,下了雨又中途停止,迟疑犹豫,长久不能决断,那么上天生养万物的作用就会断绝了。

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弃尘垢,迁善如救饥渴,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苗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岁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其旧籍而不任事;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买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苟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罔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弊矣。古人有言曰: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俟钅夫钺。臣辙诚惶诚恐,昧死上书。附书一状,谨按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事得失,最为易见。上自中外臣寮,下至田父野老,无有一不知者。但以朝廷所行,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是以畏避钳默,不敢正言。臣今谨采众议,人所共知,灼然可见者,画一开坐如后:一、议者皆谓富民假贷贫民,坐收倍称之息,是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今官散青苗,取息二分,收富人并兼之权,而济贫民缓急之求。贷不异于民间,而息不至于倍称,公私皆利,莫便于此。然公家之贷,其实与私贷不同。私家虽取利或多,然人情相通,别无条法。今岁不足而取偿于来岁,米粟不给而继之以刍藁,鸡豚狗彘皆可以还债也。无岁月之期,无给纳之费,出入闾里不废农作,欲取即取,愿还即还,非如公家动有违碍。故虽或取息过倍,而民恬不知。今官贷青苗,责以见钱,催随二税,邻里相保,结状请钱,一家不至九家,坐待奔赴城市,糜费百端。一有逋窜,均及同保,贫富相迨,要以皆毙而后已。朝廷虽多设法度以救其失,而其实无益也。一、议者又谓平时差役破坏民家,一夫为役,举家失业,故使逐户出钱,官为雇人,谓之免役。出钱虽多,而民免于破家之患,以此为说,行之不疑。然不知三代之民以力事上,不专以钱。近世因其有无,各听其便,有力而无财者,使效其力;有财而无力者,皆得雇人。人各致其所有,是以不劳而具。今也弃其自有之力,而一取于钱,民虽有余力,不得效也。于是卖田宅,伐桑柘,鬻牛马,以供免役,而天下始大病矣。且夫钱者,官之所为;米粟布帛者,民之所生也。古者上出钱以权天下之货,下出米粟布帛以补上之阙,上下交易,故无不利。今青苗、免役皆责民出钱,是以百物皆贱,而惟钱最贵,欲民之无贫,不可得也。至于京师百司郡县刑法之吏,无禄而役,为日久矣。周制庶人在官,虽曰有禄,而事简吏少,势或易供,非如今时员数猥多,不可供亿。况三代兵出于民,而今世之兵坐而仰给,若又兼举大费,为力实难。然议者以为给之以禄,然后可责之以廉。盖朝廷选吏之精,必不如择官之慎;禄吏之厚,必不如禄官之多。今慎择多禄之官,犹不免于贪,而况于吏人乎?且昔之为法也,计赃得罪,无禄者减等。今用仓法则吏之得罪反重于官,颠倒失宜,尤为未可。若朝廷诚患吏贪,但使官得其人,则吏之受赇自有分限。若犹未也,则虽重禄深法,不能禁矣。一、议者又谓三代之盛,兵出于农,故团结伍保,以寓军令。朝廷喜其近古,亦谓可行。然而三代之民受田于官,官之所以养之者厚,故出身为兵而无怨。今民买田以耕,而后得食,官之所以养之者薄,而欲责其为兵,其势不可得矣。盖自唐以来,民以租庸调与官,而免于为兵。今租庸调变而为两税,则两税之中兵费具矣。且又有甚者,民之纳钱免役也,以为终身不复为役矣。今也既已免役,而于捕盗则用为耆长,壮丁于催税则用为户长里正,于巡防则用为巡兵弓手,一人而三役具焉,民将何以堪之?具其为巡兵弓手也,一保甲之中,丁壮既出,老弱守舍,盗贼乘间如入无人之境,而其上番之期又不过旬日,坐作进退未能知也。代者既至,相率而反,往来道路,劳敝何益?至使盗贼纵横,官吏蒙责,啸聚群党,攻剽州县,未必不由此也。古之循吏,使民卖剑买牛;今也使之弃其农具而置兵器。小民无知,缘以为恶;良民之畏事者,一入而终身不得脱;弃民之好权者,一补而终身不得免。其为患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一、议者常患百货轻重制在富民,少则贵卖以取赢,多则贱卖以取利,利有所壅,商买难通。于是置市易之官以平贵贱。有司诚守此议,不更别有所营,则虽繁碎难行,然亦未有深害民。今自置市易,无物不买,无利不笼,命官遣人贩卖南北,放债取利,公行不疑。杜绝利源,不与民共,观其指趣,非复制其有无,权其轻重而已也。

译传记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后人人都仰望。如今陛下如果确实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清明澄澈,不被彼我之分、得失之念所牵动;抛弃恶行如同丢弃尘垢,趋向善行如同救治饥渴;同百姓一起更新政治,停止这四件事:青苗钱已经发放的,约定三年不收利息;保甲已经编定的,保留旧有名册而不让其承担事务;恢复差役,废除免役法令;恢复通商买卖,废除市易法令。实行一年后观察,如果百姓不能安居,水旱灾害再次发生,盗贼再次兴起,财用再次耗尽,确实有一件事情使陛下忧虑,臣愿接受欺骗君上的诛罚,以此向左右大臣谢罪。陛下如果确实不相信臣,几年以后自然会亲自承受这些弊害。古人说过:‘一次惭愧都不忍心承受,难道要终身惭愧吗?’只希望陛下为社稷筹划。臣谨慎列举四件事的危害,逐条写成奏议进献,实在承受不住愚忠愤懑的诚意,冒犯天威,伏在这里等待斧钺之诛。臣苏辙诚惶诚恐,冒死上书。附上这篇奏状,谨慎考察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件事的得失,这些最容易看清。上至朝廷内外的臣僚,下至田间父老,没有一个不知道。但由于朝廷所推行的事情,说它正确就有功,说它错误就有罪,所以人们畏惧躲避,闭口不言,不敢直说。臣如今谨慎采集众人的议论,凡人们共同知道、明白可见的事情,逐条开列如下:一、议论者都说,富民借贷给贫民,坐收加倍的利息,因此富人日益富裕,穷人日益贫困。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收取二分利息,夺取富人兼并获利的权力,以救济贫民急迫的需要。借贷方式不异于民间,利息又不到加倍,公家和私人都有好处,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然而官府的贷款实际上同私人贷款不同。私人虽然有时收取较多利息,但人情相通,另无条文限制。今年不足,明年再偿还;米粮不够,就用柴草接着偿还;鸡、猪、狗、羊都可以用来还债。没有规定年月期限,也没有交纳费用,出入乡里而不耽误农事,想取就取,愿意偿还就偿还,不像官府贷款动不动就有妨碍。所以即使有时收取超过一倍的利息,百姓也安然不知。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要求用现钱偿还,随两税催收,邻里互相作保,订立文书请求贷款;一家欠款,牵连九家,坐等奔赴城市,耗费各种费用。一旦有人逃亡,债务就平均摊到同保之人身上;贫富都被牵连,必定要使大家全都困毙才会停止。朝廷虽然多设法令来挽救弊病,实际上却没有益处。一、议论者又说,平时的差役破坏百姓家庭,一个人服役,全家就失去生计,所以让各户出钱,由官府雇人,称为免役。出钱虽然多,但百姓免除了家破人亡的忧患,因此以此为理由推行而不怀疑。然而他们不知道,三代的百姓用劳力侍奉君上,并不专靠钱财。近世根据各家的有无,各听其方便:有劳力而没有钱财的,让他贡献劳力;有钱财而没有劳力的,都可以雇人。每个人各自贡献所有的东西,所以不必劳累便能备办。如今抛弃百姓本来拥有的劳力,一概只取钱财;百姓即使有余力,也不能贡献。于是卖田宅、砍桑树、卖牛马,用来供应免役钱,天下从此开始遭受大害。况且钱是官府制造的,米粮布帛是百姓生产的。古代上面出钱来调节天下货物流通,下面出米粮布帛来补足上面的缺乏,上下交换,所以没有不利的。如今青苗和免役都要求百姓出钱,因此各种物品都变得便宜,只有钱最贵;想让百姓不贫困,是不可能的。至于京师各部门、郡县掌管刑法的官吏,没有俸禄却服役,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中,平民在官府任职,虽然说有俸禄,但事务简单、官吏少,或许容易供给,不像如今人员极多,无法供给。何况三代的军队由百姓出,今天的军队坐在那里仰赖供给,如果又同时承担巨大的费用,百姓的力量实在难以承受。然而议论者认为,给他们俸禄,之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廉洁。大概朝廷选拔官员的精细程度,一定比不上慎重选择官员;给官吏的俸禄丰厚程度,一定比不上给官员的多。如今慎重选择、俸禄优厚的官员,尚且免不了贪污,何况普通吏员呢?而且从前制定法令时,按赃物数额定罪,没有俸禄的人减轻一等。如今采用仓法,吏员获罪反而重于官员,轻重颠倒,极为不恰当。如果朝廷确实担忧吏员贪污,只要让官员任用得当,吏员收受贿赂自然会有所限制。如果这样还不行,那么即使增加俸禄、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一、议论者又说,三代盛世时,军队由农民组成,所以编组什伍、保甲,以寄托军令。朝廷喜欢它接近古制,也认为可以实行。然而三代百姓从官府那里接受田地,官府供养他们很优厚,所以出身当兵而没有怨言。如今百姓买田耕种,然后才能得到粮食,官府供养他们很微薄,却想要求他们当兵,形势上是做不到的。大概自唐代以来,百姓用租、庸、调交给官府,从而免除当兵。如今租庸调变成两税,两税之中已经包含军费。况且还有更严重的:百姓交钱免役时,以为终身不再服役。如今既然已经免役,却在捕盗时让他们担任耆长,壮丁在催税时又让他们担任户长、里正,在巡防时又让他们担任巡兵、弓手;一个人同时承担三种差役,百姓将如何承受?至于让他们充任巡兵、弓手,一保甲之中,壮丁既然出外,老弱留在家中,盗贼便乘机进入,如入无人之境;而他们轮番上岗的期限又不过十天,对于坐、作、进、退等操练还没有学会。替换的人到了,大家便相继返回,来往奔波道路,劳累困敝,有什么益处?以至于盗贼纵横,官吏受到责罚,盗匪啸聚成群,攻打劫掠州县,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古代的循吏使百姓卖剑买牛;如今却使他们丢弃农具而置办兵器。小民没有知识,因而借机作恶;畏惧惹事的良民一旦加入,终身不能脱离;抛弃农务而喜好权力的人,一经补任,终身不得免除。它所造成的祸害,有说不完的。一、议论者常常担忧各种货物的价格涨跌控制在富民手中,货物少时就抬高价格出售以获利,货物多时就压低价格出售以求利,利润被阻塞,商业买卖难以流通。因此设置市易官来平抑价格。如果有关部门确实遵守这一主张,不再另行经营,那么即使琐碎而难以实行,也还没有深重地危害百姓。如今自从设置市易以来,没有什么货物不买,没有什么利益不包揽,命令官员派人贩运南北货物,放债取利,公开进行而无人怀疑。它杜绝财利来源,不让百姓共同经营;看它的宗旨,并不是调剂有无、权衡价格而已。

徒使小民失业,商旅不行,空取专利之名,实失商税之利,国体卑辱,海内离心。巍巍盛朝,何苦于此?况复小民好利,类无远见,争取官债以救目前,欺谩父兄,妄引抵当,期限既迫,逃窜无所,父子离散,行路咨嗟,奈何为此陷阱,诱而纳之也?至于奸民巨贾,窥伺间隙,取利则多,或输滞积不售之货以易见钱,或指残破无用之屋以赊实货,巧智百出,难以具言。有司蒙蔽,指以为利,泉币一散,汗漫难收。官之所藏,徒文具而已。窃闻朝廷近日将议穷究,然而既弊之法施行未已,买卖百物犹且如故。譬如含茹毒药,喉舌破败,胸腹胀满,知其非矣,然且闭口不吐,安坐切脉,广求方书,其于速愈之术疏矣。右臣所陈画一事件,皆是耳目所接,众庶共知。朝廷清明,岂有不察?若诚有意改易,非复难行,但朝出一纸诏书,四币夕去,非如前代积弊。或在列国,若在四夷,欲议改更,恐其动摇海内,故且维持含养,苟且便安。今事在朝廷出命,则已,众所系望,势难久留,而私自顾恋,迟迟不决,以失天下之心,臣窃不取也。愚蠢之人,志在忧国,言词激切,干犯典刑,区区寸诚,甘俟诛戮。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原编者评:杨慎曰:新法之行,东坡力争不胜,扰扰垂二十年,天下几危。温公革弊,一新五年,而吕大防、刘挚调停之说起,颖滨争之,又四年,李清臣用而绍述之说起,新法复行,颖滨争之不胜,天下事去矣。二公议论关系之大如此。」

为兄轼下狱上书

臣闻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虽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恳,惟天地父母哀而怜之。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今者窃闻其得罪逮捕赴狱,举家惊号,忧在不测。臣窃思念轼居家在官,无大过恶,惟是赋性愚直,好谈古今得失,前后上章论事,其言不一、陛下圣德广大,不加谴责。轼狂狷寡虑,窃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顷年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日,每遇物托兴,作为歌诗,语或轻发。向者曾经臣寮缴进,陛下置而不问。轼感荷恩贷,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复有所为。但其旧诗已自传播,臣诚哀轼愚于自信,不知文字轻易,迹涉不逊,虽改过自新而已,陷于刑辟,不可救止。轼之将就逮也,使谓臣曰:轼早衰多病,必死于牢狱,死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为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虽龃龉于当年,终欲效尺寸于晚节。今遇此祸,虽欲改过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无由。况立朝最孤,左右亲近必无为言者。惟兄弟之亲,试求哀于陛下而已。」臣窃哀其志,不胜手足之情,故为冒死一言。昔汉淳于公得罪,其女子缇萦请没为官婢,以赎其父,汉文因之遂罢肉刑。今臣蝼蚁之诚,虽万万不及缇萦,而陛下聪明仁圣,过于汉文远甚。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兄轼所犯若显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若蒙陛下哀怜,赦其万死,使得出于牢狱,则死而复生,宜何以报?臣愿与兄轼洗心改过,粉骨报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后已。臣不胜孤危迫切,无所告诉,归诚陛下,惟宽其狂妄,特许所乞。臣无任祈天请命,激切陨越之至。

原编者评:按何春渚《纪闻》述其父去非所闻于轼自言,谓初逮系御史狱,狱具奏上,是夕昏鼓既毕,某方就寝,忽有二人排闼而入,投箧于地,即枕卧之。至四鼓,睡中觉有撼体而连语云:「贺喜者。」某徐转仄问之,即曰:安心熟寝,乃挈箧而去。」盖初奏上,舒亶之徒力诋上前,必欲置之死地,而裕陵初无深罪之意,密遣小黄门至狱中视某起居状,适某鼻息如雷,即驰以闻。裕陵顾谓左右曰:朕知苏轼胸中无事者。」于是即有黄州之命。夫王安石怒轼直言极谏,捃摭文字以杀其身,以威天下,使天下不敢复言。神宗谅轼无他,而安石之不直勿听可矣,罪安石可矣,乃若有不得已者,先如其意而予之,逮轼论死,徐薄其罪而责遣之,此何为者也?岂非倒持太阿,以柄与人,已转于其中,排难解纷乎?自古忄佥壬眩惑聪明,如毒蛊焉,能令人颠倒,往往如此,是以明君远之若虺蝎,良臣击之若鹰鹯。邵伯温曰:朱寿昌者,少不知母所在,弃官走天下求之,刺血书佛经,志甚苦。熙宁初见于同州,迎以归。朝士多以诗美之。苏内翰子瞻诗云:『感君离合我酸心,此事今无古或闻。』王荆公荐李定为台官,定尝不持母服,台谏给舍俱论其不孝,不可用。内翰因寿昌作诗,贬定,故曰:『此事今无古或闻也。』后定为御史中丞,言内翰多作诗贬上,自知湖州赴诏狱。」

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

译只是使小民失去生计,商旅不能通行,空有专营利益的名声,实际上却丧失了商税的收益,使国家体面卑下受辱,天下人离心。巍巍盛大的朝廷,何苦要做这种事?况且小民喜欢获利,大多没有长远见识,争着借取官府贷款来救眼前之急,欺骗父兄,虚妄地拿物品作抵押;期限一到,逃跑也无处可去,父子离散,行路之人都为之叹息。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陷阱,诱骗他们落入其中呢?至于奸猾百姓和大商人,窥伺其中空隙,取得的利益很多:有的把积压卖不出去的货物交上去换取现钱,有的拿残破无用的房屋作抵押,赊取实物;巧诈机智层出不穷,难以一一说明。有关部门受蒙蔽,指着这些说成利益;钱币一旦散出,就漫无边际,难以收回。官府所藏的,不过是徒具形式的文书罢了。臣私下听说,朝廷近来将要议论彻底追查,然而已经造成弊害的法令还没有停止施行,买卖各种货物仍然照旧。这好比含着吞下毒药,喉舌已经破败,胸腹已经胀满,明知它不对,却还闭口不吐,安坐在那里切脉,广泛寻找医书,这样离迅速痊愈的方法就远了。以上臣所陈述的逐条事项,都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众百姓共同知道的。朝廷清明,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如果确实有意改易,实际上并不难行,只要早晨发布一纸诏书,四项弊法当晚就可废除,不像前代那样积累成弊。如果这件事是在列国之中,或是在四夷之地,要议论改更,恐怕会动摇天下,所以还可以暂且维持、涵养,苟且求得便利安宁。如今事情在朝廷发布命令就可以决定,既然众人都寄托希望,形势上难以长久保留;却私下顾惜留恋,迟迟不作决定,以至于失去天下人的心,臣私下认为不可取。愚昧之人,志向在于忧虑国家,言辞激切,冒犯典章刑法,这一点区区诚心,甘愿等待诛戮。谨慎写成奏状上报,伏候敕旨。原编者评论:杨慎说:新法施行后,苏轼竭力争论却没有获胜,纷扰将近二十年,天下几乎危亡。司马光革除弊病,使天下五年焕然一新;后来吕大防、刘挚提出调停的说法,颍滨又为此争论,过了四年,李清臣任用而“绍述”的说法兴起,新法重新施行,颍滨争论仍未获胜,天下的事情就无法挽回了。两位公的议论关系重大,就是这样。代替兄长苏轼下狱上书 臣听说,处于困急之中便呼喊上天,遭受疾病疼痛便呼喊父母,这是人的至情。臣虽然微如草芥,却有危急迫切的诚意,只愿天地父母哀怜同情。臣很早失去父母,只有兄长轼与臣相依为命。如今私下听说他获罪被捕押赴监狱,全家惊叫号哭,忧虑祸患不可预测。臣私下思量,轼居家或做官,没有大的过恶,只是天性愚直,喜欢谈论古今得失,前后上章议论政事,他的话虽然有不合之处,陛下圣德广大,也没有加以谴责。轼狂直而考虑不周,私下倚仗天地包容的恩德,不能自我抑制、畏惧。前几年任杭州通判和密州知州时,每逢见物触景生情,便写作歌诗,言语有时轻率发出。先前曾经有臣僚把这些诗交上来,陛下搁置不问。轼感激承受宽贷之恩,从此深深自责悔过,不敢再有所作。但他的旧诗已经自行传播开来,臣实在悲哀轼自信而不知文字轻率,言迹涉及不恭,即使改过自新,也已经陷入刑法,无法挽救。轼将要被逮捕时,让人对臣说:‘轼年早衰而多病,一定会死在牢狱中,死本来就是我的命分。然而遗憾的是,年轻时怀有有所作为的志向,遇到百世难逢的君主,虽然当年彼此有龃龉,终究还想在晚年稍稍效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今遭遇这种灾祸,即使想改过自新,洗心革面来侍奉明主,也没有道路了。况且他在朝廷中最为孤立,左右亲近之人一定没有替他说话的。只有依靠兄弟亲情,试着向陛下求取哀怜罢了。臣私下哀痛他的志向,禁不住手足之情,所以冒死替他说一句话。从前汉代淳于公获罪,他的女儿缇萦请求没入官府做婢女来赎父亲,汉文帝因此废除了肉刑。如今臣如蝼蚁一般的诚意,虽然万万比不上缇萦,但陛下的聪明仁圣远远超过汉文帝。臣想请求交纳自己现有的官职来赎兄长轼的罪,并不敢希望减轻他的罪,只要能免于下狱而死,就感到幸运。兄轼所犯如果有明显的文字证据,一定不敢抗拒、不承认,以致更加获罪。如果蒙陛下哀怜,赦免他万死,使他能够走出牢狱,那就等于死而复生,应当怎样报答呢?臣愿同兄轼洗心改过,粉身碎骨以报效,任凭陛下驱使,直到死去才停止。臣不胜孤立危急迫切,无处申诉,只能归诚于陛下;只希望宽恕他的狂妄,特别允许臣所请求的事情。臣不胜祈求上天、请求保全性命的激切惶恐之至。原编者评论:据何春渚《纪闻》记述,他的父亲何去非从苏轼那里听说:当初被御史台逮捕拘禁,案件审理完毕上奏朝廷。这天晚上暮鼓已经结束,某人正要睡觉,忽然有两个人推门进来,把箱子扔在地上,随即枕着它躺下。到了四更,睡梦中感觉有人摇动身体,并连续说:‘恭喜。’某人慢慢转身侧卧询问,他们只说:‘安心熟睡。’于是提着箱子离去。原来最初奏章上报时,舒亶一伙在皇帝面前极力诋毁,必定要置苏轼于死地;而裕陵起初并没有深重治罪的意思,秘密派小黄门到狱中察看某人的起居状况,恰好某人鼾声如雷,小黄门便立即驰报。裕陵回头对左右说:‘朕知道苏轼胸中没有什么事情。’于是就有了贬往黄州的诏命。王安石因苏轼直言极谏而恼怒,搜取文字来杀害他的性命,以威慑天下,使天下人不敢再发言。神宗明白苏轼没有别的意图,听从王安石的不正当行为本来就可以了,治王安石的罪也可以了;至于如果有不得已的情形,先顺着他的意思给苏轼定罪,逮捕苏轼并判处死罪,然后再慢慢减轻他的罪责而责罚遣送,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倒拿着太阿宝剑,把剑柄交给别人,自己已经被转动其中,还要排解困难、调停纷争吗?自古以来奸邪小人迷惑聪明的君主,如同毒虫蛊惑人一样,能使人颠倒错乱,往往如此;所以明君把他们远远避开,如同躲避毒蛇蝎子,良臣则像鹰鹯捕击它们。邵伯温说:朱寿昌年轻时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便辞去官职走遍天下寻找她,还刺血抄写佛经,志向和苦心都十分深。熙宁初年,他在同州找到了母亲,迎接她回来。朝廷士大夫多用诗歌赞美他。苏内翰子瞻的诗说:‘感君离合我酸心,此事今无古或闻。’王荆公推荐李定担任台官,李定曾经没有服母丧,台谏官和给事中、中书舍人都议论他不孝,不可任用。内翰因朱寿昌的事作诗,借此贬斥李定,所以说:‘此事今无古或闻。’后来李定做了御史中丞,说内翰多次作诗贬斥皇上;苏轼从湖州赴诏狱。代三省祭司马丞相文

呜呼!元丰末,命震惊四方,号令所从,帷幄是望。公来自西,会哭于庭,缙绅咨嗟。复见老成,太妊在位,成王在左,曰:「予茕茕谁恤?予祸白发苍颜,三世之臣不留,相矛孰左右民?」公出于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归欤!归欤!」公畏莫当,遄返洛师,授之宛丘,实将用之。公之来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时当宅忧,恭默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丝,众比如栉,治乱之几,间不容发,公身当之,所恃惟诚。吾民苟安,吾君则宁,以顺得天,以信得人。钅且去太甚,复其本原,白叟黄童,织妇耕夫,庶几休焉。日月以须,公乘安舆入见,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将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时起,明日当斋。公讣暮闻,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礼成不贺,人识君意,龙蝉冠遂以往襚。公之初来,民执弓矛;逮公永归,既耕且耰。公虽云亡,其志则存。国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一毋陨,匪以报公,维以报君。天子圣明,神母万年,民不告勤,公志则然。死者复生,信我此言。呜呼哀哉!

原编者评:光辅哲宗初政,尽去熙宁痼弊,与民休息,出沟壑而登衤任席,宋几中兴。光死而调停之说行,始而调停者,继而尽去君子,专用小人矣。辙为三省合祭文,约谨守光成法,谓死者复生,信我此言,盖所以要三省欤?岂知小人将国与君之不恤,而何有于光?方将戮及光之死魄,而锢光之子孙,何有于光之成法也?

卷五十四

南丰曾巩文一杂著书序

书魏郑公传

译呜呼!元丰末年,变故震惊四方,号令所由发出,大家都仰望帷幄中的谋划。公从西方归来,朝廷在庭中哭泣,士大夫都叹息。重新见到老成之臣,如同太妊在位、成王在旁,说:‘我孤独无依,谁来怜恤我?我的祸患已经使头发斑白、面容苍老,三代以来的老臣不能留下,谁能辅佐我、安定百姓?’公出发上路,百姓聚集呼喊,都说:‘我们的父亲回来了吗?回来了吗?’公害怕自己不能担当,迅速返回洛师;朝廷授予他宛丘之职,实际上准备重用他。公到来时,挺然独立,身子如枯木,心志如金石。当时正逢居忧服丧,恭敬沉默不说话;一两个卿士代替上天斡旋,事情纷乱如丝,众人密集如梳齿,治乱的关键间不容发,公亲自承担这一切,所依靠的只有诚心。我们的百姓如果能够姑且安定,我们的君主就会安宁;以顺从取得上天之意,以诚信获得百姓之心。暂且去掉过分的东西,恢复根本,白发老人和黄口小儿、织布妇女和耕田农夫,差不多都可以得到休息了。等待了日月,公乘坐安车入朝觐见,陈述调和政局、使百姓富裕的言论,至死不变,正要享祀合宫,百官都来供职。公在家中患病,卧床不起,第二天将要斋戒。傍晚听到公的讣告,上天以降雨哭泣,京城人都酸楚悲伤。礼仪完成却无人庆贺,人们知道这是君主的心意,龙蝉冠于是随着葬礼送给公作襚服。公刚来时,百姓手持弓矛;等到公永远离去时,百姓已经耕田并用耰平整土地。公虽然去世了,他的志向却还存在。国家有成法,朝廷有正直之人,应当坚持守护,一点也不要使它坠失;这不是为了报答公,而是为了报答君主。天子圣明,神母万年,百姓不再告劳,公的志向就是如此。死者如果能够复生,请相信我的这番话。呜呼,悲哉!原编者评论:司马光辅佐哲宗初年的政务,完全革除熙宁年间积重难返的弊病,使百姓休养生息,从沟壑中出来而登上安适的床席,宋朝几乎实现中兴。司马光死后,调停的说法流行起来,开始还说调停,后来就完全排斥君子,专门任用小人。苏辙写三省合祭文,约定谨慎守护司马光所成的法度,说死者如果复生,请相信我的话,大概是用来约束三省吧?哪里知道小人将国家和君主都不放在心上,又哪里会顾及司马光?他们正要连司马光的魂魄也一起杀戮,又要禁锢司马光的子孙,对于司马光所成的法度,又哪里会顾及呢?卷五十四 南丰曾巩文集·杂著·书序 《书魏郑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