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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二十六

卷二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7–162 段

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於八月,菽粟死高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为言,得免租者盖万计。今岁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缘得妄免,以亏兵食。」慎敕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吏无远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敕限,甚者笞而绝之。畿之民诉其县,不听,则诉於开封,又不听,则相与聚立宣德门外,诉於宰相。於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苟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余尝窃叹曰:民生幸而为畿民,有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於天,河溢於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见也。前二三岁旱蝗相连,朝廷岁岁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岁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一壅之,几不得达。况四海之大,几万里而远,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恻之之心,不得达於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於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扶风为县,限关之西,距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隐畏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闻於州,州不壅而闻於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达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於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其为政焉。故以夫素所叹者告之。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卢陵欧阳修序。

原编者评:秦二世时,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及阎乐至望夷宫,射及幄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惶扰不斗。旁有一宦者侍,不敢去。二世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嗟夫!古先哲王使公卿至於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目蒙诵,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夫人情莫不好誉而恶毁,古先哲王亦人耳,必欲尽小人怨汝詈汝之声交至於耳。且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岂非布衣之所不能堪者哉?」凡以位愈高则蔽愈众,且远,或望风而战栗,或望风而希旨,以其一喜则万利集,一怒则万苦聚,人安得不唯喜之冀而唯怒之惧?於是有可以得喜者无不为也,有可以得怒者无不避也。是故下愈巧而上愈暗,下愈党而上愈孤。上孤且暗,则百姓无可告诉,而小人在位愈益得志,社稷危於累卵,若秦二世矣。《易》曰:丰其屋,艹部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此之谓也。夫秦二世者,与桀纣比踪者也。后世人主言及二世事,则曰:是安得复见於今也?」今观修所言,乃宋仁宗时事。仁宗之与二世相去天渊,不可以道里计,而一有惧民幸水旱因缘得免租之见,则畿内之近民有灾而不得闻,遣吏四出而归言无灾者十七八矣。仁宗虽终不为二世,而秦时谒者何难复生於景祐间哉?人主奈何不惧?惧之若何?曰:谨好恶而已矣。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於家,至今而不绝。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於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岁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於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高以远望,遂游东山,窥绿萝溪,坐磐石。文初爱之,留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盖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峡,险怪奇绝,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凤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原编者评:此篇与《丰乐亭记》同义。俯仰百年间,想创业之艰难,识治平之有由,抚安乐之适时,惧危亡之不戒,期全孝於抒忠,畏失义而离道,种种具流露於意言之表。

送杨寘序

译前年五月,连下大雨,麦子被打坏,河水泛滥,东畿的低洼田地都被淹没。后来一直不下雨,到八月时,高田里的豆类和谷物也枯死了。三司有人说:“先前博州发洪水,百姓借河水灾害为理由申诉,因而免除租税的,大概有一万人。如今到了秋季应当收租,担心百姓借水旱灾害的机会,托关系胡乱请求免租,致使军粮减少。”于是朝廷严令有关部门谨慎办理。朝廷又据此发布田令,约束州县官吏;官吏无论远近,都看风向而厌恶百姓申报水旱灾害。一律用农田诏令规定的期限来限制,严重的甚至施以杖刑,使他们不敢再说。畿内百姓向县里申诉,县里不听,便向开封府申诉,开封府也不听,于是相互聚集站在宣德门外,向宰相申诉。朝廷于是派官吏四处察看各县。察看的人回来,有的说有灾,有的说没有灾;然而说没有灾的占十分之七八。最后一批察看者回来报告说:“百姓确实受灾,只是官吏害怕约束,想苟且使自己免罪罢了。”天子听说后,怜悯不已,把畿内百姓的租税全部免除。我曾私下感叹说:百姓有幸成为畿内百姓,遇到缓急之事,距离近而容易被知晓。雨从天降,河水泛滥,加上烈日出现,这三种情况都是世间容易看见的。前两三年旱灾蝗灾接连发生,朝廷年年按照灾害的轻重,分别减免赋税多少。到了军粮不足时,便每年买粮,或者让人输粟换取爵位来补足。这就是在上位者爱护百姓,而仁人的心容易被触动。以这样容易知晓的近处、容易看见的事情,去报告容易被触动的仁心,然而官吏一加阻塞,几乎就无法上达。何况天下四海广大,距离几万里;事情难以知晓,不像大雨、洪水和烈日那样容易看见的,不知有多少!假使上面有怜悯之心,却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有苦心想要申告,却不能通达到上面,那只是官吏处在中间加以阻塞罢了,岂不可悲叹吗!扶风是一个县,在关塞以西,距离京师一千里;百姓遭遇不幸而事情又有隐情、令人畏惧的,哪里能限定有多少呢?县中有县令、主簿、县尉三人,百姓的意愿能够不被阻塞而上达州府,州府又不阻塞而上达朝廷。县中不阻塞、百姓的意愿能够上通,靠的只是县令、主簿和县尉把它传达上去而已。王君圣纪在该县任主簿,圣纪好学而有文才,辅佐这个县,正要开始检验他的治政能力。因此我把平日所感叹的这些事情告诉他。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序。原编者评论:秦二世时,崤山以东各郡县的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纷纷杀死郡守、郡尉、县令、县丞,反过来响应陈涉,相互拥立为侯王,联合向西进军,名义上说是讨伐秦朝,数目多得不可胜数。谒者从东方出使回来,把反叛的事报告给秦二世,二世大怒,把他交给执掌司法的官吏。后来又有使者到皇帝面前,皇帝问他情况,他回答说:‘各地盗贼正在被郡守、郡尉追捕,如今已经全部抓到了,不值得忧虑。’皇帝很高兴。等阎乐来到望夷宫,箭射进帷帐。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惊惶混乱,不敢抵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着,也不敢离开。二世对他说:‘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个地步?’宦官说:‘臣不敢说,所以能够保全性命。如果臣早说了,早已被杀,怎么能活到今天?’唉!古代先哲君王让公卿直到列士献诗,乐官献典籍,史官献书,太师进谏,盲人乐官作赋,乐工诵读,工匠进谏,平民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亲属补充监察。人的性情没有不喜欢赞誉、厌恶毁谤的,古代先哲君王也是人,却一定要让那些卑微小人怨恨你、辱骂你的声音交相传入耳中。况且皇帝自己敬畏道德,承认自己的过失,说:‘我的过失,难道只是不敢含怒而已吗?’这岂不是普通人所不能承受的吗?通常地位越高,受到的蒙蔽就越多、越远;下面的人有的望见风声便战栗,有的望见风声便迎合旨意,因为皇帝一高兴,万般利益都会聚集;一发怒,万般痛苦都会聚集,百姓怎么能不只希望讨他欢心,而只害怕触怒他呢?于是,凡是可以博得皇帝欢心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凡是可能招致皇帝发怒的事,没有不躲避的。因此,下面的人越来越奸巧,上面的人越来越昏暗;下面的人越来越结党,上面的人越来越孤立。上面既孤立又昏暗,百姓就没有地方申诉,小人居于职位上也越来越得意,国家社稷危如累卵,就像秦二世时一样。《易经》说:“房屋筑得高大,遮蔽了家室;从门缝窥看,寂静得像没有人;三年见不到人,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秦二世,是可以和夏桀、商纣相提并论的人。后世君主谈到二世的事,总说:“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再出现在今天呢?”如今看欧阳修所说的,竟然就是宋仁宗时的事情。仁宗与秦二世相差如天渊,不能用道路里程来计算;然而只因为有了“害怕百姓借水旱灾害托关系免租”的看法,京畿附近百姓受灾却无法上报,派出的官吏四处察看,回来后说没有灾害的竟占十分之七八。仁宗虽然最终没有成为秦二世,但秦朝那位谒者难道不能在景祐年间重新出现吗?君主为什么不害怕?应该怎样害怕?回答是:谨慎对待自己的喜恶罢了。《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五代初年,天下分裂成十三四个政权。到建隆年间,有的灭亡,有的衰弱,尚存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和江南的土地最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军淮河一带,仍不能消灭李氏;蜀也依仗险要地势阻挡宋军,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荆人便收缩退守归峡,不敢向西窥伺,争夺原来的土地。等到太祖承受天命,出兵不过万人,却把两国像平定一个郡县那样平定了,官吏的功业多么伟大啊!当时,文初的祖父跟随诸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又向南攻打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都称说田氏;田氏的功劳写入史官的记录,俸禄世代留在家中,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天下安定以后,将帅没有地方施展武力,士大夫争相凭借文才儒学进身,因此文初本是将门子弟,却反而穿着白衣,作为乡贡进士参加官府考试。前后处在同一时代,也都是各自顺应时势而已。文初辞学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令人喜爱。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我和他把船停在夷陵,一同登高远望,随后游览东山,窥看绿萝溪,坐在磐石上。文初喜爱这里,停留数日才离去。夷陵,据当地地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有人说:“巴峡的险峻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大概文初如今所见,还没有见到山川真正的胜景。从这里往上,逆着江流穿过湍急水势进入三峡,山川险峻奇异、绝妙壮观,那才值得喜爱。当宋王朝的军队征伐蜀地时,兵分两路:一路从凤州进入,另一路从归州攻取忠州、万州以西的地方。如今经过的地方,都是当年王师用兵之处。观览这里的山川,可以慨然作赋了。原编者评论:这篇文章与《丰乐亭记》含义相同。俯仰于百年之间,想起创业的艰难,认识到太平治理自有根由,享受安乐的适意时光,又害怕不戒备便走向危亡;希望以抒发忠诚来成全孝道,害怕失去道义而背离正道。这种种情意,都流露在文字表意之外。《送杨寘序》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於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马聚,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於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於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原编者评:古之善言琴者,惟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然未免三分琵琶、七分筝之诮。若此文与枚乘《七发》中「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一篇,便真有琴声出於纸上。

送王陶序

六经皆载圣人之道,在易著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乾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於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盖刚为阳,为德,为君子;柔为阴,为险,为小人。自乾之初九为姤,而上至於剥,其卦五皆阴,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於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阴,然阳众而阴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阴,阴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阴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强者可诎也,圣人於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勿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说,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德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阴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於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说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於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於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於其彖象,而又常深戒於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於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原编者评:王陶为御史,力攻富弼。其人正子贡所恶,以不孙为勇,以讦为直者欤?修於其筮仕时,为述大易刚德之善,以戒之。盖蚤有以识其心也。其言君子之用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说以和而济之。诚有得夫天德不为首之旨,先圣之微言大义,具於此矣。虽然,若王陶者,何足以语此?党小人,害君子,正是阴柔非刚也。所为恶积而不可掩者也。若夫壮趾、壮九页,犹君子也。公私善恶之不同,由其发心之始,已如秦越焉。若王陶者,拟之於易,其为羸豕孚癢躅乎?

问进士策一

译我曾患有幽忧之病,退居闲处,却无法医治。后来向友人孙道滋学习弹琴,接受了几首宫调曲,时间久了便以此为乐,竟不知道疾病还在自己的身体里。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微小的,等达到精妙境界时,宏大的声调如宫声,细微的声调如羽声;拨弄琴弦,琴声忽然变化,急促时凄凉而短促,舒缓时舒展而和谐,像山崖崩裂、巨石破碎,高山涌出泉水,又像风雨在夜里突然到来;也像怨妇、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相互和鸣。那种忧思深沉、意境高远的,是舜、文王和孔子留下的声音;悲伤、忧愁、感慨、愤懑的,是伯奇这类孤子的叹息、屈原这类忠臣的悲鸣。喜怒哀乐,都能深切而纯正地感动人;古代的淡泊情怀、尧舜三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易经》中的忧患意识、《诗经》中的怨刺,都没有什么不同。能够用耳朵听琴,用手指应和,取其和谐之声,疏通郁结,抒写幽深的思绪,那么感动人的地方,也会达到极致。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以进士身份应试,却一直不得志;后来凭祖荫调任剑浦县尉,孤身处在东南数千里之外,他内心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便多病,南方又缺少医药,风俗和饮食也不适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饮食风俗都不适宜的地方,他怎么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下去呢?然而,如果想借琴来平和心情、调养疾病,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作《琴说》来赠给他出行,并邀请孙道滋斟酒、弹琴,为他饯别。原编者评论:古代善于谈论琴的,只有韩退之《听颖师弹琴》一诗,但仍未免有三分像琵琶、七分像筝的讥评。至于这篇文章和枚乘《七发》中“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一段,便真像琴声从纸面上流淌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送王陶序》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易经》尤其显明圣人施用道的方式;吉凶、得失、行动、静止、前进、退守,都是《易经》所论述的事情。它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在于刚与柔。乾卦刚健,坤卦柔顺,这是刚柔的主要作用。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交错,刚柔轮流处在各自的位置,于是吉、亨、利、无咎,以及凶、厉、悔、吝等征象便产生了。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的初九变为姤卦,再向上到剥卦,这五个卦都以阴爻为主,是剥落阳刚的卦,意味着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应当安静退守。从坤卦的初六变为复卦,再向上到夬卦,这五个卦都以刚爻为主,是决去柔弱的卦,意味着小人的势力消退,君子应当行动进取、出来任事。刚这种德性,是君子经常使用的;庇护百姓、利及万物,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卦象从泰卦的九三到九四成为大壮卦,再到九五成为夬卦。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旺盛,却还剩两个阴爻;阳多阴少,所以可以使用强力来攻取它,因此称为大壮卦。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不足以形成阻碍,只须决然去除即可,因此称为夬卦。这样看来,君子运用刚强之德时,要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小人确实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攻取、果断决除。勇猛的人可以冒犯他人,强硬的人也可能被屈服,因此圣人对于使用大壮、夬决的方法一定有所戒惧。所以大壮卦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它的象辞说:“君子不合礼的事情不要践履。”夬卦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它的象辞说:“安处于德,便能免除忌惮”,用来说明刚强不能独自任用。因此复卦从开始便亨通,临卦逐渐增长,泰卦阴阳交合而到大壮,凭众多的阳刚攻取少数的阴柔,夬卦乘其衰弱而决除它。君子运用刚强之德,要循序渐进而不失时机,又不能独自任性,必须用正道、礼法,用喜悦、和谐来辅助它,这样功业才可以成就;这就是君子行动进取、出来任事的方法。太原王陶,字乐道,是一个喜好刚强的人,常常憎恶世间的阴险,认为小人大多居住在京师,因而不随便同人交游;他努力学习古道,以此自信自守。如今他初次出仕到易州,得到的是君子行动进取的卦象,所以我写这篇《刚说》赠给他。大壮卦初九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凶险。”夬卦初九也说:“强壮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反而造成祸患。”由此可见圣人对于使用刚强之德的告诫,不只在彖辞、象辞中,又常常在卦初加以深切告诫。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努力学习、喜好刚强,以此蓄积志向,却还没有把它施用于事务之中。如今他要前往任职,尤其应当谨慎对待开始的时候。原编者评论:王陶任御史时,竭力攻击富弼。这个人难道正是子贡所厌恶的那种人:把不谦逊当作勇敢,把揭发攻击别人当作正直吗?欧阳修在他初次出仕之时,为他阐述《大易》刚德的好处,以此告诫他,看来早已看出了他的内心。他说君子使用刚强之德要循序渐进而不失时机,又不能独自任性,必须以正道、礼法、喜悦、和谐来辅助。确实深得“天德不居首”的宗旨,先圣微妙的言语和宏大的义理,都具备在这里了。可是像王陶这样的人,哪里配谈这些道理?他结党依附小人,伤害君子,这正是阴柔而不是刚强;他的所作所为罪恶积累而不可掩饰。至于“壮于趾”“壮九页”等说法,还可以说是君子。公与私、善与恶的不同,从最初发心时就已经像秦地和越地那样相隔遥远。像王陶这样的人,用《易经》的卦象来比拟,他难道是“羸豕孚躅”吗?《进士策问一》

问六经者,先王之治具,而后世之取法也。书载上古,春秋纪事,诗以微言感刺,易道隐而深矣。其切於世者,礼与乐也。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说,或取之冢墓屋壁之间,是以学者不明,异说纷起。况乎周礼其出最后,然其为书备矣。其天地万物之统制,礼作乐,建国君民,养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为治之法,皆有条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迹所以比二代而尤详,见於后世者,周礼著之故也。然汉武以为渎乱不验之书,何休亦云六国阴谋之说,何也?然今考之实有可疑者:夫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贰;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统理,此周礼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属略见於经者五万余人,而里闾县鄙之长,军师卒伍之徒不与焉。王畿千里之地,为田几井,容民几家?王官王族之国邑几数?民之贡赋几何?而又容五万人者於其间,其人耕而赋乎?如其不耕而赋,则何以给之?夫为治者故若是之烦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宫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於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尝有意於周礼者,岂其体大而难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将以遗后也,使难行而万世莫能行,与不可行等尔。然则反秦制之不若也。脱有行者,亦莫能兴,或因以取乱,王莽、后周是也,则其不可用决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岂所谓郁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礼之经其失安在?宜於今者其理安从?其悉陈无隐。

原编者评:修言用《周礼》以致乱者,王莽、后周而王安石之乱宋,即在同时,修为策问,已见其端,而为是说邪?抑偶合邪?修知贡举时,安石之祸未炽也。《周礼》一书,宋儒终不敢直以为非周公所作,或言王莽时刘歆伪撰篇章,篡入之,以媚新室,俾其虐政若出周公之旧典者,而礼家龂以为不可。今观修文,核计六官之属五万余人,而无员额者尚不在内,乃欲以千里之地供其禄糈,则实势所必无矣。顾修所疑,犹为举其小而遗其大也。夫圣王之治天下,养人为大。《书》曰:厚生。」《易》曰:损上益下。」《诗》刺《苌楚》,《春秋》讥税亩。孔子曰:富之。」孟子曰:薄税敛。」《大学》曰:财聚则民散。」凡六经四子之书,所以教万世之帝王、公卿大夫至於师长百执事者,莫此为先焉。盖天生贵者,所以养贱者也;天生富者,所以养贫者也。此天地之性也。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由欲利民也;经书之所以为经书,由欲垂利民之典则於万世也。今观《周礼》司市、质人、廛人、肆长、泉府、司马、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丱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茶、掌蜃之属,举市廛、门关、山林、川泽所有鸟兽鱼鳖、草木玉石、一切货贿之属,莫不设之万禁,而尽征之。入市有税,入门有税,入关有税,避而不入,即没入之地所从产,又官守而以时入之。甚至民有称贷,又官取其息,不如禁者执而诛罚之。如是则天之所生,地之所长,人之所养,俱入朝廷,不留一丝毫之遗利以与民矣。虽王莽之虐,恐其力亦不能悉如书中之所载,以尽行其厉民之事也。而谓周公为之乎?若夫有天地,而后有万物;有万物,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妇。《中庸》曰:造端乎夫妇。」夫妇诚人道之始也。今《周礼》媒氏曰:中春之月,会男女。」於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又曰: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如是,则是设之官,立之禁,驱天下女子之未有夫者必奔,而夫死者必嫁也,诚何心哉?其他琐细,不具论。即此二大端,在上者虽有关雎、麟趾之意,又如之何其可行邪?由此观之,即使周公果有是书,亦已不传於后世。孟子不云乎?诸侯恶其害已也,而皆去其籍。岂孟子时已无其籍,而今日犹有全书邪?纵使尚有断简残编之没於莽秽榛杂中者,非圣人复起,其孰能辩之?然则或谓刘歆媚莽所作者,似亦十得六七也。

问进士策四首之四

译问:六经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工具,也是后世取法的依据。《尚书》记载上古之事,《春秋》记载历史事实,《诗经》用含蓄的言辞进行感发和讽刺,《易经》的道理幽隐而深远。与现实最切近的是礼和乐。自从秦朝焚烧书籍,六经几乎全都残缺了。到了汉代重新出现的,也都是残缺、脱漏、颠倒的本子;有的传自年老昏聩的老师,有的从坟墓、屋壁之间取得,所以学者不能明白,异说纷纷兴起。何况《周礼》出现得最晚,但它作为一部书却很完备:天地万物的统摄安排,制礼作乐,建立国家、治理人民,养生送死,禁止非道,行善作为治理的方法,都有条理。三代的政治已经很美好,而周代的治理事迹之所以比夏、商二代更详尽地见于后世,是因为《周礼》记载了它。可是汉武帝认为它是扰乱政事、不能验证的书,何休也说它是六国阴谋的学说,这是什么原因呢?但如今考察它,确实有可疑之处:内部分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相互辅佐;外部分为九服,设置五等爵位,区别尊卑来相互统属治理,这是《周礼》的大略。可是六官所属在经文中略见的就有五万多人,还不包括里、闾、县、鄙的长官以及军、师、卒、伍等人。王畿方圆千里的土地,可以分成多少井田,容纳多少户百姓呢?王官、王族所封的国邑有多少?百姓的贡赋有多少?又要在其中供养五万多人,这些人是耕作并纳税的吗?如果不耕作而领取赋税供养,那么靠什么来供给他们?治理天下本来就要这样繁琐吗?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秦朝既然诋毁古制,彻底废除古代制度,汉代以后,帝王的称号、宫廷官府的制度,都沿袭秦朝旧制,一直到今天;虽然有沿用,也有变革,但大体上都是秦制,从来没有真正用心实行《周礼》,难道是因为它规模太大而难以实行吗?它果真不能实行吗?制定法令、建立制度,是要留给后代的;如果难以实行,万世都不能实行,那就和不能实行没有区别了。这样看来,还不如反秦制。即使有人实行,也未必能兴盛,甚至可能因此招致祸乱,王莽、后周就是这样;那么它不能采用,就可以断定了。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然而其中关于祭祀、衣服、车马、旗帜的规定,似乎有可以采纳的地方,难道这就是所谓郁郁文盛吗?三代的治理,其要领是什么?《周礼》经文的过失在哪里?哪些道理适合今天,应当从哪里着手?请把这些全部详细陈述,不要隐瞒。原编者评论:欧阳修说采用《周礼》会导致祸乱,举出王莽、后周为例;而王安石造成宋朝的祸乱,也正在同时代。欧阳修作策问时,已经看出了这种苗头,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吗?还是偶然相合呢?欧阳修主持贡举时,王安石造成的祸乱还没有兴盛。《周礼》一书,宋代儒者始终不敢直接说不是周公所作;有人说,王莽时刘歆伪造篇章,把它篡入书中,以讨好新室,使他的暴政仿佛出自周公的旧典,而礼学家们却争辩说不可这样看。如今看欧阳修这篇文章,核算六官的属员已有五万多人,尚且还有没有列出员额的人员不在其中,却想凭方圆千里的土地供给他们的俸禄,实际上势必做不到。不过欧阳修所怀疑的,仍然只是举出小处而遗漏了大处。圣王治理天下,养活人民是最大的事情。《尚书》说:“使民众生活富足。”《易经》说:“减损上面而增益下面。”《诗经》讽刺《苌楚》,《春秋》讥刺按田亩征税。孔子说:“使人民富裕。”孟子说:“减轻赋税。”《大学》说:“财富聚集在上面,百姓就会离散。”六经和四书之所以教诲后世的帝王、公卿大夫直到师长百官,没有比这一点更重要的。上天使有尊贵的人,是为了让他们养活卑贱的人;上天使有富裕的人,是为了让他们养活贫穷的人。这是天地的本性。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希望使百姓获利;经书之所以成为经书,是因为希望把使百姓获利的法则传给万世。如今看《周礼》中的司市、质人、廛人、肆长、泉府、司马、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丱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茶、掌蜃等官职,把市肆、门关、山林、川泽中所有的鸟兽鱼鳖、草木玉石以及一切货物财产,都设置重重禁令,并全部征收。进入市场有税,进入城门有税,进入关口有税;如果躲避而不进入,连地产及其产物也没收,又由官府看守并按时收取。甚至百姓借贷,官府也要收取利息;不按照禁令行事的,便逮捕治罪。这样一来,天所生的、地所长的、人所养的,全都收入朝廷,不留一丝一毫的剩余利益给百姓。即使王莽的暴虐,恐怕他的力量也不能完全照书中所记载的那样,把残害百姓的事情全部实行。难道这会是周公制定的吗?至于有了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夫妇。《中庸》说:“事情从夫妇关系开始。”夫妇确实是人道的起点。如今《周礼》中的媒氏说:“仲春之月,让男女相会。”在这个时节,私奔者不加禁止;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而不执行命令,就要处罚。又说:“主管没有夫家的男女,并为他们安排婚配。”这样看来,就是设置官职、制定禁令,驱使天下没有丈夫的女子必须私奔,丈夫死去的妇人也必须改嫁,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其他琐碎的问题,不再一一论述。单凭这两个重大问题,即使制定者怀有《关雎》《麟趾》所表现的善意,又怎么能够实行呢?由此看来,即使周公确实有这部书,也早已不可能流传到后世。孟子不是说过吗?诸侯憎恨它损害自己的利益,所以都把它的典籍毁去了。难道孟子在世时已经没有这部书,而今天却还保有完整的全书吗?即使还有残缺的篇章,埋没在荒草荆棘之中,如果圣人不能再生,又有谁能够辨明它呢?那么,有人说这是刘歆为讨好王莽而作的,似乎也有十分之六七的可能。《进士策问四首之四》

问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济於事,可乎?古之士,教养有素而进取有渐,上之礼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礼,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见礼於上。故有国者设爵禄、车服、礼乐於朝,以待其下;为士者修仁义、忠信、孝悌於家,以待其上。设於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则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於己,故愈重。此岂不交相成其美欤?后世之士则反是,上之徒其下也,以为干利而进尔,虽有爵禄之设,而日为之防以革进之滥者;下之视其上也,以为虽自重,上孰我知?不自进则不能以达。由是上之徒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轻。呜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汉、魏迨今,其变制又如何?宜历道其详也。制失其本,致其反古,当自何始?今之士皆学古通经,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礼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后致下之自重欤?必下之自重,然后上礼之厚欤?二者两不为之先,其势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陈其本末,与其可施於今者以对。

原编者评:学校之教,不逮於古,而取士无长策矣。其上下交相失之故,具见於篇。盖千古贤君志士之所同慨也。

泰誓论

书称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恶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己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於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於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僭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僭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说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丧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听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说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说《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丧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听讼远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说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丧伐纣,而《泰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丧伐纣,出於诸家之小说;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说纷纭,以惑乱当世,於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远,而众说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辩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於文王之墓,然后治兵於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说,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於书,可矣。

原编者评:乍读斯论,一则曰妄说,再则曰妄说,更三四称而不止,若言之无文者。绎思之,而后知其用意也。《无逸》曰:文王受命,惟中身。」盖由武王已得天下之后,而推本言之耳。周公若曰:「当文王之中年,已可朝诸侯,有天下,而不改臣节。」文王所以为至德也。文王非不能得天下,而必待武王也。孔子亦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后世不察,转因「受命惟中身」一语,而谓文王有灭商之心,且显有叛商之迹。推其年岁,当在戡黎之时,遂谓其时西伯称王,改元,武王本文王之志以伐商,即位不改元,而於《泰誓》之十有三年,谬解纷纭。曹操、司马懿遂有「吾其为周文王」之语。经之不明,人伦之大患。修既确见其妄辞而辟之,应不遗余力,故不惜言重辞复,为斩斩龂之辞,凡以明人伦云尔。

译问:古代选取士人,上下双方相互期待,共同成就彼此的美好;如今选取士人,上下双方反而互相伤害,想要借此成就事业,可以吗?古代的士人,教养有根基,进取有次序;上位者以厚礼对待下位者,所以下位者自我守持得更加慎重。上位者不厚礼待人,就不能得到士人;士人不自重,就不能受到上位者的礼遇。因此,有国家的人在朝廷设置爵位、俸禄、车服、礼乐,等待下面的士人;做士人的在家修养仁义、忠信、孝悌,等待上位者。朝廷设置这些待遇,知道下面的士人能够配得上这种期待,就更加厚待他们;居于下位的人知道上位者不轻视自己,所以更加自重。这难道不是上下相互成就对方的美好之处吗?后世的士人却相反:上位者把下位者当作只会求取利益、谋求进身的人;虽然设置了爵禄,却每天设置防范措施来杜绝进身过滥。下位者看待上位者,认为即使自己自重,上位者又有谁了解我?如果不主动求进,就不能通达。因此,上位者更加轻视下位者,下位者的自守也更加不被看重,反而变得轻薄。唉!居上位的人想得到合适的人才,居下位的人想推行自己的道,这能够实现吗?请考察三代选取士人的制度究竟怎样;汉代、魏代直到今天,制度又有怎样的变化;应当逐一详细说明。制度失去根本,想要恢复古制,应当从哪里开始?如今的士人都学习古道、通晓经书,渐渐懂得自重了,可是上位者礼待他们的程度并没有增加。唉!是上位者先厚待士人,然后才能使下位者自重吗?还是一定要下位者先自重,然后上位者才会厚礼相待呢?两方面都不肯先做,那么它们又凭什么能够结合起来呢?请把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以及今天可以施行的办法,详细陈述出来作为回答。原编者评论:学校教育比不上古代,选取士人的制度也没有长久有效的办法了。上下双方彼此失误、互相丧失人才的原因,在这篇文章中都写得很清楚。这大概是千古贤明君主和有志之士共同感慨的事情。《泰誓论》《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攻打了黎;所谓攻打黎,指的是西伯。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责,他攻打黎并取胜后,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而憎恶他。假如西伯显然表现出不臣服的样子,与商朝并立而称王,持续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以为怪;他的太师、老臣如祖伊、微子这些人,也默然相互观望而没有一句话,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谬的。以纣王的雄猜、暴虐,他曾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私下叹息,纣王便把他拘捕囚禁,几乎使他死去。到了西伯背叛商朝、不再称臣而自立为王时,纣王却反而宽容他,十年不加追究,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谬的。孔子说:“天下三分,西伯已经占有其中的两分,却仍然服事商朝。”如果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还能服事商朝呢?况且,所谓西伯称王的说法究竟从哪里产生?孔子的言论,是万世可信的。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谬的。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让出国君之位离去时,回头看天下却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往归附他。那时纣王虽然无道,毕竟还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却不称臣而称王,这是僭越叛逆的国家。然而伯夷、叔齐不认为这不对,依附他很久也没有离开。直到武王讨伐纣王,他们才认为这样不对而离去。那两个人开始时因为看到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最终却依附在僭越叛逆的国家而不离开;不责怪他的父亲,却责怪他的儿子,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所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荒谬的。《尚书·泰誓》说“十有一年”,解释的人因而认为这是从文王受命九年和武王服丧二年合计而来。所以,西伯听虞、芮两国争讼,被称为受命,并把那一年作为元年,这又是荒谬的说法。古代君主即位,一定要称元年,这是通常的事情,并不把它看得很重。后世拘泥于曲说的学者解释《春秋》,才开始把改元当作重大事情。那么改元果真是通常的事情吗?如果是,就不值得特别论述。果真是重大事情吗?西伯即位时已经改过元年,中间本不应再次改元,却又改了一次。到武王即位,按理应当改元,却反而不改元,竟沿用先君的元年,把居丧也合并计算为十一年;等到消灭商朝、取得天下,这件事远比听取诉讼重大,却仍然没有改元。由此说来,所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作为元年的说法,是荒谬的。后来的学者如果知道西伯活着时没有称王,并且中间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之事,就会清楚明白而不虚假。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武王服丧期满才讨伐纣王,《泰誓》为什么称“十有一年”呢?回答说:服丧期满才讨伐纣王,是各家小说家的说法;而《泰誓》是六经中的明文。过去孔子处在衰微的周朝末期,忧虑众说纷纭、惑乱当世,于是退下来整理六经,把它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死后,距离圣人渐远,众说又兴起,和六经互相混淆。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别订正。如今有卓越之士,只取信于六经,那么《泰誓》所说的是武王的事情;“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司马迁作《周本纪》,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但他作《伯夷列传》时,又记载“父亲去世而没有安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的依据,所以我不取用它们。只要取信于《尚书》,就可以了。原编者评:初读这篇议论,先说“妄说”,再说“妄说”,又三番四次地这样说个不停,好像文章毫无文采。反复思考之后,才知道他的用意。《无逸》说:“文王受命,在中年。”大概是因为武王已经取得天下之后,才推究文王的本意这样说罢了。周公仿佛是在说:“文王到了中年,已经可以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却仍不改变臣子的节操。”这正是文王成为至德之人的原因。文王并不是不能取得天下,而是一定要等待武王。孔子也说:“周分得天下三分之二,却仍使它臣服于殷。”周人的德行,可以说已经达到至德了。后世没有察觉这一点,反而因为“受命惟中身”一句话,就说文王有灭商的心思,而且明显有背叛商朝的迹象。推算他的年岁,应当是在征伐黎国的时候,于是便说那时西伯已经称王、改了年号;又说武王继承文王的志向讨伐商朝,即位后不改年号,而对于《泰誓》所说的十三年,产生了纷纷的错误解释。曹操、司马懿于是有了“我大概要成为周文王了”的话。经典的意义不能明白,是人伦方面的大祸患。韩愈既然确实看出这些是妄言而加以驳斥,就应当不遗余力,所以不惜语气严厉、言辞重复,写成斩钉截铁的议论,总之只是为了阐明人伦罢了。

本论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略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於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於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於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岁而后已。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於人哉?财必取於民,官必养於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讠思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辄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而已。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则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财,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夷敢杀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强之王,北夷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趣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徵赋榷易,商利之臣,可谓纤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绝。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岁之备,而国无数岁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遍,所费八九百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群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於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岁,甚者三四岁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邪?其心岂乐祸乱而不欲为久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强胡,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德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人赡?无赀之征,赋头会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敝卢,补其奧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圜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苟且而已。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四海晏然,为国不为不久,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惟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

译本论 天下的事情都有根本和末节;治理天下,也有先后次序。尧、舜时代的典籍记载大略简要。后世治理天下,没有不取法于三代的,因为三代能够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三王治理天下,是用礼法和法度使天下平均,用爵位和土地使诸侯国等级分明,用井田制度划分百姓的土地,用职事任用官员。天下有确定的法度,诸侯国有确定的制度,百姓有确定的产业,官员有确定的职责。这样就使下级供奉上级,勤劳却不困苦;上级治理下级,简易却不劳累。财物足以供日常使用,并且可以防备天灾;军队足以抵御祸患,又不至于反过来成为祸患。这些都具备之后,才修饰礼乐,兴起仁义,用来教化引导百姓。因此政令容易施行,百姓容易役使,风俗淳厚,王道也就成就了。即使有荒怠的儿子、衰弱的孙子继承,仍然能够延续七八百年才停止。三王治理天下,难道和后世的人有什么不同吗?财物必定取自百姓,官员必定靠俸禄供养,禁止暴乱必定要用军队,防范百姓必定要用刑法;这同后世治理天下,大体上是相同的。然而后世常常多有动乱败亡,而三王却独能安定,为什么呢?三王善于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做事有条理。后世拥有天下的君主,谁不想使天下安定太平呢?他们用心更加劳苦,政事却更加不能成就,忧惧不安,常常害怕动乱和败亡会降临,却总是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们不推究根本和末节,不知道先后次序罢了。现在需要办理的事情很多,其中应当优先办理的有五件。其中两件,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另外三件,却还没有想到。要满足天下的用度,没有比财物更优先的;关系天下安危,没有比军队更优先的。这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然而财物即使丰足,如果取用没有限度、开支没有节制,就会使下层越来越困窘、上层越来越劳苦。军队即使强大,如果不知道怎样使用,就会使军队骄横而产生祸患。所以节制财物、驾驭军队,没有比建立制度更优先的。制度已经完备,军队已经可以使用,财物已经足以支用,那么共同守护这些制度和成果,没有比任用贤能更优先的。因此,均平财赋而节制军队,建立法令来约束财赋,任用贤能来守护法令,尊重名节来激励贤能。这五件事相互为用,是拥有天下者经常应办的事务,也是当今世上最应优先办理、而执政者所忽视的事情。现在四海之内并没有发生叛乱;皇上的政令也没有暴虐;天时、水旱也没有造成大灾;君臣上下也不是不和睦。天下这样安宁而广大,没有一丝祸乱的端倪,然而南方夷人竟敢杀害天子任命的官吏,西方夷人竟敢有强横不服的君王,北方夷人竟敢有抗拒礼制的帝王,为什么呢?人口数量一天比一天增多,土地的产出一天比一天扩大,公家的用度却一天比一天紧迫。四方夷人不服,中国的威望不受尊重,天下的财力不能充实,为什么呢?因为上述五件事没有完备罢了。请姑且说其中一两件。如今农民忙着耕作,可以说很劳苦了;工商之人在山林湖泽中谋取利润,可以说很勤劳了;朝廷征收赋税、实行专卖,主管商业利益的官吏,可以说搜刮得细密而没有遗漏了。然而一遇到水灾旱灾,像明道、景祐年间那样,天下公家和私家的财物就都匮乏断绝。这说明在没有战乱的时代,百姓没有一年的储备,国家也没有数年的储藏。由此可知财物是不足的。古代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使士兵赴汤蹈火;如今厢军和禁军,有关部门不敢役使,万不得已而暂时调用,就称为“借倩”。那些士兵彼此说道:“官府来倩请我。”官府的文书也写作“倩”。赏赐,是用来酬劳功劳的。如今因为举行大礼,每三年发放一次不劳而获的赏赐,每次耗费八九百万。有关部门不敢延误期限,士兵得到赏赐并不是因为没有功劳,而是他们知道羞愧,便把多的说成少的,把好的说成坏的;稍有不如意,就成群聚集喧叫,拿着棍棒想要殴打天子的大臣。无事之时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军队已经骄横。财物全部支出却仍然不足,是因为没有确定的制度和数额;军队敢于骄横,是因为使用军队还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由此可知约束制度没有建立。财物匮乏、军队骄横、法制不统一,却没有人奋不顾身、以身许国。由此可知没有真正任用人才。所谓没有任用人才,并不是没有人才。那些人有的怀有才能、积蓄见识,只是因为当时正厌恶好名声的人,便都隐藏收敛,不敢奋发显露,唯恐沾上名声,触犯当时人所厌恶的东西。因此人人都把贤能变成愚拙;愚拙的人没有什么可责备的,贤能的人却遭到讥笑和嫉恨,于是使天下的事情将要松弛废弛,却没有人敢出力去做。这种不崇尚名节所造成的弊病,是天下最大的祸患。所以说,五件事全都废弛,前日五代的乱局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五十三年之间,改换了五个姓氏,出了十三位君主;亡国并被杀的有八人,统治时间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甚至三四年就灭亡。五代的君主,难道都是愚蠢的人吗?他们的内心难道喜欢祸乱,而不想为长久安定作打算吗?只是他们的力量有不能做到的地方,是时势造成的。当时东面有汾、晋,西面有岐、蜀,北面有强悍的胡人,南面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裂成十三四块,四面包围着中央这块狭小的中国;又有叛将和强臣割据占有土地。那些统治天下的君主,大多在位时间很短,威望和恩德还没有普遍施及;即使有强君武主竭力经营,也只能勉强自守;不幸遇到软弱的儿子、懦弱的孙子,不过传了一两代,就又重新陷入动乱败亡。因此,他们养兵像养儿子一样,却又像喂养虎狼那样担心军队不肯效力,哪里还敢用残破疲敝的百姓来供养军队?无财可取的征税,按户计征、像簸箕一样搜刮,尚且担心不够,哪里还谈得上节省财物来使百姓富足?天下的形势,正像一座破败的房子:修补它的内室,角落就会坍塌;整修它的椽子,栋梁就会倾倒;只能用枝木支撑扶持,勉强保存罢了,哪里还有空闲按照法式,画圆用规、画方用矩,来制定制度呢?所以军队没有制度,开支没有节制,国家没有法度,一切都只是苟且应付。如今宋朝建立宋朝的局面,已经八十年了;对外平定僭乱,没有敢于抗敌的国家;对内削弱方镇,没有强悍叛乱的大臣;天下统一,四海安宁。建国不能说不久,天下也不能说不广大。俗话说:“袖子长,善于跳舞;钱多,善于经商。”意思是有资本,做事就容易。如今承接三位圣君的基业,拥有万乘之尊的名位,统治四海一家、尽是大禹贡赋范围的天下,各地无不向朝廷输纳,只有皇上可以取用,不能说财物不足。六尺高的士卒,能够肩负兵器、穿戴铠甲,能拉开五石的弩、弯开二石的弓的,有数百万人,只要皇上加以统制、发布命令,不能说兵力不足。

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岁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於今,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内修法度,兴德化,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德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於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於外,而敢骄於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苟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久不为乎?原编者评:此文切中宋仁宗时政事之失。汉之不复於三代,人每为文景叹;宋之遽衰於神哲,人亦每为仁英惜。盖国无人焉,孰与为理?此雅诗所以颂美。人君必以贤才众多为辞,盖国家之福,天地之祥,诚莫大乎此也。

卷二十六

庐陵欧阳修文五论记

为君难论上

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盖莫难於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於人,而拒绝群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於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於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群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於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於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於祸败者多矣,不可以遍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说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辩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听;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听;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听。惟听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尔。”於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寿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丧,不复能振,遂至於乱亡。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於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密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边,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群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於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群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专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盖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

为君难论下

译朝廷内外担任职务的官员有数千人,三班官和吏部经常积压的候选人又有数百人。每三年发布一次诏令,穿布衣来应诏的人有一万多人,参加礼部考试的有七八千人,只要皇上加以选择,不能说贤才不足。百姓至今将近四十年没有见过战争;对外振兴武备、排斥夷狄,对内修明法度、兴起德化,全都只在皇上的作为,不能说没有空闲。凭借天子慈爱圣明、仁厚节俭的德行,再得到一两个明智的大臣,和他们共同谋划,天下的积蓄可以像汉文帝、汉景帝时那样富足;制定礼乐,可以像成周那样盛大;奋发威势功业、显耀名声,可以像汉武帝、唐太宗那样显赫;谈论道德,可以兴起尧舜的治理。然而现在财物还不足以供上层使用,而下层已经疲敝;军队不足以威慑外部,却在内部敢于骄横;制度不能成为万世遵循的法则,反而日益繁杂,一切苟且应付,与五代时没有不同,这实在令人叹息。这就是所谓处在能够达到理想的地位,正当能够达到理想的时机,又拥有能够达到理想的资质和条件,那么究竟是谁畏惧困难,长久不去做呢?原编者评:这篇文章切中宋仁宗时期政事的弊病。汉朝不能恢复三代的盛治,人们常常为汉文帝、汉景帝感叹;宋朝在宋神宗、宋哲宗时迅速衰败,人们也常常替宋仁宗、宋英宗惋惜。大概是因为国家没有人才,谁能和君主共同治理呢?这正是《雅》诗用来歌颂赞美的道理。君主必定要以贤才众多作为美辞,因为国家的福气、天地的祥瑞,确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卷二十六 庐陵欧阳修文《五论》记 《为君难论》上 俗话说:“做君主很难,什么事情最难呢?大概没有比用人更难的了。”用人的方法,是任用他必须专一,信任他必须深厚,这样以后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和他共同成就事业。等到出了问题,如果想专一任用他,就不再同别人谋划,拒绝众人的议论,这是想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却先失去了众人的心;如果想深厚地信任他,就对一切都不加怀疑,果断地一定实行,这是不审察事情是否可行,也不考虑功业能否成功。违背众人的意见办事,又不审慎谋划便轻率行动,那么一百次举动一百次失败,最终遭受祸患败亡,这是情理上必然如此的。然而也有侥幸成功的情况。人们总是把成功说成正确、把失败说成错误,于是又跟着称赞这种做法:把违背众议说成独到明见,把拒绝劝谏说成不被众议迷惑,把偏信一人而轻率行动说成果断善断,使后世君主羡慕这三点,并以此要求自己。等到信任一旦造成失误而导致祸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实在可叹。前代做君主的人,极力拒绝众议,专门信任一个人,却不能及早醒悟,终于导致祸败的,多得数不清,不能一一列举,姑且举一两个。过去秦朝的苻坚,土地广大、军队强盛,拥有九十六万士卒,号称百万;他轻视东晋,把东晋看作一隅之地,认为只凭气势就可以直接吞并它。然而全国的人都说晋国不可讨伐,进言劝说的人多得数不清;他们陈述天时、人事等理由,苻坚都随即用强词辩解驳倒他们,使忠言正论全都受到压制而离去。像王猛、苻融这样老成的意见,他不听;太子苻宏、少子苻诜这样至亲的意见,他也不听;沙门道安,是苻坚平生信任敬重的人,多次为此劝说,他仍然不听。唯独听信一位将军慕容垂。慕容垂说:“陛下只要在内心独自决断神妙的谋略就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以免扰乱圣虑。”苻坚大喜说:“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了。”于是他决意出兵,毫不疑惑,大举南伐。军队到了寿春,晋军用几千人攻击他们,苻坚大败而回。等到走到洛阳,九十六万军队已经损失八十六万;苻坚从此兵威沮丧,不能再振作,终于导致动乱和灭亡。接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担心晋祖镇守太原;太原靠近契丹,晋祖仗恃兵力而跋扈,清泰帝商议想把他迁到郓州。满朝士人都进谏,认为不可;皇帝却一定要迁徙他,夜里召来平时常与自己谋划的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询问他来决定可否。薛文遇回答:“我听说在道路旁边建造房屋,三年也建不成。这件事由陛下决定就够了,何必再问群臣呢?” 皇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帮助我复兴国家,你就是那个人吧!”当即命学士起草诏令,把晋祖迁到郓州。第二天早晨宣布诏令,朝廷上的大臣全都变了脸色。过了六天,晋祖反叛的文书送到。清泰帝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对李崧说:“我刚才看到薛文遇,气得浑身发抖,想亲自拔刀刺死他。”李崧回答:“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君臣相对哭泣罢了。”由此说来,能够极力拒绝众议、专门信任一个人,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果断的;由此导致祸患、败亡和动乱,也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惨烈的了。当苻坚想和慕容垂共同平定天下时,清泰帝认为薛文遇贤能、可以帮助自己复兴,都可以说是临近动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有人责问我说:“那么用人就不可以专门信任吗?”我回答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可以说是专一而信任,却没有听说齐国、蜀国的臣民非难他们。大概是因为命令发出后,全国臣民都奉行,措施实行后全国臣民都得到便利,所以齐桓公、蜀先主能够专一任用而不改变。假使命令发出后两国的人都不奉行,措施实行后两国的人都感到不便,那么那两位君主难道肯专一任用、信任他们,以至于失去众人的心、聚集全国的怨恨吗?” 《为君难论》下